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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明的偏执救世主

第160章罗浮:凌澈的一天

先写这么多,后面我补。 罗浮仙舟,长乐天。 雨,落下来了。 这是入春后的第一场雨。细密的雨丝将连日来干燥的空气与浮尘打湿,浸润着长乐天的每一寸砖瓦。轰隆隆的雷鸣在铅灰色的云层深处滚动,一滴滴水珠砸在地衡司公廨的屋檐上,洇开一片片深色的水痕,又顺着瓦当滴落,发出疏疏落落、断断续续的“滴答”声,敲打着下方的石阶。 窗外水汽氤氲,天色是沉甸甸的铅灰,昏沉的夜幕仿佛被这雨水提前拉下。透过公廨的窗户望去,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雨幕和远处朦胧的雾气。 这样的天气,若无要紧事,人们宁愿蜷缩在家中,守着暖炉,凝望窗外连绵的雨脚,也懒得出门半步。因此,平日里熙来攘往、喧嚣不息的长乐天,无论是宽阔的主道还是曲折的小巷,都比往常清冷了许多,少了些嘈杂的人声。 然而,在这坐落于长乐天中央、占地不大的地衡司公廨里,此刻却自有一番与外界截然不同的“热闹”景象。 “哎呦,我的老姐姐啊!这大雨天……你让我去给你找谛听啊?”一位办事老练的勤务员眉头拧成了疙瘩,对着办公玉兆语气无奈又带着点哄劝,“行行行,知道了知道了,等通知吧,等通知!”话音未落,他就利落地挂断了通讯。 “我嘞个狐人好姐妹啊!”旁边一位新来的年轻勤务面色疲惫,几乎要趴在桌子上,对着自己的玉兆有气无力地哀嚎,“我就是地衡司里一个小小的杂役,连我自己的姻缘签都还没着落呢,您老就别缠着让我给你找对象了吧……什么?你让我给你介绍夜明先生!?真的假的啊?!”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 “哈?!十串琼实烧鸟带一杯苏打豆汁儿?!!”另一头,一个性格显然比较火爆的勤务对着玉兆吼了起来,“看清楚!这里是地衡司长乐天办公处!不是金人巷外卖!你妈——” 吼到一半,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又爆了粗口,想到被投诉后这个月的全勤奖金又要泡汤,顿时懊悔得直抽自己嘴巴,“……的……啊!完了完了!” 地衡司,仙舟罗浮的庶务管理机构,是与普通居民日常生活接触最为频繁的机构。举凡人口统计、资源配置、生态治理、历法计时……等等琐碎繁杂的事务,理论上都归地衡司管辖。 不过话说得好听,实际上就是个处理各种鸡毛蒜皮、家长里短的“大杂烩”,也因此成为了罗浮六司之中平日里最为繁忙、也最接地气的一司。 没错,这里便是罗浮六司之一,地衡司设在长乐天区域的分部办公处。不同于星槎海中枢那气派恢弘的总务司,这里只是一处负责区域事务的小小公廨,占地面积有限,平日里勤务们还得经常外出处理事务,否则这方寸之地更显拥挤不堪。 在这清冷潮湿的雨天,普通的勤务无法外出,放假又绝无可能,于是只能被“困”在这小小的公廨里,与响个不停的玉兆“鏖战”。此起彼伏的通话声、抱怨声、玉兆的提示音交织在一起,让本就空间局促的办公室更显拥挤、嘈杂,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一股无形的“泥泞”感。 然而,就在这公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一道清冷的红黑色身影,却与周围的焦躁忙碌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那是一个看起来相当年轻的青年,身材高挑挺拔,并不显得削瘦。墨色的发丝被一根简洁的红色发绳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额前。 他有着一双幽蓝色的眼眸,深邃沉静,宛如寰宇中遥远的星辰。面容更是极为俊美,若是被纯美骑士团的成员看到,恐怕会忍不住上前亲吻并献上最诚挚的赞美。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状态。与周围同事的抓耳挠腮、疲惫不堪截然相反,尽管他面前也堆着不少卷宗,手指在玉兆上快速操作着,但一切却显得有条不紊,从容不迫。他甚至还有闲暇,时不时端起手边一个素雅的瓷杯,轻轻抿上一口里面飘着几根茶梗、犹自冒着氤氲热气的清茶。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位勤务执事匆匆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夜明先生!非常抱歉打扰您了,但这里有位先生,他的情况……恐怕需要您亲自出马帮个忙!” 被称作“夜明先生”的青年——凌澈——闻声抬起头,幽蓝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位他名义上的上司,落在他身旁那位委托人身上。 那是一位体型富态的商人,油光发亮的圆脸上习惯性地堆着弥勒佛般和善的笑容。在看到凌澈后,他略显拘谨地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黑色的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细小眼睛偶尔会折射出一两缕精明的光芒。 凌澈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言语。他迅速将手头正在处理的事务收尾、归档,然后缓缓站起身,动作流畅而沉稳。他看向委托人,言简意赅地问:“地点。” “在金人巷,麻烦您和这位委托人跑一趟了,真是麻烦您了!”执事语速飞快地交代完,仿佛卸下了一个重担,又急急忙忙地转身去处理其他焦头烂额的事务了。 凌澈没有多言,只是从椅背上拿起自己那件式样简洁、色调偏深的外套,利落地穿好。随后,他便带着那位胖墩墩的委托人,走向公廨的大门。 门外,雨势未歇。门口的石阶下已经积蓄了不少雨水,形成一片片浅浅的水洼,足以漫过鞋底。 “雨还挺大。”凌澈望着门外连绵的雨幕,语气平淡地陈述了一句。他顺手从门边的伞筒里抽出两把油纸伞,将其中一把递给了身边的委托人。 毕竟,从这长乐天的地衡司分部到金人巷,还有着不短的一段路程。 两人撑开油纸伞,一前一后,步入了淅淅沥沥的雨幕之中。 伞面隔绝了大部分雨声,街道上行人稀少,显得格外安静。路上,两人只是偶尔交谈几句。凌澈话语不多,但寥寥数语间,便已大致了解了情况:这位委托人是一位刚来长乐天不久的化外民商人。 仙舟作为依托庞大星舰遨游星海的文明,历来鼓励与星海各处的文明交流往来,吸引外来人员到此经商贸易更是常事。长乐天素有“百货川流,奇珍织云”之称,出现化外民商人并不稀奇。 这位商人在金人巷盘下了一间铺面,创办了一家装修公司,本想凭借自己带来的、别具一格的异域装修风格在这里打开市场,赚取利润。然而,生意还没开张,怪事却接踵而至。 先是近一个月门可罗雀,无人问津。接着,诡异的事情开始在夜晚发生:天花板上总传来弹珠碰撞般的清脆声响;空无一人的走廊里,仿佛有沉重的脚步来回踱步;隔壁明明闲置的房间,却隐隐传来切割东西的刺耳噪音……卧室的门锁会在深夜无故轻轻颤动;明明已经拧紧的卫生间水龙头,依旧“滴答、滴答”地渗着水;床底下,似乎总有个无形的皮球,在黑暗中“咕噜噜”地滚来滚去…… 真是活见鬼了!这些怪事搅得他心神不宁,夜不能寐,吓得他已经好几天不敢回那间铺子住了。好在有居住在罗浮多年的朋友给他指点了几句,言明仙舟素来有“风水”之说,这邪门的情况,多半是那房子的“风水”出了问题。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到地衡司寻求帮助,希望能派人去鉴别一下。 凌澈安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再次微微点了点头,便不再言语,沉默地走在雨中。 【唉……】胖商人跟在后面,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和善的笑容,心里却忍不住犯起了嘀咕:【真不靠谱,地衡司怎么给我派了个这么个闷葫芦的勤务?年纪轻轻,除了长得好看点,还能有什么用?看他那样子,能懂风水吗?……算了算了,谁叫这是免费的呢……将就着看看吧。】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没一会儿,两人便抵达了委托人所说的“公司”——实际上,只是一间规模稍大的小商铺。 商铺是典型的庙宇式砖木结构楼房,飞檐如鸟翼般轻盈挑起,檐角雕刻着精细的纹饰。镂花的木窗棂透着别致的匠心,就连那块小小的招牌也显得十分讲究,位置设置合理,崭新明亮,在雨后的微光中显得落落大方。 “不愧是外地来的大商,至少这外面的门面功夫,做得确实不错。”凌澈心中掠过一丝评价。 “就这儿了。”委托人说着,走到紧闭的商铺正门前,掏出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门锁。 凌澈也收起了油纸伞,走到屋檐下,动作从容地掸去肩头和衣袖上沾落的细小水珠,这才跟着委托人缓缓步入室内。 时间并未过去太久。不多时,委托人便恭敬地陪着凌澈,一路将他送到了商铺门口。 站在门槛内,委托人嘴唇嗫嚅了几下,脸上堆着笑,犹豫了片刻,才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忐忑和希冀问道:“夜明先生……” 凌澈却直接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头,语气冷淡而清晰:“不必。‘夜明’只是我那碎嘴的友人给我起的绰号罢了。称呼我为凌澈就好。” “那个……凌先生……”委托人连忙改口,脸上的笑容带上了一丝讨好,“您刚才说……这地方有大凶之相……您……您可有解法?”他搓着手,显得十分不安。 “三日内搬走。”凌澈的回答简洁明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换个有人气、烟火气足的地方,便无需担心。” “这……”委托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眉头紧锁,显然对这个答案感到为难。这么快就将投入不菲的店铺转手或放弃,对他而言无疑是剜肉般的损失。 “你可以选择不信。”凌澈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反正,于我无碍。”他说着,已经重新撑开了手中的油纸伞。 就在他即将再次步入雨幕的瞬间,他脚步微顿,侧过头,留下了一句轻飘飘却让委托人瞬间脊背发凉的话:“反正……害的不是我,不是吗?” 这话如同冰锥,刺得委托人一个激灵!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连忙对着凌澈的背影深深鞠躬,声音都带上了颤音:“我明白了!多谢大师!多谢大师指点!” 凌澈微微摇了摇头,没有回头。他撑着伞,目光扫过商铺周围那些同样老旧、散发着沉沉朽气的建筑群。 把新商铺建在这种地方…… 他不再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淅淅沥沥的雨帘之中。 撑着油纸伞,趟过街道上浅浅的积水,凌澈回到了地衡司公廨。 他站在门口,再次利落地掸去身上残留的雨珠。所幸他这身衣物的材质颇为特殊,雨水无法浸透,只是在外层留下些微湿痕。不过,淋雨终究不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至少,他不喜欢。 公廨内的景象,正如他离开时那般“热火朝天”。除了少数几个已经放弃挣扎、瘫在座位上眼神放空的“不正经”家伙,剩下的人几乎个个面红耳赤,对着玉兆或吼或劝,情绪激动得仿佛下一秒就要顺着玉兆信号爬过去,把对面那个纠缠不休的委托人揪出来打一顿。 时间就在这嘈杂的背景音中又溜走了一会儿。终于,那位负责领导的执事走到公廨中央,用力拍了拍手。清脆的掌声如同号令,暂时压下了此起彼伏的玉兆声和抱怨声。 “好了!大家安静一下!”执事提高了声音,“今天上午辛苦各位了!距离午休下班还有十分钟,趁着这个时间,我们简单汇总一下近半个月的业绩情况!” “啊——太好了!可算得救了……”此令一出,公廨内顿时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众人仿佛被抽掉了骨头,纷纷关闭了办公玉兆,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离了水的鱼,软绵绵地瘫倒在自己的座位上。 一些没有固定座位的勤务更是顾不得地板上的水渍,直接席地而坐,大口喘着粗气。 凌澈也恰好处理完手头的最后一份卷宗。他神色平静地拿起手边那杯温度正好的清茶,轻轻缀饮了一口。 执事走到公廨后方,敲了敲那块专门用来公示绩效的黑板。她拿起一支红色的粉笔,在凌澈的名字下方,又添了一道醒目的红杠。“刚才金人巷那位委托人,特意发来通讯,给了夜明先生五星好评!特此嘉奖一次!”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黑板上。只见凌澈名字下的区域,几乎被大片大片的红色“好评”标记覆盖,密密麻麻,连绵不绝。 而反观其他同事的名字下方,则是星星点点,甚至大片大片的黑色“差评”标记,对比之下,差距犹如天堑。这耀眼的红色海洋,已经无声地宣判了本月“最佳勤务”奖项的归属。 不过,其他同事脸上倒也没有流露出嫉妒或不忿的情绪,只有由衷的赞叹和习以为常的麻木。 对于这位自打来到长乐天地衡司分部,就连续霸榜“最佳勤务”整整大半年的耀眼明星,同事们早就见怪不怪了。 如果硬要说有什么情绪,那便是深深的钦佩。毕竟,每天面对玉兆那头形形色色、堪称“牛鬼蛇神”的委托人,能忍住一秒钟不爆粗口都算得上是神人了,更别提像凌澈这样,数年如一日地维持着平和、高效、零差评的工作状态。 据说他还不时被神策府、天舶司乃至太卜司借调去处理棘手事务……简直像是“补天司命”转世,专门来拯救他们这些凡人的。 拥有此等逆天成绩,换做常人,早就被提拔到星槎海中枢的总务司飞黄腾达了,再不济也能在某个区域公廨当个执事官之类的职务。 可这位呢?面对所有升迁的机会,居然全部婉拒!依旧坚守在这最基层的勤务岗位上,数年如一日地为罗浮的庶务奔波劳碌,生动地诠释了那句“地衡司同志是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的箴言。 这种近乎“大义”所散发出的“人性光辉”,常常让同事们感到自惭形秽,甚至私下里都觉得,那所谓的“最佳勤务奖”,根本配不上凌澈的付出。 想想看吧:工作能力干练高效,待人接物情商极高,处理事务圆滑周到,关键还生得一副让纯美骑士都自愧不如的俊美容颜,为人更是出了名的“心善”(虽然表面冷淡)。 更别提那些若有若无的传闻,说他与符太卜乃至景元将军都关系匪浅……拥有这样一位集超凡能力、卓绝才华、惊人颜值、深厚背景于一身的同事,大家高兴、仰望还来不及呢。 至于嫉妒?愤恨? 不不不,当差距达到令人绝望的程度时,心中除了仰望和一丝丝与有荣焉的庆幸,就真的不会再有任何别的心思了。 简单的业绩点评结束,一上午的辛苦工作终于迎来了约莫两个小时的午休时光。巧的是,外面的雨势也渐渐停歇。于是,地衡司的同事们热情地邀请凌澈一起去附近的食肆吃顿便饭。 “抱歉,”凌澈平静地婉拒,语气一如既往的淡然,“今天中午还有其他事情。” 同事们当然不会埋怨这位。虽然个别女同事眼中闪过失落,甚至不自觉地撅起了嘴巴,但大家还是十分得体地表示了理解,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了。 凌澈独自走到公廨的屋檐下。雨已经停了,穹顶厚重的阴霾也已散去,露出雨后澄澈的天空。但街道上仍残留着不少积水,在阳光下反射着粼粼微光。 兴许是刚下过雨的缘故,街上行人还不多,但路边的商铺大多已经开门营业,为清冷的街道增添了几分生气。 他停下脚步,目光在街边的店铺间逡巡片刻,似乎思索着什么。随后,他迈步走进一家口碑不错的点心铺,精心挑选了几样精致的糕点,用油纸包好。 接着,他又走向对面的商铺,买了一壶上好的佳酿,以及一份特意叮嘱了“不加糖”的仙人快乐茶。 景元最近刚带兵打完仗,还带着伤回来…作为受雇者,也作友人,总得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