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一点我就碰到月亮
第一节课就在我预想中结束,下课后,我明显感觉到,上课前部分学生质疑的目光消散了,只剩下了疲惫,但也有不少学生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些佩服和认可。
我没在意,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刚刚提问的女孩却走上前对我说:“司教授,我非常喜欢您的课,您讲解的很详细且透彻,我想请问您,是否还有研究生指导的名额呢?”
我立刻两眼放光,看着眼前的女孩,强忍住摸她头的冲动,笑着点点头,“当然有。你希望我成为你的导师吗,我很愿意,但是,请先把你的研究提案发到我的邮箱,好吗?”
“好的,司教授。”她立刻点头,“我这就发给您。”
“好的。”我也点点头,又说道,“我会尽量在今天晚上六点前回复你,和你确认,最晚不会超过明天上午十点。”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看着我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又对着我一鞠躬,“非常感谢您!ArtemisSi教授!”
“不用这么客气。”我赶紧扶起她,笑着说,“我是德国人,我们并不看重这些礼节,你叫我Artemis就好。请问你的名字怎么写呢?我不懂日语,但是可以看懂汉字,我懂中文。”
她立刻在纸上写下四个字,『安藤雪绪』,很美的名字。
和安藤告别后,我立刻查看了邮箱,她的修士研究方向是有关脉冲星周期跃变,和我的研究也算吻合,researchproposal条理清晰,methodology也写的十分严谨细致,可见下了大功夫。
我又看了一下她一起提交给我的CV,本科也毕业于京都大学,并且在大三时去普林斯顿交换过一年,本科毕业论文也写的极好,完全超过了一个本科生水平。
我立刻回复了她的邮件,确认会担任她的研究生导师,同时附上了一句话,
『你不会是为我打工的工具人,我会把你当作论文的第一作者培养,但同时,也会以第一作者来要求你。我的要求很高且严格,所以你可能会压力很大,你可以随时退出,但如果你会坚持下来,我会给你一切我能给的资源,我相信两年后,你会取得意想不到的成就。』
安藤几乎是秒回我:【非常感谢您的认可,司教授,我会努力的,我一定会达到您的要求,不会让您失望】。
就这样,我拥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学生,几乎毫不意外的,是女生。在她身上,我看见了我自己,又或者说,Iseylia,还有其他的女性物理学家曾经的样子。我想,我会像Iseylia指导我一样去教她,而她未来的成就,也不会低于我。
当天下午,我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我有些意外,我在京大认识的人不多,也就是专业里的其他老师或行政人员,而这些人都不会一声不吭就来我的办公室。
学生就更不可能,我和所有学生都说过,我的咨询时间是周四和周五下午四点到六点,并且需要提前预约。
我想也许是什么人有什么急事,立刻说了一句,“ein”。
打开门的是一个面容有些熟悉的女孩,应该在我的课堂上见过,但我没什么印象,也不知道她的名字。
“Hello.”我微微一笑,请她进来坐下,笑着就问她,“what’sup?Bytheway,myIknowyourname?”
女孩有些紧张地攥着衣服下摆,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断断续续地说:“Goodafternoon,ProfessorSi.I’mYangXitong,I’mfromChina…I’mwondering…ifIcould…”
我看着她紧张到连话都都不利索的样子,心想她应该是那种典型的一门心思做理论,但是有些社恐,语言表达能力比较差的学生,于是给她倒了杯热水,用中文开口:“别紧张,xitong,你可以跟我说中文,有什么事吗?”
她终于长舒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我,明显自信了许多,“司教授,您好,我叫杨夕彤,我本科毕业于南京大学,本科时期均分GPA4.0,我想请问,我是否可以当您的研究生?”
“我需要先看你的researchproposal。”我没有立刻答应或拒绝,“我的研究方向是中子星和暗物质,如果你的mainresearchtopic和我不是很匹配的话,我更建议你去找其他老师。”
她立刻打开电脑,点开她的researchproposal递给我,我看了一眼,是有关系外行星的,在M型红矮星宜居带内寻找类地行星的动力学模拟,和我的研究内容几乎是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我有些遗憾,摇摇头说:“抱歉夕彤,你的researchtopic和我的研究方向并不一致,我的研究几乎不会涉及系外行星。但我记得,学院的西村,西村鸿上教授,他的研究内容就是有关系外行星。”
“嗯…”她点点头,咬咬牙,十分不好意思地说,“但是…司教授,我不会日语,英语也不好…我看到您的资料,知道中文是您的母语,所以想问,您可以当我的指导老师吗…我们平时可以用中文沟通吗?这样我能表达更清楚。”
我差点晕倒,在心里没好气地说,“你是清楚了,我就要听不懂了”。
我看着她摇头,“不行。”
她怔住,眼里掠过一丝惊讶和难过。
我最不愿让女孩子伤心,于是放缓了语气,“夕彤,我理解你的难处,我刚到德国的时候,也面临语言问题。我自认为德语还不错,但很多专业词汇,还是只能靠查词典才能明白。但你必须知道一点,你现在不是在中国上学,我们的项目是全英文授课,学术交流更是国际化,几乎所有的大型conference,官方语言都只有英文。
更重要的是,你要写论文、做presentation、defense,都需要英文。我和我的学生,有关学术的问题,只会用英文交流。曾经我在LMU,Iseylia教授也是这样要求我和其他的学生们,youknow,连德国人都不被允许在她的课堂上讲德语,只因为我们是Englishprogramme。
但你别担心,我一会发你一份,我在本科和研究生时整理出的专业词汇中英德对照表,几乎涵盖了所有你在学习中会用到的专业术语,你可以好好学习一下。”
“我知道了…谢谢您,司老师。”她叹气,点点头,又问我,“那我是否可以,让您当我的指导教授呢?”
我面露难色,终于还是没直接拒绝她,笑笑说:“这样吧,你先去问问西村教授,毕竟这更贴合他的researcharea,如果他不同意,你再来找我,我来指导你。”
“好。”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喜悦的神情,站起身对我一鞠躬,“谢谢您,司老师。”
第二天,又有一个法国留学生和一个日本学生给我发了邮件和researchproposal,我看完后无一例外都接受了,然而,一直到选导师的deadline前,我的组里还是只有三个学生,并且,都是女生。
我对这个安排很满意,我第一次带研究生,难免会经验不足,人多了说不定会手忙脚乱,三个人最好。更何况…我想到了课前那些男学生对我的评价,这没什么不好的,不然以我的脾气,我怕我直接骂人,那样我可能会被京大开除,这里可没有Iseylia能为了我和院长拍桌子把我留下。
三个月后,我在京大的一切工作和研究都走上了正轨,我也开放了博士生的招生链接,但是只招一个博士生。
出乎我意料的是,我竟然收到了不少applications,每天邮箱里少说也有三四十封套瓷信。我看着学生们的大差不差的邮件,又结合他们的CV和researchproposal,一直没能得出结果。
或许因为我资历尚浅,给我投申请的学生们普遍起点不高,虽然几乎每个学生都是名校出身,但大部分人不仅没有发表过文章,甚至都没有相应的研究经历,researchproposal也很笼统,看着像是ChatGPT代劳的。
我纠结了一个多月,最终也只给4位学生回复了邮件,同意和他们进行面试。
但是某天下班前,我又收到了一封邮件,发件人是一位清华大学的博士后,我们曾在seminar上有过多次交流,因此还算熟识。
她向我推荐这个申请者,她说,这是她在清华的同门师弟,做事认真,也有一定的科研成果,他想申请我的博士生,但无奈我一个多星期都没回复他的邮件,所以她特意受托给我发了这封邮件,希望我能看看人家的申请。
我这才想到,由于已经基本确定了博士生的人选,加上最近考试周事情太多,我几乎没怎么看申请者的邮件。赶紧回邮件说明情况道歉,又把之前的申请邮件仔仔细细都看了一遍。
我很快就看到了这个博士后给我推荐的申请者的邮件,懒得看千篇一律的套瓷信,直接看了CV和researchproposal。
不出我所料,这位学生的研究方向和我十分一致,都是有关中子星的演化,背景也的确是现有申请者里面最优秀的,本科毕业于香港科技大学物理系,研究生也是清华大学天体物理专业,研究经历丰富,同时发表过三篇SCI一作和四篇二作。
不仅如此,他还有研究生导师以及清华物理学院院长的推荐信,内容也十分具体,不是笼统的表面文章。
我几乎没有犹豫,就决定让他参与面试,于是看了看他的邮件,准备回复他。
然而,就在我看他邮件的时候,我的表情逐渐变得无语…..
然而,就在我看他邮件的时候,我的表情逐渐变得无语。
开头无非是千篇一律的DearProfessorArtemisSi,然后写明来意和自我介绍。
我快速浏览,在第三段看见了熟悉的名字,放慢了速度。
『IhavealsocarefullyreadPlanetaryMigrationandStellarAggregationDynamicsinMulti-BodySystemsbyProfessorWen,andwasdeeplyimpressedbytheanalyticaltreatmentofresonancestabilityinproto-planetarydisks.』
(我也仔细研读了温教授的《多体系统中的行星迁移与恒星聚合动力学》,其中对原行星盘中共振稳定性的分析处理令我深受启发)
我点点头,当然,这是Iseylia去年才发行的专着,coordinator里还有我的名字,这本书一经出版就成为了行星形成和动力学领域的“圣经”,天体物理专业的研究生几乎没有人没读过。
他提到这本书也很正常,毕竟我的研究领域与Iseylia的行星迁移模型、暗物质湮灭极限理论都有交叉。而我更是把师从IseyliaWen直接写进了background里,很多学生在申请我时,都会顺带提及Iseylia的工作,表示他们真的很了解我的背景。
我继续往下读,下一句话让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IfIcouldhavethehonortobeProfessorWen’sPh.D.student,oreventoattendtheinterviewstage,Iwoulddevotemyselffullytotheresearchonpact-objectevolutionandrelatedputationalmodeling.』
(若能有幸成为温教授的博士生,或至少能进入面试阶段,我将全身心投入致密天体演化及相关计算模型的研究工作)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而我果然笑出了声,在心里默默吐槽,大哥你至少把人名改一下啊。如果你连ProfessorWen都没改,我可能还会觉得他应该是发错了。
然而,他却在开头明晃晃写了“ProfessorArtemisSi”,邮件第一句还是“IamwritingtoexpressmygreatinterestinapplyingforaPh.D.positionunderyoursupervisionatKyotoUniversity”(我谨此致函,表达对申请京都大学博士学位职位的浓厚兴趣,并希望能在您的指导下完成学业),让我想说服自己都做不到。
我没忍住,又笑了两声。没有任何一个老师会介意学生给不同的教授发申请邮件,毕竟没几个人像我这样是Iseylia的“脑残粉”,除了Iseylia谁都不想跟。Samuel、Nattallie他们,都申请过许多教授的phd,最终得出最优选。
但我非常介意的他的态度,一个连套瓷信内容都不修改的applicant,没礼貌不尊重人都是最小的问题。更重要的是,暗示出他做事粗心,严谨性低下,我可不敢把这种人招进组,万一做粒子对撞实验的时候把数据输入错了可如何是好。
而他给我发邮件,也意味着,他肯定没拿到Iseylia的回复。
“痴线啊…”我终于没忍住,“我和Iseylia那么熟,给她发完邮件都会检查一遍…搞咩啊。”
我立刻删除了前面的内容,写了一封信的邮件:『DearMr.ChungYinTing,
Thankyouforyouremailandapplication.
ButI’mafraidyoumayhaveaddressedthewrongreceiver.DoyouwantmetohelpyoutransferthisemailtoProfessorIseyliaWen?
I’dbegladtohelpyou.
Bestwishes,
ArtemisSi.』
(钟彦廷你好,谢谢你的邮件和申请。但我想你应该是发错人了,你想让我帮你把邮件转发给Iseylia教授吗?我很乐意)
发完邮件,我又给Iseylia打了电话,她应该刚睡醒,声音还懒洋洋的,“Morgen,wiegehts?”(早上好,什么事)
我开门见山地说:“Iseylia,你有收到一封申请邮件吗,发件人是ChungYinTing,应该是用清华大学的邮箱发的。”
“我有,怎么了?”
Iseylia笑着问我,“他也发你邮件了吗?我拒绝他了,因为我仔细看了他发表过的论文,很多内容都和他的研究生导师高度重合,我也去问了我在清华当教授的朋友,这个学生发表的第二作者的论文,他可能只负责了最最简单的排版、脚注校对这些幼儿园小朋友都会的工作。所以,我对他的研究能力存疑。他也申请你的项目了?”
“嗯。”我点头,心想果然姜还是老的辣,Iseylia一眼就能看出破绽,“他给我发了申请邮件,然后在邮件里写,若能有幸成为温教授的博士生…..我也拒绝他了,我还问他,需不需要我把邮件转发给Iseylia教授。”
“你别发我了。”Iseylia也发出了无语的笑,“我不想看这种东西浪费时间。现在怎么样?已经决定申请者人选了吗?”
“嗯,我确定了四个学生进入面试流程。”我点点头,简单和Iseylia聊了一下。
“我比较倾向的是一个毕业于乔治亚理工大学的日本女生,她本科就在京都大学,研究生在美国,本科学的是航天工程,研究生毕业论文和博士研究计划的主要研究内容都是有关多信使天文学约束轻暗物质粒子与重子物质的相互作用,也属于我的领域。
虽然她发表过的文章不多,只有一篇,但研究经历还算丰富,研究计划书也写的很好。所以我想等面试的时候,再问她一些问题,如果符合要求的话,应该就会录取她。”
“很不错。”Iseylia笑着点点头,“你现在是教授,录取谁,不录取谁,有完全的自由。”
一周后,面试结束,我最终还是给那位名叫笹原爱佳的申请者发了offer,看着她无懈可击的回答,我满意的笑笑,看着她,说出了6年前,Iseylia跟我说的话。
“Weletomyteam,Ms.SasaharaAika.Atthismoment,theworldiswelinganewremarkablewomaninastrophysics.”
(欢迎加入我的团队,笹原爱佳女士,此时此刻,这个世界正在迎接一位天体物理学领域的新的伟大女性)
司遥番外·38
来到京都第一年的时光,繁忙又平静,我在一年后如期完成了博士后项目,又通过了LMU的教授资格审核,不仅是京大的assistantprofessor,同时又在LMU担任adjunctiveprofessor。
这一年里,我每个月都会回慕尼黑,去看望Iseylia,林蔚然和Astrid,当然也有Samuel。他们也常常来京都,每年三月的周五晚上,我都会去Iseylia在京都的家里蹭饭。
五月初,我带笹原爱佳和研究生一起去在香港科技大学举办的年度高能物理学研讨会。才刚落地香港,我就被闷热潮湿的空气压的喘不过气来,爱佳和同组的荷兰学生Laure都是第一次来香港,才刚到酒店就兴奋得要往外跑去看维港的夜景。
“教授,您要一起去吗?”爱佳敲响了我的房门,看着我期待的问。
“我不去。”我摇头,笑笑说,“天气太热了,我不想出门,你们去吧。记得打车,吃饭也要开发票哦,一切费用都可以报销。”
“太好啦!”爱佳开心地两眼放光,对着我鞠躬,“谢谢您!教授!”
我看着她和Laure手挽手离开的背影,也不禁会心一笑。我还记得,研二那年和Iseylia一起来香港,住的是四季酒店。
当时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的维港海景,几乎说不出话,试探性看着Iseylia开口问她,“教授,我能不能去…维港坐游轮?”
“当然可以了,为什么不可以呢。”Iseylia笑着点头,又对我说,“我让人给你们安排游艇,不要坐那个游轮,人太多了会挤死的。”
我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不知该说什么,沉默了片刻,也才开口说:“教授…不用了,那个普通的就行….我就是想,体验一下….”
Iseylia的眼神中有过一闪而过的讶异,我想她一定是在想,我是珠海人,珠海离香港那么近,我怎么可能会没去过维多利亚港坐游船。
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笑着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发,“没事的,我让人去安排好啦,你也不想闻男人的汗臭味吧,bb?”
“当然不想。”我立刻笑了,对她点点头说,“谢谢教授,您去吗?”
“我不去。”Iseylia立刻摇头,“太热了,出门我就会死掉。你问问Natta和Samuel要不要一起去吧,你们几个小孩子好好玩。”
她立刻给什么人打了电话,让他安排好了游艇,而我也和Samuel、Nattalie一起坐Iseylia给我们安排的车去了码头,登上了那艘豪华游艇。
那一晚,我坐在船头的沙发上,喝着四万多一瓶的DomPérignonP3Rose,和同事们谈笑风生,看着岸边的海景,觉得美好到不真实。
而后来,我却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只是…我无奈一笑,我到底不是Iseylia,没法带她们住四季酒店的行政海景房,也没能给她们安排私人游艇。比起Iseylia,我所做的一切,并不算什么。
我站在窗外,看着不远处的中环码头,来来往往的客轮驶向的位置我太熟悉不过。我长叹一声,看了眼日历,距离上次姐姐在慕尼黑和我不欢而散,已经过了一年多,而明天又恰好是雅晴的生日,我纠结了一会,还是给姐姐打了电话。
铃声响了没多久,姐姐就接了起来,声音有些意外,“….阿遥?你怎么打给我,咩事啊?你没出什么事吧?”
“我没事。”我赶紧说,“我现在在香港,明天不是雅晴生日吗,晚上我没什么事,阿姐,你要不要带她来香港玩呢?我给你们定酒店和晚饭的餐厅。”
“真的啊?你在香港哦?”姐姐的声音有点兴奋,喜滋滋地问我,“你怎么在香港?出差吗?还是来香港的大学当老师了呢?”
“不是。”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单解释了一下,“我带学生来港科大参加一个conference。”
“这样哦,阿遥,你真的成老师了,在哪里呢?还是慕尼黑大学吗?”姐姐接着追问道。
“…嗯。”我随便应了一声,没告诉她我已经去了京都的事。”
“太好了!”姐姐的声音更兴奋了,见我态度尚可,又开始管起了闲事,“阿遥,这样好不好呢?爸爸妈妈都跟我说了很多次哦,他们很想你的,嘉荣也在香港,明天雅晴生日,我们一起来看你好不好?我来定餐厅就好了。”
“司盼璋你别发癫!”我毫不客气地骂了回去,“我跟你说清楚,我和你爸妈,还有你弟弟,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是觉得,我们都是女人,雅晴也是女孩子,我还没见过她,现在赚到钱了,想请你们一起吃个饭,带你们逛街给你和雅晴买点东西。你如果带着你儿子你爸妈和你弟来,别怪我以后和你也断绝关系。”
“好好好,我不和他们讲…”姐姐的语气低了几分,像是被吓到,“阿遥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他们的….那明天我带雅晴来看你哦,我们几点见呢?”
我立刻对姐姐说:“我明天白天要去conference,下午四点半结束,我给你和雅晴定好酒店了,明天你们直接到万丽海景酒店,报你的名字和手机号就好,我等开完会来找你们。”
“好呀好呀,阿遥,万丽很贵的哦…”姐姐的声音有些诚惶诚恐,“之前我和梓维去慕尼黑,你定的酒店也不便宜,你刚工作,不要这样乱花钱,我把酒店的钱转给你哦。”
“没事,我现在赚的不少。”我笑笑,“只要你别和你爸妈说,我很愿意给雅晴花钱。”
“好啦好啦,我不说。”姐姐笑笑,但还是没忍住劝我,“阿遥,爸爸妈妈真的知道错了,他们都很想你的…你不想见他们的话,给他们打个电话好不好呢?”
“不好。”我继续拒绝,“司盼璋我最后跟你说一次,不要再跟我提他们,你再提,我也不会再和你有任何来往,懂了吗?”
“唉…好吧。”姐姐的语调低了些,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了,阿遥…那明天我带着雅晴来找你,你不要定那种太贵的餐厅哦,我们随便吃一点就好了….”
“嗯,好。”我点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晚安。”
第二天conference结束,我刚准备往外走,就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Artemis,等等——”
我转过头,不是Samuel还能有谁,我走上前,见他一个人,笑道:“有什么事吗?FestervonKeller教授?”
“干嘛这么见外,Artemis教授。”会场内空调太冷,我没忍住打了个寒战,Samuel立刻脱下外套披在我身上,笑着对我说,“昨晚我到香港太晚,来不及和你见面,今天又一直在开会和讨论。那现在,Artemis教授,请问我有这个荣幸,和您共度晚餐吗?”
“嗯…我也想….”我微微一笑,随即点点头。
“真好。”Samuel扬了扬嘴角,接着对我提议道,“之前Iseylia带我们去的餐厅,大班楼,你不是说很好吃吗,我预定好了,我们去那边吃晚餐怎么样?”
“嗯…我的确很想和你一起去,Samuel。”我露出了遗憾的表情,“但是太不幸了,今晚是我姐姐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外甥女的生日,我们要一起庆祝。不如,明天?”
“好的,那就明天。”Samuel点点头,又问我,“那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去吗?我也想见见你的姐姐和你的外甥女。”
“最好不要。”我毫不犹豫就拒绝了她,姐姐之前在慕尼黑的行为还让我心有余悸,如果她看见我和Samuel一起出席,不论我怎么解释,她都会认定Samuel是我男朋友,进而抓着他问东问西。
Samuel知道我的情况,没有再多问,只是点点头,又问我:“好的,那你现在要去哪里?我有这个荣幸,陪你一起吗?”
“我要去海港城逛街。”我笑了,“你有时间的话,一起吧。”
我和Samuel一起去海港城给雅晴和姐姐买礼物,给姐姐买了一个Chanel的手提包,又去brunellocucinelli给雅晴买了几套衣服。
我常常看Astrid穿brunellocucinelli的童装,每一套都像是为她量身定做一样的合适贴身,款式也都可爱优雅,并不过于甜美。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贵了。
我看着眼前的连衣裙和白色无袖衬衫上衣、卡其绿的裙裤,想象着雅晴穿上它们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Samuel看见我傻笑的样子,又拿了一条白底红粉印花的泡泡袖连衣裙,立刻结账付款,把袋子拿给我说:“告诉你的外甥女,这是她亲爱的阿姨的最好的朋友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我看着那条裙子,笑他果然是直男审美,就爱买这些带着明显性别特征的衣服。
“不好看吗?”Samuel一脸茫然地看着我,“粉色多好看,我最喜欢粉色了。裙子不美吗?我妹妹每天都穿裙子。”
“很漂亮。”我笑着谢过了他,“谢谢,Samuel,我的意思是,你选的衣服,一看就是女装。”
“原来是这样…”Samuel点点头,有些无奈的说,“因为,我怕选其他的,她不喜欢。不过你是对的,我不能一听到女孩,就把她和一定会喜欢粉色连衣裙这个刻板印象联系起来,女孩也可能不喜欢裙子。那我再买一套裤子送给她作为生日礼物,怎么样?”
“不用了不用了。”
我赶紧推辞,Brunello的衣服实在有些贵,我不能再让他继续破费,于是立刻说,“她会很喜欢的,谢谢。我一定会告诉她,这是阿姨的最好的朋友,LMU最帅气的男老师,Samuel教授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逛完街后,我回了酒店,远远就看见了在大堂休闲bar等待我的姐姐和雅晴。她们坐在一张小圆桌旁,雅晴穿着一件嫩黄色连衣裙,白皙又可爱,和我小时候都有点像。她正低着头,乖巧地在桌子上涂绘本。
姐姐坐在一侧玩手机,几乎没有看雅晴,这一幕和之前她带着黄梓维来慕尼黑时,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黄梓维形成强烈反差,让我心里一酸。
我赶紧小跑过去,到了她们面前,蹲下身对雅晴挥挥手:“hello,你一定是雅晴吧?猜猜我是谁?”
雅晴抬起头,有点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姐姐,很快就反应了过来,露出了有些害羞的笑容,小小声喊我:“遥遥阿姨!”
“你知道我是遥遥阿姨哦。”我立刻抱住了她,“太好了,对哦,我是你的阿姨,是你妈妈的妹妹呀。”
“妈咪给我看过照片。”她又笑了,也拥抱了我,“妈咪说,你是很厉害很厉害的博士!”
“谢谢。”我忍不住在雅晴白白的小脸上亲了一下,“雅晴以后也会成为很厉害很厉害的女人,比阿姨还要厉害。”
我又拿出礼物,递给姐姐和雅晴,对姐姐说:“阿姐,这是我给你和雅晴买的礼物,我先陪你们回房间,你们休息一下,然后我们去吃饭吧。雅晴喜不喜欢吃法餐呢?阿姨订了一家很好吃的法国餐厅,我们休息好了就去吃饭好不好?”
“好~”雅晴拉住了我的手,点点头小声说,“谢谢阿姨…”
到了我给姐姐和雅晴定的房间,刚一开门,我却在里面看见了乌泱泱的一堆人,不仅有那个讨人厌的小胖子,还有耀祖和他该死的父母,甚至耀祖和他该死的老爹还在房间里抽烟。
我顿时两眼一黑,骂道:“你们有病啊!on9咩?!不知道香港室内都禁烟咩?!等下触发烟雾报警器把你们都抓起来!”
“二姐,没事的啦。”耀祖丝毫不理会的话,还把烟灰弹进茶杯里,看得我只想上去给他两巴掌,“你没在香港住过,你不懂啦,我知道怎么能不被报警器探测到,别担心啦。”
“你去死吧,抽死你最好,我祝你今晚就查出来肺癌晚期一个月后就火化。”我立刻骂了回去。
耀祖和他父母顿时脸上一黑,他父亲更是拍了下桌子,也顾不得在场还有小孩,指着我的鼻子就开骂:“司遥!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仗着自己上班了,赚钱了,敢这样诅咒你弟弟!你这种黑心烂肠的死女!”
他又看了看我,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笑,“谁知道怎么当上大学老师的,我都听说了,大学里面哦,那些男老师和女博士生,一点都不清白呢。”
“你再胡说一个字,我现在就联系律师起诉你诽谤造谣,这里不是珠海,你别想在这撒野。”我直接扔了个杯子摔在耀祖父亲面前,“带着你儿子和你老婆滚,死远点!不然我现在就让我律师来。”
或许是之前在珠海的事让他们心有余悸,耀祖父亲看了看我,撇撇嘴,没有再说什么,他母亲则走上前,又装出那副温柔愧疚的面孔,想拉我的手,被我一把甩开。
她把躲在我身后瑟瑟发抖的雅晴拉了出来,干笑两声说:“雅晴不怕哦,外婆来给你过生日,你阿姨是这样的啦,脾气不太好,你不要害怕哦。”
雅晴显然不喜欢这个外婆,挣脱了她的怀抱,又躲到了我身后,抬头看着姐姐,委屈地问:“妈咪,为什么外公外婆和舅舅弟弟也来这里…你不是说,只有我和妈咪小姨的吗…”
我也转向姐姐,看着她质问道:“司盼璋,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我只给雅晴过生日,别带你儿子,更别带你那个该死的弟弟和你爸妈!”
司遥番外·39
姐姐被我骂得愣住了,尴尬地笑了两声,语气很委屈,看了看她爸妈,又看着我。
“阿遥,你别生气嘛…爸爸妈妈真的太想你了。爸爸每天都给你打电话,但是打不通,妈妈有几次都哭得睡不着,说你一走就再也不回家,连个电话都没有。还有嘉荣…嘉荣也说要来德国看你。妈妈说你现在过的这么好,也该看看家里人了…我…我也没办法。”
她的话还没说完,耀祖母亲已经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虚伪的笑。
“阿遥,妈妈真的很想你啊。”她伸手想要拉我,甚至还假惺惺的挤出了几滴眼泪。
“妈妈和爸爸都想你,你现在这么有出息,都当教授了。乖女,你真是我们的骄傲啊。嘉荣马上也大学毕业了,你是他姐姐,你帮帮他,让他跟你去德国读书好唔好啊?”
“唔好啊。”我冷笑,看着耀祖说,“就他?司嘉荣,我问你,Schrott(废物)你知唔知道咩意思啊?”
“切,我才不要去德国。”
耀祖又吸了口烟,被我立刻打断,他不满地瞪了我一眼,又对他母亲说,“妈咪,我不要去德国啦,二姐她们学校的QS排名又不高,我想去英国,妈咪,英国的大学很好申请,排名也很高,只要读一年就好啦。”
“Schrott就是你。”我看着耀祖笑出声,他也只配英国一些野鸡大学的废物专业。
父亲掐灭了烟,冷笑着说:“别跟她说那么多好听的。她眼里哪还有家人?出国几年就装外国人了。要不是我们当年供她读书,她连今天都混不到。现在赚几个臭钱,就摆架子给谁看啊。我跟你说,拿钱出来,供你弟弟去英国读书,我还认你这个女儿。”
“哦那不用。”我靠在一边,懒洋洋地说,“你不配,我也不认你这个爹。”
“阿遥!你怎么好说这种话!”母亲假惺惺地叹气,“爸爸也是心疼你,现在没有研究生学历,一点地位都没有的啦,你肯定希望你弟弟过得好呀。你现在赚钱了,帮家里一点怎么了?嘉荣要去英国读研究生,以后还要买房,要结婚,家里哪里拿得出钱?你工资那么高,一个月给家里三万块,我们就不再找你麻烦,好不好?”
说着,目光落在我放在一边的goyard双肩包和给姐姐的香奈儿纸袋上,“你看看哦,你的包包,都不止三万块啦。”
我愣了两秒,以为自己听错,三万,她也敢开口。
“三万啊…”我冷笑,点点头,“嗯,对我现在的工资来说,是没多少钱。”
“好哦,我女最有出息了。”耀祖母亲几乎是两眼放光,“好女,乖女,那就这样说好了。”
“说好你爹。”我白了她一眼,拿起包准备往外走,“我一分钱,都不会给,有本事你们就去法院起诉我啊,看你们能不能胜诉。”
我又看了又开始抽烟的耀祖和他父亲一眼,冷冷开口,“现在,要么你们自己走,要么我打电话,让保安把你们拖走。”
父亲听完,脸气得通红,气急败坏地拍了一下茶几,“不孝女!这点钱还舍不得?当年要不是我们供你出国,你怎么会有今天的好日子!现在翅膀硬了,就装不认识人?!天下没这种事!你等着,我要让你身败名裂的!”
“哦好的。”我点头,早已对耀祖父亲的虚张声势见怪不怪,“那你试试看啊。”
耀祖靠在沙发上,嘴里叼着一根烟,啧啧两声,“二姐,你也太小气了吧?你现在一个月赚多少?我听说国外教授年薪好几百万。给家里一点又怎样?你是我们家养大的,拿点钱孝敬家里,不是应该的嘛?你不是一直喜欢显摆?买几个包送妈,给我买辆车,你不也有面子嘛….”
我觉得他真是找打,而我也确实这么干了。
没等耀祖说完,我就走上前,直接一巴掌狠狠打在耀祖的脸上。耳光落下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开,像把他们所有的无耻和算计都劈成碎片。
耀祖愣了一下,手揉着被打红的脸,先是愤怒地咆哮:“你敢打我!!!司遥你敢打我!”
他冲上来想要回手,眼睛里满是嚣张,又立刻大喊着冲他父亲求援,“爸!二姐打我!”
我扼住了他伸过来的那只胳膊,把他那副自以为是的姿势硬生生按回去,另一只手又是一记干脆利落的耳光打在他脸上。
“蠢货。”
“要钱没有,”我低声冷笑,“要挨打,有的是。”
耀祖抬手要还手,却被我死死扼住手腕,动弹不得。他一边挣扎一边骂骂咧咧,像一只濒死的乌鸦。
他的父母脸色瞬间阴沉到极点,站起身要冲过来,但又像是被抽掉了台词,愤怒里带着惊恐。
雅晴被这一切吓得缩成一团,大眼睛里含了泪水,颤抖着小手抓住我的袖口,很小声很小声地对我说:“阿姨…你不要太生气,舅舅是坏人,阿姨不要理坏人,阿sir们会把他抓走的。”
雅晴这么小的年纪,却说出这么干脆的话,连我都被她的胆子震了一下。她的眼神里有恐惧,也有倔强,那种渴望保护和保护别人的混合态度,让我鼻子一酸。
而我也瞬间明白了,她在家的遭遇,耀祖和他父母想必对她很恶毒,不然她怎么会这样说。
“黄雅晴!”耀祖又开始发疯大吼,“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冲到我身后就要去抓雅晴,眼里带着的愤怒,让我毫不怀疑,如果没有我挡在前面,他说不定会掐雅晴的脖子打她。就像他高中的时候和我打架,掐着我的脖子把我险些掐死那样。
他父母肯定不会责怪他,反而会怪雅晴怎么可以对舅舅这么没礼貌。
就在我抬起腿,狠狠踹向耀祖,高跟鞋鞋跟在他膝盖上留下一个明显的圆圈时,姐姐突然扑上去,伸手死死按住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恐慌和责备,
“司嘉荣,你搞咩啊!你是舅舅!你怎么能这样对小孩子!你和小孩子计较什么?!”
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直接把耀祖摔在了地上,指着他的鼻子骂,“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动我女儿!我不会放过你的!”
“你也疯了!你和司遥都是疯子!我才不会放过你们!”
耀祖站起身又要打人,却被我踹了膝盖跪在地上,而我反钳住他的手臂,死死往后拽,踩在他背上问他:“你讲咩啊?你再讲一次?我让你横着离开这个房间。”
母亲赶紧来拉我,几乎要给我跪下,“阿遥,别打了,不要打了!他是你弟弟!你亲弟弟啊!!不要打他了!”
耀祖在一旁怒骂,嘴里还是那些老调重弹的污言秽语,母亲又哭又骂,黄梓维也被吓得哇哇哭,一边哭一边大喊,“阿姨要杀人!!阿姨要把舅舅杀掉!”
我被他们吵得头昏脑胀,懒得再看他们一眼,把吓得瑟瑟发抖的雅晴揽进怀里,低下头在她耳边柔声说:“雅晴不要怕,跟阿姨走好不好?阿姨带你去换漂亮的新衣服,然后我们去吃晚餐。”
雅晴还在哆嗦,手紧紧攥着我的指尖,看着我点点头,“嗯…”
我又看向姐姐,她刚才对雅晴的维护让我有些欣慰,心想她还没有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于是问她:“阿姐,你一起去吗?你别怕这几个非法闯入人员,我现在就让保安来把他们赶出去。”
然而,姐姐却摇摇头,哭着求我留下,“阿遥,你不能这样走,嘉荣不是好东西,但是爸妈怎么办呢?阿遥,爸爸妈妈很想你的,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我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忍了一晚上的痴线终于骂了出来,“你个痴线!司盼璋,你就是个痴线on9嗦嗨脑子都被鸡吃了,他们不是你的父母,只是想把你当ATM机的吸血鬼!”
“不是的!!”姐姐继续哭,声音也变大了,“爸妈不是这样的!他们是有点偏心,但是妈妈对我很好的!对梓维也很好!”
“傻逼。”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我实在懒得和她多解释什么,只丢下最后一句话,“司盼璋,你听着,等哪天你被他们吸干血丢在路边,别来找我哭。”
说完,我拉起雅晴,快步转身离开,走到电梯口,带着她去我的房间。
“阿姨…”雅晴还是怕怕的,拉紧了我的手,小声问我,“阿姨我们要去哪里?妈咪呢?”
“雅晴不怕。”我蹲下身抱起她,抱着她走进电梯,按下楼层,电梯上升时,我轻轻抚摸着她的背安抚她。
“妈咪脑子坏掉了,所以我们需要让她一个人静一静。阿姨先带你回房间,换新衣服,然后我们去吃法国料理好不好呢?晚上等外公外婆走了,阿姨就带你回来找妈咪。”
“ok!”雅晴看着我点点头,忽然从我怀里跳了下来,握住了我的手,“阿姨,你不要抱我,我很重,阿姨会累。”
“阿姨不累哦。”我蹲下身,又抱了抱她,“阿姨很喜欢抱着雅晴。”
电梯很快上到41层,雅晴走出电梯后,总算没有了刚才的惊慌,她抬起头小声问我:“阿姨,为什么外婆外公舅舅和弟弟会来呢?妈咪明明就告诉我,只有我们和阿姨…”
“阿姨也不知道。”我无奈摇摇头,委婉地说,“可能,外婆知道今天是雅晴的生日,想来给你过生日。”
“可是外婆从来都没有给我庆祝过生日。”雅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委屈,把我的手握得更紧,小声说,“她也不会给我利是,每次新年,外公外婆都只给弟弟利是…”
我的心在那一刻毫无征兆的刺痛了,雅晴的遭遇,又何尝不是我和姐姐三十年来的真实写照,从出生开始,我拿到的第一个压岁钱红包,是22岁那年春节,Iseylia给我的。
我重新抱起雅晴,亲了亲她的小脸,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的哭腔,“阿姨给你,阿姨把外公外婆的,都补给你。”
“阿姨我不要。”雅晴也亲了亲我,甜甜说道,“阿姨每年都有给我了,我不能再要。爷爷奶奶和爹地妈咪都有给我,我不要外公外婆的,他们不喜欢我没关系,我也不喜欢他们。”
“嗯…”我点头,看着雅晴笑笑,“阿姨今天也给你准备了生日的利是,雅晴自己藏着买喜欢的东西,不要告诉任何人,连爹地妈咪都不可以说哦,更不可以告诉黄梓维,这是我们的秘密。”
“只有我有吗?”雅晴歪头,不解地看着我,“弟弟没有吗?”
“今天又不是他生日,他怎么会有呢。”我笑着反问,“今天是雅晴的生日,弟弟当然没有。”
“可是…”雅晴轻声叹气,带着我最熟悉的委屈,“爹地妈咪说,我有的东西,弟弟都要有…”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把姐姐姐夫骂了一顿,又问她:“那弟弟有的东西,雅晴有没有呢?”
“没有…”雅晴的声音变得更小,也更加委屈,“弟弟生日的时候,爹地妈咪只给他礼物,不给我,但是我生日的时候…他们都买礼物给弟弟。”
“所以啊,阿姨只给雅晴一个人礼物。”我蹲下身平视雅晴,看着她认真说,“雅晴,你是黄雅晴,是你自己,不是黄梓维的姐姐,你只要让你自己开心就好了,黄梓维开不开心,关你什么事呢。如果他让你不开心,你可以打他。”
“真的吗?”雅晴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摇摇头,“妈咪说,我是姐姐,我不能欺负弟弟的。”
“如果他没有先欺负你,你当然不可以欺负他。但如果他先欺负你,抢你的东西,犯错了推给你,你当然可以揍他,就像我今天打司嘉荣一样。”
我摸摸雅晴的头,心想我这样教孩子是不是不太好,但转念一想,没什么不好的。
司遥番外·40
半个月前,我回慕尼黑和Iseylia一起交流最近的研究进度,Astrid恰好也在。
下午休息时,我们一起坐在学院后面的花园里聊天,看Astrid和其他教授的小孩们一起玩耍。那时,Astrid被一个教授的儿子抢走了她的玩具,哭着去找Iseylia。
她冲到我和Iseylia身边,抱着Iseylia一边哭一边说,“妈妈!Hector抢走了我的火箭!他把我的火箭抢走了!”
Iseylia的眼神很淡定,只是点了下头,十分冷静地说:“哦,那你去抢回来啊,告诉我干嘛,我是你的保镖吗?”
“可是爸爸说,我不可以打人。”Astrid小声说,“爸爸说,我如果被人欺负就告诉他,他会保护我。”
“你爸不在。”Iseylia还是很冷静,“去吧,你这不是欺负人,是自卫反击,就算把他的手打断也没关系,妈妈会赔钱给他。”
下一秒,Astrid果然重新跑回草坪上,飞起一脚从背后把Hector踹倒在地,抢回了她的火箭,然后哭的人就变成了Hector。而我当时在旁边哈哈大笑,还不忘嘲笑Hector真是个笨蛋。
然而,事情的后续是,Hector也去找了他的爸爸,同为华人的计算机学院的马教授。马教授立刻带着身上还沾了泥土的儿子气势汹汹来找Iseylia兴师问罪,开口就是,“温老师!你怎么教小孩的!嚣张跋扈!这么小年纪就欺负人!”
声音大的连在隔壁办公室的我都听到了,没忍住凑到了门口看热闹。
而Iseylia当然也没把我当外人,直接对我说:“在外面有什么好看的,进来看,看的清楚点。”
我当然也很不客气地走了进去,对着马教授说:“马老师,搞搞清楚好不好啦,是你儿子hector先抢Astrid的玩具,Astrid才抢回来的,我们都看见的,你不要颠倒是非。”
“事实的确是这样。”Iseylia点点头,对他说,“马教授,我认为这只是孩子间的小打小闹,Hector抢了Astrid的玩具,Astrid也踢了他,扯平了,你还有事吗?没事的话请离开我的办公室,我要下班了。”
马教授还是不依不饶,指着宝贝儿子手臂上的伤口说:“怎么就没事!一个玩具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你看看你看看,我们家Hector的手都受伤了!就是你们Astrid踢的时候摔倒擦伤的。”
Astrid听不懂中文,一脸茫然地问Iseylia,“Mama,wassagter?WasistmitHector?IstseineHandwirklichgebrochen?”
(妈妈,他在说什么?Hector怎么了?他的手真的断了吗)
Iseylia噗嗤一笑,蹲下身对Astrid说:“Nein~HectorsHandistnichtgebrochen.Astridhatihnnurgetreten,weilereinenFehlergemachthat.JetztfühltersichaberwiedasOpferundistzuseinemPapanachHausegegangen.AbereigentlichisterkeinOpfer,dasistselbstverschuldet.”
(没有哦,Hector的手没有断掉,他因为犯错了被Astrid教训,就觉得自己是受害者,所以回家找他爸爸了。但其实他不是受害者,他是自作自受)
“温老师!你什么意思?!”马教授听到这句话瞬间炸毛,眼镜都差点被气得从鼻梁上掉下来,“你女儿打人还有理了?!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马老师!注意你的言辞!”我怒斥一声,也顾不得什么师生礼仪,直接瞪了马教授一眼。
马教授是个典型的学术老登,和Iseylia的矛盾由来已久。
两年前,有计算机学院的同事和学生告诉Iseylia,马教授没少在课堂和会议上阴阳怪气她,永远都是老一句,“物理学院的某些女老师,好像钱是万能的,什么项目都是用钱砸出来的。我们普通学者,没有运气遇到一个有钱的丈夫和母亲,就只能自己慢慢熬了”。
而Iseylia也不是软柿子,立刻两封邮件告到了校长和计算机学院院长那里,加之学生和同事们的证词,这件事很快就有了决断。
马教授的言论存在性别偏见和人格攻击性质,已经违反了《德国一般平等待遇法》第三条和第七条规定,构成职场骚扰,更违反了LMU的性别平等条例和科研诚信与学术伦理条例。
因此,他被取消那一年度的教学评估资格,好不容易摸到了W3professor的边缘又要再等两年。还被计算机学院教学委员会除名,停职一月扣除一月薪水,并且向Iseylia公开书面道歉。
最好笑的是,他还被强制要求参加了五周的GenderSensitivity&EthicsinAcademicCommunication培训,几乎成了全学校的笑话。
后来,事情虽然解决,但马教授在校内的声誉也大打折扣,听说计算机学院除了少数中国男留学生外,都没人愿意选他当硕士指导老师,而同事们更对他退避三舍,毕竟谁都不愿意和一个sexist扯上关系,没得惹自己一身骚。
自从事情发生后,就有传言马教授要回中国的学校任教,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还没走。所以这件事,表面上是两个孩子的矛盾,实则马教授也是对Iseylia积怨已久,故意挑起事端。
但也实在有些好笑,孩子们的矛盾,Hector哭一哭就忘了,大人扯进来干嘛,怪不得Hector这么无法无天,连Astrid的玩具都敢抢。
我挡在Iseylia身前,对马教授说:“马老师,您搞搞清楚,是您的儿子先抢了Astrid的玩具,Astrid拿回来而已。到底谁才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Iseylia则看了眼Hector的手臂,露出无语的表情,不用猜我都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么点小伤再不去医院都要愈合了。
她还是忍住了,没有直接说出口,而是对马教授说:“马教授,那你快带着Hector去Klinikum看看吧,我让我的司机载你们去,他会陪你们做检查,医疗费用也不用走insurance,我会承担。还有后续的营养费,你说吧,要多少钱?”
“温老师!你这是什么意思!”
马教授更生气了,几乎指着Iseylia的鼻子就开始骂,“你以为有钱能解决一切是吧!好啊,我也要看看,我们物理学院的W3professor,大名鼎鼎的IseyliaWen教授,不仅纵容自己女儿殴打他人,还不道歉,甚至想用钱摆平。”
“……”Iseylia捂住了Astrid的耳朵,看着马教授一字一句认真说,
“马景腾!随便你去找谁告状,你现在就可以打电话给校长和我们dekan,但我最后跟你重申一遍,是Hector抢走了Astrid的玩具,Astrid才反击,我没让你道歉已经很客气了。你想让Astrid道歉,不可能。不服气的话你报警吧,你现在就给警察给校长给Trevor打电话,不打电话就走开,别影响我下班。”
我也看着马教授重申:“是的,我和当时在场一起玩的其他孩子,Geywitz教授的儿子,Faeser教授的女儿,还有一个研究生,全部看见是Hector抢走了Astrid的玩具,马老师,如果您真的要用这么无聊幼稚的事情去打扰校长或Trevor教授,我无法改变您的决定,但我很愿意当这个证人。”
“你闭嘴!”他不敢骂Iseylia,于是指着我骂道,“你谁啊?!温老师的博士生是吧?这里轮不到你说话!敢这样和老师讲话,一点教养没有,你和你导师也这样说话?!你们组可真‘自由’。”
“…..”我有点无语,刚准备向马教授做个自我介绍,就听到Iseylia的声音。
“你指什么指!”Iseylia直接伸手打开了马教授的手指,“把手给我放下!马景腾,我的学生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你想把事情闹大,好啊,你报警去,找律师起诉我也行,只要法院判决我有罪,我立刻跟你道歉。”
而Hector又哭了起来,对马教授说:“爸爸!我没有抢她的火箭,是她自己给我玩的!”
Astrid听不懂,小声问我Hector说什么,怎么又哭了,还十分好心地抽了两张纸巾递给他擦眼泪,Hector却把纸巾扔在了地上。Astrid叹了口气,模仿着Iseylia的语气说:“不可以乱丢垃圾。”随后弯腰捡起纸巾扔进了垃圾桶。
我把Hector的话翻译成德语告诉了Astrid,Astrid立刻摇头,也有些生气。
“不是的!是Hector先问我,可不可以玩我的火箭,我说可以,但是我已经答应了Claudia,我会先借给她玩,等Claudia玩好了,我就会给Hector。然后Hector就把火箭抢走了,我和Claudia让他还给我,他也不愿意,还朝着我们做鬼脸,还把火箭扔在地上!这是爸爸妈妈和我一起做的火箭!”
“妈妈你看!”Astrid从茶几上拿起火箭,火箭的边缘的确有磕碰的痕迹。
这是Iseylia设计的火箭模型,巧妙之处就在于它完全等比例复刻了土星五号,还可以用水模仿燃料,让火箭发射3米的高度,在空中逐级解体后,又降落到地面,还能再拼起来。
虽然不贵重,对Astrid来说,却是唯一一个由妈妈亲手做的玩具,当然意义不同。
Astrid指着上面的划痕说:“Hector不肯把火箭还给我,还扔在石头上,这些都是证据,Claudia和Kostja都可以为我作证。”
Iseylia瞬间沉下脸,握住了Astrid的小手,看着马教授说:“马教授,你还有什么可说的?你就是这样教孩子的?连最基本的尊重他人,先来后到排队都不知道。你和Hector,必须向Astrid道歉。”
“那她也不能踢人啊!”马教授自知理亏,也低了几分嚣张的气焰,但还是抓着Hector的手对Iseylia说,“温老师你看看你看看,都出血了!”
Iseylia的白眼终于翻了出来,又说了一遍:“我说过了,去医院,我会承担医药费,如果你们不想去医院,我这里有酒精和创可贴,擦一擦贴上就行了,你们可以走了。”
这时办公室响起了敲门声,Iseylia立刻去开门,看见程澈站在门口,无奈地说:“有点事,等我一下。”
师公显然也被办公室里这么多人吓住了,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Astrid看见papa,立刻跑上前抱住师公的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Papa———!!”
师公立刻如临大敌,抱起Astrid让她靠在肩膀上,拍着她的背,万分温柔又心疼地哄着她说:“Wasistdennpassiert,PapaskleinePrinzessin?Warumweinstdu?Erz?hlPapasofort,waslosist.Ichbeschützedich.Lassmichraten...HatmeinekleinePrinzessinsichwiedermalmitMamagestritten?”
(怎么了爸爸的小公主?为什么哭了?出什么事了呢?快告诉爸爸,爸爸会保护你。让我猜猜,我的小公主是不是又和妈妈吵架了)
“不是和妈妈吵架…”Astrid趴在程澈的肩膀上抽泣,一边哭,一边把事情告诉了他。
我亲眼看见,师公那张永远温柔英俊的脸,是怎么变得冷峻,原本多情的桃花眼都锐利了起来,身上的寒意让我下意识后退了两步,躲到了Iseylia后面。师公握紧了拳头,像是在压抑什么,Iseylia都拍了拍他的背,安抚他的情绪。
程澈深呼吸了一下,随后把Astrid放在了沙发上,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又把Cece放进她怀里,小声说:“别怕,我的小公主,爸爸会保护你。你没有做错,不需要向任何人道歉。你做的很对,很正确。你没有因为Hector比你大、比你高,就向他屈服,反而勇敢保护自己,为自己和Claudia伸张正义。爸爸为你骄傲,我的小公主是最优秀最有力量的小战士。”
“程先生,你什么意思啊?”
马教授瞬间不服,梗着脖子昂着头看着师公质问,“你女儿踢了我儿子,还有理了?!我真是奇了怪了,哪有你们这样教孩子的?把个女儿宠的无法无天,你们不教,以后社会会教她的!老话说,富不过三代,不是没有道理的。”
“闭嘴!”
Iseylia和师公异口同声,Iseylia没再说话,冷笑一声,师公则走上前,低头看了马教授和Hector一眼,冷冷反问:“马老师,你又是什么意思,你儿子抢了我女儿的玩具,还要我女儿和他道歉?”
“Hector抢她的玩具是不对,但是小孩子之间小打小闹,她可以和温老师说,和我说,上来就踢人,她想干嘛?”
马教授比师公矮了许多,但还是昂着头,似乎这样就可以在气势上高人一截,但却更可笑了。
“我让她踢的,你有意见?”
Iseylia又冷笑一声,反驳道,“孩子间的矛盾,就让孩子来解决。Hector仗着年纪比Astrid大,比她高,就敢抢她的玩具,被Astrid教育了之后也不知道错,只敢哭哭啼啼回家找爸爸告状,这不是欺软怕硬是什么?马景腾,你没把自己儿子教好,就让我女儿告诉他,恃强凌弱的下场是什么。”
“温颂你别太嚣张了!你真以为慕尼黑大学姓温了是吧?!就是因为有你…..”
“你瞎说什么?!嘴巴放干净点!立刻向Iseylia教授道歉!不然以后你一分钱funding都别想拿到。”
师公立刻把Iseylia拉到身后,手指着马教授的鼻子,声音不大,语气却冷硬到我都害怕了,就连原本在安然睡觉的Cece也醒了过来,抖了一下,在Astrid怀里睁着大眼睛茫然地看着眼前。
Astrid也吓了一跳,拉拉我的手小声问我,“Artemis姐姐,他们说了什么?爸爸看着很生气,我从没见过爸爸这么愤怒。”
“没事,小宝贝。”我坐到了Astrid身边,搂住她小声说,“宝贝,爸爸在告诉马教授,是Hector的错,是Hector先欺负你,所以是他的错。但可惜,马教授还没意识到这一点。”
“当然是Hector的错。”Astrid点点头,对我说,“他抢了我的火箭,还把他摔在地上,他必须和我道歉。但是如果他和我道歉,我还是会把我的火箭借给他玩。”
“哦我的宝贝。”我抱紧了Astrid,摸摸她的小脸,“你真是太善良了。”
Iseylia无奈一笑,走到沙发边问Astrid,“Astrid,你先带着Cece和Artemis去她的办公室好吗?等事情解决了爸爸妈妈就来接你。”
“我不要。”Astrid摇头,“虽然我听不懂,但我想知道,你们会怎么做。”
师公也意识到吓坏了宝贝女儿,立刻和缓了神色,也顾不得马教授还在旁,走上前蹲下身轻轻抱了抱Astrid,对她说:
“Astrid,别怕,爸爸在和马教授讨论,爸爸会慢慢告诉他,Hector的行为是不对的。但是Hector还小,小孩子犯错很正常,爸爸不会生Hector的气,但马教授是Hector的爸爸,他有义务教育好自己的孩子,所以爸爸一定会让马教授给你道歉。”
师公又转过头,看了眼躲在马教授身后的Hector,也是心软了,站起身对马教授说:“马老师,我们也不要在孩子面前起争执,这样吧,让Artemis教授带着Astrid和Hector去她的办公室。等事情解决了,再让他们回来。”
“让她?”马教授看了我一眼,露出不信任的表情,又看了看Hector,没说话。
“不然呢?”Iseylia反问,“你想让你儿子看着你被我骂?马景腾,我的脾气你知道吧,我这个人嘴很毒的,我也不怕给小孩子留下什么心理阴影。你担心什么,Artemis是京大教授,又是我的博士后,光天化日之下还能把你儿子拐走啊。”
马教授显然知道,他对上Iseylia占不到便宜,而继续让Hector留在这里听他挨骂也实在有损父亲的威严,于是也同意了让Hector跟我回办公室。
临走前,师公把一个精美的纸袋递给Astrid,蹲下身柔声说:“宝贝,这是爸爸准备的下午茶,你和Artemis姐姐一起吃哦,可以给Cece吃一点点草莓蛋糕上的奶油,但是不可以让她吃巧克力。”
“我知道了爸爸。”Astrid也亲了亲师公的脸,“爸爸一会见。”
Hector看着那个袋子,露出了些许羡慕的神情,马教授立刻拉过他,小声在他耳边告诫,“你就去这个人的办公室里安静看书,不要乱走,不要和她们讲话,也不许吃她们的东西,尤其不许碰那只猫,小心被挠,猫很脏的,有病毒。”
“你个老登你说谁脏?!谁有病毒?!”Iseylia最听不得有人诋毁她的宝贝大女儿,立刻炸毛了,“你才脏!你才有病毒!我们Cece比你干净多了!”
“温老师!注意言辞!”马教授皱眉看着Iseylia,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你是老师,你看看你讲的话,哪像一个教授说的,你这算人身攻击了啊。”
“好啦好啦。”师公赶紧抚摸Iseylia的背安抚她,又摸了摸她的手,柔声安慰道,“老婆,别和他一般计较,Astrid和Artemis还在,有的话就不要说了嘛。”
但他也十分不甘示弱,对马教授说:“马老师,我们家Cece都不出门的,哪来的病毒,你可别血口喷人。”
又赶紧给我使眼色,示意我快带着他们走。我立刻带着他们离开,把门关紧,带着Astrid和Hector回了办公室。
在我离开后,马教授立刻又闹了起来,对Iseylia和师公说:“既然温老师,你们家的一家之主也在,这个事情我就要好讲讲。”
“马景腾你又要因为sexism被约谈了。”Iseylia皱了下眉,翻了个白眼。
师公也十分不满地说道:“马老师,您也在德国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封建社会那一套,之前的亏吃的还不够吗?什么一家之主,您在家还要分个三六九等啊?您太太知道吗?她也能接受?”
马景腾自知理亏,立刻换了个说辞,“那么现在Astrid的爸爸也来了,这个事情我就要说一说,Hector是有点调皮,温老师,你可以来告诉我的,我会教育他的。你一个当妈的,你教自己女儿踢人,怎么能这个样子。你看看你看看,我儿子手都受伤了。”
“手受伤了就去医院,跟我说干嘛,我又不是医生。”Iseylia跟我转述的时候,都没忍住翻了好几个白眼,我能想到,她当时白眼一定翻到了天上。
“马老师,Iseylia教授不是教Astrid打人,而是告诉她,在受到欺负的时候要勇于反抗。”
师公不急不慢,缓缓说道,“我们家Astrid是女孩,我们更应该让她知道,不能胆小怕事,不能因为对方比自己高大就屈服。话又说回来了,Astrid刚满三岁的小姑娘,你们家Hector,怎么也有六七岁了吧,抢比自己小这么多的妹妹的玩具,还被人家给教育了,您的家庭教育,实在有些堪忧。”
“就是啊。”Iseylia也接着说道,“所以我告诉你有用吗,你有什么前科你自己也清楚,我可不想跟你扯上关系。还有啊,马景腾,要我提醒你吗?Hector可不只是欺负女孩子这么简单,事发后还避重就轻,还撒谎,你竟然还想让Astrid向他道歉?”
“好,那事情就这样算了,我也带Hector回去了。以后我们两个不要接触,我们的小孩也不要接触。”马教授自知理亏,想溜之大吉。
师公当然不能这么轻易就让他走,自己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女儿被小男孩欺负了,他肯定不能就这样算了。
“等一下,马老师。”师公挡在了门口,低头道,“事情还没解决。Hector先抢了Astrid的玩具,后又跟您告状,颠倒是非,你刚刚和颂颂、Astrid说的话也存在人身攻击,你必须向他们道歉。”
马教授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却还是硬着头皮撑气势,“程先生,你也不要太得寸进尺,这件事情两个小孩子都有错,你们不要仗着人多就在这里虚张声势,这是学校,不是你们家。”
“Astrid没错。”师公又重复了一遍,“她是正当防卫,而你没有教育好自己孩子在先,污蔑攻击在后,必须道歉。”
马教授眼见师公挡在门前,他走不出去,便耍起了无赖,“你们这是干什么?!还不让人走了是吧!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我现在就打电话!我报警!”
“打啊。”Iseylia直接坐回了办公桌前,看着马教授说,“你现在打,我陪你等警察来。”
师公对着Iseylia笑了笑,让她别着急,又看着马教授低笑一声,若无其事地说:“马老师,我记得,您本科是华中科技大学,研究生是浙大计算机系,被关伯康教授推荐来LMU读博,对吧?”
“是啊。”马教授说,“程先生,你要说话就直说,不要婆婆妈妈拐弯抹角的。”
“你别在这里公公爸爸的。”Iseylia立刻怼了回去,“要么道歉,要么闭嘴。”
师公笑笑,随后对Iseylia说:“怪不得,前年出那件事的时候,我就对马老师的名字有点熟悉。关教授和我爷爷关系很好,我爷爷结婚前住在浙大家属院的时候,和关教授还是门对门的邻居。就连我和阿渲中学的时候,也都去关老师家补过信息技术课。”
“这样啊。”Iseylia点头,问师公道,“那你之前见过马教授?”
“没见过。”
师公摇摇头,接着说道,“但马老师是关教授的得意门生,关教授肯定和我爷爷说起过呀,我爷爷还用马老师当榜样,教育过我和阿渲,说马老师老家在大山里,读初中的时候要走好几公里的山路去镇上,人家这么艰苦的条件,都发奋图强考上大学,又公派去德国留学,不像我们兄弟两个,一个比一个不学无术。”
Iseylia当然听出了师公的画外音,看了一眼马教授,他的神色明显不怎么自然,于是又问道:“那这位关老教授知道,他得意的学生是一个sexist吗?连自己的儿子都教不好。我一定要告诉你爷爷,找榜样也不找好点的。”
马教授没说话,师公又问他:“马老师,我听说,您准备回国任教了?”
“这和你们没关系。”马教授继续不服气地说,“程先生,温老师,你们有话直说,不要拐弯抹角,也不要搬出关老师狐假虎威。”
“没什么。”师公笑了一下,又说,“我只是想,你是浙大毕业的,又是关教授的学生,那应该知道我爷爷,也知道他和关教授的关系。马老师,国内高校的人情世故,您肯定比我清楚吧。”
“你威胁我?”马教授反问,有些气极,“程澈,温颂,我告诉你们啊,钱不是万能的,不要以为你们有钱就能胡作非为,你们再胡说八道,我就举报给校长。”
“…..”Iseylia又翻了白眼,“校长好惨啊,日理万机还要处理你这种小孩子吵架的破事。”
师公也笑笑,缓缓说道:“马老师,您误会了,我没有威胁您的意思,我爷爷也只是建筑研究所的所长,和计算机系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和关教授私交再好,也不可能这么没分寸去掺合其他专业的人事任命。只是,如果关教授知道,他之前最引以为傲的励志学生,现在出人头地了,就开始欺压旁人,甚至还教坏了自己的小孩,他该多伤心。”
这句话终于戳到了马教授的软肋,他败下阵来,叹了口气,对Iseylia说:“算了…温老师,今天的事情是我不好,我会好好教育Hector的,这孩子,你也知道的,我和我太太老来得子,他被他妈妈和奶奶宠坏了,在家也这样,老是和他姐姐吵架。”
“你自己的问题就找自己的问题,别把锅甩你太太身上,人家也挺不容易的,一个人在德国人生地不熟,还要照顾两个小孩。”Iseylia下意识地皱眉,为马教授的太太打起了抱不平。
师公没忍住笑了声,而我听到时也笑了,调侃道:“为什么女孩子都爱Iseylia,因为Iseylia教授最会为女孩子考虑了。”
Iseylia接着说道:“你也不该跟我道歉,你和你儿子,都必须和Astrid道歉。”
“好好好。”马教授点头,“我去把Hector叫过来,让他和Astrid道歉。”
而彼时在我的办公室里,Astrid打开了袋子,把师公做的下午茶分给我,是两块草莓奶油蛋糕,一个静冈蜜瓜,瓜瓤都挖成了均匀的小圆球,还有一盘蜜柚,一杯冰可可燕麦奶,一杯鲜榨橙汁。
“是爸爸做的蛋糕!”Astrid把可可奶和蛋糕分开我,“Artemis姐姐,我们一起吃。”
而在桌子对面,Hector看着眼前丰盛的下午茶,露出了羡慕的表情,但或许是因为刚和Astrid打过架,也可能是因为马教授的警告,他没有说话,只是眼巴巴看着我们。
“你要吃蜜瓜吗?”Astrid注意到了Hector的眼神,主动问道。
“不。”Hector摇头,“我不要。”
“哦,好的。”Astrid也没理他,和我一起吃蛋糕,又刮下奶油分给Cece,摸着她的毛说,“Cece你要少吃一点哦,你太胖了你要减肥。”
“不可以说Cece胖哦。”我笑着“提醒”道,“Astridy,Iseylia和师公会生气的,他们会说….”
“Cece才不胖!她只是毛长!”Astrid和我异口同声,一起哈哈笑了起来。
“但她不是欧洲短毛猫吗?”Hector主动开口,看了眼Cece,“她应该是欧洲短毛猫,在中国的名字是狸花猫。”
“你知道她的品种?”Astrid问Hector,“是的,她是短毛猫,所以爸爸妈妈是瞎说的,她的毛一点都不长。Hector,你也养猫了吗?”
Hector摇头,语气有些遗憾,“没有,我爸爸不许我养猫,但是我和姐姐都喜欢猫,所以爸爸不在家的时候,我们会去邻居家和他们的猫一起玩。”
“原来是这样。”Astrid点头,“你爸爸真可恶,他知道你喜欢猫,却不许你养猫,真过分。”
“这不是很正常吗?”Hector不以为然地说,“爸爸说,小孩子要听大人的话,父母不会满足我们的一切要求。”
“正常吗?”Astrid不解,“可我不管说什么,爸爸都会答应我的。”
“你爸爸真好。”Hector露出了羡慕的眼神。
“是的。”Astrid点头,骄傲地说,“我爸爸全世界最好。”
Hector又说道:“你妈妈也很好,你妈妈真漂亮,我妈妈一点都不漂亮,她很老。”
“你不可以说你的妈妈老,不可以说她不漂亮。”Astrid一本正经地教育起了Hector,“她是你的妈妈,她给了你生命,她那么爱你,她在你心里必须是最漂亮的。”
“哦…好的。”
Hector没怎么注意Astrid的话,目光又落在了Cece身上,这次他学乖了,没有直接上手,而是问Astrid,“Astrid,我可以摸一下你的猫吗?她真胖,我从没见过这么胖的猫。”
“嗯,可以,但是你不可以说她胖,你要说她可爱,不然Cece会揍你,我妈妈也会揍你,她很凶。”Astrid把Cece放到了桌子上,示意Hector可以碰她。
Hector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Cece的脑袋,“谢谢你,Astrid,她很可爱,她的眼睛真大。”
“是的,她是最可爱的小猫。”Astrid也摸了摸Cece的背毛,“我最喜欢Cece了。”
我看着两个小孩已经不计前嫌,一起撸猫的样子也笑了,本来小孩子间的矛盾就是来的快去得也快,家长非掺和进来干嘛,只会添乱。
Hector也意识到了问题,忽然抬起头,对Astrid说:“Astrid,对不起,今天是我的错,我不应该抢你的火箭。真对不起,你愿意原谅我吗?”
“当然,我已经原谅你了。”Astrid点点头,露出了甜美的笑,“因为我也踢了你,所以我也应该和你道歉,对不起Hector。”
“没关系,是我先做错了。”Hector又问道,“那以后,如果你带着Cece来学校,我可以和你们一起玩吗?”
“当然没问题。”Astrid嘿嘿一笑,抱起Cece说,“Cece喜欢人类,她会和你成为好朋友的。”
Astrid又看到Hector面前空荡荡的桌子,主动把柚子和蜜瓜分给他说:“一起吃吧,爸爸不知道你也在,所以他没有准备多的蛋糕,这个蜜瓜非常好吃,是爸爸前天刚让人从日本寄过来的,很新鲜。”
Hector受宠若惊,用叉子夹了一小块蜜瓜放入口中,惊喜地说:“哇,真好吃,谢谢你,Astrid。你真…漂亮又善良。”
我赶紧伸出手,挡住了Hector的视线,防止这个臭小子对Astrid有什么非分之想,那他不仅会被师公从楚格峰山顶扔下去,也会被他爹打死。
我切了大半块没动过的蛋糕放在盘子里,又拿了个新的叉子,递给Hector,转移他的注意力,“Hector,吃我的吧,这些我没动过的,很好吃。”
“谢谢…姐姐…”Hector抬起头,看着我乖巧道歉,又立刻吃了一大口蛋糕,惊喜地说道,“哇!太好吃了!”
Astrid听到我们说中文,托着腮不快地说:“你们都会中文,只有我不会。”
“你可以学呀,我的小宝贝。”我笑道,“Astrid这么聪明,德语和英语都说的那么好,中文肯定也会说的很好。”
等Iseylia和师公带着马教授一起敲门进来的时候,Astrid已经和Hector一起坐在办公桌旁边吃蜜瓜边聊天,Astrid甚至和Hector约好了每周五下午她来学院找Iseylia的时候,他们要一起用中文聊天。
除了师公,Iseylia和马教授都露出了疑惑、惊讶,以及,无语的表情。
Astrid看见他们,跑上前抱住了程澈,脆生生地说:“爸爸!你不可以批评Hector!他已经和我道歉了,他还夸Cece可爱!他现在是我和Cece的朋友!”
“那很好哦。”师公蹲下身,亲了一下Astrid的额头,柔声道,“Astrid你真好,你真是一个非常善良的小女孩,爸爸真为你开心。”
又微微直起身,平视着Hector说:“Hector,叔叔也要和你道歉,刚刚我太凶了,吓到你了对不对?对不起哦。”
“没关系,叔叔。”Hector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也吃了您给Astrid准备的下午茶,太好吃了,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蛋糕和水果。Astrid太好了,她那么可爱,又很友好,她把她的水果分给我,她原谅我了,我想和Astrid当朋友。”
师公原本的表情又温柔又欣慰,然而,当听到Hector说Astrid可爱,又看到他脸上稍显花痴的表情时,眼神中立刻流露出防备和无语,最后有些尴尬的笑了两声。
“那真是太好了,每周五下午,我会带着Astrid来这里,你可以来物理学院找她玩哦。”
“太好了!”Hector兴奋的手舞足蹈,“还有你们的小猫…她…”
话没说完,他看到马教授严厉的表情,立刻把话憋了回去,只是点点头,假装老成地说:“谢谢程叔叔。”
马教授也不再说什么,只是走上前,拉走了Hector,“Hector,回家了。”
又对Astrid说:“Astrid,刚刚我太凶了,不好意思。”
“没关系叔叔。”Astrid嘿嘿一笑,又对着Hector挥手,“再见Hector。”
“再见Astrid…”Hector的眼神恋恋不舍地落在Cece身上,“再见…Cece。”
或许因为刚刚的事,马教授对Iseylia和师公也友好了几分,临走前甚至还主动对他们说:“温老师,程总,我先带孩子回去了。那个猫啊,猫有点胖了,你们要注意安全,不要让它一直和小孩子在一起,不要把小孩挠伤。”
“再见。”Iseylia还是不怎么客气,只说了最简单的一个词。
师公却多说了几句,“再见,马老师,我们家Cece不胖的,不用担心。”
在马教授走后,Iseylia立刻关上办公室的门,不满地说:“老登,就喜欢多管闲事,Cece哪里胖,一点都不胖好吗,只是毛长。”
师公笑笑,对Iseylia说:“马教授是好意,想和你缓和一下关系,但他嘴笨,不知道说什么。”
“谁要和他缓和关系,老登。”Iseylia又哼了一声,“耽误我的下班时间。”
“Artemis姐姐..”Astrid拉了拉我的手,我立刻蹲下身,她贴在我耳边小声说,“妈妈比那个先生凶太多了,妈妈刚刚一定骂他了,他是不是被妈妈骂哭了?”
“…..”Iseylia无语,“我没有。”
后来,Hector和Astrid不打不相识,Hector每周五下午两点,都会准时出现在Iseylia办公室门口,毕恭毕敬地说:“温教授,您好,我来找Astrid玩。”
师公起初担心这个臭小孩是不是对Iseylia有什么非分之想,后来发现他实在想太多,Hector只是喜欢Cece以及想吃师公带的甜点和水果。再后来,他姐姐Mia也在周五下午加入了撸猫小团体,很快就和Iseylia成了好朋友。
而Iseylia和马教授的关系也缓和了许多,不再剑拔弩张,见面时都可以像普通同事那样笑着问好。
司遥番外·41
我跟雅晴讲完了这个故事,她却垂下眼,没有想象中被逗笑的喜悦,反而低着头,表情看着很难过。
“怎么了雅晴。”我蹲下身平视着她,摸摸她的小脸,把她抱到窗前,转移她的注意力,“你看,我们脚下就是维多利亚港,晚上我们也要去海边吃饭哦。雅晴想吃什么?”
“阿姨…”雅晴终于抬起头,大眼睛里含着泪水,看着我小声说,“我很羡慕这个Astrid妹妹….她的爸爸妈妈为什么对她这么好呢…”
“雅晴….”我忽然就明白了她为什么会这么难过,长叹一声,抱住她说,“没事的,阿姨会像Iseylia教授对Astrid那样对你好,雅晴会成为和Astrid一样幸福的小女孩。”
“嗯…”雅晴点点头,终于破涕为笑,但声音还是很委屈。
“在幼稚园里,有同学抢我的芭比娃娃…妈咪知道了就怪我把芭比娃娃带去幼稚园,但是爹地很好…爹地给我买了新的芭比娃娃,但是他也跟我说,不可以和同学吵架,更不能打架,女孩子要乖,要文静一点。”
“不是的,雅晴,这不是你的错。你更不需要变的文静乖巧,没有人规定,女孩子应该是什么样。”我看着雅晴,按着她的肩,让她抬起头平视着我。
“宝贝,你是什么样,女孩子就是什么样。你看阿姨,阿姨不温柔,不文静,也不可爱,但阿姨就是最棒的女孩子呀。所以你也是最棒的女孩子。因为你是女孩子,所以你更要学会保护自己,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可以打回去,可以告诉老师和爸爸妈妈,也可以告诉警察阿姨警察叔叔。如果黄梓维欺负你,你更应该揍他。”
“可是…妈咪会骂我。”雅晴声音小小的,摇摇头,“我不敢…”
“不怕。”我看着她,露出促狭的笑,“你看我打你舅舅的时候,他的爸爸妈妈也会骂我,但我一点也不怕他们,对不对?”
“嗯!”雅晴又重重点头,“阿姨你很厉害!很勇敢!”
“是的,所以我希望,雅晴以后会成为比我更勇敢的女人。”
我摸了摸她的头,接着说,“可是我小时候,也不敢和司嘉荣吵架。因为那个时候,我没有钱,如果我打他,外公外婆就不给我吃饭,不给我零花钱,我就活不下去了。但是现在不一样,现在阿姨赚很多很多钱,再也不需要他们来养我,所以我看司嘉荣不顺眼,就可以打他。”
“可是我也不会赚钱,如果我打弟弟,爸爸妈妈会不要我的…”雅晴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小小的脸上写满了委屈和恐惧。
“但是你有我呀。”我低头看着雅晴笑了,“阿姨没有小孩,雅晴就是阿姨的女儿,如果爸爸妈妈不要你,哇,那对阿姨来说真是太好了。阿姨立刻就可以接你来德国,和阿姨一起住,好不好呢?”
“嗯…..”雅晴忽然抬起头亲了一下我的脸,又抱住了我,甜甜的说道,“谢谢阿姨,阿姨最好了..可是,我还是想和妈咪在一起。”
“好哦。”我伸出小拇指和她拉勾,点点头对雅晴说,“阿姨很开心,雅晴喜欢妈咪。但如果有一天,雅晴觉得在家不开心,不公平,觉得爹地妈咪对你没有对黄梓维好,只要雅晴想阿姨,你就给我打电话。我答应你,我会立刻来接你,好不好?”
“好!”雅晴露出甜美的笑,又在我的脸上亲了亲,“阿姨最好了!”
我把雅晴放在一边窗边的沙发上,给她放了一部动画片,随后给前台打了电话,告诉前台姐姐的房间里有几个非法闯入人员,让他们带保安去驱离。
怕雅晴听懂,我特意用英文和前台沟通,但在我挂了电话后,雅晴却突然拉了拉我的手,有些担心地说:“阿姨….外公外婆和舅舅,真的会被警察抓起来吗?”
“不会啊,怎么了雅晴?”我蹲下身问她,“不会被抓起来的,但如果他们还留在这里,就会被抓起来。”
“那就好….”她点点头,对我说,“我刚刚听到,阿姨和工作人员说,要叫警察,我有点害怕…”
我瞬间明白,她应该是听到了我那句,“Pleaseremovetheunauthorisedindividualsfromtheroom.Iftheydon’tply,youshallcallthepolice”.(请驱离房间内的非法闯入人员,如果他们不配合就报警)
“没有哦,阿姨说的是,iftheydon’tply,youshallcallthepolice.如果他们不配合,就叫警察的意思。雅晴可以听懂英文?”我摸了摸她的头发,期待地问她。
“可以听懂一点点。”雅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小虎牙,“但是,只有一点点,我刚刚开始学英文。”
“雅晴想学英文哦?”我看着她浅笑一声,亲了一下雅晴的小脸说,“阿姨可以教你呀。”
“谢谢阿姨!”雅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期待地看着我问,“我现在就想学!我想像阿姨一样,以后也去国外留学,读博士!”
“Surely.”我又抱了抱雅晴,看了眼时间说,“但是现在可能不可以,因为已经五点半了,阿姨预约了6点的餐厅,我们先去吃饭,然后晚上雅晴和阿姨一起睡,阿姨教你英文,好不好呢?”
“好!”雅晴也抱住了我,“Thankyouauntie!Iloveyou!”
“Iloveyoutoo.You’reauntie’smostprecioustreasure.”
我亲了亲她的小脸,又见雅晴的裙子有点脏,可能是刚刚画画的时候染上的颜料,于是把给她买的小衣服拿给她说,“这是阿姨和阿姨的朋友给雅晴买的衣服,雅晴选一件喜欢的换上,然后我们去吃饭好不好?”
“嗯!谢谢阿姨!”雅晴立刻打开了袋子,几乎是毫不犹豫的选择了Samuel买给她的那条连衣裙。
“雅晴喜欢这个?”我有点意外,以为她会更喜欢我买的那套裙裤。
“嗯!”雅晴立刻换上了新衣服,又换上我给她买的白色凉鞋,在镜子前转了好几个圈,惊喜地说,“好漂亮!阿姨!我好喜欢这条裙子,谢谢你!”
“不客气。”我又选了一个白色的woc链条包让她搭配,笑着说,“可是这不是阿姨买的哦,这是阿姨的好朋友买给你的。”
我立刻拿出手机,给她看了我和Samuel的合照,是不久前,我们在冲绳度假时拍的照片。照片里,Samuel穿着冲绳特色的花衬衫配白色牛仔短裤,戴着墨镜,笑容灿烂无比,比阿玛尼的御用模特还要帅气几分。
“哇这个叔叔好帅。”雅晴果然发出了惊叹,又小声问我,“阿姨,这是姨丈吗?是你的男朋友吗?”
“不是哦这个不是姨丈!”我赶紧否认,“他不是我的男朋友,但是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是我读博时候的师兄,现在又是我的同事,也是慕尼黑大学的教授哦。雅晴喜欢他吗?”
“嗯!”雅晴点头,声音小小的,却带着难掩的喜悦,“我喜欢他,他很帅,还给我买裙子,阿姨他为什么不是你的男朋友呢?”
“因为…”我笑了,简单和雅晴解释,“他离我太远了,阿姨现在在日本工作,这个叔叔在慕尼黑,所以我们不能谈恋爱哦。雅晴喜欢他的话,我问问Samuel叔叔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饭呢。”
我立刻给Samuel打了电话,过了大约30秒,他才接通,电话那边的声音有些嘈杂,“Artemis,什么事?”
“嗨Samuel,我想问你,要不要和我还有我的外甥女一起吃晚餐呢?她穿了你送给她的裙子,很喜欢,想邀请你一起。”我问他时,声音带了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期盼。
他笑了两声,却拒绝了我,“抱歉Artemis,我以为今晚我们不能一起吃晚饭,所以我已经答应了我的学生们,晚上会请他们吃饭。抱歉,明天怎么样呢?明天我们一起吃饭吧。”
“那就明天再说吧。”我笑了笑,有些遗憾,“明天她可能要回家。”
“那我和你一起吃饭,可以吗?”他又问我,“Artemis,如果明天晚上,你有空的话,我能请你吃晚餐吗?”
“可以。”我笑着点头,“明天见。”
“阿姨你笑的这么开心,你肯定喜欢他对不对。”雅晴人小鬼大,敏锐地抓住了我的神情变化。
“哇塞黄雅晴,你很厉害哦。”我蹲下身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子,“你都知道喜欢了,都猜到,阿姨喜欢他。”
“所以阿姨真的喜欢他吗?那他是不是很快就会变成我的姨丈了呢?”雅晴接着追问道。
“嗯….我也不知道。”我摇摇头,笑着说,“雅晴,对我来说,Samuel教授是很好的朋友和同事,但我不知道…是不是女生对男生的那种喜欢。”
“哦…”雅晴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没有再多问,只是牵起了我的手说,“阿姨,我们去吃饭吧。”
走进餐厅,雅晴的小手抖了一下,拍了拍我的手,我立刻蹲下身问她,“怎么了雅晴?不喜欢吃法国菜吗?”
“不是…”她摇头,声音脆生生的,“阿姨,这家店妈咪也很喜欢,之前爹地妈咪带我和弟弟来过,但是太贵了…我们没有吃。阿姨,我们真的不带妈咪和弟弟吗?”
“不带哦。”
我摇摇头,坚定地说,“雅晴,今天是你的生日,所以我只邀请你,不会邀请黄梓维。本来我也邀请了你的妈咪,但是她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邀请你外公外婆和舅舅,让我很生气。她做错事了,就要付出代价。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错误承担后果,妈咪也一样。”
“那…我可不可以打包一个小蛋糕回去给妈咪呢?”雅晴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恳求,“之前,妈咪给我和弟弟买了这里的拿破仑酥,可是她都没有吃。”
我看到雅晴明明遭受不公平对待,却还是爱着姐姐的样子,心不可控制地酸了一下,点点头说:“当然可以呀,雅晴可以给妈咪带蛋糕回去。但是你要告诉她,一定只给她自己吃,不许给黄梓维吃,好不好?”
“嗯!”雅晴笑着抱了抱我,“谢谢阿姨!”
侍应生很快带我们去了提前给我安排好的靠窗的座位,我给雅晴先拍了几张照片,点菜时,她拿着菜单,却不敢选。
“怎么了雅晴?”我摸摸她的头小声问,“没有雅晴喜欢吃的吗?那阿姨给你推荐好不好?阿姨最喜欢的appetizer是鱼子酱蟹肉龙虾冻和鳌虾云吞黑松露鹅肝酱,汤的话,我们选奶油龙虾汤怎么样?很好吃的。主食雅晴想吃什么呢?有和牛汉堡、龙虾意面,还有牛扒和海鲜黑松露焗饭。”
雅晴看着菜单,最终还是摇摇头,小声对我说:“阿姨…我们去吃别的好不好?太贵了…妈咪说不能乱花钱。”
“一点都不贵。”我握住了她的手,看着雅晴说,“雅晴别怕,阿姨赚很多很多钱,一点都不贵。我们没有在乱花钱,今天是你的生日,一定要吃最好的。快告诉阿姨或者侍应生哥哥,你要吃什么呢?”
雅晴这才放心,看着菜单说:“那我要和牛汉堡,龙虾汤,蟹肉冻还有拿破仑酥!”
“OK.”我点头,又对侍应生说,“要9coursesset,appetizer除了刚刚小朋友说的,还要一份龙虾汤,一份鳌虾鹅肝,一份Lasaint-jacques,另一份主食要海鲜松露烩饭,甜品要两份拿破仑酥,一份打包,一份LaParfumdeslles和一份LaNoisesse,其他按照你们的signature上菜就好。”
侍应生很快给我们倒了气泡水和饮料,又拿上餐前面包,我也带着雅晴去洗手间洗手。然而,洗完手出来,却听到有人在叫我。
“遥遥!司遥!”
我愣了一下,这个声音有点熟悉,但又一时想不起来是谁,我回过头,就看见一个身穿蓝色竖条纹衬衫搭配黑色西装裤的修长身影,容貌英俊,衬衫袖子挽在胳膊上,透着几分随性优雅,
我愣了两秒才认出面前的人,眨眨眼疑惑开口,“程渲?”
“当然是我,司大教授怎么不认识我了?”程渲笑着走上前,对我嘘寒问暖,“你来香港了?来出差还是来玩呢?一个人吗?我大嫂说你去了京都大学工作,一切都好吗?”
我干笑两声,没说话。上一次我见到他还是两年前Astrid一周岁生日宴的时候,一下子认不出来不是很正常吗。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雅晴身上,看着我问道:“好可爱的小姑娘哦,是谁呀?让我猜猜,肯定不是你女儿,是你亲戚吗?还是朋友的小孩呢?多大了?看着好像比Astrid大一点。”
没等我回答,他又蹲下身和雅晴打招呼,“小朋友你好哦,我是程渲,是司遥教授的研究生同学,你是谁呀?你叫什么名字?”
雅晴似乎天生就喜欢帅哥,立刻对程渲说:“叔叔你好,我叫黄雅晴,我的妈妈是遥遥阿姨的姐姐。”
然而,雅晴不知道姐姐和她说了什么鬼话,看见一个帅哥就会想到“姨丈”,下一秒就抬起头天真地问我:“阿姨,这个帅叔叔是谁呢?是姨丈吗?”
“哇你说我帅,你真好,谢谢你!”程渲喜出望外,又挠挠头说,“那个…我不是姨丈啦,至少现在还不是。你是遥遥的外甥女对不对,你想让我当你的姨丈吗?”
“程渲!”我满头黑线,终于忍无可忍,“闭嘴,别乱说。我来香港出差,没事了吧,那我走了。”
“你来香港出差哦,好巧啊。”程渲丝毫没有要让我走的意思,甚至还跟着我们走到了座位前,继续和我套近乎。
“我也奉我哥的命令来香港出差,他让我替他去和恒升基金谈项目,我又不懂这些,我说让香港公司的CEO和CFO去就行了,他非说什么,要是我不去的话显得我们不重视。其实,本来是我爸让我哥去的,但我哥要陪他的宝贝女儿参加学校运动会,只能让我来了。幸好凌屿琛这几天也在香港,我让他陪我一起去了,你说我是不是好惨。”
“不觉得。”我喝了口水,冷冷问道,“小少爷,你还有事吗?没事的话你也快去吃饭吧。”
“你们今天一起来吃饭呀,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程渲接着追问。
雅晴则脱口而出,“是我的生日。”
“哇,是你的生日呀。”程渲立刻做出惊喜的表情,蹲下身对雅晴说,“小雅晴,祝你生日快乐。对不起哦,叔叔不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没有给你准备礼物,等下补给你好不好?”
“没关系,谢谢叔叔。”雅晴乖巧地摇头,“我已经有礼物了。”
“那叔叔请你吃饭好吗?”程渲接着和雅晴套近乎,“小雅晴随便点,叔叔买单。”
“不用了。”我轻叹一声,看了程渲一眼,“谢谢你啊小少爷,但还是不麻烦你了。”
“遥遥,你和我客气什么呢。”程渲直接拉开椅子,坐在了雅晴旁边,这个动作让我直接两眼一黑。
“我本来说,晚上请凌屿琛吃个饭,感谢他今天陪我去谈合作,不然让我一个人面对香港公司和恒升那帮老头老太真是要命了。结果他老婆管他管的好严,竟然还追来香港了,我可不想当电灯泡和他们两口子一起吃,遥遥你和雅晴收留我好不好?”
见我没有搭腔,他立刻转过头问雅晴,“可以吗,小雅晴?”
“可以!”雅晴甜甜应声,还对着程渲点头,“叔叔你很帅,我欢迎你和我一起吃晚饭。”
“哇,谢谢你小雅晴。你真可爱。”程渲喜出望外地看着她,甚至还让侍应生又拿了一套餐具和菜单。
我坐立不安,和他一起吃饭实在是太过尴尬,但也不能直接把他赶走,只能寄希望于能不能有人突然出现救救我。
很快,我就等来了我的“救星”。
我看见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和灰色西服套装的男人正看着我们这边,似乎在找什么人,我立刻认出了他——Iseylia的帅表弟。
帅表弟一米八几的身高在一群只有一米七左右的港男中实在鹤立鸡群,而五官也太过优越,连我都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我立刻朝他招手,凌屿琛也快步走了过来,看见我时有些惊讶,但很快笑笑,对我点点头,得体地问候道:“晚上好,司博士,哦不,现在是不是该叫您,司教授。”
“您好,凌总。”我也站起身,笑着回应,“太客气了,叫我Artemis就行。”
“好啊你果然在这里。”凌屿琛直接走到了程渲身后,把他从椅子上拉了起来,“你不是说请我吃饭吗,躲什么躲?程渲,怎么有你这么抠门的人,说好了请我吃饭,结果到了餐厅人就跑了,信不信我去姐夫那边告你状。”
“大哥,我没有啊。”程渲立刻否认,摊摊手反驳道,“我是说请你吃饭的,结果你带着你老婆一起,那我干嘛啊,我当电灯泡啊?你们自己去吃,吃完了我买单。我已经答应了雅晴,我要陪她过生日。”
凌屿琛看了看我,立刻露出心知肚明的表情,而我则对他眨巴眼,用眼神告诉他,“快把这个人带走”。
他笑而不语,正打算说什么,又走过了两个年轻女人,一高一矮。
高个女人穿着一件浅棕色七分袖西装搭配黑色长裤,看着很干练。而另一个稍矮些的女人则是一身香奈儿套装,留着长卷发,手上拎着一只爱马仕birkin,典型的贵妇打扮。
贵妇走到凌屿琛身边,拉了拉他的手,小声问道:“老公,你们在这里干什么?我们在包厢里等了你们好久哦。”
我被她的那声“老公”愣了一下,因为我明明记得,之前在Astrid周岁宴上看见Iseylia这位表弟时,他的女友分明是一个高个子留着亚麻色短发的女孩,虽然我已经记不得容貌,但肯定不是眼前这位贵妇。
我没说什么,笑着说:“既然凌总和程公子还有事,那你们快去吃饭吧。”
“你是?”
她看着我上下打量,眼神中的凝视让我略有不满,也反过来上下打量着她。
我这才注意到,这个女人的容貌很普通,最多只能算清秀,属于那种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的人。不仅和Iseylia以及她表弟这种惊为天人的长相差了一大截,和之前我见过的那个女孩也差了许多。
我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Iseylia口中这个追求者可以从纽约排到苏黎世的表弟,为什么他的妻子竟然这么普通。
但我也没多想多问,只是笑笑说:“您好,我是Artemis,是凌总表姐Iseylia教授的同事。”
“贤珠。”凌屿琛笑了笑,分别介绍我们,“这是Artemis教授,之前是Iseylia姐姐的博士生,现在是她的同事。司教授,这是贤珠,我太太。”
“您好,Artemis。”我率先伸出手想和她握手,“请问,我怎么称呼您比较好。”
她也立刻和我握手,昂了昂下巴,有些高傲地说:“你叫我凌太太就好。”
这个称呼让我摸不着头脑,什么年代了怎么还会有这样介绍自己的人,更疑惑像帅表弟这样年纪轻轻就是投行高管的青年才俊,为什么会找一个这样物化自己的女人当妻子。
我只能干笑了两声说:“您好,贤珠女士。”
而那个高个女孩也走到了我面前,对我伸出手,大方介绍道:“司教授您好,我是Finley,是程渲的…”
她没说完,程渲就立刻打断了她接话,“同事,Finley是我的同事,在璞华金融分公司工作,她和我一起来香港出差。”
我看见那个叫Finley的女孩眼神立刻暗了下去,但也没说什么,反而朝我大方一笑。
我看见他们一群人站在我们桌子边,雅晴也好奇地看着他们,小声对我说:“小姨,为什么你认识这么多帅哥。”
我又两眼一黑,在心里长叹一声,对他们说:“时候也不早了,你们还要去吃饭吧,快去吧。”
程渲还不愿意走,凌总则已经看出了我的逐客令,立刻揽过程渲的脖子,几乎是把他从座位上架了起来,笑着对我说:“对,我们也要去吃饭了。快走,你说好请我吃饭的,不许溜。不然我告诉你爸,让你爸揍你。”
我朝着凌屿琛感激地笑笑,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长舒一口气,雅晴又好奇地看着我问:“阿姨,那个程渲叔叔是不是喜欢你?”
“什么?”我点了点她的小脑袋,给她拿了一个餐前面包,涂好了黄油递给她,“我不知道哦。黄雅晴,你还小,小孩子要好好读书,不能问这么多喜欢不喜欢的事情,知道吗?你不可以谈恋爱哦。”
“知道了阿姨…”雅晴乖巧地点头,又咬了一口面包说,“嗯,我觉得,还是Samuel叔叔更帅。”
我忍俊不禁,又点了点她的头,“不许问这么多,好好吃饭。”
两个小时后,我们吃完了饭,我正准备买单时,侍应生却对我说:“不用了,司博士,已经有人为您买过单了。”
“是谁?”我微微蹙眉,已经猜到了些许,“是不是一个姓程的男人?”
“是的,就是程先生。”侍应生微笑着回复我,又递给我两个Dior的纸袋,“这个也是程先生让我交给您的,他说,是给雅晴小姐的生日礼物。”
“……”我无语到几乎说不出话,只能问侍应生,“程先生在哪个包厢?”
“抱歉,司博士。”侍应生无奈一笑,“程先生十五分钟前已经离开了。”
“…….”我更无语了,但又不愿意为难侍应生,只能先带着雅晴离开。
雅晴看着那两个纸袋,明显有期待和喜欢,但什么都没说,只是问我:“阿姨,我们现在去哪里?”
我抱起她走进电梯,笑着说:“我们去坐游艇啊,我们去维多利亚港坐游艇,然后再回酒店找妈咪,好不好?”
“好!”雅晴开心地鼓掌,又抱住了我的脖子,贴在我耳边说,“阿姨,谢谢你,我好开心,好开心哦!今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只要雅晴开心,阿姨就很开心。”我看着手里烫手山芋般的纸袋,对雅晴说,“雅晴,这是刚刚的叔叔给你的。可是,阿姨不想欠他人情。这样好不好,阿姨现在带你去逛街,带你去买迪奥的小裙子补偿给你。”
“阿姨我不要。”雅晴乖巧地摇头,抱我更紧了,“阿姨已经给了我很多很多礼物,我不要其他的,阿姨,我们把礼物还给叔叔吧。”
“哇,雅晴好乖好聪明哦!”我又在她脸上亲了亲,抱紧她说,“因为雅晴这么乖,所以阿姨更应该奖励你,阿姨先带你去逛街买衣服奖励给你,然后我们再去坐游艇。”
我不顾雅晴的劝阻,又带她去逛街,买了好几件Dior的连衣裙、皮鞋、头饰和包,雅晴看着大包小包的袋子,开心地几乎要哭。
在游艇上,她看着两岸的霓虹,坐在我怀里,终于流下了眼泪,抱着我说:“阿姨…谢谢你,今天我真的很开心很开心…妈咪从来不会给我买这么多东西,但是她会给弟弟买,弟弟要什么她就会给什么。之前,他们说,要来德国找阿姨玩,外婆也要去。妈咪不让外婆去,外婆就说,那我也不能去,外婆要我去陪她。然后…妈咪就让我去了外婆家,没有带我去德国….”
我气的攥紧了拳头,果然,雅晴当时没有来,根本就不是像姐姐说的鬼话那样,是生病了来不了,根本就是,姐姐不让她来。
“雅晴不哭。”我抱着她,拍拍她的背哄她,“以后再也不会有这种事,以后雅晴想出去玩,或者想来找阿姨玩,不要告诉妈咪,直接告诉阿姨就可以了。阿姨会带你去玩。”
“嗯…”雅晴点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抽泣着说,“还有裙子…妈咪平时都不让我穿裙子,只有过节才可以穿…妈咪说,裙子不方便,容易弄脏…阿姨,你送我的裙子,我好喜欢。”
我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我也不爱穿裙子,但那是因为,我有足够的选择,出于自我需要选择了更舒适方便的衣服。而雅晴,她在小女孩最爱美的年纪,却连穿裙子都成了奢望。
“没事的。”我用纸巾给她擦眼泪,指着沙发一边的纸袋说,“雅晴你看,阿姨给你买了这么多裙子,你以后每天都可以穿,穿腻了就告诉阿姨,阿姨给你买。”
我说着,拿过纸袋,把里面的吊牌全部拆了,防止姐姐为了她的耀祖把这些裙子退了换成男装。
“我不要。”雅晴摇摇头,抱住我的腰,整个人埋在我胸前抽泣着,“这些裙子…太贵了。阿姨,你不要乱花钱,你要多存一点钱,给你自己用。”
“小笨蛋…”我也鼻子一酸,忍不住想流泪,抱着她哽咽了,“阿姨很有钱….你是阿姨的宝贝,阿姨最喜欢给你花钱….”
司遥番外·42
晚上九点,我抱着在我怀里沉睡的雅晴回到了酒店,摁响了姐姐房间的门铃。
姐姐立刻来开了门,小心翼翼地从我手里接过雅晴,小声对我说:“阿遥,你进来坐坐吧,阿姐有话跟你说。”
“什么事?”
我走进房间,房间里已经没有那些让我厌恶的人,连黄梓维都不在。我看着姐姐把雅晴平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雅晴脸上还带着笑,难得闲适的一幕。
“你吃饭了吗?”我小声开口,“要不要我让餐厅送点吃的来。”
“不用不用,我吃过了。”姐姐笑笑,欲言又止,“我和…爸妈一起吃的,他们回珠海了,梓维也跟他们回去了。”
“哦。”我随便应了一声,没再搭腔,只是把袋子放在一边,对姐姐说,“这些是我给雅晴买的衣服鞋子,你记得给她穿。”
“你看看你…”
姐姐的目光落在那些纸袋上,皱了下眉,轻叹一声说,“阿遥,你买这么贵的衣服干嘛呢,小孩子长得很快的,这些衣服雅晴明年就穿不了了。雅晴才6岁,你就给她穿迪奥,不要让小孩子养成这种追求名牌的习惯。”
我没说话,脑海中第一反应,是今天看见黄梓维的时候,他穿的全套Burberry,而雅晴只穿了一件根本没有品牌的普通连衣裙。想到这,我没忍住嗤笑一声。
“如果我今天是给黄梓维买名牌衣服,你还会这样说吗?”
姐姐愣了一下,神情变得慌乱,支支吾吾地辩解道:“我当然也会让你不要买啊,你现在是赚得多,但你还没有嫁人,怎么能花钱这样大手大脚,总要给自己攒点嫁妆钱吧。”
“呵呵。”我没忍住又笑了,“那你多虑了,我可能会结婚,但绝对不会是嫁人。”
我看了眼手表,已经是晚上9:30,我想着还要把程渲给的礼物还给他,于是问道:“阿姐,你还有事吗?没事我走了。”
“有事有事。”姐姐赶紧拉住我,又叹了口气,抓住我的手说,“阿遥,你今天怎么能这样做…怎么能让保安来把爸爸妈妈和嘉荣赶出去呢,嘉荣不是东西,你讨厌他。可爸爸妈妈呢?妈妈今天好难过,晚饭都没有吃,一直在哭。”
“…….痴线。”我翻了个白眼,语气毫不客气,“你是不是忘了,我研究生毕业的时候他们对我做了什么?今天来找我也是来要钱,我不把他们扫地出门已经很客气了。你妈哭了关我屁事啊,她爱哭她自己哭咯,有本事她就哭到海岸线上涨把香港淹掉,那我会很佩服她。”
“你不要说这些。”姐姐皱眉,语气有些不满,“阿遥,爸爸妈妈是有亏待你的地方,但是他们真的已经知道错了,这个…是妈妈让我给你的。”
姐姐说着,从皮夹里拿出一张银行卡给我,“里面有十万块,是妈妈给你攒下的嫁妆钱。妈妈说,她知道你现在赚很多,可能看不上,但是,是她的心意。你收下吧,好不好?”
我又笑了,拿过银行卡点点头,“好的,我收下了,当她给我的精神损失费。”
“司遥!”姐姐生了气,开始教育我。
“爸妈就算有错,那也是我们的爸爸妈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情无义?!你知道爸爸妈妈现在过得多苦吗?他们连房子都卖了,如果不是我去年给他们付了个小房子的首付,爸爸妈妈现在一把年纪了还要去租房子住!”
“哦,嗯,那我是这样的。”我随手拿了个香蕉剥开,咬了一口说,“我当然没有你有情有义,你爸妈卖房是为了供他们的耀祖儿子在香港读大学住海景luxuryapartment,结果你倒好,还自己出钱又给他们买房子。你不冤种谁冤种。”
“我真是不想和你说话了。”姐姐瞪了我一眼,继续说道,“阿遥,嘉荣马上大学毕业了,爸妈的意思,是希望我们出他去澳大利亚或者英国读研究生的钱。但我也说了,我实在是没钱了,你姐夫这两年生意状况不太好,我们又有两个小孩要养,实在是拿不出钱了。”
“你咩意思啊?”我把香蕉扔进垃圾桶,站起身看着姐姐质问,“司盼璋,你不会帮你爸妈来当说客,让我出钱给那个该死的耀祖去国外读研吧。你们做梦!”
“阿遥,你坐下!!”姐姐也站起身,几乎是把我摁回了椅子上,“不是的,我不是要不出钱,让嘉荣去国外读书啦。我也和爸爸妈妈讲了,嘉荣读书那么差,论文找代写,考试都是作弊的,读研究生也是浪费钱。但是…嘉荣马上大学毕业,肯定要考虑结婚的事情。”
“哦哈哈哈哈。”我没忍住捂嘴笑出声,“他?结婚?天啊,你们做梦啊,哪个女的瞎眼又受虐狂会看得上他。”
“阿遥…”姐姐顿了顿,小心翼翼地开口,“嘉荣有女朋友了,是他同学,女孩子是江西人,和我们家一样,也是三姐弟。”
听到她的话,我就知道了,这一定又是个扶弟魔家族,女方说不定和姐姐是一类人,而耀祖读书的时候也定然天天摆阔装富二代,怪不得能看上他。
我没说话,等姐姐的下文。
果然,她很快接着说道:“已经见过父母了,事情差不多也定了。女孩子家里条件蛮好的,做生意的,就是…”
她又叹气,皱了下眉说:“彩礼…要得有点多,要68万…爸爸妈妈还要在广州给嘉荣买婚房,但他们现在的存款只剩下30几万,实在是没有钱了…我也没有什么钱了…你姐夫这些年,对我一直接济娘家意见很大…我最多也只能给10万,实在是没有钱了。”
“哦,那就别结啊。”我嗤笑,“又要给六十八万彩礼,又要在广州买房子,司嘉荣以为他爸妈开印钞厂啊。笑死。”
“阿遥!!!”姐姐拉住了我的手,声泪俱下,几乎要给我跪下。
“你帮帮家里好不好,姐姐求你了。妈妈说了,你拿50万出来,他们以后再也不会来找我们要钱了,就当是跟你借的,等以后嘉荣工作赚钱,肯定还给你,你可以写借条的。阿遥,我知道你现在一年薪水就有一百多万,五十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的,你帮帮爸爸妈妈,好不好?”
“不好。”我甩开了她的手,顺便把那张银行卡丢回给她,我就知道,她的父母怎么可能会这么好心给我补偿,不过是投鼠忌器。
“别说我现在年薪只有十几万欧元,就算我年薪几百万欧元,我都不会给这家人一分钱。司盼璋,我也最后跟你说一次,别再和他们来往,一分钱也别给他们。不然你就等着姐夫和你离婚然后你们一家人抱头痛哭为了司嘉荣最后流落街头。”
我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要往外走,姐姐冲上来抓住我,泪流满面,“阿遥,那爸爸妈妈怎么办呢!爸爸妈妈这么大年纪了,哪里去找那么多钱,他们就只疼爱这个儿子,我知道的,所以我只求嘉荣快点结婚,爸妈就解脱了。阿遥,求求你了,我们现在全家上下所有钱加在一起,都只有40万,你不帮忙的话,让爸妈和嘉荣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
我转过身看着她质问,“我读本科的时候,每个月只有300欧元的生活费,连租房子都只能和人家合租一个小单间,只能睡地上。我连在外面吃一顿麦当劳都不敢,天天吃打折面包配速溶咖啡,周末去打工累的连腰都直不起来,他们想过我要怎么办吗?”
“我知道,我知道的阿遥。”姐姐抓着我的手哭,“可是,你现在那么优秀,如果爸爸妈妈不同意你出国,怎么会有你现在的日子呢?”
“你发癫啊!”我又一次甩开她的手,和她说了最后一番话。
“我能有今天,是因为我运气好,我努力,我遇到了我的导师,我现在有的一切都是她给我的!如果她有困难,我倾家荡产哪怕去贷款去借高利贷我都会帮她,因为没有她我可能早就死在德国难民堆里了。但是,我所有的不幸都是司嘉荣和他爸妈造成的,所以他们卖惨、威胁、找媒体求助就算去上吊去跳海,我也不会给他们一分钱。”
“阿遥!!!”姐姐冲上来挡在我面前,死死抓着我的手,“可是嘉荣要结婚啊!!你住两千多块钱一晚的酒店,给雅晴买大牌衣服,那你知不知道,爸爸妈妈为了省钱要先坐巴士去口岸,再坐大巴回去啊!你可怜一下他们好不好!你让他们怎么办啊!”
可怜?太好笑了,而我也确实笑了。
他们现在的可怜又不是我造成的,如果他们不生那个该死的耀祖,对我和姐姐好一点,他们现在也可以和我一起住五星级酒店吃法餐,我也会给他们买大牌衣服。但是,他们非要那个宝贝耀祖,那不就是自作自受吗。
“怎么办?让司嘉荣去做鸭好了啊。”
我甩开她的手,丢下这句话,快步离开,忍住再回头看一眼姐姐的冲动。有句话说的很对,尊重他人命运。
回到房间后,我看着茶几上显眼的Dior纸袋,无语两个字涌上心头。我看了眼时间,才十点,程渲肯定还没睡,纠结了片刻,拨通了他的微信语音。
程渲接的很快,声音里透着惊讶,还有点开心,“遥遥?你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什么事呀?你现在在哪里,我来找你?”
“..….”我在心里一遍遍重复,他是师公的弟弟,师公的亲弟弟,师公那么照顾我,我不能骂他,要忍住。
我平复了一下,对他说:“我来找你吧,你在哪?我有…”我想了想,如果直接说有东西要给你,程渲肯定能猜到,于是换了个说辞,“我有事找你。”
“什么事呀?”程渲问道,“我来找你吧,这么晚了,女孩子不要一个人出门。”
我不太愿意让他知道我的住所,不然以我对程渲的了解,他明天上午肯定会出现在酒店大堂,然后不顾我身边还有学生就来和我套近乎。
于是我赶紧说:“没事,我还在外面,你告诉我地址吧,我过来。”
“好哦。”程渲的声音里都带了笑声,让我更无语了,“我在四季酒店,等我一下,我把具体的地址和房间号微信发你。遥遥,你到底找我什么事呀?不会是要把我送你外甥女的礼物还给我吧,那我会不见你哦。”
“….不是。”我皱了下眉,随便找了个理由,“你之前不是问我,关于中子星观测的问题吗,我想和你聊聊,通过引力波探测观测中子星合并的问题。”
“好呀好呀。”程渲喜出望外,“谢谢你Artemis教授,但是先说好哦,你不许嫌我笨,你可以骂我,但是不要嫌我笨,好不好嘛?”
我听到他撒娇的语气,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硬着头皮说:“….好。”
我立刻打车去了四季,和前台说明来意后,立刻走出来一个经理模样的男人,满脸堆笑地对我说:“司博士对吗?程先生已经交代过了,我带您上去。”
“好的。”
我跟着他坐电梯到41层,他在一间双门客房前停下,随后摁响了门铃,很快,程渲就来开了门,而经理也对他鞠躬,微笑着说:“程先生,司博士来了。”
出乎我意料的,程渲竟然穿着睡袍,甚至没有完全拉拢,深V的领口露出若隐若现的胸肌,我赶紧把脸转向一边,把袋子塞到他手里,“这个还给你,我先走了。”
深怕在一旁的经理以为我和他之间有什么。
经理已经识趣离开,我跟着他的脚步正想跑,程渲却追了上来,抓住我的手腕,把袋子又塞回给了我,低头看着我,甚至有点可怜巴巴的样子。
“遥遥…”他又凑近了我几分,“你不是说…来找我讨论,引力波观测中子星吗?我们进去说吧,好不好?”
“不好。”我压低声音,强行让自己语气听起来冷静,“你放开我,我只是把东西还给你。”
“干嘛啦?”
他依旧笑着看我,又逼近了几分,低头看向我,脸上还带着那种无辜的笑。我的心跳竟然在那个时候快了一秒,不愿去面对,但嗅觉却无法掩盖。
程渲身上带着一股很好闻的味道,不像香水味,像是某种沐浴露的味道,像鼠尾草,又有点像,阳光下的柠檬树散发的味道。
我强迫自己冷静,也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认真说:“程渲,我再说一次,我只把你当同学。所以,我不需要你来送我亲戚家的小孩生日礼物,也许这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但我不需要,我来还给你。”
“哦….”程渲低头,看了眼手上的纸袋,挠挠头,声音很委屈,“原来你这么讨厌我…你都不骂我…我还以为你会骂我的。”
“….你抖M啊?”
我几乎要晕倒,暗忖今天出门真的没看黄历,怎么一会是耀祖和他爸妈,一会是姐姐,一会又是程渲在这给我找事,真是见鬼了。
“你又没做错事,我好好的骂你干嘛?再说了,你是Iseylia的老公的弟弟,我不给你面子,也要给Iseylia和师公面子吧。”
程渲没有说话,只是继续低头看我,还是那副委屈的表情。
我懒得再理他,但抬头时,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他低头看我,灯光正从上方落下,打在他侧脸上,显得双眼更加多情,英俊中带着点不谙世事的孩子气。我虽然很烦,但也不得不承认,程渲…很帅。
更让我心烦的是,我的心跳却更快,眼神不自觉地看着他松垮浴袍下的胸肌,和Samuel不一样…我在心里不可控制地想,还是Samuel的胸肌更立体。
但是,程渲应该是刚洗完澡,还有发梢上的水珠顺着胸前滴落下去….我赶紧转过头,大力推开了他,“我走了。”
心想不还就不还吧,大不了我再厚着脸皮去烦Iseylia,把礼物的钱给她让她帮我还给程渲。虽然是有点烦人不要脸,但是没关系,妈妈会原谅我。
“遥遥!等一下!”他又立刻追上来,挡在我面前。
“我不是想缠着你,”他低头看我,声音放低了些,语气出奇地认真,“我真的有事要请教你,关于中子星观测的事。真的。”
“我帮不了你。”我轻叹一声,拨开他,“你去问Iseylia吧,或者问我们学院其他教授。”
“你帮我解答这个疑问,我就把礼物收回去。”他嘿嘿一笑,指了指我手上的袋子,“而且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来烦你。”
我瞬间被他说服,抬头看着他问:“什么事?”
他立刻露出喜出望外的笑容,拉过我的手腕往回走,“我们去房间里说嘛好不好?站在走廊上万一来人了好尴尬。”
“……”我甩开他的手,对他说,“你可以发邮件给我,我明天下午回你。”
“不要啦。”程渲竟然又开始耍无赖,“我就想和你面对面讨论嘛,像我们读研的时候一样。好不好嘛好不好嘛?就这一次,我发誓,我什么都不会做的,你要相信我啊,遥遥,我如果敢做什么,我一定一定会被我哥和我爸妈打断腿赶出家门然后再送进监狱。你放心啦,你不放心我,难道还不放心我哥吗?”
“……”
我没多想,我虽然不喜欢程渲,但也了解程渲的为人。他的确幼稚、孩子气,甚至有些死缠烂打有点花心又无赖,但站在客观的角度来说,他确实是一个有道德有底线家教良好并且尊重他人的人。
我不是怕他对我做什么,我只是单纯的,懒得和他面对面聊天。
“好吧。”我拗不过他,“你先说什么事。”
程渲又笑了,语气也正经了几分,带着我走向房间边走边说:“我不是在帮我哥管Telberg天文台嘛,那是个射电天文台,我本来就不太懂。唉其实我就是个挂名的,我哥不想我整天游手好闲给我找点事干。”
“说正事。”我没忍住又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我实在不想听他再跟我说什么豪门世家捣蛋弟弟和沉稳哥哥的故事了。
“好的,Artemis教授。”程渲的声音听起来更快乐了,“我们最近观测到的一组脉冲星信号出了点问题。有个异常波段,像磁双极辐射,也可能是仪器噪声。我和其他同事尝试了三次校准都没法解释,明天早上要交报告给Iseylia,可我们现在连参数拟合都没跑通….”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有正事找我。
程渲接着说:“我大嫂你肯定比我了解呀,如果被她知道,我连这么弱智的问题都解决不了,我和天文台的所有研究员都要被她骂死了,我最惨,我不仅要被Iseylia骂,还要被我哥骂。如果被我妈知道了,我妈也要骂我。我好可怜…遥遥你不忍心看我被男女混合双打的对不对?”
“……”我听到他小孩子一样的话语,没忍住笑了笑,点点头说,“好吧,我帮你看看。Buthonestly,我对于Telberg的系统也不是很熟悉,如果是信号混淆我不一定能看出来,所以你最好去问问和你们天文台合作更紧密的教授。”
“我不敢…”程渲低头看我,表情更委屈了,甚至有点像撒娇的边牧,“和我们天文台有合作最深的,还涉及脉冲星研究的科学家,是Samuel教授…他知道了,我大嫂就知道了,那我就更完了。”
我又忍不住笑了,确实,如果被Samuel知道,他一定会写报告向Iseylia投诉Telberg天文台的研究员专业能力低下。
“好吧,我帮你看。”
我跟着程渲走进房间,只扫了一眼,就被房间的奢华氛围闪的头晕。180全景落地窗,四季酒店套房标配的现代东方轻奢风格,客厅左侧还有一个吧台,上面放着不少昂贵酒水。
我立刻认出了,这是四季酒店的chairmansuite,订酒店时我也看了一眼,港币每晚的价格让我在心里吐槽到底得多人傻钱多才会住这么贵的房间,Iseylia上次带我们住的也不过是一万多的superiorharbourviewsuite。
我也更确定,我和程渲不可能是一个世界的人。对我来说三千一晚的酒店都有些奢侈,但十倍的价格,对他来说只是普通的出差标配。
而我也更疑惑,小少爷到底喜欢我哪点,难道真的是见多了白雪公主觉得Cassandra更有吸引力?
程渲让我在沙发上坐下,又开始招呼我,“遥遥你想喝什么?要喝酒吗?你想喝什么酒?红酒、香槟、白葡萄酒、威士忌、啤酒、伏特加、金酒…还是鸡尾酒呢?要喝什么鸡尾酒?我让服务员给你送。”
“…..都不要。”我默默地说,“我不喝酒。”
“哦好吧。”程渲挠挠头,又走到冰箱边问我,“那你要喝什么饮料?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喜欢喝气泡水,我给你拿。要加冰吗?”
我还没回答,他已经拿着一瓶气泡水走到了我身边,又拿了个杯子,给我倒水。
“谢谢,不用了,我不喝。”我摁住了杯口。
“为什么不喝呀?”程渲忽然凑近我,伸出一只手,撑在我背后的沙发靠背上,身体俯下来的瞬间,我几乎能感觉到他呼出来的气,带着一点刚洗完澡后的清香。
“怕我给你下毒?”他低沉着声音,唇角微微一勾,鼻尖几乎要碰到我,“放心,我不会的。”
我整个人的脑子在那一刻彻底宕机,除了香味什么都闻不到,那一瞬间我甚至忘了呼吸,视线一抬,对上的是他敞开的浴袍胸口、光线下的下巴线条。这种近得离谱的距离,让我几乎能看清他胸口的水珠还没干。
理智终于在下一秒拉回了我的身体,我一把推开他,语气甚至有点气急败坏。
“程渲你干嘛!发神经啊!要问我问题就正常点坐在那边!把衣服穿好,然后把你的report给我。没事我就走了,再胡闹我告诉你哥!”
他被我推得差点摔倒,却突然笑得特别开心,眼睛都弯了起来。
“太好了,”他笑着说,“你骂我了。”
我:“……?”心想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脑子有毛病。
“好啦好啦,我去拿电脑哦。”他边笑边转身,又忽然回头,语气轻松得让我想揍他,“对啦,你记得喝水,不然可能会口渴的,你懂的,我笨笨的。”
“神经!”我多一个字都懒得说。
“遥遥。”他忽然回头,带着一点坏笑,“你也会骂Samuel教授神经吗?”
“当然不会。”我脱口而出,语气冲得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因为只有你神经!”
程渲笑得更欢了,眨眨眼,故作神秘的对我说,“原来你只骂我哦,那我对你来说很特别吧。”
我被他噎得一时间说不出话,只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愤怒,“1.你去拿电脑,不许再说废话。2.我现在就走。”
他立刻闭嘴,笑着说:“我选一。你别生气哦。”
我瞪了他一眼,暗暗在心里想,程渲这个人怎么能这么烦人,而且为什么我一见他就会被他传染,甚至连基本的礼貌和分寸都不顾,我讨厌这种感觉。
程渲很快拿了电脑回来,也换了一件正常的白T恤和居家长裤,坐在我右侧的沙发上,把电脑放在茶几上,打开了一份观测报告。
“你看这里。”他指着屏幕,声音认真了点,“在2.9毫秒段,信号延迟了四个采样点,我们搞不懂是伪信号还是磁重联造成的。”
我靠近看了几秒,立刻就明白问题所在,但是这个问题…程渲说的没错,如果被Iseylia看见,他们一定会被骂死。
“你们的时间修正函数没对齐,算子延迟被噪声吞掉了,数据需要重新滤波,然后再重走一遍程序就行,不是什么大问题。”
我耐心解释,他却没吭声,我正想问他还有什么问题。转过头一看,程渲竟然托着下巴看着我,眼里带着那种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根本没在听。
我感觉自己像是遇到了来问我问题我说半天结果他只会茫然看着我的学生,忍无可忍地瞪他一眼,“小少爷!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啊?我有啊……”他立刻坐直,装出一副乖学生的样子,笑得十分无辜,“是时间修正函数的问题对吧,你看啊,我都记住了,我会改的。”
“哦,那你记得改,我走了。”
我没等他回答,立刻站起身往外走。程渲竟然又跟了上来,但是幸好没再死缠烂打,只是问我,“遥遥,我开车送你吧,你一个人不安全。”
“不要。”
“那我让司机送你,不然好晚了,你一个人很不安全的。”他坚持。
“不要,我自己打车,香港治安很好。”我又一次推开他,“我走了,再见。”
“啊…好吧…”程渲没有再坚持,只是对我挥挥手,“再见,那你到了酒店,要给我发微信哦,不然我会很担心你的。”
“哦,再见。”
我保持着最后一点礼貌和他告别,快步走进电梯。
回酒店的出租车上,我如释重负般靠在椅背上,终于结束了,这见鬼的一天。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23:47,我打了个哈欠,心想幸好明天不需要开会,我一定要在酒店里睡一整个白天然后和Samuel去吃晚饭。
然而,就在这时,我收到了Samuel的信息,他对我说:【抱歉Artemis,我的博士后Gerald告诉我,他的研究遇到了不小的阻碍,很紧急,所以我明天必须回慕尼黑协助他处理。】
【好的。】我没多问,又打了个哈欠,【一切顺利,我后天回京都】。
【好。】Samuel回复我,【下周末我来京都看你,补偿你明天的晚餐。】
我看着这条消息,不经意笑了,他总是这样,永远把工作放在第一位,但是,他会记得,他食言了。
【好的。】我也回复他,【记得带Wilbur一起来。】
回到酒店后,我累的要命,直接钻进浴室洗澡,洗完澡直接倒在了床上,困的上下眼皮打架。却偏偏在此刻,被手机震动声吵醒,我迷迷糊糊地借来起来,懒洋洋问:“hiwhatsup?”
“遥遥,太好了你没事。”竟然又是程渲,我在心里长叹,“遥遥,你到酒店了吧?吓死我了,你一直没有给我发微信,我发你的信息你也不回,还打不通电话,我担心你出事。”
“谢谢…”我无奈笑笑,但还是谢过了他的好意,“我能出什么事。抱歉,我今天太累了,到酒店就去洗澡了,忘了回你,已经到了,谢谢你的关心。”
“那就好。”程渲发出如释重负的感叹,“那我就放心了,遥遥晚安。”
“嗯,再见。”
我精疲力尽地挂了电话趴在床上,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司遥番外·43
一年后,我在京大的第二年也到了尾声。而这意味着,我距离梦寐以求的tenure,仅有一步之遥。
学院里和我差不多同一时间进来的青年教授都有些焦虑,我却有点轻松。京大没有那种缺德的“非升即走”制度,就算三年助理教授的合同期结束,暂时没有associateprofessor的职位给我,大不了我再等三年。
Iseylia也告诉我,明年大概率LMU会出现W2Professor的空缺,她和Candice一定会向Trevor教授推荐我。她也相信,LMU物理学院的面试对我来说不是问题。
最重要的是,我不认为,我会通不过Tenurequalificationreview。
过去两年,我这么多年的努力终于得到了回报。我们团队首次通过耦合磁流体动力学与广义相对论的自洽模型,在中子星塌缩阶段的非对称性分析中得到突破。我提出的磁层剪切不稳定临界条件修正了经典的Chandrasekhar模型,使理论与观测数据误差首次缩小至1.2%。
那篇发表在《Science》上的论文,被引用的速度几乎超过了我的想象。
教学方面,我教的高等天体物理课程和粒子物理平均评分是全院最高之一,还同时负责一节实验课,授课时长早就超过了规定要求。
Samuel上周来看我时也说,如果我没有通过终身教授资格审查,那他建议我辞职,因为这意味着,他们的评审制度有问题。
我当时笑笑,没有接茬,自从读博之后,我的人生似乎太过顺利。只需要付出时间和精力,我就可以收获想要的一切,发表在顶级期刊上的论文,震惊学界的研究成果,教授资格…..
有时夜深人静时,我甚至会怀疑这一切是不是梦。我的确努力,但努力的人这么多,我从不是天才,却可以得出一个又一个revolutionarytheory。
我和Iseylia聊天时也说起过,我这六年过得太顺了,唯一的挫折可能是——博士毕业后“被迫”读了一个postdoctorproject,不能直接留在LMU拿到W1professorqualification。
但这又怎么可能会是挫折,没有这个博士后项目,没有Iseylia的指导,我得不出那么精确完美的模型,我也拿不到…这额外的10欧元收入。
Iseylia当时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我,笑道:“Causeyoudeservethese,youdeserveallthebestintheworld.我们都不是天才,但遥遥,没有人比你更努力,至少我没有你努力。你有最严谨的思维,最敏锐的洞察力,最强的数学计算能力。如果连你都要怀疑你在30岁当上tenure是做梦,那我…”
她自嘲的笑笑,“我就要怀疑我的W3professor是不是我妈花钱给我买的。”
我也笑了,心里那点不安消散。曾经的我的确不是个幸运儿,但是从我遇到Iseylia开始,一切都结束了。
“嗯。”我看着她点头,“因为我有你。”
“当然。”Iseylia笑着对我说,“如果有一天我拿到了诺贝尔奖,那肯定是和你一起。”
“我不要诺贝尔奖,我只要tenure.”我靠在了她的肩膀上撒娇,“只要当上了tenure,我就再也不用上labcourses了妈妈….”
二月中旬,京都的雪花消散,校园里的早樱已经露出了花苞。
研究院的学期即将结束,我批改完完最后一批学生的论文作业,准备订周二的机票回慕尼黑。
我刚收到机票的确认邮件,办公室座机就响了。我小声抱怨了一句,“谁啊烦死了我要下班”,不情不愿地接了起来。
“司教授,我是唐泽,请来一下我的办公室,我有事要与您沟通。”
竟然是行政副院长的电话,我有些意外,和这个副院长日常的交流无非就是我每学期的全院行政大会以及经费使用报告。
而电话里,他的语气冷得出奇,连一个寒暄都没有。我愣了一下,心里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请问…是现在吗?”我看了眼时间,已经快晚上六点了。
“嗯,现在。”唐泽院长又强调了一遍,“如果您有空的话,请立刻过来。”
“好的,我这就来。”
挂断电话后,我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直觉告诉我,这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但…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到,我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我要研究成果有研究成果,上课反响也很不错。唯一可能会被约谈的…也许是学期末粒子物理学的考试,通过率只有54%,但这也不是我的原因,我总不可能把错题改成对的。
我想,我除了偶尔严格了一点外,没做过任何可以被“约谈”的事。
我仔细想了想,终于想出了一个问题…上个月我带着学生去Caltech参加seminar,经费有些超支。但我也已经写了报告说明,超支的50万日元由我个人承担,这么点钱实在不像是值得谈话的。
“唉…”我叹了口气,在心里想,日本人就是这样,做事情太死板,不懂得变通,自己补贴都不够,非得写报告额外申请。
我立刻去了副院长办公室,刚一推开那扇门,就感到了空气中的压抑感。
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除了行政副院长,还有天体物理学专业的programmecoordinator,我的顶头上司远藤教授,还有一位陌生的中年女性,面前摆着一个印着校徽的文件夹。
我扫了一眼那文件夹上的文字,『京都大学ジェンダー平等委员会』(京都大学性别平等委员会),心里更迷惑了。
但很快,我就得出答案。应该是系里哪个男老师被举报性别歧视,来找我了解情况的。
“请坐吧,司教授。”副院长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礼貌,但更像是例行公事。
我坐下,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把一份文件推到了我面前。
“我们收到学生的举报。”他一字一顿地说,像是在刻意观察我的反应。“举报内容是,您在教学和研究指导过程中,存在性别歧视的行为。”
我怔了几秒,以为自己听错了。
“性别歧视?”我重复了一遍,眉头皱得更深,立刻否认,“这不可能,我从来没有任何歧视女性学生的行为,我自己也是女性学者,怎么可能会歧视女学生。”
“Artemis教授。”远藤教授低声补充道,“举报者投诉的是,您歧视男学生。报告里指出,您在课堂上对女性学生更为友好,对男学生态度冷淡,且在研究生和博士生的指导名额分配上存在‘明显偏好女性’的倾向。”
我几乎是笑出了声,歧视男学生?太好笑了。我只是没有把那些50几分的考卷放水到60分,就说我歧视?
我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反问远藤教授和副院长,“所以,你们认为…我歧视男性学生,仅仅因为这么荒谬的理由?那我们专业男女性别比5:1,我是不是也可以怀疑招生部门存在歧视女性的情况?”
没人回答。副院长只是看着我,示意我别生气。而性别委员会的会长也暗暗向我投来同情的目光,那种“我们只是执行流程”的神情,让我瞬间明白,他们也知道这件事荒谬,但不得不处理。
我冷笑了一下,指着那份报告问:“能让我看一下举报内容吗?”
副院长犹豫了两秒,最终点头,把文件推了过来。
我翻开第一页,几乎立刻就认出熟悉的语气,几个因为补考也没过,来我办公室argue,最后还是只有50几分的男学生。
投诉信写得一本正经,语句通顺甚至可以说,“有理有据”。我不禁感到无奈,如果他们的论文也能写成这样,我也不会给他们fail.
『司教授在课堂上明显对女性学生更温和,经常表扬她们,却对男性学生态度冷漠甚至严厉。』
『她的研究团队全部由女性组成,指导的5个研究生,2个博士生都是女性。这种性别比例极不正常,已经造成了男性学生在研究机会上的不公平。』
『过去两年中,司教授曾带领数位女性学生出席在东京、香港、美国、德国等地举办的学术会议和国际天体物理学大会,但却从未给任何男学生出席此类学术会议的机会。我们合理怀疑,司教授此举是出于她自己对性别的偏好,严重违反本校男女平等的非歧视性原则。』
我看完那几行文字,心里已经彻底无语。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些…奇怪。”我实话实说,“但我的研究组确实全是女生。但绝不是因为我偏好女性学生,所以才录取她们。”
我顿了顿,看向副院长和远藤。
“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没有任何一个男学生来申请我。”我说到这时,忍不住笑了。
远藤教授也接话道:“我可以证明,的确没有。去年司教授刚到京都大学时,规定的每位教授需指导5位研究生,但司教授的确只收到了四份申请报告,且都是女学生。”
我苦笑着点点头,继续说:“我每年公开招收研究生的名额,在官网和研究院主页上都有发布。申请资料我也全部有留存。老实说,过去两年,我只收到过四份男性研究生的申请报告,其中一人因为研究方向和我不符,所以我拒绝了。另外三人都都是来自中国的留学生…我面试他们时,这两位学生的理由,几乎是一模一样。”
我打开iPad,找出了线上面试时的录屏给他们,“你们可以自己看,这两位学生面试时都对我说了同一个理由。”
“因为您讲流利的中文?”我看见远藤教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无言以对的神情。
“没错。”我轻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这就是事实。不仅如此,他们的研究方向与我也并不一致。所以如果我录取了这两位学生,这难道不是出于国籍偏好?此外,没有其他男学生再给我递交申请报告,我总不能去系里随便抓个男学生,对他说‘你过来当我的学生’吧?”
副院长和性别平等委员会的会长对视了一眼,似乎有点尴尬。
我又找出了所有博士生的申请资料递给他们,接着说:“至于博士生,我每年只录取一名。现在我带的两位博士生,都是历年来最优秀的申请者。只是恰好,她们是女性。这是她们的简历、研究计划书还有评估表。”
“我录取的两名博士生,笹原发表过两篇《MNRAS》,研究方向是引力波约束轻暗物质相互作用。而Hazel研究生毕业于加州理工大学,参与过中子星磁流体模拟项目。她们的履历在所有申请者中都是顶尖的。我录取她们的理由,与她们的性别毫无关系。”
远藤教授点了点头,显然是明白我的意思,“Artemis教授的申请者名单我都复核过,这两位博士生的确是最优秀的。”
然而,副院长仍旧翻了翻那份举报报告,眉头微皱,继续对我说:“但是司教授,举报人也提到,您在参加学术会议时,也只带了女学生,这似乎……”
“抱歉,唐泽教授。”我立刻打断他,“不是我只带女学生,而是,经费有限。”
我笑笑,尽量让语气看起来轻松,“我的科研经费只有1000万日元,博士生的薪资、出差、机票、住宿、注册费,全是从研究经费里扣。我不可能把所有学生都带上,肯定要优先我亲自指导的学生,因为她们的论文主题最接近会议主题。”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我又不是Iseylia,哪来这么多钱,就这点科研经费,我连商务舱都是自己贴钱升舱的…..
副院长低头看着文件,点点头,应该是认可了我的说法,但还是叹了口气,“司教授,您可以先回去休息,我们还需要时间评估。不过…在那之前,您的终身教授资格审核可能会被暂时暂停。”
我怔了一下,顿时有些不解和生气。
“暂停?”我重复确认了一下,“为什么?我没有违反任何教学或学术规定。你们没有核实事实,就先暂停我的评审?这对我不公平。”
“Artemis教授。”远藤教授开口,语气中明显带着安抚的意味。
“请您理解,学校不是在怀疑您,只是按程序行事。只要有举报,哪怕内容再荒谬,委员会也必须调查。调查结束后,如果结果显示您不存在性别歧视的行为,您的终身教授审核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多久?”我问。
“一个月。”他答,“最迟一个月之内会出结论。”
我叹了口气,还是点了点头。
“那调查结束后,如果结果证明我不存在性别歧视的行为,学校是否会对举报人采取惩戒措施?”
副院长摇摇头,对我解释道:“不会,司教授。因为在京都大学,每位学生都有权利和义务监督教师的行为。但我们会发正式文件给这名举报者,对他的不实举报行为进行书面批评。”
好吧…确实是这样,不只是京大,几乎全世界的大学都是这样子。除非学生举报造成了恶劣影响,已经损害了老师名誉,才可能走法律程序或开除,不然,最多也就是书面批评。
“好吧,我理解。”我站起身,对其他三人鞠了一躬,“我相信学校会给出一个公平公正的结果,不会冤枉或侮蔑任何一位老师。”
“这是当然。”副院长和委员会会长也站起身,对我鞠躬。
我又问道:“还有其他事吗?”
“没有了,司教授。”副院长点点头,“您可以离开。”
“好的,再见。”
司遥番外·44
第二天下午,我回到了慕尼黑。刚进入机场到达大厅,我就在那里看见了熟悉的猫猫头。
Wilbur趴在Samuel的肩膀上,睁着两只圆眼睛好奇地看着四周,看见我的时候,它的眼睛睁的更大,兴奋地“喵”了一声。
“Wilbur———”我快步跑过去,把Wilbur从Samuel手里接了过来,摸了摸他的头说,“宝贝,好久不见,你想我了吗?”
“我们都很想你。”Samuel顺势把我揽进怀中,轻轻吻了一下我的额头,“欢迎回家,Artemis。”
“我也想你。”我也踮起脚,吻上他的唇角。
他立刻把Wilbur塞回猫包,双手紧紧环抱住我,低头用缠绵的吻回应我,长驱直入,让我有一瞬间的窒息感,我也用更激烈的吻回应他,牙齿轻轻咬住他的舌尖。
“Keller教授。”我整个人挂在他的脖子上,“我们这样是不是,有损教授形象?”
“亲爱的,你去了日本后,染上了一个当地人的坏习惯。”他笑着轻轻掐了一下我的腰。
“什么?”
“表里不一。”他笑,但还是放开了我,又握起我的手亲了一下,“去我家?”
“不,我要回家。”我摇头,“我和Lynn说好了,晚上一起吃粥火锅。”
“好吧。”他笑了,无奈地摇摇头,“亲爱的,有时候我真的会怀疑,你和Lynn的关系。”
“嗯。不是那种关系。”我习惯了,随口回答他。
“当然,我明白。”他笑了,又搂过我的肩膀说,“那走吧,送你回家。但是,周末,陪我去Capri岛好吗?”
“当然没问题。”
自从我去了京都后,我和Samuel谁都没有提过复合的事,可能是因为,我们的关系太默契,贸然开口反而会尴尬。
但是,自从他第一次来京都找我,我们一起去白滨过周末,只定了一个酒店房间开始,我们的关系就不需要那句“你愿意重新和我交往吗”来开始。
这两年来,分开时我们是最有默契的同事,隔着9小时时差一起盯着同一片星云熬夜分析光谱图,我会和他吐槽工作里遇到的烦人学生和同事,他偶尔也会向我抱怨,LMU的研究项目唯结果论太死板,又或是他提出的假说又被Iseylia一票否决。
我们产生的唯一分歧,就是他跟我说,“我觉得有时,Iseylia太武断又对未来太不乐观,每次我们发现不明天体,如果有人假设那是来自外星文明的探测器,一定会被她嘲讽。”
而我会说,“没错,她是对的。没有证据就判断一个天体是外星文明的人,不是故意哗众取宠就是傻子。”
他总会笑笑,揉着我的头说:“Artemis,有时你和Iseylia太像了。”
“当然。”我的回答也总是一样,“她是我妈妈。”
回家路上,我看见爱佳发给我的信息,她告诉我,性别平等委员会的人问了她和许多选了我的课的研究生,我对于男女学生的态度。大部分人都实话实说,我指导的研究生们当然无一例外维护我,但也有一些男学生,提供了一些“有失偏颇”的证词。她担心,这次调查会对我不利。
我无奈笑笑,回复她让她别担心,告诉她我相信学校会得出一个公正的结论。即便最后的结果真的不如我所愿,最差的结果也就是,我可能要晚几个月才能拿到tenure资格,这没什么大不了。
但话虽如此,我却还是觉得有些失落,我自认为对每个学生都尽职尽责。我的确会下意识的多给女学生一些机会和鼓励,那是因为我知道,她们走到这一步有多难。
我想,她们中的每个人,在小时候都一定听过和我一样的话,“女孩子读不好l理科”,“男人天生就比女人适合学物理,不然为什么物理学家几乎都是男的”。我希望我可以像Iseylia一样,哪怕微不足道,也想要改变这种现状。
只是…我抽出了一根烟点燃,冷笑一声,当某些人失去了特权时,他们不会觉得这是公平,反而会叫嚣着不公。
Samuel从飘散的烟雾里看出了我的情绪,看了我一眼,抿了抿唇角,“遇到了什么麻烦?”
“我被人举报了。”我掐灭烟靠在座椅上,托着下巴无奈地说,“被人举报,性别歧视。”
Samuel几乎是笑出了声,摇着头说:“嗯…让我猜猜,是不是有你指导的研究生,放弃了学业转而去做家庭主妇,你把她骂了一顿然后就被举报了?”
“不,我的学生里不会有这样的蠢货。”我笑了一声,把事情告诉了他,“可笑吗?那个男生自己能力有问题,试卷答的像小学生作文,难道我还要给他通过然后当他的指导教授?我还想多活几年。”
Samuel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在路过一个红灯时,他忽然转过头看着我问:“Artemis,但是,你不接受男性研究生和博士生,难道真的仅仅是因为,男学生的能力普遍比女学生低吗?”
“我不是说,男学生的能力普遍比女学生低。”我解释道,“只是,在我的申请者中的确是这样。”
“真的吗?”Samuel竟然露出了怀疑的眼神,笑道,“可你明明也跟我说过,有一些男学生,他们的履历很惊艳,但是面试时,让你感觉不太舒服。”
“对。”我点头,“我要选的不只是学生,也是合作者,我当然要选择最契合我的人。不然如果某个学生,他的简历和研究经历很杰出,可他却是个性别歧视者,难道我也要录取他吗?”
“当然不应该。”Samuel点头,但是很快,他又问了我一个问题,“亲爱的,如果有两个申请者,一男一女,他们的履历几乎是一模一样,没有高下之分,面试时的回答也都让你很满意。你会录取哪一个?”
“当然是女人。”我脱口而出,“这个世界给女人的机会太少了,尤其是在物理学界,女人总是会因为偏见被挤压到边缘地带,所以我必须多给她们一些机会。因为,大部分男性教授不会像你一样,他们宁愿选择没那么优秀的男性申请者,都不愿意更优秀的女人们机会。”
“亲爱的,我很明白你的意思,也完全理解你。”他的语气和缓了几分,“但是,Artemis,你首先是大学教授,其次才是女人。如果你在选择两个条件相同的申请者时,会倾向和你同一性别者,这的确…构成了一定程度上的,性别歧视。”
“呵呵。”我冷笑,反问道,“是吗?那这个世界上80%,哦不,90%的男老师都是性别歧视者。”
“Artemis,可你和他们不一样。”Samuel轻叹一声,又对我说,“亲爱的,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公平,但是至少,在学术领域,我们应该努力朝着这个目标去做,不是吗?”
“….不是。”我回答,“过去的几千年,女人已经失去了太多权利和机会,所以我现在给她们更多的机会,不是歧视男性。只是,让男人还债罢了。毕竟,他们过去享受了太多的红利。”
他沉默了很久,几乎有十几分钟,才终于点了点头,“好吧,如果从这个角度看,你是对的。但学院和性别平等委员会不会考虑这些,对于这个案例最好的解决办法,我认为是给他们一份相同的试卷,谁的分数高就录取谁。”
“那如果分数一样呢?”我追问道,“录取做题更快的人?Samuel教授,这可不是奥运会。”
“通常来说,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他微微皱眉,想了想说,“但如果一样,我会把两个学生都录取。”
“可惜,我没有这么多经费。”我笑笑,没再说话。
Samuel却似乎没看出,我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而是又对我说:“亲爱的,我知道你想给女孩们更多的机会,我也明白,这个世界需要你这样的女科学家,才能真正实现性别平等。可是,作为教授,你有时,需要考虑学校规则和影响。”
“什么规则?”我反问,“无论是京都大学还是LMU都没规定我们必须录取多少个女人多少个男人,如果真的有,那每个学院的性别比都不该超过6:4。”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又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只录取女性申请者,不利于你的发展,也很容易被人怀疑,你是不是歧视男性。”
“这有什么关系。”我不以为然地笑笑,“Iseylia也不录取男的,她录取过的唯一一个男博士生是你。”
“可是我的女孩。”他笑了,称呼让我有点反感,感觉他不是平等地在和我对话,而是在说教我。
“FestervonKeller教授。”我不满地打断了他,“注意您的称呼。”
“好的,Artemis教授。”他像是没听明白我的阴阳怪气,对我说,“可我们不是Iseylia。Iseylia可以完全忽视一些约定俗成的习惯法,因为她永远不会受制于人。她不需要考虑经费,不需要考虑学院管理层的意见。但是Artemis,你可以吗?”
我可以吗,我当然不可以。我还没有拿到终身教职,更没有Iseylia那么有钱,学院给的那点经费只够她出两次差。她如果不爽了可以拍着校长办公室的桌子和他吵架,被辞退也无所谓,有的是顶尖院校会对她抛出橄榄枝,她甚至可以自己办一个UniversityofIseylia.
而我,当然不行。如果我这样做了,我可能只剩下一条路,去考培机构当德语老师。
“我也不可以。”他叹了口气,无奈说道,“老实说,亲爱的,在面试申请者时,我当然也想要录取德国本地或欧盟本地的学生,因为我和他们沟通会更轻松,不会出现任何障碍。但是我不能这样做,我必须给亚非拉地区的申请者一些机会,即使可能….会遇到这样那样的不便情况。”
“你什么意思?”这句话几乎是刺中了我的逆鳞,我在Samuel漫不经心的眼神里看到了典型白人似的傲慢。
Samuel握着方向盘的手一顿,侧过头看我,眉头轻轻皱起,神情里有一丝无奈。
“我没有别的意思,Artemis。”他解释道,“我只是想说明,我们都有必须遵守的原则。就像我不能只录取德国学生,你也不能只录取女性。”
“可你那句话的语气,不是这个意思。”我冷冷地说,“‘即使可能会遇到这样那样的不便情况’,是什么意思?你在暗示什么?暗示亚非拉的学生能力差,还是沟通困难。你说我歧视男性,却在自己表现出种族优越感?”
Samuel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我只是陈述现实。语言障碍、文化差异、研究方法论的不同,这些都是真的问题,不是歧视。我们认识这么多年,难道在你心里,我是会有种族歧视的人吗?”
“你不是。”他当然不是,这点我很确定。
但他的那句话,就像一个从小没有遇到过挫折的白男天生自带的优越感,像Iseylia会下意识说出“去出差怎么可以坐经济舱,把人累死了怎么办”。
他们都没有恶意,可在不同成长背景的人听来,却是另外的意思。
“可你用的词是‘不便情况’,而不是‘挑战’。”我在他的话里找出漏洞,“那就是区别,不是‘陈述’,是偏见。”
他终于转头望向我,眼里有一点被激怒的情绪。
“Artemis,你现在是在故意曲解我。”
“也许吧。”我靠在座椅上,冷笑了一下,“也许我只是敏感,也可能是被举报性别歧视的事情影响了情绪。”
“那你呢,Artemis?”他不依不饶,“你每次夸一个男性,说的话都是‘你真不像个男的’,这难道不是因为,你天生对男性就存在偏见吗?你真的那么确定,你没有把这种偏见带到工作中吗?”
我有吗…我沉默了,我想我应该有。如果是女学生来和我argue她们的分数,我会耐心和她们解释,给她们指导。但如果是男学生,我的下意识反应就是,“自己考得烂难道还要来怪我”。
“这不一样。”我为我自己辩解,“你知道我的成长环境,老实说,在认识你和师公之前,我认识的每个男人,都是性别歧视者和男权拥护者。所以我….”
“所以你不应该把生活里的偏见带到工作中。”他又一次重复,“Artemis,你是教授,你不只是个女人或女权运动家。你首先,是大学老师。”
空气静止了一瞬。我没有再说话,因为我知道,他是对的。
见我没有说话,他却又开口了,“亲爱的,你也认为,我说的是正确的,对吗?”
“够了。”他这句话却激怒了我,“Samuel,我们的确是同事。但在生活里,我们也是朋友,说恋人。我不需要一个年长的副教授来跟我分析利弊,如果我需要意见,我会去找Iseylia。”
“Iseylia真的会给你对这件事有意义的意见吗?”他的语气透着不满和怀疑,“她只会跟你说,随他们去吧,男人都是蠢货,如果京都大学最后真的认为你存在性别歧视行为,那你就辞职,妈妈会推荐你去更好的学校。但你想辞职吗?”
我低头,没有说话。我没有第一时间告诉Iseylia,也是因为猜到了,她肯定是这样的回答。Iseylia一定会让我回LMU,也会推荐我去其他学校。但是…我不想什么都靠她,我毕竟不是她的女儿。
“但我没想到,你会这样跟我说。”我又点燃了一根烟,声音很疲惫,“我希望你能安慰我,哪怕只是听我抱怨几句都好。而不是永远都把一切都理性化、理论化。”
“我知道。”他也轻叹一声开口,“只是,我希望我们的感情能更稳定一些,我希望能把问题解决,安慰、抱怨、又或是和你一起骂举报的人,我知道Lynn和Iseylia都会陪你这样做。所以我想,我的角色应该是,让你脱离感情理性思考的人。”
“….是。”我点头,“我现在很清醒。”
感受到我的不满,Samuel和缓语气,想要缓和我们的关系,“Artemis,你太聪明了,但有时候,你会把一场讨论当成一场辩论。”
我苦笑着转过头,看着车窗外模糊的灯光。
“因为我只会这样防御。”我说,“从小就是这样。争辩、证明、反驳,这些是我保护自己的方式。哪怕是面对我喜欢的人,我也不懂怎么示弱。”
他没有再说话。
回去的路上,我们一路沉默,连音响都关了。唯一的声音,是Wilbur躺在我腿上睡觉的呼噜声。
二十分钟后,我到了家楼下,Samuel停下车,我解开安全带,手已经放在门把上,却没动。
“Artemis。”他轻声叫我。
“嗯?”
“我知道你受到了委屈。”他语气平静,像是在讲课,“我理解你为女性科研者争取空间的初衷,我也支持你。只是,别让愤怒掩盖了理性,那样你会更容易被人误解。”
我侧头看他,笑得有点疲惫,“你永远是这样。说话像在写会议纪要。”
他叹了口气,“那我该怎么说?”
我没回答,只是摇摇头,推门下了车。
他看着我走到楼门口,才发动引擎离开。尾灯的光在夜色里划过一条浅红的弧线,像是一种不留痕迹的道别。
到家时,林蔚然还没回来,我给她打了电话,是一个护士接的。护士告诉我,一小时前,急诊突然来了一个卧轨自杀未遂的重伤病患,林医生和其他医生一起在协同手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我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五点半,林蔚然今晚应该不会回来了。她总是这样,如果遇到重症病人,一定会值班守夜直到病人脱离危险期。我说她是最伟大的白衣天使,其他医生背希波克拉底宣誓时可能只是走过场,但她却真的把每个词都刻在了心底。
她跟我说,“对一个医生来说,最无力最痛苦的事情,就是看病人在我面前死亡,但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打开冰箱,里面还有一些排骨,打算炖个五指毛桃排骨汤,等明天早上林蔚然下班回来就能喝。
做这些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了Samuel的话,也许我和蔚然才是最适合生活在一起的。我们会了解彼此的事业心,也会理解工作中的不满,听对方抱怨,一起吐槽。而不是…和methodology一样死板生硬的,“我在帮你解决问题”。
洗完澡,我倒了杯威士忌,靠在窗前,望着慕尼黑夜晚的街灯。霓虹闪烁,像是天体观测仪里的红光指示。
我意识到,我和Samuel的关系,还是太脆弱了。只要轻轻一碰,裂痕就会扩大。
我太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理智、强硬、占有欲强。Samuel无疑,和我一模一样。
但我从小都没有被人爱过,在面对朋友、恋人的时候,总会下意识产生依赖。尤其是面对Samuel的时候,我希望他不要永远只是跟我做issueanalysis,哪怕只是抱着我对我说“你是对的,我理解你”,就足够了。
我忽然很羡慕Iseylia,程澈永远包容她,纵容她,哪怕她偏执、情绪化、无理取闹,也只会顺着她,不会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只是和她进行逻辑分析。
Samuel永远学不会这点,他是彻头彻尾的理性动物。面对不满情绪,他的第一反应是,把问题一一列举,依次分析。生硬的像ChatGPT。
就在这时,Samuel给我发了信息,【周末还去Capri吗?】
这个看似没什么的短信彻底让我失望,我知道,他不会像师公那样,就算Iseylia生气也会缠着她撒娇认错,对于他来说,这个短信就已经是缓和关系。
但我要的不是这一条冷硬的短信,哪怕他能打电话跟我说一句,“Artemis,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别想不开心的事,我们去Capri度假吧”。我都会喜笑颜开。可是他没有。
所以我回复他,【不去了,我要在家睡觉。】
【OK.】他的回答还是太过简单。
我终于认清了现实,我们之间,可以有工作上的默契,可以有肉体吸引和欲望的满足,但是,我们似乎永远达不到性格上的契合与互补。
我想,我不该对他有所谓的,“情绪价值”的奢求。我们的确,不应该有超越朋友和同事的关系。
司遥番外·45
第二天因为时差,我醒的很早,醒来时不过早上6点。
我看了一眼手机,唯一的一条信息,竟然来自程渲。
【遥遥!我听大嫂说你回慕尼黑了,你放假了吗?慕尼黑好冷啊,你想不想去度假,我请你去大溪地度假怎么样?】
【谢谢,不用了。】我像往常一样回复,刚把手机放在一边,另一条消息就又跳了出来。
【好吧。】竟然又是程渲,【你是不是觉得太远了?那我们去近一点的地方也行,我爸在戛纳有套别墅,我们去那里好不好?你放心!我很乖的,你不想和我两个人的话,你可以邀请你的朋友,对呀叫上林医生陪你好了,我包你们两个的所有费用。】
我不知道他到底哪里来的毅力,有些无奈,尽量礼貌的回复他:【谢谢,但我们都没时间,你和别人去玩吧。】
【好吧好吧。】程渲几乎又是秒回我,【那我请你吃饭吧,你想吃什么?法兰新开了一家很好吃的粤菜,我们去法兰吃饭怎么样?】
我强忍着把他屏蔽的念头,又一次回复,【谢谢,也不用了,太远了。】
得益于京都的地理位置,我几乎每个月都飞几趟香港或广州去吃美食,更别说,京都本地的餐厅就已经够好吃了。和日本的餐厅比起来,德国这里的亚餐只能算,“勉强能咽下”。
【那我们一起去我哥家吃饭吧?】程渲在半小时后又回复我,【让我哥给我们烧好吃的!】
我叹了口气,回复道:【小少爷,现在是早上六点,你不困吗?你放过你哥吧,你哥要照顾老婆孩子已经很辛苦了。】
【我困呀。】程渲又回我,【但是我收到你的信息就不困了,你说的对,我哥太辛苦了,那要不我来你家,给你做饭?】
【…….】我眼前一黑,实在不想继续和他聊下去,【谢谢你,不用了,但我们家不允许没绝育的男性生物入内,我去补觉了,byebye。】
【好吧…】程渲又发了个哭的表情,【那你好好休息哦,如果想见我随时跟我说,拜拜遥遥。】
我把手机放在一边,忽然觉得有点心累。我已经明确拒绝了程渲无数次,也在Iseylia那里旁敲侧击的听到过一些关于他的情感生活,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还会来找我。
但是…如果Samuel可以这样对我,如果他可以在早上六点秒回我的消息,可以在我拒绝去capri岛后,哪怕只是再多问我一句,我都会满意。
窗外驶过的早班电车打断了我的思绪,我苦笑一声,心想自己真是放假了闲的,竟然有时间想这些家长里短的破事。
我不再去考虑,煮了个热摩卡,炖盅里的汤没动过,林蔚然肯定还没回来。我又做了个香蕉可丽饼,一边吃一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准备等7点Lidl开门了,就去买点鸡肉,给蔚然煮鸡丝粥。
半个小时后,我刚准备出门,大门就开了,蔚然几乎是摔了进来,我赶紧走上前扶住她,给她脱下外套,把包放在一边。
“DoktorLin,allesklar?NochamLeben?”(林医生,你还好吗?还活着吗)
“Tot...Ichbintot,totaltot….”(死了,我死了,死透了)
蔚然倒在我身上,累的眼睛都睁不开,在反应过来抱着她的人是我时,疲惫不堪的眼皮抬了一下,声音也大了一点,不再那么气若游丝。
“阿遥!”蔚然抱紧了我,“你回来了!昨天回来的咩?你怎么回家?不是要去你师兄家里咩?”
“我不去了,我要回家。”我扶着她回到沙发上,给她盛了一碗汤,“你先喝汤,我去买鸡,烧鸡丝粥。”
“好哦。”蔚然看着我露出一个感人到哭的表情,“阿遥,你回来太好了,我值夜班回来,还有人给我煮汤喝。阿遥你最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慕尼黑?”
“我也不知道。”我笑,“我现在在京大一切都挺好的,马上也能拿到tenure,不过Iseylia又跟我说过,等我拿到tenure后,就可以应聘LMU的adjunctiveprofessor,然后我就可以,经常回来啦。”
“太好啦。”林蔚然打了个哈欠,又说,“阿遥,你不用去买鸡啦,我吃这个就够了,我在医院餐厅也吃了一点。你今天,怎么不去Samuel家啊?”
我叹了口气,半是愤怒半是无奈地昨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蔚然,蔚然听完后,对我露出同情的眼神,摸摸我的头安慰我:“唉…正常啦,男的最见不得女人处在高位,所以肯定会用尽全力给你使绊子。你不要想太多,你看Iseylia,她都被举报多少次歧视男性了,也没有一次举报成立啊。你们京大不会发羊癫疯,觉得你是sexist.”
“嗯…”我点头,喝了口咖啡,“我知道,但我生气的,不是有男学生举报我,是Samuel的态度。”
“阿遥…”林蔚然也喝完了汤,放下勺子看向我,语气很认真,还有点小心翼翼,“但是哦,我说实话…我觉得,你师兄这样说,从理性角度看,是没有问题的。”
“嗯。”我又点点头,语气有些不快。
“我当然知道,从理性的角度看他的话一点问题都没有,他是对的,但我就是很生气。因为我不要一个associateprofessor来教我,应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他不是我的老师,不是我的领导,不是我的examiner,他是我男朋友,我只要他能安慰我。但是你也知道了,他是怎么说的。”
“唉,那有什么办法。”林蔚然又笑了,靠在沙发摊摊手,懒洋洋地说,“Keller教授就是这样的人啊,脑子里除了星体轨道就只有planandschedule,哦还有scheme,你让他从情感上理解你安慰你,不可能的。”
“……”我沉默着点点头,心里忽然有点委屈,在林蔚然面前我没什么好伪装的,全部吐了出来。
“我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可我也希望他能稍微,就是哄哄我嘛….那Iseylia工作里遇到烦心事,和我师公讲,我师公都是说什么,‘这些人有病啊,怎么能把我们Iseylia教授气成这样,老婆别生气’,你再看看他。我不需要一个seniorcolleague,我只想要一个,能无条件全身心爱我的人。”
“可怜的遥遥。”蔚然叹了口气,摸了摸我的头,笑道,“你这种呢,就是典型的原生家庭创伤,因为耀祖爸妈的关系,你一直都希望,你的男朋友可以无条件爱你。可是阿遥,Samuel不是师公。
师公都能在最后一届奥运结束的群访,被媒体问,‘打算什么时候要小孩’的时候,说‘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是男人,我没有能力去孕育一个小孩,所以在我们家,或者更准确的,所有人家庭里,我认为都只有这个家庭的女主人,才有权利去决定要不要孩子,什么时候要孩子,而现在我妻子还没有生育计划,所以我们暂时不会要孩子’。师公没有可比性啦,他不是男的。”
“哦,那Samuel也说过差不多的。”我忍不住笑了,“他跟我说过,如果我和他结婚,我们肯定不要小孩,因为他不能接受让我怀孕受那么多苦。”
“那师兄不是很好吗。”林蔚然笑笑,说出了她对男人难得的好评。
“师兄就只是,比较一根筋,太一板一眼了,共情能力有点差,但是其他方面,他都很好啊,好的不像个男的。他讲的那番话,从我这个外人的角度看没什么问题,那你觉得不舒服也很正常,毕竟她是你男朋友,你肯定希望他能给你的是情感上的慰藉,像师公对Iseylia那样对你。可是他做不到的遥遥…”
林蔚然看了看我,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你如果想要师公那种忠犬奶狗型男朋友,你考虑一下小少爷?小少爷肯定会对你百依百顺,什么都听你的,也会很给你情绪价值。”
“林蔚然你有病啊!”我气得砸了一个抱枕过去,“我对他没感觉!你喜欢你和他去谈!”
“我是觉得他挺好,那人家又不喜欢我。”林蔚然又去冰箱拿了两个冰淇淋,丢给我一个笑道,“算了算了,小少爷,太像男人了,男的很可怕。”
她回到沙发上,又靠在我身上,语气有些惆怅,“阿遥,你知道,我这次遇到的病人是什么情况吗?”
“怎么了?”我给她捏了捏脖子问她,“护士跟我说,是卧轨自杀未遂的患者。”
“嗯。”蔚然点点头,接着对我说,“是个,犯罪嫌疑人。男的,他酗酒家暴,殴打他老婆,失手把受害者打死了,警察抓捕他的过程中,他跳下铁轨企图自杀。火车整个从他下体碾过去。”
“什么?!”我吓了一跳,问林蔚然,“死了吗?”
“很不幸,我和Weidel教授一起,把他救活了。”蔚然说到这,点燃了一根烟,“盆骨以下几乎已经被碾碎了,只能全部截肢,相当于只剩下了一半的人。”
“那也挺好。”我冷笑一声,“死了太便宜他了,这样半死不活的活着终生监禁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蔚然又吸了口烟,语气有些茫然,“我做手术的时候一直在想,我可不可以不救他,可不可以哪个地方不小心下手重一点,他就会死在手术台上。”
“你当然不会这样做,林医生。”我也摸了摸她的头发,“这样就违背了你的职业道德,他一心求死,你救活他,让他接受法律的制裁,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嗯。”林蔚然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看到他胯部以下全部截肢,以后连上厕所都要靠人工肛门和人工尿道。我就想,我作为医生,我再恨家暴男,我也不能违背我的职业道德。
你也是,你作为大学老师,就算再恨男的,如果有一个m?nnlicherBewerber(男性申请者),他的bg很exzellent,面试表现也不错,你也不能仅仅因为,他是男人,就不录取他。”
“嗯,你是对的。”我靠在林蔚然肩膀上,当然明白她说的一切,如果我在面对一个优秀的男性申请者时,仅仅因为,他是男人就reject,那我和那些因为性别就拒绝女性申请者的老登们又有什么区别。
“但是。我目前真的没有见过,优秀的,面试也还可以的,m?nnlicherBewerber。”我无奈一笑,“这就不是我的问题了。”
“当然,我现在带的Praktikant(实习医生)也都是女的,这说明,这是男人太笨了,不是我们的问题。”
“Exakt.”(没错)我点头。
第二天,我和蔚然一起,请Iseylia师公和Astrid去一家新开的意大利餐厅吃饭,Iseylia听完了我的描述后,果然说出了那句,我们都意料中的话。
“京都大学竟然因为这么可笑的理由,就怀疑你是性别歧视者。他们脑子坏了吧,别干了辞职吧,妈妈养你。”
师公、Astrid和蔚然都笑了,Astrid点点头,白白嫩嫩的小肉手握住了我的,心疼的看着我说:“哦不,Artemis,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最美好的天使,你也一定是很好的教授,我想你和妈妈一样好。他们怎么可以这样污蔑你,哦不,他们真过分。妈妈说的对,Artemis,你不要上班。你知道吗,我在外婆给我的储蓄账户里存了很多很多钱,Artemis我会给你钱,你不用担心。
“天呐Astrid!!”我感动的热泪盈眶,抱起她亲了好几下,“我的宝贝,你才是天使,你是真正的天使,没关系宝贝,姐姐还没有被开除,我可以工作赚钱。你是我的妹妹,姐姐不能花你的钱,你应该把你的钱,都给你自己,去买你喜欢的所有东西。”
“可是…爸爸已经把我喜欢的东西都给我了。”Astrid看了看程澈,露出天真烂漫又善良纯真的笑容,“所以我没有想要购买的东西,Artemis,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把我的钱全部给你,因为我不想让你伤心。”
“师公,还缺女儿吗?”
我和蔚然异口同声,我又抱紧了Artemis,亲了亲她的额头。
“小公主,我不伤心,我一点都不伤心。就是因为有这样的负面评价,我,还有你妈妈和Lynn,我们才应该证明,我们没有性别歧视,只是女性天生就比男性更强大更努力。就像Astrid,你还那么小,但你已经是最善良的孩子,你那么无私,就像救世主,像你的妈妈。你们都在拯救世界。”
Iseylia也笑了,温柔的看着我说:“别担心,亲爱的。只是走个流程,不会怎么样,我也接受过很多次这样的调查,最后的结果——都是虚假举报。”
半个月后,我收到了调查结果报告,果然,就像我们预料的一样,那几位学生对我性别歧视的指控完全是不实举报,学院已经发邮件严肃告诫批评那几位学生,但是也提醒我,在工作中,要更注意学生性别比例和对不同学生的态度。
我笑笑,象征性地回复了一句,『Thanksforyouworkandunderstanding』,删除了邮件。
两个月后,假期结束,我登上了前往大阪的飞机,林蔚然送我去的机场,Samuel并没有出现。
我和他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一个月前,在大学天文台,我们在他的办公室里,确定了下一篇论文的题目——『ConstrainingtheDenseMatterEquationofStateandAlternativeGravityTheoriesthroughMulti-MessengerObservationsofNeutronStarLow-MassX-rayBinariesandPulsarBlackWidowSystems』
(通过中子星低质量X射线双星与脉冲星黑寡妇系统的多信使观测约束致密物质状态方程与替代引力理论)
然后,我和蔚然一起去了克罗地亚度假,他没有邀请我,我自然也没有邀请他。
上飞机前,我给Samuel发了一条信息,【我回京都了。】
半个多小时后,我收到了他的回信,【好的,旅程平安。】
就在我犹豫,要不要再说点什么的时候,我又收到了他的信息。
【Artemis.】他永远都这样,短信都工整的像在发邮件。
【抱歉,两个月前让你不快。这些天,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在工作中可以如此契合,在生活中却总是会有矛盾。我想,也许是我不够理解你。但我也有些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做。在我仔细思考后,我想,也许对我们来说,维持现在,仅限于朋友和研究伙伴的关系,会比恋人更好。】
对于他的回答,我并不意外,难过吗,好像也没怎么难过。我还是和四年前一样,并不是非他不可。不,也可以说,是非他不可。如果失去了他,我的研究进度会大大降低,那我真的会发疯。
但是现在,我们还是可以一起做实验,一起研究脉冲星,一起写论文。所以,没什么不好的。
我立刻回复他:【嗯,你说的很对,我也这样认为。】
紧接着又加了一句,【别忘了在4月30号欧洲中部时间晚上23:59前,把你写的‘状态方程与替代引力简并性’的研究报告给我。】
【知道了,Artemis教授。】他竟然给我发了个wink的表情,【我会在4月20号前就发给你。】
【很好。】
我回复,笑着调整了座椅躺下,距离tenure终审只剩三个月,成败在此一举,接下去的13个小时飞行时间,可能是我最长的睡眠时间了。
司遥番外·46
四月末的京都,樱花全部凋谢,地上粉色的落花被夜雨浸透,莫名透着些凄凉。
我骑自行车从家到学院,看着并不拥挤的马路,才意识到樱花季过去了,再也不会有这么多游客了,心里莫名一阵欣喜。
京都什么都好,风景好,住房好又便宜,京大的氛围也算自由,好吃的又多。唯一的缺点就是…游客实在太多,尤其是樱花季,我一度怀疑是不是全世界的人都在京都,每天只能骑自行车上下班,不然一定会在路上从早堵到晚。
但即使是骑单车,我也不得不提前一小时出门,因为….很可能会出现,骑车都通不过的情况。
到办公室的时候,才上午8点15,距离我的第一节课还有45分钟,我去便利店买了个饭团,一边吃一边打开电脑,看昨天下班后的邮件。
当教授后,我也秉承了Iseylia“下班时间死也不打开工作邮箱”的优良作风,因为我不认为,有什么事情会紧急到,连12个小时都等不了,除非参宿四爆炸。
工作邮箱里,最醒目的是一封标了红色感叹号的邮件,来自理学研究院教务科,标题很醒目,『TenureReviewResultNotification』。
我握着鼠标的手颤抖了一瞬,但很快,心跳平复下来,点开了那封邮件。
在『Prof.ArtemisSi』和冗长的礼仪性问候之后,是那句,我已经等了三年的话。
『theCommitteehasdecidedtograntyoutenureandpromotiontoAssociateProfessoratKyotoUniversity.』
(委员会已决定授予您终身教职,并晋升为京都大学副教授)
“Nice!”我小声欢呼,一不小心捏碎了饭团,我看着手上已经变成一坨的金枪鱼饭团,晋升副教授的喜悦忽然少了10%。这可是最后一个金枪鱼饭团了….
但金枪鱼饭团的阵亡当然敌不过拿到tenure的喜悦,我第一时间把邮件截图发给了Iseylia,告诉她,【Prof.Iseylia我做到了!!!我是tenure了!】
我没有叫她妈妈,这一刻,我是把她当作我最敬爱的导师,如果没有她,我不可能在30岁的年纪,就当上副教授。我印象中,上一个在这个年纪拿到终身教授资格的人,是Iseylia。
Iseylia应该还没睡,她罕见地秒回了我,但是内容过于简单,【great,congrats,liebedich!】结尾是她标志性的亲亲emoji还有一堆美乐蒂表情包。
我盯着那条消息沉默了三秒,然后回复她:【?就这?你一点都不惊喜吗?】
【我为什么要惊喜?】
我仿佛能透过这句话,看到Iseylia那种一脸茫然加matter-of-fact的表情,她那张即使拿诺贝尔奖都处变不惊的脸,只有在看见猫的时候才会露出惊喜的表情。
十秒钟后,她又回复我:【你本来就会pass,如果你没有拿到tenure,我才会正经。我会想,你们京大assistantprofessor是不是都已经拿诺贝尔奖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又回复她:【……好吧,你说得对。谢谢妈妈,周末你要来京都吗?我请你吃饭,感谢最杰出的天体物理学家Iseylia教授对我多年的栽培,我请你吃怀石料理。】
【不来了。】Iseylia又发了一个哭哭的表情,【最近刚开学,忙得要死,你呢?周末回慕尼黑吗?妈妈爸爸和妹妹给你庆祝。】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到明天一早,Iseylia或师公就会把这个消息告诉Astrid,她一定会把小手拍的通红,然后给我打电话,用她甜甜的小奶音对我说:【Artemis!!DubistdieBeste!Duhastesgeschafft!!DubistdiebesteProfessorinunddiebesteAstrophysikerin.Wow,ichbinsostolzaufdich,ArtemisJiejie.Ichliebedichfürimmerundvermissedich...】
(Artemis,你是最棒的!你成功了!你是最厉害的教授最好的物理学家!哇哇真为你骄傲,Artemis姐姐。我永远爱你,也很想念你)
想到这,我恨不得立刻买机票回慕尼黑,但是一想到接下去的工作,我还是只能叹气,也回复了一个哭的表情。
【不回了,我这周也很多事,周末都要加班,妈妈我不想活了。】
【我也是】Iseylia也回了我一个生无可恋的美乐蒂表情包,【ImalsostuckwiththeSIDMannihilationlimitmodels,scatteringcross-sectiondatamakesmewannadie.NoI’mdead,alreadydead.I’mquitting】
(最近在忙自相互作用暗物质湮灭极限模型,看到散射截面都想死。不,我死了,早就死了。我要辞职)
我立刻笑了,脑海中浮现出她一边在办公室黑板上计算,一边哭着喊着“我要辞职我不干了我要回家让我妈妈养我”,立刻回复她:
【不能辞职。Astrophysics不能没有Iseylia,就像师公不能没有你。】
【Exactly.】
时间到了8:50,我走进教室,准备开始今天的课程,主题有关辐射运输。上课时,安藤雪绪和其他几个女生都坐在第一排,用电脑做笔记,对我提出的问题快速计算、回答,这一幕让我想到了7年前,我坐在LMU物理学院的Aula里,听Iseylia讲行星形成时的一幕。
我做到了,成为她一样的学者,我相信,她们也一定可以做到。
下午的实验课结束,我正在办公室里和笹原爱佳一起工作,修改她写的观测报告。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敲响了,爱佳去开了门,发现是安藤雪绪和其他天体物理专业的女学生。
“嗨,你们有什么事吗?”我走上前,迎着她们走进来,才发现爱佳的手上抱着一束橙色的花束,里面有玫瑰花、康乃馨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花朵,而Laure的手上拎着一个纸袋。
雪绪走到我身边,小声问我:“教授,您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没有告诉我们呢?”身后还跟着另外几个稍显害羞,却也在偷笑的女孩。
“你们都知道了?”我惊喜地问她们,“你们怎么知道的呢?”
Laure笑着说:“Xitong告诉我们的,她今天登录官网,点开您的主页想看您发表过的论文,然后就发现——您的头衔从助理教授变成了副教授。恭喜您!Artemis教授!”
“谢谢。”我依次拥抱了她们,“我还没找到合适的场合,把这个消息告诉你们。”
雪绪把花递给我,声音还是小小的,还有点紧张,小声对我说:“Artemis教授,这是,我们给您准备的礼物,还有这个…”
她又拿出一张贺卡,“是我们给您的祝福,希望您会喜欢。”
Laure也把礼袋递给我,里面是一些包装精美的纸盒,“还有这个,Artemis教授,这是我们给您准备的礼物。”
说完,她和其他学生们一起对我九十度鞠躬,让我受宠若惊。
我赶紧把她们扶了起来,又抱了抱她们,感动的几乎想哭,我没想到,她们只是知道,我被评为了副教授,就会特意来祝贺我。而我,却什么都没给她们准备。
“谢谢,谢谢你们。”
我也对她们鞠躬,依次谢过了她们,又给她们倒了八杯饮料,对她们说,“谢谢你们专程来祝贺我,我非常开心,也非常感激,真的。这样吧,晚上你们有事吗?没事的话,我请大家吃饭怎么样?你们想吃什么,自己决定。”
几个女孩有些害羞,彼此看了看,都有些不好意思开口,还好爱佳与我熟悉,笑道:“不用觉得不好意思,Artemis教授还是慕尼黑大学的兼职教授,她薪水很高,不如,就让她请我们吃和牛会席料理吧?”
“好啊,你们喜欢吗?”我立刻答应了,笑着说,“我知道一家非常好吃的和牛会席,是我读研究生的时候,Iseylia教授带我去的,我这就去预定,晚上我们一起去吃饭,每个人都要来哦!”
在我说完Iseylia之后,一个学生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有些激动的问我:“是去年拿了基础物理学突破奖的,IseyliaWen博士吗?”
“我知道她!!”夕彤也有些激动,对其他女孩说,“她老公是中国最有名的滑雪运动员,程澈。非常非常非常帅!”
说着又拿出手机找到师公的照片,给其他学生们看,我听到爱佳和雪绪,还有其他几个日本女生都压低了声音发出一声惊叹,“わ!かっこいい!”(哇好帅)
“是的。”我点点头,笑着说,“她是我的博士和硕士导师,她是一个特别特别好的人,以前每次带我们去开会,都是头等舱和奢华酒店。但是,很可惜,我没有那么有钱,所以,只能请你们吃好吃的了。”
“已经…非常荣幸!”她们也感激地看着我,又站起身对我鞠躬,“谢谢您,Artemis教授!”
我赶紧让她们坐下,笑着说:“亲爱的们,别这样,现在不是上课或会议时间,不用把我当作你们的老师,把我当姐姐或朋友就可以了。”
聊了会天后,研究生还需要去上课,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了我和爱佳,我看着她的观测报告,露出了赞许的表情。
“爱佳。”我开口提议,“你的观测报告写的非常好,我现在正在撰写关于多信使约束引力简并性的论文,你有兴趣和我一起吗?成为论文的第二作者,这篇论文,我有信心,会发表在自然·物理杂志上。”
“我?”爱佳抬起头,眼神里透着对自己的怀疑,有些不确定,“我可以吗?Artemis教授…这不是,您和慕尼黑大学的Keller教授一起写的论文吗?我怕我写不好,会影响你们的工作,还是不要了。”
“是的。”我笑着点点头,劝她道,“他也会有他的博士生参与,也是第二作者。爱佳,不要怀疑自己,今年一月,你独立撰写的论文就已经发表在了国际天文学和天体物理学杂志上,自然杂志的要求并不比那个高多少。尤其是你这篇关于引力波的观测报告,数据分析的也非常严谨全面。所以,一定要相信自己,你不会影响我们的工作,只会给我们带来帮助。”
“真的吗?”她还是有点怀疑,但没有犹豫很久,几乎是立刻就点头,对我说,“谢谢Artemis教授!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试试看的!”
我站起身,把那篇观测报告打印,又写了一个“excellent”还给她,笑着说:“不要说,‘我会试试看,要说,我这就去做’。今年六月的亚洲天文学和天体物理学大会,我会让你在会议中展示你的成果,希望我这次能有足够的经费,那我就可以带研究生孩子们一起去了。”
爱佳也笑了,看着我郑重点头,半开玩笑地说:“嗯!教授,您已经是终身教授了,这次肯定会有足够的经费!”
我没有办法像Iseylia那样,给她们高工资高奖金,和最好的待遇,但是至少,我可以像Iseylia指导我那样指导我的学生,给她们更多机会。
晚饭后回到家,我收到了蔚然和Samuel的回信,蔚然的回复和Iseylia差不多,不过她告诉了我一个好消息,下周开始她休年假,她会来京都找我,给我庆祝。
而Samuel,还是一样的语调,祝贺我,告诉我,他知道我一定会做到,但是,也仅限于此。我习惯了,回复了一条礼仪性的感谢短信,没有再多奢求什么。
司遥番外·47
第二天晚上五点半,我和同专业的Sybil教授一起走出学院,边走边聊最近的合作课题。
就在学园大门口,我看见那边停着一辆黑色的雷克萨斯LC500H,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小声对Sybil说:“哇,真美,我之前也考虑过买这辆车。但是实在…太贵了,我还不想在当上终身教授前就先背负1800万日元的贷款。”
Sybil教授也笑了,小声对我说:“确实很酷,我觉得很适合你。但是Artemis,现在你已经是副教授了,你可以考虑,换一辆你最喜欢的车。”
“嗯….”我笑着摇摇头,“还是不了,我不会花将近两年的年薪在一辆车上,而且京都的路太窄了,最适合的永远是….”
“自行车。”Sybil立刻接住了我的话,又和我一起走去自行车停车场,笑道,“自从来了京都后,我只有去郊外才会开车。”
就在我们离开学院时,我忽然听到后面有人在喊我,那个声音…几乎不用回头,不用猜,我都能知道是谁。顿时心里一沉,没忍住在心里叹息。
“遥遥!遥遥!”
见我似乎不为所动,程渲快步走了上来,直接走到了我的面前,还和站在我身边一脸惊讶的Sybil教授打了个招呼,微微鞠躬,绅士又礼貌地开口:“Higoodafternoon,it’ssopleasedtomeetyou.I’mXuan,afriendofProfessorArtemis.MayIcallyou…..”
我一脸无语,如果他不是Iseylia老公的弟弟,我一定会直接给他翻个白眼说,“滚”。但我却也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那就是…我生气的点竟然不是程渲不打招呼来找我,而是他竟然自说自话,直接和我的同事套近乎。
甚至…我还下意识看了看他的穿搭,程渲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T恤,黑色长风衣,白色休闲长裤,很简单的风格,看着格外清爽英俊。我被自己这个可怕的念头吓了一跳,赶紧别过头去不敢看他。
好在Sybil性格外向,并未觉得程渲的行为有什么不妥,反而伸出手热情的和他握手:“Hi,I’mSybilRivera,thecolleagueandfriendofArtemis.Solovelytoseeyouhere,areyouawaitingArtemis?”
(你好,我是SybilRivera,Artemis的同事兼朋友。很开心在这里见到你,你在等Artemis吗)
程渲立刻热情回应,轻笑一声,还故作低沉地用伦敦腔说:“Yea,soyoumustalsobetheprofessor.IfeelsoprivilegedthatencounterwithsuchabrilliantyoungladylikeyouandArtemis.Yea,I’mgonnacelebrateforArtemistonight,wouldyouliketojoinus,ProfessorRivera?”
(所以您肯定也是教授吧。遇到像您和Artemis这样优秀的女性,我真是深感荣幸。是的,我今晚要去为Artemis庆祝,Rivera教授,您想加入我们吗?)
我撇撇嘴,没好气地用中文对他说:“我从没答应过我们今晚要一起吃饭。”
而Sybil却对程渲这一套很是受用,甚至还意味深长的看了看我们,笑道:“Ididloveto,but..youknow,Idon’twannabethethirdwheel,sohaveaniceeveningforyouguys.”
(我也想去,但是,你懂的,我不想当电灯泡。所以祝你们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我刚想开口解释,程渲就立刻捂嘴轻笑,点点头说:“Ohit’ssoniceofyouProfessorRivera,thankyou.ButIalsofeelbitsorryforunabletohaveadinnerwithayoungastrophysics,causeIalsomajoredinAstrophysics.Ifyoudon’tmind,mayItreatyouandArtemisagainatyourleisureandconvenience?”
(Livera教授您真是个好人,谢谢。不过我也有些遗憾没能和一位年轻的天体物理学家共进晚餐,因为我也是天体物理学专业出身。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待您方便时,我能否再请您和Artemis共进晚餐)
我还没来得及说不行,Sybil已经笑着答应了,甚至还跟他说了句“I’mfreeeverydayafter5:30pm,justletArtemistextmeaboutthedinnertime.Bye,haveaniceevening”,就丢下我,快步跑去了停车场。
在她离开后,我终于能够拉下脸看着程渲,没好气地说:“小少爷,你觉得好玩吗?”
“遥遥…你别生气…”程渲低下头,甚至还有点委屈的看着我,“我听说,你当上了副教授,我只是…想请你吃饭,帮你庆祝一下。”
“…..”我看着他的样子,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轻叹一声,略带不满地说,“你至少应该提前跟我说一声,而不是直接来我们学院门口堵我。”
“我知道的遥遥。可是我怕…”程渲又低下头,手抓了一下衣服外套,拘谨的样子和刚刚几乎判若两人,“如果我提前问你,你肯定会拒绝我的….”
我没有立刻回应,只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轻叹一声告诉他:“你现在这样,也不会让我答应。”
我转身继续往门口走,内心却升起了不小的疲惫。程渲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对我好,但其实根本想不到,他会给我造成多大的困扰。
就像现在,他把他的车横停在学园大门口,几乎挡住了80%的路,有采购器材的小卡车开进来,也只能停在一边,绕过他的车抬进学院。
下班下课的老师和学生们更是只能绕道走,有人呼叫了保安,想要移开旁边的分隔桩,方便其他人通行。
我看了一眼,咬了下嘴唇,终于回过头对程渲说:“程渲,你的车挡住大家了,你去把车挪开吧,那边不能久停。”
他好像这才意识到情况,赶紧跑回车边,还不忘对我喊:“啊?对不起,我马上挪走!我现在就挪!遥遥你别走哦!你等我一下!”
他连忙跑过去上车,而我也趁着这个间隙,几乎是逃跑似的跑去了停车场。
然而,事情果然没有朝我期望的发展。就在程渲把车挪开不妨碍通行后,他竟然又把车开到我旁边,跟着我的脚步,车速慢到像怕惊动我脚边的落叶。
我不想去看他,却根本不能忽视旁边有这样一个异物。
程渲摇下车窗,声音可怜巴巴的,“遥遥…你要是不想和我吃饭,那我送你回家,可以吗?你怎么回家呀?你工作一天了,不要自己开车,很累的。”
“不用。”我赶紧拒绝少爷的好意,“我住很近,骑车就行。”
他沉默了半秒,语气变的担忧起来,“可是…要下雨了。”
他抬头看着天空,又看了看我,声音更加温柔,让我不自觉地犹豫了一瞬,“你骑车回家要多久?万一一分钟后就下雨怎么办,我送你回去吧,遥遥,你别担心,我送你回家就走,我真的很怕你淋雨,你会感冒的…..”
他的关心让我有些失神,这样体贴的关怀,别说Samuel,就连Iseylia也很少,而其他人….从来没有过。
我想到,我和Samuel分手前,我们一起去长野徒步,忽然下了雨,我想提前下山,他却一本正经地跟我说,我们穿的都是防水防风的冲锋衣,他也带了帐篷,不需要因为这点毛毛雨就半途而废。
他没有错,那场雨也确实在10分钟后就结束了。但是…我当时却很希望,他可以听我的,可以对我说,“好的,我们回去吧,我不希望你感冒。”
现在终于有人会跟我说,“我不想你淋雨,我担心你会感冒”,却不是他。
我停住了脚步,正想回答,却听见旁边突然传来一句小心谨慎的,“司教授,请问,您需要帮忙吗?”
我回头看去,是三个物理学院的研究生,都不是天体物理专业,所以我只在一些公开的lecture上偶尔见过一两次,连他们的名字都还没有记住。我有些奇怪,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突然这样问我,难道我又被举报性别歧视了吗。
刚准备开口询问时,就见他们他们看着程渲的车与我之间的距离,再看我,表情里带着隐约的担忧。
其中一个女生手里还握着雨伞,走上前小声问我:“司教授…请问,您是不是遇到不认识的人跟踪您?要不要我们帮您叫校安或警察?”
我愣住了一秒,随后看见程渲,他也听到了女生的话,露出了惊恐的表情,用眼神对我说,“你快和他们解释啊!!”
但还没等我解释,另一个男生就走到我身边半步的位置,看向车子的目光充满了警惕,随后直接挡在了程渲的视线前方。
我觉得无奈又好笑,但又有一点被学生保护的感动。
“谢谢你们。”我轻声解释,“但是我没事的,抱歉,你们可能误会了,他不是坏人,是我研究生时期的同学。”
三位学生面面相觑,终于松了一口气。
女生歉意鞠了一下躬,也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抱歉,司教授,我们刚刚真的以为您遇到危险了。”
“没关系。”我轻轻一笑,也对他们鞠了一躬,“我非常感谢你们的关心。”
学生们礼貌告退,但还是在不远处回头多看了几眼,确认我没有处于某种“被痴汉跟踪”的危险之中。
但程渲还是没有离开,依旧开着车用龟速跟在我旁边,我皱眉看了一眼,身后已经排起了车流,跟在他身后的车明显有些不耐烦。
为了避免更多混乱,我只能走过去,拉开副驾的门,对他说:“先走吧,你都要造成交通堵塞了。”
程渲立刻喜出望外,一脚踩下油门,恢复了正常的速度,一边开车还一边对我喋喋不休。
“对不起哦遥遥,我不是故意要堵在你们学校里的,我就是怕你自己回家,等下下雨了就不好了。我送你回家吧,你家在哪里呀?今天多亏你了,不然我是不是会被当成痴汉送到警局?那完了…我哥如果知道了,我会被他骂死的。不对…大嫂肯定也会知道我来找你了,那她也要骂我,那我哥就会帮大嫂一起骂我,我完蛋了。”
程渲一边开车,一边絮絮叨叨地重复他“可能被全家男女混合双打”的未来,语气里既焦虑又滑稽。
我本来不想理他,但他笑着朝我抱怨的神情,却让我有些羡慕,让我忍不住侧头看他一眼。
“那你就不怕,Iseylia知道你又自作主张来找我,告诉师公,然后师公又骂你?”
“当然怕。”他理直气壮地点点头,“但我哥又不是没骂过我,我更怕…你不理我。”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车内柠檬草和冷杉混合的香氛让我有些昏昏沉沉,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傍晚灯光,忽然意识到….
原来,这好像就是,我一直在渴望的,能有一个人一切以我为先。但是现在,却只是觉得疲惫。
我很清楚,我不喜欢程渲,却不可控制的,贪恋这种感觉。他一直都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少爷,家境优越,容貌英俊,人品也好,喜欢他的人那么多,他却一直围着我转…..
但是…我看向窗外,程渲的侧脸也被投映在车窗玻璃上,恰好是红灯,他转头看着我,小心翼翼的问我:“遥遥,你在想什么?”
想什么?我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声,上了一天班真的很累,我想回家睡觉。
我疲惫至极,靠在车窗上轻声对他说:“你就不能安静五分钟吗?”
他立刻闭上嘴,就连音响都关了,车里忽然变得出奇安静,只有冷气和雨点轻轻敲在车窗的声音。
我侧头看他,他端端正正坐着,眼睛盯着前方,像一个被老师点名后立刻坐好的小学生。
我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我没有让你闭嘴,也没让你关音乐。你做你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好,sorry,我今天太累了。”
“哦。”他点点头,“那我可以讲话吗?”
“随你吧…”我冷冷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嗯”了一声,又抓了抓方向盘,像在酝酿勇气。“遥遥,我知道我今天……有点唐突。”
他说得很慢,像怕我误会,“但我是真的想和你庆祝一次。”
我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笑笑,接着对我说:“你那么年轻就当上副教授,真的是一件很值得庆祝的事情。我也问大嫂了,大嫂说,她本来想来帮你庆祝的,可是最近太忙…来不了日本。我也知道,你不会一个人庆祝,也不会让这里的其他人帮你庆祝…你那么厉害,说不定,根本不当回事,因为这对你来说,本来就是你应该取得的成绩。”
我的心脏微微一顿,他说得太对了。我并不觉得,当上tenure有什么不同的,这本来就是我一定会在这个时间段经历的examination。如果我通不过,那才是天塌了。
“可是我觉得不是这样。”
程渲低声说,“你辛苦了这么多年,没几个人可以在30岁就当上副教授,就连大嫂都说,她也是因为运气好,自掏腰包完成了几个大项目,又因为Ferrero教授只给了她一年的考核期,她才能在29岁当上W2Professor。但遥遥,你…你完全靠你自己,取得了这一切。至少…至少应该有人告诉你一句‘恭喜’吧。”
我忽然觉得很感动,所有人都跟我说,youdeserveit,it’snotasurprise.但是对我来说,这其实,就是surprise。
程渲更说出了我心里最隐秘的念头,我当初来到京大,也是因为…如果一直在LMU,Iseylia这么看重我,即便我们都心知肚明,她不会给我额外优待。也一定会有许多人,认为我是靠她的关系才能拿到tenure。
来到京都后,我甚至比读博的时候更累,每周只休息一天,只是想要在合同期结束前通过审核,证明….我的确运气很好,遇到了Iseylia教授在工作中帮了我许多,但我不只是运气好。
窗外雨越下越大,京都的街灯被雨幕拉得像柔软的橙色光线,世界变得安静又模糊。
他继续说:“我知道你不缺朋友,不缺同行,也不缺崇拜你的人…但我想当第一个帮你庆祝的人。因为我真的觉得…你值得。”
我抿了抿唇,心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程渲…他真诚得太没有攻击性。不是为了追求某人的口是心非,他是真的为我高兴…..
但也是因为这样,我压力更大,他很好,但我心里的那个人不是他。无论我做什么,对他都只是伤害。
我闭上眼,又睁开。
“对不起,程渲。”我轻声说,“我今天真的很累。”
他立刻坐直,一副“糟糕,是不是说错话了”的表情,“对不起,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我这就送你回家,你不用和我一起去吃饭…..”
“我没说不和你一起吃饭。”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脱口而出这句话,也许,就像他说的那样,我希望能有个熟悉的人为我庆祝,至少,他会明白我这一路以来的艰辛。
程渲愣住了,像是没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重复了一遍,“你想的话,我可以和你去吃晚饭,谢谢你,帮我庆祝。”
车里忽然静得诡异。
然后….我的耳膜就被震了一下
“真的吗!!!”程渲差点捏爆方向盘,“遥遥你…你刚刚是答应我了吗?你说你要跟我吃饭?!真的?!遥遥!!!”
我扶额,“……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我冷静我超级冷静!!!”他完全不冷静,声音激动到变调,“遥遥你愿意跟我吃饭!天啊你愿意跟我吃饭!!!”
我后悔了,我没想到,他会反应这么大。但我却又有点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夏奇拉,怎么会有人跟我吃顿饭就开心成这样。
“程渲。”
“嗯?!”
“我改变主意了。”
“别!!!”他更着急,语速也快了点,“我闭嘴!你让我闭嘴我就闭嘴!你让我停车我就停车!你不想看见我我马上消失!!你不要反悔!!!”
我捏了捏眉心,感觉头疼又好笑,“你别多想…我只是觉得,你说的很对,我辛苦了23年,我需要,好好庆祝一下。”
“你说的对。”他疯狂点头,“你一直都那么努力,当然要好好庆祝,为你自己庆祝。我知道的,和我没关系…我只是…真的很开心。”
他的声音又轻下来一点,“谢谢你,遥遥。”
雨声敲在车窗上,我望着模糊的湿润玻璃,忽然觉得,程渲,他的确是一个,很好的人。
但我没有那么好的命,我不是,会和小少爷并肩而行的那个人。
“你想吃什么?”我问,“或者,你是不是订好餐厅了?”
程渲愣了三秒,忽然声音发颤:“遥遥…你是在…征求我的意见吗?”
我点点头。
他马上说:“我是订好餐厅了,Noma在京都开了分店,但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们去吃未在好了,离你们学校也不远,那是我大嫂推荐的店,她都觉得好吃的日料,你肯定也喜欢。”
我忍俊不禁,他真的…想的很周到。但我经历了一天的脑力劳动累的要命,又饿又困,我原本想下班后去RoyalHost吃我最爱的牛排汉堡肉双拼套餐,加大份米饭,还要一个抹茶芭菲,吃完后再去HenriCharpentier买我最爱的草莓蛋糕。
而不是…等菜上完我都困了还吃不饱的怀石料理。
“预约能取消吗?”我淡淡问道,“不行的话就去未在吧。”
“当然可以!”程渲立刻说,把车也停在了路边,“遥遥,你想吃什么?”
“royalhost.”我开口,“高岛屋那家。”
“royalhost?”程渲不解地眨眨眼,看着我问,“那是什么?法餐吗?不对,听着好像是steakhouse,好呀好呀,我也喜欢吃牛排。”
我忍不住苦笑,果然,程渲这样来日本只去百年老店或米其林法餐的小少爷,是不会知道,也不会踏足平价家庭餐厅。
“家庭餐厅。”我笑笑,“是日式洋食,也有牛排,但不是和牛。你不喜欢的话,我自己去好了。”
“我喜欢!”程渲立刻说,“我知道我知道,就和K?fer一样,我好喜欢这种家庭餐厅的,以前我爸妈每次来慕尼黑,我和我哥都会带他们去吃。但我还没去过日本的…遥遥,谢谢你带我去。”
我又忍不住笑了,摇摇头说:“小少爷,不是K?fer那样的….没那么贵…人均也就四五千日元…要不,还是我自己去?”
“不不不!说好了,我帮你庆祝的。”程渲选好了导航,继续带着我开车上路,又小声对我说,“遥遥…我不是那样的…我不是那种,喜欢摆架子的人…你不要把我当小少爷,好不好?”
“嗯哼?”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可爱,起了点逗他的心思,“可是,你的确是小少爷啊。”
“可你们也没把我哥当大少爷啊…”他略带不平的小声嘟囔,“我知道…我现在有的,都是我爸和我哥给我的,所以你不喜欢我,可能也是觉得,我不够独立。但是遥遥…我会改的…”
他握紧了方向盘,认真对我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开那种很夸张的车,会让你有压力。所以你看,这次我就没有开呀,以后你不喜欢的地方,我都会改。”
“…..”我忽然又不知该说什么,他认为的普通汽车,售价超过2000万日元,比我一年工资都高…我和他之间的距离,又怎么可能只在物质方面。
Iseylia开奔驰S65Coupe或宾利飞驰上班,我只有一辆小Mini,可我从未觉得,我和她之间有这种天堑般的距离。我们会在加班时一起点Pho当夜宵,来日本的时候,也总喜欢在conference结束后去royalhost大吃一顿…..
“没事。”我不愿伤害他,也许是我自己太敏感,而程渲什么都没做错,我淡淡说,“你现在这样就很好,不用为了迎合我的喜欢去改变你自己。”
“可是你不喜欢…”他的声音有点委屈,“遥遥,我不希望,你总是把我当小孩。”
“我没有把你当小孩。”我轻叹,“程渲,我把你当作我的同学,我的朋友。至于男女之间的喜欢,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很难喜欢上一个人…你不用想太多,你现在拥有的一切,不是错误,更别想一些有的没的。做你自己就好。”
“嗯…”交通灯转绿,程渲最后看了我一眼,又发动汽车,嘴角微微露出一丝笑容,“知道啦,professorArtemis,我现在很开心哦,能和你一起吃饭,我就很开心了。”
我也笑了,没忍住看了看他。这个人…怎么这个年纪了,还能这么单纯。真让人羡慕,甚至,让人嫉妒。
司遥番外·48
吃饭的时候,程渲果然很安静,没有多话,也没有像之前一样,抓着我告白,甚至在店里稍显的环境里,都没显得不适。
服务员给我们拿上菜单后,他翻了翻,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对我说:“哇,原来日本还有这种餐厅啊。”
他一边翻着菜单,一边对我说:“铁板牛排、炸鸡…遥遥,你们那边有豪尚豪吗?”
“没有,那是什么?”
“是我小的时候,杭州的一家连锁西餐厅,但是现在已经倒闭了。”程渲看着菜单,忽然露出了怀念的笑容。
“我跟你说过吧,我小时候经常和我哥打架,也不是打架,我单方面挨揍。但是呢,我哥心软得很,每次我一哭,他就不打我了,会跟我道歉,为了哄我还会把他的玩具送我,还会问我想吃什么,他带我去吃。我每次都说,我要吃豪客来,因为我妈不给我吃,她说都是垃圾食品。”
“嗯…”
我点头,也想到了姐姐,小时候,耀祖父母至少每周都会带他去吃一次西餐,而对我和姐姐来说,连必胜客都成了奢望。我还记得,姐姐高三毕业,拿着外婆给她的红包,带我去吃了人生中第一顿必胜客。
程渲似乎是见气氛有点低沉,又笑道:“所以哦,我一直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个味道,我哥每次都偷偷喝可乐,还让我不要告诉爸爸妈妈,更不能告诉他的教练。我们吃完豪客来,回家前他还要偷偷去买麦当劳,他一个人可以吃五对麦辣鸡翅和两个巨无霸。”
“啊?”我忍不住惊讶,怎么也不能把Iseylia口中那个“自律到不像活人,不吃炸鸡,几乎不吃甜食,连米饭都很少吃,退役那么多年了,体脂率也从来没超过10%”的师公,和五对辣翅两个巨无霸联系起来。
“真的呀。”
程渲见我有兴趣,又接着说,“我哥从4岁就开始学滑雪,8岁就加入专业队了,从小家里人就都知道,他以后想当滑雪运动员,所以他都不会吃那种高热量的东西。但青春期的时候,肯定会嘴馋呀,所以他都是和我一起偷偷吃的,还非要让我跟他一起吃,这样如果被教练知道,他就会说,‘我不想吃,是我弟弟非要和我一起吃的’,就可以,少跑几圈。”
我又笑了,玩笑道:“可是Iseylia还跟我说,师公不许Astrid吃麦当劳诶。”
“嗯…”程渲听到这,露出了同情的表情。
“是的,他也警告过我,不许我告诉Astrid,他小时候也爱吃麦当劳。但是我能懂他,父母都这样,我妈也这样,我读初中的时候,放学了去她们医院找她,看见我妈竟然偷偷吃炸串,一看见我就把炸串塞护士手里,还说,‘不要吃这种垃圾食品,很脏的’,但我都看见了,她嘴角的酱都没擦干净。”
我又笑了,心里也更羡慕程渲的生活环境,虽然我知道,他妈妈一直没有得到他们父亲和爷爷奶奶的尊重,但是她却可以自得其乐,不仅扮演好了母亲、妻子的角色,让程渲和师公这对同父异母的兄弟关系却比我和耀祖,甚至我和姐姐这样的亲姐妹更好,甚至自己的事业也颇有发展。
Iseylia也跟我说过,程渲的母亲虽然乍一看是职业富太,但其实,她是很出色的妇科医生,尤其擅长治疗更年期综合症,连她外婆这么严苛的人,提起程渲的妈妈也只有夸赞。
想到这,我不禁又有点羡慕,还有点好奇。我不知道一个女人的心里到底要强大成什么样,才能在那样一段从开始就一地鸡毛的婚姻中,不仅可以获得幸福的家庭生活,还能拥有自己的事业。
我笑笑,反正…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
“嗯。”我顺着他的话说,“你妈妈很可爱。Iseylia也是这样的,去年我回慕尼黑,在她办公室里和她一起吃辣条,快三点半的时候,她跟我说,让我把辣条拿走,不能让Astrid看到,她不能吃辣条。”
程渲也笑了,忽然说了一句,很不合时宜的话,“遥遥,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你当妈妈的话,你应该会和大嫂一样,不怎么管孩子。但是我,如果是女儿的话,我肯定会像我哥一样,就算她要星星要月亮也回去给她摘下来,让她当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公主。”
“……..”我拿着菜单,无语到不知道该说什么,强忍着翻白眼的心情,对他说,“我不会当妈,所以没有这种如果。点餐吧,你吃咩?”
“哦哦哦哦不好意思遥遥!!”程渲赶紧和我道歉,“我就是…突然想到了,因为突然说到了Astrid,我就想到…嘿嘿,其实我有点羡慕我哥,我妈也很羡慕他,我妈说,她以前怀孕的时候,几乎天天去烧香拜佛希望是女儿。但是很不幸的,我是儿子。”
“嗯。”我没在应答,只是照例点了一份牛排和汉堡肉双拼,加一份奶油蘑菇汤和大份米饭,还有一个抹茶芭菲,又问他,“你想好吃什么了吗?”
程渲终于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指着菜单说:“那我要这个吧,blackAngussirloinsteak,配菜就沙拉好了,有什么酒吗?”
他翻遍了菜单,也没找到满意的酒水,皱了下眉头,拿起手机开始发信息,“我让人去买酒吧,遥遥,你想喝什么?”
“我?”我摇头,把菜单放在一边,喝了口水说,“你买你自己喜欢的就行,我不喝酒,这里饮料自助,我喝可乐就行。”
“这样啊…”程渲点头,立刻放下手机笑道,“那我也喝可乐好了,我好久没喝可乐了,之前在家,我妈都不许我喝的,她说什么,可乐糖分太高了容易长胖,我哥就不喝可乐,所以我也不能喝。”
“嗯。”我点点头,在心里默默的想,师公好惨,为了维持运动员的低体脂率连可乐这种世界上最美味的饮料都不能喝。
我叫来了服务员点餐,在她走后,程渲惊喜地说:“遥遥你竟然会日语,你日语真好啊。”
我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只会这些最简单的日常用语。”
“也很厉害啊。”程渲嘿嘿笑了两声,托腮看着我说,“我小时候,每年冬天都和我爸妈还有我哥一起来日本玩,我们每次都去伊豆泡温泉,我妈和我哥都会日语了,我还不会。”
“你可以学。”我站起身,默默说道,“日语很简单,我去倒杯可乐。”
“等一下遥遥,你坐着吧。”程渲立刻站了起来,几乎是把我摁回了位置上,“我去给你拿,你要可乐对吗,正常的还是无糖,要冰吗?”
我接受了他的好意,点点头,“谢谢。正常的,要加冰,加半杯冰。”
“好的,我去拿。”
他很快就拿着两杯冰可乐走了回来,把其中一杯放在我面前,举起玻璃杯对我说:“遥遥,那我以可乐代酒,祝贺你哦。你真的很厉害,我知道,这么多年你一直很不容易,大嫂有时候也会说,她会心疼你…心疼你总是这么拼命,她说,她读书的时候,连你的一半努力都没有。”
我轻叹,自嘲的笑笑笑道:“因为我不是Iseylia,我不是她那样的天才,我也没有你们的背景,除了努力,我还能做什么。”
我闭了闭眼,回想过去20年,我的确只知道要往前冲,因为一旦松懈,等待我的就是万劫不复。
这次的副教授评审,明明所有人都跟我说,我一定没有问题,明明我自己也足够有信心,又或是,真的没有评上也不会怎么样,我还可以明年再评,我也会焦虑到失眠。
我怕,我当不上副教授,之后学院里有了更杰出的青年教授,我就只能走人。到那时,我回不去LMU,也不愿去其他一些没那么好的学校,我又该去哪里。
我又怕…Iseylia对我失望,虽然她一定会跟我说,“没关系,你要回LMU吗?我帮你申请”,但我也会忍不住想,她会不会在心里怀疑我的能力,会不会觉得,其实我没有她想的那么优秀….又或是,也许我只适合埋头苦学,不适合把知识传授给他人,更不会协作。
种种压力,让我不得不去看精神科,医生也说,我已经处于了焦虑症的边缘,因为一直以来,我给自己的期待值都太高,我太害怕失败。
我真的很怕。因为…我没有失败的资格。许多人都有的退路,我没有。
昨天评审结果出来后,我一下子就松懈了下来,晚上没有加班,和学生们聚完餐后,在家里从晚上8:30睡到了第二天早上九点,在我的人生中,除了博士毕业那天,我从来都没有,睡的那么好,那么久。
程渲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他看向我的眼神里,有欣赏,有佩服,还有…心疼。
“遥遥,其实,你已经非常非常非常非常优秀了,你当然是天才,不然为什么我们坐在同一个教室里上课,你考1.0,我考3.8。现在你是物理学家,又已经是副教授了,你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谢谢…”我长舒一口气,举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我会的。”
“嗯…”程渲也点头,看着我展露一个诚挚的笑容,“Congratulations,ProfessorArtemis.”
这顿饭他吃的很安静,上菜后,就没有再说什么,吃晚饭,他执意要买单,我心里过意不去,还是把我的那份钱转给了他。
“遥遥。”程渲立刻把钱还给我,声音还有点委屈,“为什么要给我钱,不是说好了,我请你吃饭吗,你不要觉得不好意思,就当,陪我吃饭好了。好不好呀,不然我一个人在京都,我也没人认识的人。”
“…..”看他这样,我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能点点头说,“好吧。你先回去吧,我还要去买点东西。”
“你要去买什么?”程渲立刻又凑了过来问我,兴致勃勃地说,“我陪你一起去嘛,你放心,我不会让你难堪故意付钱什么的,我就想,和你一起走走。刚刚吃太饱了,这家店好好吃哦,我下次来日本也要来吃,我要和我的朋友同事都推荐这家店,比那些什么和牛烤肉好吃多了,他们的牛排真的有我小时候的味道,我要跟我哥说……”
我被他絮叨的有点头晕,只能点了点头,“….好吧。”
我去超市买了些零食饮料,新鲜的肉类和蔬菜水果,程渲果然很乖,只是跟在我后面,没有抢着买单。我买完东西后,他又主动拎过我手里的袋子,对我说:“我帮你拿。”
“谢谢,不用。”我赶紧把袋子拿了回来,一起逛超市就算了,如果还让他帮我拿袋子,实在是有点暧昧。
见我态度坚决,程渲也不强求,只是笑笑,继续跟在我身边。我又去买了两个草莓蛋糕,把其中一个递给程渲。
“好呀,我帮你拿。”程渲立刻笑了,“这个蛋糕看着很好吃。”
“不是,给你的。”我轻声说,“谢谢你,今天请我吃饭,还帮我庆祝。”
“遥遥…”程渲脸上闪过惊讶的表情,压低了声音对我说,“不用!遥遥,真的不用的!不用谢我,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拿着吧。”我苦笑,“程渲,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如果你不拿,我心里会过意不去….”
“好吧,那我收下,谢谢你的蛋糕。”程渲又说,“那现在,我送你回家,好吗?如果你介意,那我…不打扰你。”
“我自己回去吧。”我果断拒绝了他的好意,“你肯定住七条那边吧,离我家,太不顺路了。”
“我也可以…顺路的。”程渲小声嘀咕,“也不是很远。”
“算了。”我摇摇头,“周五晚上车很多,你如果送我回家再去酒店,一个小时都到不了。程渲,我很累了,我自己回家吧。”
“那好吧…”程渲不再坚持,只是又对我说,“但是,我还给你准备了礼物,遥遥….”
他说着,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写着『AudemarsPiguet』的袋子递给我,“这个…你收下,好不好?”
“不好。”我赶紧把礼物推回给他,“你今天请我吃饭,帮我庆祝,已经是很好的礼物。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
周五晚上,高岛屋里几乎到处都是人,我知道现在在人来人往的商场里说这一番话很不合适,但是我也实在不愿再继续浪费两个人的时间。程渲很好,但是我不适合他,他也不适合我。
“程渲,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我轻叹,拉着他走到安全出口前人少些的地方,“但是很抱歉,我对你,真的没有感觉。不是你不好,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很难单纯的因为荷尔蒙就喜欢一个人,就连我和Samuel,也是因为,我们很像。可能我太自恋了,我只能对和我自己很像的人心动。”
“好吧….”程渲没有像以前那样,因为我拒绝,就把礼物扔进垃圾桶,而是放回了包里,又对我说,“我知道的,遥遥,我知道,我很幼稚,你不会喜欢我。但我就是想…试试看,就算在你旁边,和你一起吃顿饭,我也很开心。如果,我让你不高兴的话,那我走了。”
“….你没有让我不高兴。”我脱口而出,“我只是…不想伤害你。”
“那你让我送你回家好不好?”程渲似乎抓住了我话里的漏洞,两眼放光,“遥遥,你让我送你回家吧,我保证,我很乖的,我送你回家我就走。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怕你不安全….”
我笑了,无奈说道:“小少爷,如果京都还不安全,那这个世界上就没几个治安好的地方了。”
“好吧…”程渲低下头,又变得可怜巴巴的,“我就是…想和你多待会。”
“抱歉。”我强迫自己不被他现在楚楚可怜的样子打动,狠下心说,“但是我想,自己待一会。”
“那好吧。”程渲终于不再坚持,陪我走到一楼打车处,“那我送你上车,我就走。”
“好。”我点点头,和他一起离开,“谢谢你,程渲。你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遥遥。”他发出一声苦笑,“我的每一任前女友都说我是渣男,只有你说我是好人。”
“…..”我瞬间无语。
回家路上,果然如我所料,马路上排起了长龙,我几乎靠在车窗上就睡着了,就在我将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响了。
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蔚然』,心里一阵疑惑。蔚然和我都不喜欢打电话,一般都是发微信,除非遇到了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才会打电话。
我立刻接了起来,语气有点焦急,“bb,怎么了?你没出事吧?”
“阿遥,你最近千万不要回慕尼黑,至少这半个月,都别回来。”她的语速有点快,是我从未听到过的着急。
“怎么了?”我心里疑惑,忽然有点害怕,担心是不是蔚然出事了。
“就在半小时前,你姐姐带着她妈妈来我们家了,他们来找你的。”蔚然深吸一口气,尽量淡定地说,“你姐姐问我,我是谁,还问我司遥在不在。我留了个心眼,没告诉她我就是你的室友,我说我不认识司遥,问她找谁。”
“然后呢?”我心里发紧,心想姐姐会带那两个无耻之徒会去慕尼黑找我,那肯定不是知道我当了副教授,更不知道我在京大。
但是他们会登门找人,想来肯定不能轻易解决,多半是为了耀祖买房和彩礼钱走投无路了,这才会下血本来慕尼黑勒索我,于是果断对蔚然说:“你报警好了。”
“阿遥,对不起哦…我没有报警。”蔚然叹了口气,顿了顿,“我…阿遥,你姐姐的爸爸得了急性白血病,急需要骨髓移植,你姐姐配型失败,所以她们才会来找你的。但是你放心,我没有告诉她们,你现在在哪里。我和他们说,我跟你不熟,只是从你手上转租了这套房子。”
“….嗯。”听到这个消息,我没有一点的难过,甚至,还有点庆幸,甚至有种复仇的快乐。心想,这就是老话常说的,恶有恶报。
司遥番外·49
“谢谢,你别理他们了,就说不认识我。如果还来,你就报警。”
蔚然“嗯”了一声,又对我说:“你姐姐和她妈问我,知不知道你去哪里了,我说,我也不知道啊,只知道你转租给我的时候讲,你要和你的室友一起去美国读博士后,但是去了哪个城市哪个学校,我都不知道。阿遥,如果他们来找你,你就说,你在美国哦。”
“我知道。”我感激地说,“谢谢bb,谢谢你还帮我敷衍他们。你不要管了,他们旅游签最多也就15天,应该马上就走了,如果再来找你就报警好了。”
“阿遥…不只是这个事…”蔚然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对我说,“你姐姐和她妈一直跟我说她爸爸的病情,我就看了一眼…确实..很严重,如果没有合适的骨髓,估计也就这两个月的事了。我听她们讲,她爸爸就在我爸工作的医院住院,所以…我自作主张,联系我爸,找了血液科的主任。”
对于蔚然的回答,我并不意外,她是医生,更准确地说,她是一个善良又好心的好医生,她不可能看着一个病人见死不救。
“蔚然。”我笑笑,“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怎么可能会怪你,我真的不会介意。谢谢你,你是医生,你有你的职业道德,你不会见死不救。”
我太了解她了,蔚然总说,她不是一个好人,但她无疑是一个最好的医生,无论她面对的病人是罪犯还是她最厌恶的老登们,她都不会置之不理。
“阿遥…你怎么想呢?”蔚然缓了缓,小心翼翼地开口问我,“作为医生,我当然希望每个病人都能得到救治。但是遥遥,你姐的爸爸不是我的病人,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作为你的朋友,我无论是站在医生还是你朋友的角度,都非常非常非常不建议你捐骨髓给他。”
“我知道的。”我点头,笑笑说,“我怎么可能会捐骨髓给他,我不去放鞭炮庆祝就是我最大的善良了,我巴不得他早点死,最好现在就死。”
但是,出乎我的意料,我却没有我想的那么高兴…我想,我应该很开心,应该给耀祖和他父母打个电话,好好嘲笑他爸爸一顿,顺便再施舍个一千块钱给他们当丧葬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却有点难受。
我看着窗外细密的雨丝,忽然想到了很久远的故事。那个时候,我刚读幼儿园中班,小时候的我和现在很不一样,怂的要命,留着傻傻的蘑菇头,是个任人揉搓的软柿子。
班里有个男孩子,比我高一截,总爱抢我的东西,每次午休后都会抢我的点心。有一次我不肯给,他直接把我推倒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那是我第一次反抗,跳起来去打他,却被他抓破了脸。
老师问我的时候,我除了哭,什么也不会说。我还记得,那个时候老师摇着头说:“司遥,你太傻了,你这样以后怎么读小学了怎么办呢?”
我还是只会哭。回家后,姐姐和妈妈问我怎么了,我也不说话,只是摇头。
我不知道我那个时候为什么会这样做,明明我一直不是个逆来顺受的人,明明现在的我,人家打我一下,我至少要踹他十下。
后来我才勉强得出一个结论,可能因为,小的时候我一直被父母说,女孩子要文静、要乖巧,加上姐姐的耳濡目染,渐渐让我变成了怂的要命的性格。
可是那天晚上,耀祖父亲却发现了我的异常。
晚上他给我洗脸,毛巾刚碰到我脸颊,我下意识缩了一下。他动作一顿,盯着我看了几秒,又把灯拉亮了一点。
“遥遥,你的脸怎么了?”我想,那应该是我记忆里,他极少叫我遥遥的几次。
我低着头,小声说:“不小心摔的。”
他把毛巾放下,弯下腰,凑近了看。那道已经结痂的抓痕在灯光下很明显。
“你在幼儿园被人欺负了?”他语气一下子沉了下来,“谁弄的?”
我还是摇头,眼眶却开始发热。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把我抱起来,压低了声音问我,“是不是你们班那个胖胖的男孩子,是不是他又欺负你了?”
那一刻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崩溃了。
我抱着他的脖子哭得喘不过气,把所有的事一股脑说了出来,说那个死肥猪怎么抢我东西,怎么推我,怎么抓我,说老师怎么没看见,说我不敢讲,说我怕他以后欺负我更狠。
他一句话都没打断,只是一直抱着我,等我说完了,他才跟我说:“遥遥别怕,爸爸会保护你。”
第二天一早,他请了一天的假,一大早就陪我去幼儿园。
那天他带着我去找老师,脸色难看的要命。
老师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开口了,声音有点大,带着我至今还记忆犹新的愤怒,“我女儿脸上的伤,是你们班的学生弄的,你不知道吗?”
老师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打圆场,“遥遥爸爸,你不要着急,小孩子之间打闹很正常……”
“正常?”他冷笑了一声,“我女儿脸都被挠破了!你还觉得正常?!你这是什么老师,你是不是收人家钱了所以这么偏心?!你们园长呢?我要找园长!”
老师被噎住了。
他接着又去找了那个男孩子的家长。对方一开始还挺不以为然,笑着说小孩子不懂事,让我们大人不要计较。
他的脸色当场就变了,几乎是指着对方骂,“你儿子不懂事,是你没教好。”
“我女儿什么都没做错,那么乖的女孩子,你们凭什么动手?”
“今天这事必须好好给我们道歉,写保证书!不然我现在就报警,让你们家这个臭小子去蹲少管所!”
他把我护在身后,像一堵墙,那可能是我人生中,唯一一次,对“父亲”这个词,有了具象化的概念。
后来园长出来了,好几个人一起劝,才把事情压了下来。对方家长黑着脸道了歉,那个男孩子被他爸拎着耳朵站在我面前,结结巴巴说了声“对不起”,又写了保证书。
我记得很清楚,他蹲下来,替我理了理头发,对我说:“以后有人欺负你,就告诉爸爸。有爸爸在,没人敢欺负我们家遥遥。”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有点心酸。那样的父亲,只存在于耀祖出生之前。
后来的一切,都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我和耀祖吵架,他只会打我。我再也没有爸爸保护我,只有一个中登和小登,构成了我18岁前最恐怖的回忆。
我靠在车窗上,心里有一瞬间的混乱。我不可能原谅,也不会心软,只是某种极其原始、极其不讲道理的情绪,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
电话那头,蔚然半天没听到我声音,有点紧张。
“阿遥?”她轻声叫我,语气急切了起来,“你别犯傻!!Artemis!!你知道捐骨髓会给人的身体造成多大损害吗!骨髓移植不是抽个血那么简单。”
她和缓了语气,带着一点工作时的冷静和耐心,“Artemis教授,你必须明白,哪怕是外周血采集,也要用生长因子刺激造血系统,会造成骨痛、乏力、免疫力下降。万一要做骨髓穿刺,是全麻、侵入性操作,有感染、出血风险,恢复期至少几个月。”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心疼,“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你长期睡眠紊乱、免疫指标本来就不稳定,你这些年为了Tenure熬成什么样你比我清楚,你要是出点什么问题,你这么多年的努力,就白费了。我不想以后和Iseylia一起在你的病床前抱头痛哭,Artemis,你不能心软。”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听到她着急的语气,忽然就笑了。我想,我还是很幸运的,我没有家人的爱,但是蔚然,Iseylia,她们又何尝不是我真正的家人。
“你放心,林医生。”
出租车也在这时抵达了家门口,我付钱谢过司机下车,打开了院子大门,风铃在门口的时候发出一声清澈的“叮铃”,院子里的樱花树已经全谢,但地上还有些没有被泥土吞噬的落花。
我在门口换鞋子,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庆幸。樱花树,一户建,一人居。这曾是我中学时代看动漫时天天都梦到的场景,现在,却成了现实。
“他们做的唯一的人事。”我脱了鞋子进门,直接在和室的榻榻米上躺下,懒洋洋地说,“就是他们没有像对待我那几个可怜的姐姐妹妹那样把我也打掉,还有就是…为了能让我以后嫁个好人家多换点彩礼,同意我去德国。但是蔚然,这些是耀祖他爸应尽的父亲的义务,和他做的事情比起来,根本不够补偿。”
电话那头明显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吓死我了。”蔚然如释重负,声音还有点后怕,“刚刚你没说话,我还以为你在考虑捐骨髓给他,那我现在就给Iseylia打电话,和她一起飞来京都把你骂醒。”
“我怎么可能会捐骨髓。”我笑了一下,“我刚刚…只是想起了一点以前的事…想到…耀祖出生前…他们对我,还不错。”
“那不一样。”蔚然立刻接上,“阿遥,如果他们真的爱你,对你好,首先,他们都不会生那个该死的耀祖,其次更不可能你在海德堡的时候,一个月才给你2000人民币,后来你研究生毕业,又那样对你,真的,你别管了,反正我爸给他们找了广州最好的血液科医生,也算是托你的福他们才能找到的,你仁至义尽了。”
“我知道,我仁至义尽了。”我笑笑,往蔚然的账户里转了2000欧元,“谢谢你,蔚然…我都懂。”
“那就好…”她轻叹一声,又认真强调了一遍,“阿遥,我最后说一次,不要去理他们,不要和他们来往,更不要去看望。你可以出于人道主义,给你姐姐打个电话,给他们点钱,但是绝对不要做其他事情,这种人,哪怕你捐骨髓给他,他也不会感激你。他只会觉得,这是你应该做的。”
我轻轻“嗯”了一声,点点头,“我知道,我肯定不会捐骨髓,我现在在考虑,你说…丧葬费我给多少?1000,2000?”
“给800就好了。”蔚然发出一声嗤笑,“888也行,当作给耀祖的婚礼份子钱好了,多吉利。”
“你说的对,我就给888。”我笑着,找出了很久之前的转账记录,真的转了888到耀祖父亲的账户上,我想,这是我最后的仁慈。
和蔚然挂了电话后,我犹豫片刻,还是打给了姐姐。姐姐立刻接了起来,声音格外焦急,“阿遥!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你现在在哪里?!你在美国吗?!你在美国哪里!你快点回家吧!爸爸现在很不好!爸爸很需要你!”
“嗯哼~”我听到她的声音,无语地笑了一下,真的很想和她说,别管了随他去,这就叫恶有恶报。
我冷冷地说:“对,我在美国,回不来,最近很忙。那个租我房子的女孩子把你们的事情告诉我了,你爸快死了?”
“你说什么?!”姐姐的声音在电话那头炸开,情绪瞬间失控,“司遥你是不是疯了?!你怎么能这样说话!那是爸爸!!”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怕她的声音震破我的耳膜,等她终于吼完了,才淡淡地补了一句,“我只是问一句实话。医生都说了吧,还能活多久?我要提前请假回国参加葬礼啊,不然上课时间协调不好很麻烦的。”
“你!!”姐姐明显被噎住了,呼吸急促,声音发抖,“司遥!!你怎么能这么冷血!爸爸现在躺在病床上,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了,你还咒他死?!你到底有没有心!”
她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忽然一阵混乱,像是有人在抢手机,紧接着,是耀祖母亲的哭声。
“阿遥…阿遥啊……”
她一开口就哭,声音嘶哑,带着那种我太熟悉的,只在有求于我时才会出现的卑微,“是妈妈不好,都是妈妈对不起你…你别记恨你爸爸,他现在真的不行了……他白血病已经到中晚期了…阿遥,妈妈对你不好,妈妈有罪,可是爸爸对你很好的呀。”
我冷笑一声,没说话,强忍着脱口而出“那恭喜你啊升官发财死老公,你马上完成一件了”的冲动。
“乖女,妈妈求你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回来好不好?你就回来做个配型,不一定要捐的,只是配一下型…你爸爸真的不行了…他病的很严重,他每天都很想你。”
“想我?”我笑出了声,“想我的钱吧,我给你们钱了啊,888,很吉利的数字啦。”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接着说,“我一个人在德国吃不饱饭,我以为你们良心发现回珠海看你们的时候,你们想过我?”
耀祖母亲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哭着说:“是妈妈不好,我们知道错了,阿遥…只要你肯回来配型,只要你肯救爸爸,妈妈向你保证,以后我们再也不找你了,我们给你钱,你要多少钱?爸爸妈妈可以把所有的钱都给你啊。阿遥,以后房子、钱、嘉荣的事,我们都不找你,行不行?妈妈给你跪下都行的….”
我终于忍不住打断她,“等等,我先问一句。”
我心中有个疑惑越来越大,为什么我没听到司嘉荣的声音,他不会已经死了吧。
“司嘉荣也配型失败了?他人呢?你们都在这里,他在哪里?”
那一瞬间,电话那头安静了。紧接着,一个虚弱却急切的男声,从电话那头挤了进来。“不能…不能让嘉荣去!”
耀祖的父亲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直接扯着沙哑的嗓子喊了出来,“嘉荣不能去配型!他是我们家唯一的男仔!他不能捐骨髓的!万一有后遗症怎么办!他还没结婚,还没生孩子…万一、万一我们家绝后了怎么办!”
他说到最后,剧烈咳嗽了起来,“嘉荣还要上班,不能请假。阿遥……你快点回来!”你就做个配型就好了,不一定要捐的!算我求你了!”
我躺在榻榻米上,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这一幕荒谬得近乎滑稽。
“真好笑。”我轻笑,声音格外冷静,“我也没结婚。”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我万一留下后遗症怎么办?”我继续问,“我以后身体坏了怎么办?”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耀祖接过话,带着那种理所当然的温和劝慰:“你是女孩子啊,阿遥…女孩子不一样的…捐骨髓,不会影响你生bb的…”
“你条件这么好,又聪明,又能赚钱,又在国外当教授。”她急切地说,“就算身体差一点,你也可以去找美国最好的医生给你治病啊,也不愁找不到好老公的…你不用担心这个的……”
我忽然大笑起来,“原来如此。因为我是女的,所以我可以冒风险,我死了也没关系,对吧?但司嘉荣不行,他是你们的宝贝男宝,不能让他承担一点风险,是这样吧?”
电话那头没人敢接话,只有啜泣声和喘息声,听得我心烦,“司志杰,”我冷笑,第一次直呼耀祖父亲的名字,“你去死吧。”
母亲倒抽一口冷气。
“早点死。”我继续说,“你死了,我肯定来参加你的葬礼。”
“帛金我多给你一点。”
“就当是给你宝贝儿子的结婚份子钱。”
“阿遥——!!”姐姐在那头尖叫,“你是不是疯了?!”
我已经没有再听下去的耐心了。
“我没疯,司盼璋,你才是疯子,受虐狂。我告诉你,你爸得白血病完全是他作恶太多是报应,他死了那是给社会除害,你以为你现在照顾他们他们会觉得你好,不会哦,他们只会觉得,这是你应该做的。他们完全不考虑你生了两个小孩后身体一直不好,要你捐骨髓,要你照顾他们,都舍不得去麻烦他们的宝贝儿子。你如果还有一点脑子,就别管了,离他们越远越好。”
“司遥!!!”电话那头,耀祖父母声嘶力竭的喊着,“不孝女!!你要下地狱!!你不得好死!”
“我不会死的,我会活的很好,非常好。”我笑,打开了全屋的灯,家里瞬间如白天般明亮,我看着窗外暖黄灯下开得正盛的太阳花,笑容格外灿烂。
“我现在过着你们想都想不到的好日子,但你们不一样,你们已经快被你们家的两个男人害死了,这是你们的福报。祝你们好运。”
我挂了电话,又给姐姐转了一万,备注“葬礼礼金”,彻底拉黑了她的所有联系方式。
这一刻,我想,我好像真的是个很恶毒的人,但是当个恶毒的人,真的很快乐。
司遥番外·50
周六的午后,我正在午睡,本打算一觉睡到晚上,结果不到两个小时,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来电显示,『Iseylia』。
我赶紧接了起来,声音有些激动,“HalloMama,你来京都了?”
“嗯嗯,我刚到家。”
Iseylia笑着,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忽然又高了几分,“Cece!快点下来!不要乱碰,宝宝,不可以!那是妈妈最喜欢的茶碗,是筠佳阿姨送我的!不可以打破!你这个肥猫!”
我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过了2分钟,Iseylia才对我说:“好啦我把她抱下来了,她好喜欢打碎我的杯子,我们家杯子如果不放在柜子里,只要我和程澈不在家超过一小时,就会全部碎掉。”
“Cece那么可爱!”我为Cece辩解道,“打碎就打碎啊,ProfessorIseylia和小程总难道还会在意几个杯子吗!”
“嗯…Honey。”Iseylia发出一声轻叹,“她昨天刚打碎了,我最喜欢的那个,全球只有两个的…Kagami的威士忌杯…然后好巧哦,她把两个一起打碎了。”
“什么?”我听到Iseylia的话心都在滴血,咬了下嘴唇说,“那你把她送来我家,我帮你教育她。”
“那不行。”Iseylia又笑,“杯子碎了就碎了,再好看的杯子也会有更好看的,但是我的Cece,全世界只有一个。”
“羡慕死…”我也笑了,对她说,“我刚刚在睡午觉,晚上请你吃饭?”
“不用啦,你来我们家吃吧。”Iseylia温柔地说道,“我还没帮你庆祝,你当上了associateprofessor,晚上来家里吃饭吧,妈妈帮你庆祝。”
“好的妈妈。”我立刻答应。
五点半,我来到了Iseylia位于下鸭的别邸,车沿着鸭川一路向北,逐渐驶入一块僻静的高地,游人的喧嚣散去,两侧竹林撒下菱形光斑,光是看着这一幕,心情都会变好。
我把车停在别墅门口,像以往一样把钥匙交给保安帮我泊车。抬头时,恰好看见紫藤花正从廊下的木梁间垂落下来。
淡紫色花穗随风轻轻晃着,影子被夕阳拉长,落在白砂与青苔交错的庭院里。风吹过时,有极轻的香气,还带了一点点檀香的馥郁。
就在我出神之时,忽然听到有人在叫我,声音很轻,也很温柔。
我转过头,看见了一个穿着素青色和服的妇人,正满脸堆笑地对我鞠躬——Iseylia的管家,浅野太太。
“晚上好,Artemis教授。”她对我鞠躬,笑容更灿烂了,“您来了,请跟我来,大小姐在餐厅等您。”
“晚上好,浅野太太。”我也对她微微鞠躬,“好的,谢谢您。”
她带着我走进正院,石径步道边缘长着不规则的苔藓,有种野生的美。樱花树已经全谢,枫树还没到变色的季节,叶子是偏深的绿,枝条舒展。
靠近水钵的地方有一株山茶,花已经谢了,只剩几片落在地上,和开的正盛的马蹄莲相得益彰。庭院里很安静,静得只能听到风铃声和锦鲤游动的声音。
浅野太太的步子很小,走路速度却不慢,带着昭和时代日本贵妇特有的气场,即使来了这么多次,我也还是有点紧张。
她带我走进一楼的主餐厅,推开门,Iseylia正抱着Cece躺在地上晒太阳,她穿着一件短袖米色连衣长裙,在榻榻米上躺的四仰八叉,Cece也睡在她旁边,露着圆圆的小肚子,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看见,浅野的眉头几乎不可察得皱了一下,然后快步上前,把Iseylia从榻榻米上半扶半拽了起来,语气透着一点点吃惊,“お嬢さま!”
Iseylia立刻清醒了过来,我也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低头看自己身上有没有什么不得体。还好,我今天穿的是一件裸粉色缎面短袖衬衫,搭配同色系的百褶长裙,虽然休闲,但还算正式。
Iseylia对着浅野笑笑,又看向我,眼睛瞬间亮了,“Artemis你来啦。”
浅野也笑着退后了两步,引着我在矮几边坐下,随后让女佣给我拿上一杯柚子气泡水,又转头问Iseylia,“大小姐,要现在上菜吗?”
“好的。”Iseylia点头,“把Cece的晚餐也一起拿上来吧。”
很快,浅野就带着女佣一起摆上了前菜,薄到透光的河豚刺身、河豚配红毛蟹涮涮锅、白子天妇罗。
“吃吧。”Iseylia给我夹了一片刺身,“你最喜欢的,河豚料理。”
“谢谢妈妈。”我立刻尝了一口,鱼肉薄的可以透光,但吃进口中,还带着河豚肉特有的,带着弹性的口感。
吃完最后一道杂炊粥,Iseylia放下勺子,看着我展露一个微笑,“ProfessorArtemis.”
她忽然换了称呼,让我颤抖了一下,她紧接着说道:“IreadyourlatestpaperpublishedinNature.”(我读了你最新发表在nature上的论文)
“嗯哼。”我抿唇一笑,点头,“FromNeutronStarMergerstoBlackHoleFormation:ConstraintsfromPost-MergerEvolution?”
(从中子星并合到黑洞形成:并合后演化过程的约束条件)
“Yea.”Iseylia点头,看向我的眼神里,带着赞许,“Whatimpressedmemostwashowyouisolatedthepost-merger,metastablephase—especiallythedelayedcollapsedrivenbyangularmomentumredistribution.Mostpeopleblurthatstageintoapromptblack-holeformation.Youdidn’t.”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你清晰地拆分了并合后处于亚稳态的那一段演化阶段——尤其是由角动量重新分布主导的延迟坍缩过程。大多数人会把这一阶段直接模糊成‘立即形成黑洞’,但你没有)
“Thanksforyourpraise,Professor.”我欣喜地笑了,顺着Iseylia的话说,“CauseIbelieveseparatingthehypermassiveremnantfromthelong-livedsupramassivephase,wouldshowthecollapseisn’tinstantaneous,butgovernedbycoolingandspin-downonaveryspecifictimescale.”
(谢谢您的表扬,教授。因为我相信,将超大质量残余物与长寿命超大质量阶段分离,将表明坍缩并非瞬间完成,而是受制于冷却和自旋减速作用,遵循着非常特定的时间尺度)
Iseylia看了我两秒,忽然笑了,“Exactly,thisdistinctionactuallychangeshowweinterpretbothgravitational-wavesignalsandshortgamma-rayburstdelays.I’msureyou’llwintheGruberCosmologyPrizethisyear,causeit’sthemostbreakthroughtheoryI’veseen,uptonowforthelatest3years.”
(这一区分,实际上会改变我们对引力波信号以及短伽马暴延迟的理解,我很确定你会获得今年的格鲁伯宇宙学奖,因为这是我这三年来,看到过的,最有突破的理论)
我点头,却没有说话,看着她对我赞许的语气和目光,把刚刚端上来的一整个点着蜡烛,还写着“TheBestAstrophysicist”的抹茶乳酪蛋糕推到我面前,微微一笑,
“HerzlichenGlückwunsch,ProfessorArtemis.Ichbinsostolz,einesohervorragendeStudentinundKolleginwieSiezuhaben.”
(祝贺您,Artemis教授。我为有您这么杰出的学生和同事而骄傲)
我看着面前的蛋糕,忽然泪流满面,走上前紧紧拥抱住了Iseylia,一瞬间语塞。我靠在她的肩膀上,闻着她身上让我沉醉又心安的檀香,泪水止不住的流。
我忽然想到了在海的另一边。如果…那些人知道我现在成了副教授,还取得了这么有突破性的研究,他们也不会为我高兴。我想,我果然是儿童原生家庭创伤最好的实验样本,都已经这么大了,已经和他们脱离了这么久,遇到了这么多好人,还会因为他们的行为难过。
“别哭了,宝贝。”Iseylia轻轻拍着我的背,用手帕给我擦去眼泪,声音更加温柔,“亲爱的,这是好事,但是,也不值得你这么excited,对你来说,这是很正常的事。”
我还是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的点头,Iseylia又笑了,半开玩笑的语气,“Sorry,meinFehler.IchsollteimUrlaubnichtüberArbeitsprechen.”
(抱歉,我的错。我不该在休息时间讨论工作)
“不是…”我吸了吸鼻子,擦干眼泪,终于挤出了笑容,“我只是,太激动了,我没想到,我才29岁就能当上tenure,我也没想到…我有机会拿到,GruberPrize.”
Iseylia看着我,嘴角微扬,像是没有发现我的隐藏,只是看着我点头,“Artemis,这没什么意外的,youdeserveit.”
我点头,赶紧岔开话题,免得她看出端倪,我把吃饱了饭在一旁餍足舔爪子的Cece抱在了怀里,笑着问:“对了,为什么Astrid和师公没来呀?”
Iseylia扶额轻笑,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宠溺,“Astrid说她不喜欢来日本,她觉得很无聊。然后她又很想爷爷奶奶,所以阿澈先陪她去杭州看他父母。”
我“哦”了一声,完全可以想象Astrid一脸嫌弃地说“Japanisboring”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
Iseylia继续补充,像在吐槽,又像在分享八卦:“过两天阿澈再来京都。Astrid好像还要跟程澈爸妈去塞班岛,然后阿澈妈妈直接从塞班带她回慕尼黑。”
她顿了顿,眼神里浮出一点很真实的困惑:“Idon’tknow,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现在去塞班,热死了。”
我没忍住笑出声:“可能小朋友对热带没那么大的感受,她只是想去玩。”
Iseylia又无奈笑笑,“Yea…璞华在塞班新开了个一个resort,所以她和爷爷奶奶过去玩,她说她想冲浪。”
“真让人羡慕….”我发出一声感慨。
“你想去的话,随时去呀。”Iseylia对我Wink,“妈妈请你去。”
“谢谢妈妈!”我又抱紧了她。
吃完了点甜,管家端上玄米茶。
Iseylia捧着热茶靠在窗边,看我仍旧有点走神,眼神轻轻一抬,“遥遥,你今天不对劲。出什么事了吗?”
我沉默了两秒,终于还是开口,“我姐家里…出了点事。”我缓了缓说,“她爸爸得白血病了。”
Iseylia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自然到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真的?”她眼睛都亮了一点,“这么好。”
我也笑了,疯狂点头,“是的,大好事。”
Iseylia也笑了,端起茶喝了一口,像是在庆祝这件大好事。
我把后面的事简单告诉了她,我看见她冷艳的眉眼变得愤怒,眉头紧锁,强忍着怒火说了五个字——“贱人,去死吧。”
说完我停了停,抬眼看她,声音很轻,带着某种害怕,“Iseylia教授…我是不是,太冷血了?”
Iseylia看着我,眼神立刻变得心疼,紧接着摇摇头,把她的大手附在我的手背上,体温透过带着凉意的皮肤传来,她的手很大,但是很软,是我从小幻想的那种,妈妈的手。
“当然不。”Iseylia认真看着我,摸了摸我的头,她的眼神很温柔,在棱角分明的五官上,像一片雪山之中的海子,带着某种特有的神圣感。
“遥遥,你没有冷血,你做的很对,很好。”她轻轻抚摸着我的手背,安抚我不安的情绪,她的声音又轻又柔,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却让我感到格外坚定。
“bb,我妈前夫死的时候,要不是我不知道他的坟墓在哪里,不然我肯定会雇一群人天天去他坟头蹦迪。”
我笑出声,已经可以想象那个画面,的确是Iseylia会做的事情。
“当时我外婆也骂我啊,骂我冷血没有良心。”她冷笑,表情是一贯的不以为然,“但是我不care,她骂我就骂我好了,反正把她拉黑了。我妈前夫….他根本就不是我爸,我没有爸爸。宝宝,只贡献了一个X染色体的人不配叫父亲,他生病,他死,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嗯…”我点头,语气有点茫然,“我知道,我也绝对不会帮他们。但我觉得…我是不是太软弱了,他们那样对我,我竟然…还会渴望,他们会真心实意向我认错…我竟然…还会难过。我姐的父母愿意去慕尼黑找我,都不愿意让耀祖去做配型。”
“Ohmygoddessmybabe.”Iseylia又摸了摸我的头,像哄Cece一样哄着我,“Artemis教授,你从一个普通的完全自力更生的留学生,到现在的Prof.Dr.Artemis,如果你还软弱,那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被称作,Strongortough。”
“遥遥,你很棒,真的,你是我见过的,最坚强的人。”Iseylia的声音似乎有魔力,穿透了我的内心,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分享给我一个邮箱号和网站主页。
“Honey,我没有别的意思…但我想,你可能是儿童时候的心理创伤。就像我妈妈一样,她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我无法想象她到底怎么做到靠她自己取得这么大的成就。所有人提到Lucille,都会说,她是一个伟大的女人,一个出色的律师、法学家,是一个女权斗士。但是,她那么强大,那么清醒,她却还是一直在渴望,能被我外公外婆认可。”
我听Iseylia说起过Lucille律师和她父母的故事,老实说,我也不理解,明明Lucille好不容易逃离了她的NPD父母,却还是会想着…获得他们的认可。
“因为她从来没有得到过…”Iseylia说到这,点燃了一根烟,声音透着点无奈。
“我劝过她很多次,我说让她不要再和我外公外婆来往,每年给他们钱让佣人照顾就仁至义尽了,她不要再去接触他们,那样只会伤害她自己。在我妈离婚前最痛苦的那段时间,他们只指责我妈的时候,就该想到现在的一切。”
“但是我妈跟我说…”Iseylia弹了下烟灰,摇摇头,声音很难过。
“她说,她也想这样去做,却总是做不到,她也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这不是简单的,生理性疾病,需要一段漫长的时间去康复,可能需要一辈子…幸好,我外公去世了,折磨我妈的人少了一个。也幸亏阿澈总在中间做mediator,不然我和我妈,都会被我外公这个封建NPD老登和我外婆这个敌方蔡文姬害得进精神病院。”
“唉…”我也轻叹一声,摸了摸Cece的头,又靠在Iseylia肩膀上,轻声说,“我知道了…妈妈,我不想这些了。”
“我知道,完全不去想很难。”Iseylia摸摸我的前额,又指着那个心理医生的资料跟我说,“有空的时候,去苏黎世看看MajaSchulz医生,她不能帮你清空那些记忆,但是至少…可以给你催眠,让你不再经常去想。”
“嗯。”我抬起头,看着Iseylia,终于会心一笑,“我下周就去看。我想,等他们都死光了,我肯定就完全好了。”
“好耶。”Iseylia举起茶杯,和我碰了一下,“那就祝他们,早点死光。”
司遥番外·51
周五清晨,我坐上了从大阪飞往苏黎世的航班。
航班平飞后,我在位置上半躺下,拿着Kindle,边看小说边喝红酒,我侧过头,看向窗外的云层,才意识到,这竟然是我这些年里,极少数一次没有在飞机上拿着电脑核对数据、修改审稿意见。
离开前,我请了整整一个月的年假。就连行政事务处的秘书协助我处理请假申请时,也有点惊讶,小声又不确定地问我:“抱歉,Artemis教授,您确定吗?您从来没有,在这个时候请过年假….”
“很确定。”我在请假确认书上签名,微微一笑,“我已经提前完成了课程,指导的博士生也已经完成了本阶段的研究任务,研究生不是还没开始写毕业论文就是已经完成了答辩。所以…我想我可以休息。”
“当然,Artemis教授。”秘书帮我把文件递交给了院长,很快就收到了回复,也对我会心一笑。
“齐藤院长说,因为您前三年的年假都没有完整使用,加之您的研究工作都已经超额完成。如果您愿意的话,您也可以把之前三年的年假累计,一起休息。”
“当然,我很愿意。”我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因为太开心了甚至可能显得有点得意忘形,我立刻计算了一下,重新打印了一份请假申请,把时间从20个工作日改成了45个工作日。
等安排好一切,我购买了最快一班飞往苏黎世的航班,把邮箱设定为annualleave自动回复模式,连行李都没收拾,就去大阪上飞机。
晚饭后,空姐给我铺好床,我吃了安眠药,很快就睡着了。然而,我又开始做噩梦,我梦到耀祖他爸爸没有死,他知道了我在京都,带着他家里人来找我,和我在学院里大打出手,我因为打架斗殴被学校开除,走投无路去找Iseylia….
我吓醒了,睁开眼,面前是一片黑夜,只有机舱天花板的星空灯让我意识到,我早已逃离了那个地方。
我把舷窗亮度调到最高,这才发现外面已经是午后,天边那抹橘粉色晚霞离我很近,似乎触手可及。我想到了读博的时候,每个周五我按时回家时,被夕阳染成了橘色的阿桑教堂尖顶。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找空姐要了一杯香槟,看着手机里的消息提示,把工作邮箱mute后,我只收到了一条信息,来自Astrid。
【LiebeArtemisJiejie,Mamahatgesagt,dukommstbaldnachZürichzurück,dasistsoootoll!Ichvermissedichschrecklich!IchbingeradeinGuam!Ichkommesofortzurück!Ichkanneskaumerwarten,dichzusehen,ArtemisJiejie!Ichvermissedichwirklichsehr,sehr,seeehr!JedeMinuteundjedeSekundedenkeichandich!Ichhabdichlieb!】
(Artemis姐姐,妈妈说你很快会回来苏黎世,这真是太棒了!我非常想念你!我现在在关岛!我会马上回来!我迫不及待要见到你Artemis姐姐!我真的非常非常非常想念你!想念你每天每分每秒!我爱你)
我看到她的信息,嘴角怎么都压不住,眼前已经浮现出了,Astrid拿着手机趴在沙滩长椅上,一字一句认真打下这段话的场景,她可能还会小声念出给我发的短信,发完短信后,抱住她的papa或妈妈说:“IchhabeArtemisJiejieschongeschrieben!IchwilljetztsofortnachZürichzurück!Ichvermissesiefurchtbar!”
(我已经给Artemis姐姐发了信息!我现在就要回苏黎世!我非常想念她)
我立刻给Astrid回信,先发了一个她最喜欢的Judy警官惊喜表情包,又回复道:【Mygoddess,meineallerliebsteAstrid,dasistjaeineriesigeüberraschung,ichfreumichfurchtbardoll!IchbinschonimFlugzeugvonOsakanachParis,landewohlgegen19:30UhrheuteAbendinParisunddanngegen22:30UhrinZürich.SagmirBescheid,sobaldduzuHausebist,dannstürmichsofortzudir,ja?IchhabaucheinGeschenkfürdichmitgebracht,Astrid.Ichhabdichaucht?glichvermisst.】
(天啊我最爱的Astrid,这真是太让我惊喜了,我非常非常开心!我已经在大阪飞往巴黎的飞机上,大概今晚7:30到巴黎,晚上10:30到苏黎世。等你到家了告诉我,我会立刻来找你好吗?我也给你带了礼物回来,Astrid,我也每天都很想你)
我看了眼时间,关岛现在已经晚上十二点多,Astrid肯定睡了,于是也把手机放在一边重新躺下,却在位置上辗转反侧,几乎睡不着。内心一直有个矛盾的想法,让我咬紧下唇,几乎无法抑制内心的阴暗。
我睁眼看着天花板,不可控制地羡慕Astrid。她那么美好,那么善良,她就像一个,出生成长在伊甸园里的天使,没有亚当和夏娃,更没有那条毒蛇。她拥有全世界,享受着全世界的爱,更不吝啬对他人释放善意。
我拼尽全力抵达的终点,甚至不如她的起点。她在看书的时候看见了马里亚纳海沟觉得好奇,第二天就可以去关岛坐直升机俯瞰,而我…即使过了快30年,也没有这样的底气。
这个想法闪过的瞬间,我又开始责备我自己,我实在是个很阴暗的人。Astrid的确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但除了家庭,又有其他不幸的地方吗。她那么爱我,Iseylia也那么爱我,我却会用这种想法去揣度她….我忽然很痛苦,我想,也许我根本就不是一个多好的人,我配不上Iseylia对我的好。
周一下午两点,我准时出现在心理诊所。
护士看了预约记录后,带我去了Schulz医生的办公室,推门进去,房间里点着沉香味的淡淡香薰,办公室尽头是一片大落地窗,正对着苏黎世湖和对岸的雪山,立刻让人放松了下来。
MajaSchulz医生比我想象中更加温和,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她带着我在窗边的沙发上坐下,让护士给我倒了一杯热茶,又坐在我对面,轻声开口,“下午好,Artemis博士。很开心,今天您能来。”
我坐下的时候,双手下意识地交叠放在膝上,背挺得很直,Schulz医生果断注意到了这一点,对我笑笑,声音更轻柔了,“教授,您可以放松一点。您不是生了重病,这更不是博士论文答辩或考核,您可以把这当作一次,朋友间的对话。您想要用点下午茶吗?”
“谢谢医生,不用。”我笑笑,放松了一点,“我喝茶就可以。”
Schulz医生看了我预约时的自述病例,对我说:“教授,别担心,从您自述的情况看,您并没有严重的心理疾病,只是有焦虑症状和失眠。但是,我们还需要获得更多信息,也需要做一点小检查,如果您觉得不舒服,可以随时停下。”
“好的。”我点头,捧着茶杯,向Schulz医生叙述我的病情。
我的语气很冷静,似乎只是,讲述旁人的故事。我告诉她我的家庭结构,成长环境,性别偏好,曾经施加在我身上的暴力,资源分配的不平等。那些我已经在脑中复述过无数遍的内容,像论文摘要一样,被拆解、归类、陈述。
直到我讲到“在我二十一岁之前,或者说,更准确一点,在我博士毕业之前,”我停了一下,带了点自嘲,“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因为我有多热爱它。”
Schulz医生的笔停住了,看着我点点头,示意我接着往下说。
“刻苦学习、出国、读天体物理,”我继续说,“这些听起来像是主动选择,但实际上,只是一种逃离手段。我只有足够优秀,才能出国,才能在德国留下来,才能赚钱养活自己,才能…彻底逃离他们。”
我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静了,可说到这里,我却发现,我还是很难过。
“现在我二十九岁了,”我看着窗外的光影,苏黎世湖面还是那么平静,偶尔飞过的几只天鹅都让人羡慕,“我和我的生物学父母已经断绝了联系,但我还是会反复做同一个梦。”
Schulz医生轻声问:“什么样的梦?”
“他们找到我。”我回答,“在京都,在慕尼黑。他们来到我工作的地方闹事,导致我被开除,我的论文通不过,研究没有进展,我无处可走…..”
说到这里,我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听起来很荒谬,对吧?理性上我知道,他们不可能再碰到我。”
Schulz医生却摇了摇头,“并不荒谬,教授。”她的声音宁静又温柔,“在您的叙述里,有一个非常清晰的核心。”
她抬眼看我,“您出生的家庭,是您一切痛苦与噩梦的来源。”
我毫不犹豫回答,“是的。”
她翻看了一下测试记录,又抬起头。“您在报告中多次提到Iseylia博士,”她语气依旧温和,“您称她为‘救世主’。”
我点头,肯定地说,“她救了我。我的生物学父母是我一切痛苦的来源,但Iseylia,是我一切幸福的根源。如果没有Iseylia,我可能也会读博士,也会当大学老师。但是…我肯定不会,那么顺利。更不会明白,被人爱的感受是什么样。”
“但是…”Schulz医生轻轻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更小心,“在我们刚才做的依恋与焦虑评估中,我注意到一个现象。”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在很多时候,她的存在,也会引发您的焦虑。”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我其实早就知道答案,只是从来没有真正说出口。
“因为……”我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的手指,“我怕我配不上她对我的好。”
说完这句话,我有一瞬间的羞愧。
“我怕她失望。怕有一天,她发现我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好。”我轻声补了一句,“尽管我很清楚,她绝对不会这样。”
“还有更过分的…”我长叹,咬着嘴唇,声音颤抖。
“我想,我是一个很过分的人。有时候,我会嫉妒Iseylia,会嫉妒她,和她的女儿。她们生来拥有一切…而我,什么都没有,Iseylia总是夸我,夸我比她努力,比她有天赋,比她更适合当科学家。因为…我不是她,我没有家人给我赞助,我只能….拼了命去做研究…我才有一点可能…成为能够和Iseylia教授并肩的那个人。”
Schulz医生静静地看着我,没有像刚才那样翻记录,也没有低头写字,她的目光不是评估,更不是审视,而像是一种耐心地陪伴。
她让这段沉默自然地存在了一会,直到我自己慢慢把呼吸调整回来。
“Artemis博士。”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您刚才说的那段话,非常重要。”
“我想先澄清一件事。”她说,“您描述的这种‘嫉妒’,并不是道德意义上的问题,更不代表您是一个心理阴暗的人。相反,您很善良,很诚实,才会觉得,这种思想很过分。”
我抬起头,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Schulz医生注意到了,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回应我的困惑。
“这是一种非常典型的、长期创伤背景下的比较性自我价值焦虑。”她解释道,“尤其发生在,您终于遇到一个真正安全、稳定、无条件接纳您的人之后。”
见我依旧略带疑惑,她慢慢向我解释,“您并不是在嫉妒Iseylia教授或Astrid本人,您在嫉妒的,是一种无需证明就被爱的状态。”
Schulz医生继续说:“您成长的环境告诉您一件事—,只有足够优秀、足够有用、足够不可替代,您才有资格活下去。”
“所以,当您面对一个完全相反的世界,一个不需要拼命证明价值,就愿意爱她、接住她、保护她的人时,您的系统会本能的产生两种反应。”
她伸出手,做了一个天平的动作,“一种是依附、感激、甚至救赎感。另一种,是恐惧。恐惧自己有一天会失去这种关系,恐惧自己并不‘配得上’,恐惧一切美好只是暂时的。”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所以您会不自觉地把自己放进比较框架里。”Schulz医生说得很直白,语气却很温和,没有任何攻击性。
“Iseylia教授,尤其是她的女儿。她们有资源,有家庭,有很多其他人梦寐以求的东西。的确,她们很幸运。但是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你,还有我,我们都需要付出很多,才能站在她们身边。您觉得心理会略有不平衡,这很正常,因为世界本来就不公平。”
她看着我,目光异常温和,“但是幸运的是,这个世界上有您这样的人,正如您说,您想成为Iseylia教授那样的科学家,像她帮助您一样帮助其他学生。这本身,就足够强大。所以,这不是嫉妒,是生存逻辑的残留,更是人的本性。”
她又笑笑,耸耸肩,笑道:“本质上,我不能透露患者的病情,但是Iseylia教授给了我授权,她允许我向您分享她的经历。她通过她的母亲,Lucille博士找到了我,她来我这里治疗失眠的时候,原因是——因为和她的男友分手,她觉得,她不够爱他,导致他的离开,也没有人会比那个男人更爱她,这让她很痛苦。只能通过不断工作,把自己的身体耗到极致,才能不去思念那个男人。”
我点点头,对她说:“我知道,Iseylia教授,也和我分享过这段经历。”
“是的。”Schulz医生笑了笑,接着说,“但是老实说,如果我不是她的主治医师,而是一个普通人。我会觉得,她的想法太不可思议了,她这么优秀,这么富有,会有帅气的男人排着队来爱她。所以,Artemis博士,别难过,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想法,这是人之常情。”
我低下头,手指微微收紧,指甲压进掌心,咬着嘴唇,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Artemis博士,”她握住我的手说,“如果您真的‘配不上’她,您现在根本不会坐在这里,为这些感受而自责。”
她翻了翻报告,又看着我,忽然红了眼眶。她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声音里带着一点难以掩饰的哽咽。
“Artemis博士,您是我见过的,最强大、最坚韧的人之一。”
“我无法想象,如果我生活在您的环境里,我会变成一个,多么可怕的人。”
我终于没能控制住自己,在她面前泪流满面,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我甚至没有意识到,直到面前的文件上氤氲出一片水渍。
我好像哭了很久很久,久到苏黎世湖的水面被夕阳染成了橙色。Schulz医生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陪着我,直到我闭上眼,擦干了眼泪,她才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基于目前的访谈、量表和您的叙述,我的初步判断是,您并不存在重度情绪障碍,也没有人格层面的病理问题。您的情况,是典型的复杂性创伤后应激反应的诊断标准,伴随高度功能化的焦虑调节模式,以及明显的依附关系中的价值焦虑与情感回避并存。”
她合上文件,看着我微笑,“您太会坚强,又太优秀。简单来说,是完美主义和轻度的强迫症。您完美到,没有人教过您,如何在不紧绷的情况下,被爱。”
“是的。”我又不自觉地抠着手指,“从我读研究生开始,即便我知道,我的考试会拿到不错的成绩,我还是会焦虑,因为对我来说,考试没有拿到1.0,论文没有被nature收录,就属于…很糟糕。”
“这真是…”Schulz医生又笑,戏谑道,“让人嫉妒的烦恼。”
“所以,我为您提供了如下治疗方案。”她递给我一个报告,“第一,持续的心理动力学访谈。第二,我们会进行阶段性的催眠与记忆再加工治疗,目的不是删除记忆,而是让您的大脑停止把‘过去的威胁’,错误地当作‘现在的危险’。第三…我会提供给您一些助眠的和抗焦虑的药物,至少可以确保,您不再做噩梦。”
“谢谢。”我感激地点头,“什么时候开始治疗?”
“明天就可以。”Schulz医生对我微笑,“您可以选一个,您方便的时间,现在,我让医生去给您拿药。”
拿了药后,我独自走到大门口,正想打车的时候,就看见那里站着我最熟悉的两个人。
Iseylia带着Astrid站在大门口,看着我微笑,Iseylia的怀里还抱着Cece。我这才想起,昨晚睡前我和Iseylia说过,今天下午会来找Schulz医生,但是我没有说治疗会持续多久,我也不知道,她们等了我多久。
我的泪水夺眶而出,快步走过去,Astrid撒开了Iseylia的手跑向我,扑到我的怀里紧紧抱住我。
“Artemis姐姐!!!好久好久好久不见!你知道我有多想你!!非常非常非常非常想你!每分每秒都在想你!在我的梦里我也想你!爸爸在家给我们做饭,晚上你会住在家里吗?明天我们一起去骑马划船好吗?你会和我一起去吗?你会的!”
“当然,我会的。”我也紧紧抱住她,在她额头轻轻一吻,“因为我也非常非常非常想你,在我的梦里也在想你。Astrid,我有两个月的假期,接下去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Artemis你是我最爱的人!”
Astrid踮起脚亲了亲我的脸,Iseylia也在这时走到我身边,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搂过我的肩膀,轻声说:“走吧,我来接你回家。”
司遥番外·52
晚饭后,我和Iseylia、Astrid一起在花园里喝茶聊天。苏黎世五月的风格外和煦,山脚路灯闪烁,不少路人在湖边散步、打网球。
Astrid和Cece一起爬到了花园里的梧桐树上,看着山脚的游人,又看了看Iseylia,抱着Cece又从树上爬了下来,跑到她面前,甜甜说道:“妈妈!我想去外婆家!我很想念Petty姨妈!”
“去吧,我的宝贝。”Iseylia笑着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让爸爸陪你去好吗?妈妈和Artemis姐姐想一起在家聊聊天。”
“当然没问题!”Astrid又拉住了师公的手,抬起头晃着他的手撒娇,“爸爸,我们现在就去外婆家看Petty姨妈好吗?晚上我们带Petty一起回家住好吗?”
“当然没问题,我的小公主。”师公一把抱起Astrid,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笑容无比温柔,“爸爸现在就陪你去外婆家。”
他又低下头,在Iseylia脸上亲了一下,“我先陪Astrid回妈妈家,大概两个小时就回来了,宝贝,你们先聊。”
又看了我一眼,还是微笑着,“Artemis博士,你们慢慢聊。”
“好~”Iseylia也抬起头在他面颊上亲吻,“回来的时候,帮我带两份周阿姨做的杨枝甘露吧,我和遥遥都想吃。”
“好,我的殿下。”师公又笑,拿出手机说,“我现在给Tina发信息,让Kevin送过来。”
Astrid正要走进家门换衣服,离开前,又跑上前抱住了我,“Artemis姐姐!你晚上会睡在这里吗?你会和我一起睡对吗?明天早上我们还可以一起游泳,下午我们去打高尔夫球,好吗Artemis姐姐?你会陪我的对吗?”
“我….”我有点犹豫,这毕竟是Iseylia和师公的家,我也已经订好了酒店,住在这里…似乎有点不合适。
“睡在这里吧。”Iseylia朝我笑笑,温柔的摸了摸我的头,“我也希望你住在这里,这样就有人帮我带孩子了。”
“没错,Artemis博士。”师公也露出见到了救星的表情,“后天是我和Ilia结婚10周年纪念日,我本来想把Astrid送去Lucille博士家里,我和颂颂一起去卢塞恩过二人世界,如果有你在,那就太好了。”
“没错没错。”Iseylia压低了声音在我耳边用中文说,“Astrid幼儿园还没开学,阿澈天天在家带孩子,我觉得他都要抑郁了,帮帮我们,好不好?”
“这样的话…”我也笑着点头答应,“当然太好了,我很荣幸。Astrid,姐姐可以睡你的房间吗?”
“当然没有问题,Artemis姐姐!”Astrid跳到了我的腿上坐下,搂住我的脖子,在我脸上重重亲了一下,“我每天都在等你回家陪我,我还给你买了新的睡衣,你一定会喜欢的!Artemis姐姐,我非常爱你!”
“我也非常爱你,Astrid公主。”我也在她白嫩的小脸上亲了亲,下午在诊所时的忧虑,已经荡然无存。
也许有时候,我太过杞人忧天,我忧伤自己没有得到过家人的爱,但是Iseylia和Astrid,还有师公,他们对我,又岂止是家人这么简单。
在师公带着Astrid离开后,Iseylia问了我下午看诊的情况,在我说到,我患有价值焦虑与情感回避,而这一切的来源,除了原生家庭,甚至还有…Iseylia对我的看重与我的担忧时,她一向云淡风轻的神态,变得担忧、震惊,和难过。
灯光打在Iseylia棱角分明的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更加清冷,脸上撒下一片睫毛的阴影,我看见她浅棕色的大眼睛里…还闪着泪光。她原本抱着Cece的手收紧了,不小心扯下几根猫毛,Cece不知发生了什么,睁着茫然的绿眼睛看看她,又看看我,轻轻喵了一声。
这声猫叫终于把我和Iseylia都拉回了现实,她举起清酒杯喝了一小口,随后放下酒杯,伸出手想握住我的肩膀,在触碰到我的时候又似乎想到了什么,收了回去。
“抱歉…Artemis…”她顿了顿,吸了一下鼻子,眼神很难过,“我没有想过,原来,我对你好,也会给你造成这么大的压力,对不起…”
“我应该可以想到的…”她深呼吸了一下,“以前,我和阿澈谈恋爱的时候,他也对我很好很好,和现在一样好,什么都顺着我,什么都听我的,那个时候,我也觉得有压力。”
“对不起哦…我以为,不是情侣之间,就不会这样。”她叹了口气,又喝了口酒,“我以为,我对你,就像当初Candice对我,你那么优秀,那么努力…Youarethebestastrophysicist,thebestscholarI’veseen..我只是想…sorry,我不该用我以为好的方式,来对你。”
“不是的!不是的Iseylia教授!”我赶紧否认,握住了她的手,看着她坚定摇头,“我没有觉得,你对我好,让我压力很大,我也不是在责怪您..对我那么好。”
“你对我太好了,好的…好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我也叹了口气,看着她咬了下嘴唇,低下头自责地说,“我…我真的不是在怪您,我只是…我不明白,我是一个很普通的人,我成绩好,也只是因为…我花了很多时间,你是Iseylia,是那么杰出的物理学家,你见过那么多优秀的人,可是你偏偏对我那么好…”
我顿了顿,把头埋得更低,“所以我怕,我成不了那个,能够在事业上帮助您的人,我怕…您会对我失望。我不是怪您,我是怪我自己…我怪我自己,总是想太多…”
“傻瓜。”Iseylia坐到我身边,搂过我的肩膀,让我靠在她的肩上,声音温柔又有力,“遥遥,我对你好,不是因为,我想从你身上获得什么,更不只是因为,你是一个很努力,把研究工作做的很完美的人。”
“那难道…”我不敢置信,“仅仅只是因为,我们都是亚裔吗?”
“这是一个原因,但是,是最不重要的原因。”她看着我,粲然一笑,“我在你身上,看见了那些遭受不公平待遇,却更加努力,用行动证明价值,为其他人争夺权力的人。你就像,我妈妈年轻的时候。所以我想帮你,我希望,你可以不像她那么辛苦。但是,我喜欢你,对你好,和这些都没有关系。”
“遥遥,你很棒很棒,从你大二的时候,我第一次看见你,我就被你身上的品质吸引。”她看着我,抬起我的头,给我也倒了一杯酒。
“你努力、坚韧、强大、聪明、善良,你有一个女孩子所有的美好品质,我天然就会被你吸引。后来,我们相处了这么久,我发现了你的潜力,我希望这个世界上可以多一个女性物理学家。”
“我明白,教授…”我看着Iseylia点头,“这也是我一直的目标…我不会让您失望。”
“亲爱的,你不要觉得,’你会让我失望’。”Iseylia的声音更温柔了,不再是老师,而是家人,是朋友,“就算你告诉我,你明天就辞职,以后再也不工作,不做任何研究,我也不会对你失望。因为我喜欢你,只是因为,你是Artemis,JustArtemisSi,notDr.ArtemisorProfessorArtemis.”
“为…为什么?”我不解,Iseylia不缺关系好的同事,不缺优秀的学生,不缺家人朋友,她更不是lesbian,对我不可能是爱情,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无缘无故这样对我。
“Whoknows.”Iseylia笑着耸耸肩,“也许只是因为,我和你比较投缘,也许可能也是因为,你就是让我很想对你好,这些都不需要理由。”她笑,“就像我喜欢阿澈,就算…他不是冬奥冠军,不是璞华老板的儿子,我也会很爱他一样呀。”
“就像Cece.”她笑着举起Cece,抓着她的一只爪子在我面前晃了晃。
“Cece就是一只最普通的Europeanshorthair,没有名贵的血统,也不是非常聪明,但我就是很爱她。像Astrid,阿澈和我,都不会因为,Astrid以后可能读书不好,没有特长,去不了最好的大学,成不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人士,就不爱她。”
“遥遥。”Iseylia把我额头边的一缕碎发拨到脑后,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不要觉得不好意思,更不要有压力,爱分很多种,我对你是老师对学生的爱,也是闺蜜间的爱,也可能是家人的爱,但不管是哪一种,爱一个人,对你一个人好,是不需要理由的。”
“我知道,就算哪天,我被LMU开除了,破产了,你也会爱我的,不是吗?”她笑着,眼尾的泪痣更加迷人,还带了点妩媚,“对吗,遥遥。”
“当然。”我又哭了,直接扑到了Iseylia怀里,“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爱你,爱Cece,爱Astrid。”
接下来的日子,时间像是被人刻意放慢了。我还是回了慕尼黑和蔚然的家里居住,每周三和周五来苏黎世接受治疗。
我按照Schulz医生给我的方案,固定时间去诊所。我只是躺在治疗椅上,听她用稳定稳定温柔,语调,引导我回到那些反复出现的场景,在深层梦境中,我总是在逃跑,但我的大脑终于意识到:**那些事情,已经结束了。
不过一个星期,我发现自己可以完整地睡到天亮。即便偶尔做梦,也只是模糊的影子,不再有追逐、撕扯和失控。
而一个月后,我可以不用安眠药,就一觉睡到大天亮。
我坐在Schulz医生对面,她翻着记录,对我笑了笑,“您恢复得很好,Artemis博士。”
“焦虑评分明显下降,睡眠结构也稳定了。您终于不再时时刻刻处在警戒状态。”
我点点头,谢过了她。
那天下午,我离开诊所时,天色很亮。苏黎世湖泛着细碎的光,我坐在湖边,午后阳光正好,我忽然觉得有点困,靠在树下,不知不觉睡着了。
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7点,太阳西沉,天边的晚霞把湖上天鹅的羽毛都染成了粉红色。Iseylia已经回了慕尼黑工作,而我,我看了眼日期,六月五号,距离我的假期,已经过了35天,我想,我也该回京都了。
我买了后天从慕尼黑飞大阪的机票,给Iseylia和Astrid发了信息告别,看着手机里和Samuel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一周前,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去Partnachklamm峡谷徒步,而我回复他,【不去,我要在家睡觉】。
第二天下午,我依旧像往常一样在家睡觉,门铃却忽然响了。
我想当然的以为是蔚然下班了又没带钥匙,去开门时,来的却是Samuel,他怀里还抱着Wilbur。
我睡眼惺忪地问他:“你怎么来了?”
他笑笑,看着我的眼神里有点无奈,“你三天前答应我,今天下午要一起去Walchensee划船,可是,我在你家楼下等了一个小时,还打不通你的电话。”
“天啊…真是抱歉。”我立刻清醒了,向他解释,“你知道的,我最近在吃抗焦虑药,所以有点昏昏沉沉,我这就去。”
“没事,不用着急。”他抱着Wilbur站在门口,严格遵守我们家“未绝育的男性生物一律不许入内”的规定,“我等你。”
我很快熟悉完毕,和他一起去Walchensee,他把车直接开到了湖边,没有像往常一样,非要拉着我走一个小时的山路,带我走到小码头边,抱着Wilbur一起坐上那辆他早已准备好的小游船。
我们一起坐在船尾的沙发上,我倒了半杯威士忌,一边喝,一边靠着沙发晒太阳。
Samuel还是和以前一样,一天天使不完的牛劲,明明是电动船却非要关了马达自己划,我懒得和他玩闹,只是继续靠着。
看着他脱下外套,只穿一件短袖白T划船的样子,我没忍住咽了下口水。这个男人,实在帅的过分…身上肌肉线条流畅有力,却不过分大块,阳光把他的浓艳的五官切割得更加分明,浅麦色肌肤上,连绒毛都泛着金光。
“Artemis教授…”他看着我,无奈撇撇嘴,“您只是靠着喝酒,却没有想要帮我一下吗?”
“Samuel教授。”我更无奈,把Wilbur放了下来,拍拍他的屁股说,“去吧,去帮你爸爸划船。”
Wilbur当然没有理我,更没有理Samuel,立刻躺在地上露出圆圆的小肚子,和我一起晒太阳。
我又笑,“教授,您要知道,这是电动船,不需要靠桨。”
“我知道,但是…我享受划船的乐趣。”他笑,继续固执的用桨划,我也没有多嘴,继续靠着晒太阳。
二十分钟后,Samuel终于把船划到了湖中央,倒了杯气泡水,和我一起坐下晒太阳,他忽然转过头,看着我说:“你看起来……不太一样了。”
“你知道啊,我在接受抗抑郁和情感回避障碍心理治疗。”我没有回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所以,大概是看起来没那么紧绷了。”
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发生什么事了?”他问,“你一直都很完美主义,之前…也没听你说过…”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家里的事、耀祖父亲的病、我对Iseylia复杂的情感,以及我为什么会突然意识到,我需要停下来。
Samuel一直听着,很安静,见我的酒杯空了,又给我倒了一杯。
我说完后,忽然抬头看他,语气比自己想象中更认真,“Samuel,你觉得我冷血吗?我指的是,拒绝捐骨髓这件事。”
他立刻摇头,没有丝毫犹豫,“当然不。”
他看着我,接着说:“如果我是你,我会捐骨髓给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但我不会捐骨髓给一个,伤害过我,险些毁了我未来的人。哪怕这个人,是我的父亲。因为,生下我,抚养我,不是我要求他做的事情,而是他的义务,而他并未履行这一义务。”
听完这句话的瞬间,我的笑容更灿烂,点点头,“没错,你这句话,和Iseylia一模一样。”
“谢谢。”我低声说。
他笑着说了句“不客气”,沉默了一会,又忽然问我:“Artemis,你在京都已经三年了…没想过回家吗?”
我摇了摇头,“再说吧。我已经习惯了京都的生活和工作节奏,担任LMU的客座教授对我来说也不错,所以还没想过改变。”
我停顿了一下,看向他,笑了笑,“那你呢?我指的不是工作,我对你的工作,太了解了。我听Eloise说,你之前和TUM的一个助理教授,关系不一般。”
他愣了一下,随即大方承认,甚至带了点自嘲的笑意,“是的。我认真考虑过,要不要开始一段恋情。后来发现…我确实不是一个,会让女孩子开心的男友。”
我忍不住笑了,“没错。你确实不是。如果你是我的男朋友,你今天不肯开船非要用木浆,我会气疯的。但你是我朋友,我可以接受。”
他也笑了,像是早就接受了这个评价。“那你呢,Artemis?你觉得你…”Samuel没有继续说下去,像是在等我的回答。
“我也不适合恋爱。”我笑笑,“至少现在是这样。就像我刚刚说的,我控制欲太强,如果我恋爱,我希望我的男友,什么都听我的。而没有人愿意被另一个人掌控,我不愿意,你不愿意,其他人也不会愿意。所以现在这样,比什么都好。”
Samuel点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和我碰了下酒杯,继续一起晒太阳。
回到京都后,一切还是和以前一样。临近期末,学院里忙的要命,京都街头也多了许多游客,但是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忙碌但有序。我的暂时离开,也没有给校园节奏或研究进度带来任何变化。
直到我回到两周后,我像往常一样下班,刚走出学院大楼,远远地就看见了一个站在路边的身影。
那一瞬间,我全身的血液几乎倒流。我立刻转身,快步退回办公室,反锁了门,站在窗边,小心翼翼地向下看。
是姐姐,她一个人。她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连衣裙,拎着一个黑色手提包,再普通不过的样子。身边…似乎也没有任何人。
我在窗口观察了整整十五分钟,确认她没有和任何人通话,也没有试图靠近楼内,才终于慢慢走了出去。
“你怎么会来这里?”我的声音透着惊讶,但比想象中冷静。
她叹了口气,把我拉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声音压得很低,“阿遥,爸爸去世了,前天刚下葬。我…我打不通你的电话,联系不到你,只能来找你了…”
我点了点头,早已预料到的结局,心里没有任何波澜,甚至下意识扬了一下嘴角,“哦,是吗。太好了。”
她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早就知道了,我会这样说。
“你知道了…那我,我就先走了。”她的话停顿了一下,见我没有回复,转身就走。
“等一下。”我看着姐姐单薄的背影,终于还是忍不住走上前,“你去哪,我开车送你。”
姐姐摇头,对我说:“没事的,阿遥,我自己坐公交就好了。我…明天就回去了。”
“随你。”我没有多要求,只是又问她,“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雅晴告诉我的。”姐姐低声说着,我这才想到,我告诉过雅晴,我在京都大学教书。而姐姐只需要去理学院的官网在staff一栏里找一下,就能看到我的资料,所以我有点意外,她竟然,先去了慕尼黑,又现在才来找我。
姐姐接着说:“你跟她说过…但是你放心,爸妈和嘉荣,他们都不知道,我和雅晴谁都没说,连梓维都不知道。爸爸生病的时候,爸妈问我你在哪里,我说我也不知道。”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很熟悉的疲惫,声音更低了。“但我……我不能告诉爸妈。阿遥,你没有对不起他们。你是对的,爸爸妈妈对你那么差,你现在过得好,是靠你自己,他们担心对嘉荣的身体不好,所以都不要他做配型,却要求我们捐骨髓…阿遥…我其实…”
姐姐说着,忍不住哭了起来,“我也恨他们。我真的很恨他们。如果不是这次爸爸去世了,我和我老公,也要离婚了…他受不了我一直拿钱补贴娘家…阿遥…”
“别哭了。”我拿出手帕递给她,“幸好,老登死了,你不用再花钱了。”
“我是个蠢人,我抛不开他们。”她看着我,苦笑了一下,“你不一样。你很厉害,很聪明,阿遥…我们不一样。”
我看着她,眼神里流露出少见的失望和心疼,“你明明就可以和我一样。”
司遥番外·53
姐姐沉默了一会,没有再接我的话。她抿了抿嘴,像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朝我露出一个带着疲惫的笑。
“阿遥,我们不要站在这里说了,好不好?”她放低了语气,声音很温柔,“你饿不饿?你住在里?姐姐去你家里给你烧饭吃,我给你煲汤。你以前最喜欢喝我煲的五指毛桃鸡汤了。”
那一瞬间,我心里掠过一丝荒谬的情绪。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她是那个在厨房里踮着脚给我盛汤的姐姐,而我还是那个被忽视、被顺带照顾的小孩。
“不了。”我很快收回情绪,“我请你去吃吧。”
她立刻喜笑颜开,挽着我的手说:“好哦,阿遥,我们一起去吃。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吃饭了呢。”
我带她去了学院附近常去的日料店,经理立刻带我们去了一间靠河的包厢,微笑着告诉我,“Artemis博士,今天开始有当季的红毛蟹会席,这是菜单介绍。”
我扫了一眼,比往年的菜单多了一个无花果木棉豆腐和蟹腿肉海胆紫苏刺身,点点头说:“好的,请帮我上两份,谢谢。”
姐姐看了一眼菜单,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摆手。
“哎呀,这么贵的东西不要点了。”她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随便吃点就好了,你一个人在国外工作,花钱也要有分寸…”
我合上菜单,把它递回给服务生,“没事,不贵。”
她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嘴唇,露出一个有点局促的笑。
等上菜的时候,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我身上,看了看我,又看了眼我放在一边的手提包。
我今天穿的是一套Celine灰色格纹套装,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欣慰,又像失落,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距离感。
“阿遥。”姐姐又看了一眼我放在旁边的包,“你这个是..valextra的Milano吧?这个很贵的…要四万块呢。”
“还好。”我端起茶杯,“我在美国买的,可以退税,没多少钱。”
“你去美国了?什么时候去的呢?”姐姐眼睛亮了一下,好奇地问我,语气很快又变的惆怅,“本来如果爸爸没生病,我也想暑假带梓维去美国游学的…但是爸爸生病了,花了好多钱…唉。”
我下意识的皱眉,她连在我面前,连假装都不愿意提到雅晴。
“两个月前吧。”我冷冷道,“去MIT出差。”
“真好啊。”姐姐露出了羡慕的神情,很快又问我,“你现在赚很多钱吧?年薪有多少?肯定有一百多万吧?”
“还好。”我没正面回应,“反正我一个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赚多少花多少。”
她随即露出不满和惯有的担忧神色,“阿遥,你不能这样。女孩子还是要省一点,要多存点钱,将来给自己攒嫁妆。你年纪也不小了,不能总是这么随性……”
我抬眼看了她一眼,放下了茶杯,眼神里满是不爽。
她意识到自己越界了,神情有些尴尬,低头去摆弄餐巾,悻悻地说:“你别总这么抗拒,我也是为你好…你和家里人这样的关系,以后,谁照顾你呢?”
“切。”我冷笑,反问她,“你结婚了是你照顾姐夫还是他照顾你?我日子太闲了非给自己找个儿子?那我不如养只狗。”
“哎,你姐夫挺好的。”姐姐立刻昂起头,露出一点不服,“他很照顾家里的,对爸妈也不错…都怪我啦,之前花太多心思在娘家。”
“知道还这么做,你是不是番薯啊?”我恨铁不成钢的反问她,“懒得和你多说。”
姐姐还想反驳,但服务生刚好端着前菜走进来,我们都不约而同地闭上嘴,谁也不再多说一句话。
正餐结束,上甜品前,她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诉苦,又像是诉说某种难以言喻的耻辱。
“阿遥…我知道你恨他们。”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可我真的…没办法像你一样。”
姐姐吸了口气,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发颤,“爸爸已经走了。嘉荣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连葬礼上收的礼金都自己吞了,一分钱都没留给妈妈。现在…妈妈只剩下我了。如果我也不管她,她真的会活不下去的。”
我又一次忍不住冷笑,看着姐姐反问:““是吗?小时候她和她老公带着司嘉荣去香港跨年,把我们两个扔在家里。你一个人做饭给我吃,因为端锅被烫伤的时候,她想过今天吗?”
姐姐的脸色瞬间难堪,低声唤我,“遥遥,你不明白。家里孩子多,父母偏心是难免的……”
“至少妈妈对我很好。”她急切地补充,“我生雅晴、生梓维的时候,都是她来照顾我。每天给我煲汤,她是真的为我好。”
我轻轻笑了一声,笑意更讽刺了。
“她当然对你好,因为你会给她钱用,会给她买房买东西,还能让你的保姆伺候她,她怎么可能会不抱紧你的大腿呢,说不定你哪天发财了,还能给她的宝贝耀祖买房子。”
“不是这样的!”她有些激动,“妈妈是真的疼我,也疼孩子!有时候…真的没办法,两个孩子,不可能完全不偏心的。”
我看着她,可笑到,我连笑都笑累了,“我懂了。因为你也偏心你儿子,所以你当然能共情她。”
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明显是被我说中了软肋。她顿了顿,又说:“不..不是,是雅晴,太内向了,梓维更活泼。”
“痴线。”我不欲和她多费口舌,放下勺子,轻声道,“雅晴不是内向,她是没有安全感,所以不敢和你说话。至于你儿子,他大概率有ADHD。anyway,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了,goodlucktoyou.”
“阿遥!你怎么又说这种话!”
姐姐紧随其后跟上我,我甩开她的手去结账,付完钱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去了餐厅旁边的便利店,取了四十万日元,装进两个信封。
再出来时,姐姐还站在原地,神情茫然,她追上前问我:“你为什么总要这样说梓维!男孩子活泼点很正常!你为什么总说他有精神病!”
“闭嘴。”我冷冷看了她一眼,“我不想管你儿子怎么样,你觉得他好,那是你的事,我只是,善意的提醒。”
“二十万给你,这两天用。”我把信封塞给她,“另外二十万,是给雅晴的红包。”
她犹豫了一下,只拿了一个信封,“阿遥,给雅晴的红包我收着,我自己就不要了,我有钱的,而且我明天就回澳门了。”
“拿着吧,也不多,就当买机票。”我又把信封塞给她,接着说,“但如果你敢把雅晴的二十万给你儿子,那他会变成gay,还是零。”
她瞬间震惊又愤怒,声音也提高了,狠狠把两个信封摔回给我,“司遥!你怎么能这样说梓维!”他也是你的外甥!你怎么能诅咒他!”
我看着她,目光冷静而清晰。
“我不想和你吵架。”我见她不识好歹,也不再多管闲事,只是把给雅晴的信封塞进了她包里,“我只是提醒你。因为我很清楚,如果我不这样说,你一定会把钱给他。”
她愣在原地,手指死死抓着包带,嘴唇发抖。我转身去停车场,没有再看一眼还在餐厅门口傻站的姐姐,开车离开。
这一刻,我心里想的,是不久前和爱佳一起去大阪天满宫时抽到的签,那是一张中吉签,签文里有关感情那一行,写的是,“不要在没意义的情感中浪费时间”。天神大人说的很对,我曾努力拯救过姐姐很多次,她给我的答案,永远是执迷不悟。
既然如此,我又何必继续对她浪费时间和金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
在京大的第7个学期也很快结束,随着暑假一起来的,还有爱佳顺利通过博士毕业论文答辩,成为了我指导的,第一个毕业的phd。
毕业典礼上,她穿着传统的袴与我合照,拥抱着我热泪盈眶,又告诉了我一个好消息,“Artemis教授,我通过了日本航天局的面试。”
爱佳说这句话时,眼里闪着泪光,比京都7月正午的日光更加热烈。
她抱着我不肯松手,正绢和服光滑的布料贴在我手背上,带着一点檀香混合鸢尾花的香水味。
她擤了擤鼻子,像是怕被其他人看见哭,把博士帽的帽檐压的低了点,笑着对我说:“我今天早上刚收到的录取邮件,我想第一时间和您分享,Artemis教授。”
“太好了,恭喜你,爱佳。”我也抱住了她,又问,“具体的岗位是什么呢?”
她点头,笑容更喜悦,拿出手机点开邮件给我看,“岗位是深空探测任务的科学载荷系统工程师,隶属于宇宙科学研究所。”
我和她一样开心,重重拥抱了她,我看着眼前这个身穿百合花振袖和服和绿色袴,长发梳着侧花苞头的女孩,一想到,她即将成为JAXA的工程师,心里就说不出的开心和自豪。
“这真是,我今年听过的最好的消息。”我比拿到Gruberprize的奖金时更加开心,“我来预定餐厅,等你有空的时候,我请你吃饭,我要好好为你庆祝。”
我当然知道爱佳有多优秀,这三年多来,她在各种会议上从不说废话,一开口就能把问题切到最核心的人。她的博士论文我看过无数遍,在极端条件下的辐射转移和致密天体物质状态方程约束做得完美到让人毫不怀疑,这可能出自一个终身教授之手。
可正因为如此,我也一直以为她会按她自己说的那样,留在京大,做一个“尽量不和人打交道”的老师。
“但是…爱佳。”我笑笑,有点好奇又不解,“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最讨厌开会,你不喜欢跟人协调,你希望可以继续留在大学里,只教书,只做你自己的研究,对吗?”
“是的,Artemis教授。”她笑笑,“嗯…说实话,在过去这三年,这也是我的目标,我一直希望,能成为一个,像您一样的教授。”
“但是他们给我的岗位…”她的笑容里还带着兴奋,还有向往,“太符合吸引力了,完全就是我最擅长的专业内容。而且工程师,我想,应该不会经常需要和人打交道吧…”
她继续给我看她的offer,认真对我说:“入职后,我会首先负责日本航天局和欧航局的下一阶段深空探测项目,即AuroraVoyager之后的木卫四探测。工作内容包括载荷需求分解、科学指标到工程指标的映射、误差预算、观测策略模拟,还有和欧航局的工程师们对接数据管线与在轨标定方案。”
我露出赞许的微笑,点点头,“是的,这真的非常非常好,虽然我不负责这个项目,但是,据我所知,这个项目的首席工程师依旧是Iseylia,并且SamuelFestervonKeller教授,你一定还记得他,他也会参与轨道动力建设环节。你要小心,他是一个非常完美主义,甚至有点…吹毛求疵的人。”
“我明白。”她点头,继续对我说,“教授,我有点激动,我可以以正式工程师身份,作为日方载荷团队的接口人之一,和Keller教授、还有Iseylia教授一起继续推进这个联合探测项目。”
她说到“Iseylia教授”时,眼里的崇拜更清晰,但语气明显轻了一点,像提到神明会下意识放低音量。
“真的祝贺你,笹原博士。”我帮她调整好博士帽,“曾经,在和Iseylia教授一起参与AuroraVoyager项目的时候,她跟我说,有一天,我的名字,会跟随探测器一起,飞跃地球,前往最广袤的宇宙。现在,我也把这句话送给你,不只是你的名字,你自己,也一定会前往最广袤的宇宙。”
爱佳看着我,眼含热泪,又对我说:“但是教授,这不是我去JAXA的唯一原因。”
“哦,还有什么原因?”我问,“我很想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表情变得有点冷淡,“在日本社会,我这种快三十岁的女人…”她自嘲的笑笑,像是觉得“女人”这个词说出来都要被人看一眼,“即使只是去银行办业务,业务员也会非常自然地叫我‘笹原太太’。”
我皱眉,不悦地说:“这的确很侮辱人,你可以投诉他性别歧视,如果是我,我一定会这么做。”
“是的,教授,我明白。”她回答我的话,声音却更惆怅了,“但让我难过的是,他没有任何恶意,也不是有意的。这只是一种,社会里约定俗成的默认,默认女人到这个年纪就该结婚,默认我属于某个男人,默认我应该被一个姓氏代表。”
“所以我每次都会很严肃地纠正他们。”她笑着昂起头,脸上浮现出我熟悉的骄傲,“我会告诉他们,‘我未婚,并且我是京都大学的博士生。你可以叫我笹原博士,或者笹原小姐。’但是,我反对你称呼我为,笹原太太。”
“你做的很好,很对。”我赞许地点头,“你应该这么做,我希望,每个女人都可以这么做。我一直认为,用丈夫的姓氏+太太去称呼某个女性,是这个世界上最侮辱人、最不尊重人的事情之一。”
“我也这样认为。”爱佳点点头,继续说道,“但是教授,您知道最荒唐的是什么吗?听到我的话,他们会愣住,然后露出那种…像是听见我说‘我会飞’一样的表情。仿佛一个女人要求别人叫她‘博士’,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
我有点难过,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说:“这是他们的问题,如果他们无法接受,那他们活该被投诉,被扣除工资,甚至失去工作、被社会淘汰。”
爱佳又点头,转头看向我,非常认真地说:“教授,老实说,我当时想申请您的PhD,不只是因为你这么年轻就有这么高的成就。也是因为——您是京大理学院非常稀少的女教授。”
她停了一下,声音里带了点无奈,“在乔治亚理工毕业后,我原本可以留在那边继续读我硕士导师的博士项目。但是,美国有很多杰出的女性科学家,女性PI也不算稀罕。可在这里太少了……”
她抬头看向礼堂里的学生,只要不是瞎子,都能一眼看清,无论是男博士,还是男教授,他们的数量,都比女性多了太多,这是一种,非常不健康,也非常落后的社会现象。
“在全日本,有三十一个人拿到过诺贝尔奖,京都大学就有十三人。”她说,“可是,竟然没有一个是女人。”
她说到这,重重叹气。
“甚至,全亚洲,包括亚裔,我们拥有最多的人口,最多的女人,却竟然没有一位女性获得过诺贝尔物理学奖。我一直在想,我什么时候可以看到一个亚洲女人拿到这个奖项呢?”
她忽然很郑重地对我说:“Artemis教授,我没有那么自信,觉得我会是这个人。但我很确定,我会看到您,或您的老师—Iseylia教授——拿到诺贝尔物理学奖。”
我一瞬间被她说得怔住,我在她坚定的眼神里,看见了太多人的影子,Iseylia、Ferrero教授、Lucille…那么多我熟悉的,杰出的女人,还有…曾经博士毕业时的,我自己。
她显然已经知道,我明白了她的点,接着对我说:“教授,我知道我能做的很少。但哪怕只有一点点,我也想改变日本的女性处境。我希望以后女人们在我这个年纪,不会被人想当然地称呼为‘xx太太’。她们可以被叫作‘博士’、‘教授’、‘工程师’、‘律师’、‘首相’……可以先是她自己。”
她说完这段话,像是终于喘了一口气,肩膀微微松开,但眼神却更坚定。
我骄傲又自豪的看着她,但还是有点不解,她留在京大,也依旧会是笹原教授,她一定会像我和Iseylia那样,对待她的学生,改变其他女性的现状。
于是我又问她:“可这和你去JAXA有什么直接关系呢?你留在学校里,也可以让女人的处境变得更好。爱佳,我希望你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情。我觉得很荣幸,也很骄傲,我的博士生想要让这个世界更美好,但是亲爱的,拯救世界,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你不能因为想要让其他人过得更好,就放弃你最想追求的生活。”
爱佳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更冷静,“我明白您的好意,教授。说实话,日本的女性学者不算少。但真正投入实践领域的却不多。尤其是日本航天局,在那里,女性科学家甚至比近似地球的系外行星更少见。”
“教授,我不想只做理论研究。”她轻声说,“就像您说的,我们的名字会随着探测器飞出太阳系,前往宇宙深处,几万年后我们都早已消失,但我们的名字却依旧在太空中遨游。我想让那些观测策略、那些误差预算、那些我们写在提案里最漂亮的科学例子,真的变成能飞出地球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学位证书,又抬眼看我,语气变得更温柔,却更有力量:“我希望未来发射的深空探测器,载荷方案、系统权衡、关键指标…可以更多的出自女性工程师之手。如果哪一天,这个探测器真的被外星人发现,外星人也会说:天啊,地球女人真的太强大了。地球是女人的天下。”
她自豪地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抬了抬头,语气像是在开玩笑,却很真挚,“我想,如果我拿不到诺贝尔奖,至少我可以成为下一个颜刘贞婉。而且没有任何男人的姓氏,在我的名字之前。”
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爱佳。我第一次觉得,我应该学好文学。因为我现在,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表达,我对你的欣赏和赞美。我只能告诉你,你很强大,你已经是一位,非常杰出的天体物理学家。你想的事情,都会实现。”
她愣住,像没想到我会这么郑重。
“我一直以为,我做的事很小。”我说,“写论文、带学生、做项目、开会、争取资源、获奖…我以为那只是我自己的生存方式。”
我看着她,也有点想哭,“从我入职京都大学的那一刻开始,我就一直想,我想要成为Iseylia那样的教授,我希望我可以像她影响我一样,影响我的学生。你刚刚让我发现,我做到了。原来…我真的可以,促使这个世界,多一点优秀的物理学家。”
我停了一下,对着她正式鞠躬,用日语说:“恭喜你,笹原工程师。等探测器发射升空的那一天,我会和你,一起在现场见证。”
爱佳终于笑出声,眼角还挂着泪,也对我鞠躬,又立刻抱住了我,“谢谢您,Artemis教授。谢谢您这三年来的指导,谢谢您对我的影响,谢谢您让我知道,原来女人想要成为一位物理学家,根本就不是难事。”
忽然,她对我说:“VielenDank,Professor.Siekennengelerntzuhaben,istdasglücklichsteEreignismeinesLebens.“(谢谢您,教授。遇到您,是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情)
她说的这一句话很生疏,还带着日语的口音,像是为了我特意学的,我也对她说:“いいえ、私のほうこそ感谢します。私の生徒になってくれてありがとう。天体物理学の理论研究よりも、私がやっていることのほうが大切だと気づかせてくれて、本当にありがとう。”
(不,是我要谢谢你。谢谢你成为我的学生,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我做的事情,比天体物理的理论研究,还要重要)
司遥番外·54
夏天过后,我在京都大学又待了整整两年。
那两年里,我还是像往常一样,频繁往返京都和慕尼黑,工作日没有一天在凌晨两点前睡觉,一到周末,就肯定在家里补觉。
我对自己的生活无比满意,唯一有点难过的,就是因为我常常需要出差,又不愿意家里有外人,一直没有雇佣保姆,所以根本养不了猫。也是这个原因,我数次想过回慕尼黑,回到那里,我就可以和蔚然一起住了,我们可以养一只小猫咪,无论谁出差,家里总有个人会照顾它。
幸好,夜以继日的工作一定会给我回报,我的long-termproject,中子星并合后的残骸演化,我们用更精细的辐射转移模型把早期的热中微子冷却和角动量再分配的时间尺度成功分离。
曾经很多科学家都误以为这属于promptcollapse,但我和我的group证明了:这不是一个瞬间,而是一段极短、却足够改变观测解释的“过渡生命”。
而暗物质…有Iseylia作为leader,所有事情只会变得更游刃有余。
随着Ferrero教授发明的粒子探测器在人马座捕捉到的粒子震荡,“暗物质聚集—湮灭—饱和”,这件事不再是抽象的理论,而是拥有了真实数据。
但下一个问题接踵而至,那就是,暗物质粒子湮灭的规律是什么,它的极限值又在哪里,当横截面到达极限值,SIDMs发生相互作用后,它会对恒星的演化产生什么作用。
为了得出这个结论,Iseylia几乎天天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我也把自己和粒子对撞机锁在了一起,Iseylia告诉我,她不是非要拿诺贝尔奖,只是如果得不出结论,她睡不着。
我也是一样。
最终,我们通过引力波的后合并谱、短伽马暴的延迟分布、还有中子星方程状态的约束,我们一点点把参数空间挤压到一个狭小、但清晰得令人发抖的区域,虽然未能得出具体极限,但至少我们创作出了SIDM的湮灭方程,至少,结果有了一个区间。
当然,我的生活不止于此。
每个假期,我都会和蔚然一起去度假,等把全世界都走得差不多之后,我们又沉迷上了登山。从最初的环勃朗峰、冰岛Laugavegur徒步,到中国境内那些海拔五千米左右的大雪山,再到贡嘎山、玉珠峰和尼泊尔境内海拔7000米左右的雪山。
有时候Samuel也会加入我们,他不止一次跟我说过,他想去攀登海拔8000米以上的雪山,都被我严词拒绝。
我说:“如果我们没有得出暗物质湮灭的横截面极限值,就算我在珠穆朗玛峰顶,Iseylia也会开直升机把我吊下来。我现在还不能死。”
但最主要的是,我还不敢冒险。
我舍不得,我在世俗生活中获得的一切,我拼了命爬到今天的位置,发表了那么多文章,开创了新的理论,获得了Gruberprize,距离fullprofessor也仅仅只有一步之遥。我怎么能死在这个时候。
至少也应该等,当上了正教授再死。
两年后的春末,Iseylia去了欧洲航天局的空间站,参与最新的Kuper实验舱有关深空暗物质粒子探测的载荷任务。
我留在地面,负责协助她的实时数据评估和异常参数判断。我们隔着遥远的天际线,像我读博时一样工作,一天的任务结束后,她会跟我分享她在空间站的日常生活,会和我吐槽竟然有个没品位的带了菠萝披萨,浪费本就稀少的存储空间。
而我也会和她聊我的生活,抱怨京都一到樱花季就水泄不通的街道,去路边吃个拉面都要长队,我不止一次跟她说,“其实,我有点想慕尼黑了。”
她不会劝我回来,只是会温柔地对我说:“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回来。”
我愿意吗….我忽然有点迷茫。
过去五年我早已适应了京都的生活,在这里买了房子,马上就可以拿永居。
更重要的是,我的研究组里还有四个研究生三个博士生,我的贸然离开必然会影响他们的学习。我也在这里遇到了新的男友——朝仓和也,京大航天工程专业修士二年级学生。
他很帅,也很温柔体贴,是我小时候看少女漫画时幻想过的男友。但是,过于粘人了,又爱吃醋,连我和Samuel正常的工作聊天,他都会不开心,让我有点不知所措。
我和Iseylia也抱怨过,她总是笑着,抱着Cece,摸着她的小脑袋对我说:“小朋友肯定是这样的呀,年下都是这样的。对不对呀Cece,我们Cece的爸爸以前也是这样的。”
我每次都是无奈一笑,从她手里抱过Cece,亲亲她的小圆脑袋和尖耳朵,“还是我们Cece最好,男人都是蠢猪。”
距离任务结束还有半个月的某个上午,我照常七点半起床,洗漱,泡咖啡,打开电脑,先看昨夜的downlink,再看团队的anomalylog。
那一刻,所有东西都很正常。
直到八点十一分,我的屏幕跳出一条红色的紧急通报。
「Solarflare.
Chargedparticlefluxspike.
Kupermodulemicro-meteoroidimpactriskelevated.」
(太阳耀斑。带电粒子通量骤升。Kuper模块微陨石撞击风险升高)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打开FaceTime和ESA的内部通信联系Iseylia,却没有任何回应。
那一刻,我手里的咖啡杯抖的厉害,想要给师公打电话,问他到底是什么情况又不敢,怕他还不知情,又怕他和Astrid知道了会更担心。
我只能一遍遍在心里安慰自己,会没事的,只是风险升高,会没事的,Kuper实验舱容错率很高,可以接受直径1km以内的彗星撞击,所以…肯定会没事的。
二十分钟后,我刚到学院办公室,就接到了ESA的同事,也是Iseylia的同学,Eirlys博士的电话。她的声音很稳,却让我更害怕,真正的灾难里,所有人都会努力让自己听起来“专业”。
“Artemis,很不幸,Kuper实验舱遭受了微流星撞击,氦气泄漏,需要…外部快速维修。”
那一瞬间,我听到自己的心脏停顿了,我甚至不需要Eirlys的回答,就知道谁会承担这个任务,是Iseylia,一定是她。Kuper实验舱里面的数据是她半生心血,她不放心,也不会把这个责任给其他人。
但我不死心,又问了她一遍:“是谁?出舱维修的是谁?”
果然,她沉默了十五秒,然后对我说:“Iseylia….”
我立刻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却一点都听不见。我只觉得全身的血瞬间涌到头顶,又在下一秒抽空,手脚发冷。我知道这是她一定会做的决定,却还是吓得几乎失去了理智。
“Artemis教授。”Eirlys又停顿了片刻,对我说,“别担心,Iseylia现在的生命体征一切正常,只是出于规定,我需要通知您,因为您是她最主要的地面协作者,别担心,Artemis,现在Iseylia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我当然知道她现在一切都好,可是再过几个小时,几分钟,甚至几秒呢。太阳耀斑爆发时,宇宙中的一切都瞬息万变。
我忽然很自责,很内疚,Iseylia一直是一个没有什么野心的人,如果不是我一直跟她说,“你一定能拿到诺贝尔奖”,如果不是我说,“我好希望能看到Iseylia成为第一个拿到诺奖的亚洲女性”。也许,她不会这么拼…以她的性格,她多半会说,“数据丢了就丢了,实验舱坏了就坏了,再建个新的,重做就行了。”
可我也知道,这就是Iseylia,她永远是那个把自己放在最危险的位置,却还能用最温柔语气说“没事”的人。她会主动揽下所有责任,只是为了,能够完成我们所有人的梦想。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断了电话,只记得,我看到电脑屏幕上弹出来的时间提示,九点我要去上课。
我看着日程表上那行『GeneralRelativityII』,忽然觉得荒诞到想笑。我怎么还要去讲爱因斯坦?讲时空的曲率?讲地球上这些乖巧的数学?她在宇宙里,可能会死。
而我必须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去教一群二十岁的学生如何在黑板上推导geodesicequation。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教室的。但开口时,声音一如往常。
“Today,wewilldiscussperturbationsaroundaSchwarzschildbackground…”(今天,我们将讨论围绕施瓦西背景的摄动问题)
我想,我终于成为了,曾经我最想成为,也是Iseylia希望我成为的那种人。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无论发生什么,都喜怒不形于色,保持着最极致理性的人。
但我不该这样…我也不愿这样。我不能没有Iseylia。
下课时,我接到了师公的电话。那一刻手机掉在了地上,我太清楚,如果不是真的处于危险之中,程澈不会来找我,他找我,只有可能…Iseylia有一些,必须告诉我的事情,需要他转达。
电话接通的那一秒,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稍显慌乱,甚至带着哽咽,却拼命抑制的声音。
“Artemis.”他的声音低的可怕,“颂颂给我留言,让我跟你说……”
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我刚刚给你发了一个邮件,里面是颂颂给我的,Kuper实验舱的最新数据和她的researchprogress。”
程澈停了一下,像是不敢把这句话说完,像说完了就等于承认,“颂颂说,如果她回不来,她希望…你能根据这些数据,算出暗物质湮灭极限值。证明…你们的理论是正确的。”
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哭腔,“她说…如果可以,她想看你拿到诺贝尔奖。”
我突然觉得耳朵里一阵轰鸣,下一秒就开始失声痛哭。
我盯着桌上那份他发来的加密数据包,手指悬在半空中,一点也动不了。我没有打开它,我不想看。我不要数据,不要那个该死的limitvalue,我不要任何奖。
我只要她活着回来。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自己也可以死,但我不能没有她。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要抑制哭声,怕有人忽然闯进来问我怎么了。
等我情绪平稳了一点,我给Samuel打了电话。
“Artemis…我刚想打给你,你,还好吗?”他的声音也很失落,“我联系了ESA的指挥官Cuban先生,Iseylia现在…还没事。”
我断断续续的把事情告诉他,然后听见他很轻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平复情绪,迅速切换到专业模式,
“真的?”他低声问,“她把Kuper实验舱的实时数据和后备参数包都给你了?”
我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顺着本能继续问了下去,“Artemis,那你现在处理到哪一步了?暗物质粒子计数器的背景噪声在耀斑后会飙升两个数量级,μ子触发率会完全失真,反符合系统必须重标定。你那边的湮灭截面拟合还稳定吗?有没有出现能谱漂移?需要我帮你一起运行联合滤波吗?”
我听着他的话,忽然觉得可怕。所有理性、专业、我们曾经无数次并肩作战时的默契,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刺耳。
我握着手机,指尖发白,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带着颤抖的怒意,“……Iseylia生死未卜。”
我一字一顿地说,“她是我们的老师!我们最重要的合作伙伴,我们的领导者。但她现在在真空里,对着被太阳风轰炸的实验舱外壁,靠一套EVA服和一根安全索活着。她可能会被高能质子流灼伤视网膜,可能会被微流星碎片击穿防护层,可能会…..”
我再也说不下去,哭着质问他:“你第一反应,是数据?”
Samuel明显愣住了,而我没给他缓冲的时间,情绪彻底决堤。
“我不要她为物理学献身!她在我心里不只是天体物理学家!她是我的老师!我的家人!我的灵魂伴侣!我最重要的人!我现在没有心情去想什么暗物质湮灭截面、什么噪声抑制、什么统计显着性!我不要她帮我们求证理论,我只要她活着回来!”
我闭上眼,声音因为压抑而发抖,“FestervonKeller教授,请您继续去做您的研究吧。我不打扰您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开了,和也走了进来,看着泪流满面的我,他皱了下眉,走上前来搂过我的肩膀问我:“Artemis,你还好吗?我…我看到新闻了,你的老师…Iseylia老师她…你还好吗?”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一直在哭,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自己很没用,我以为我很成功、很伟大、能力很强,但是在这种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像个傻子一样,除了哭什么都不会。
电话那头传来Samuel的声音,“Artemis……对不起。我不是只在乎数据,更没有忽略她在外面经历什么。我只是……不愿意接受她会有危险这个前提。你知道的,Iseylia真的太强大了,在我心里,她就是现实版的神奇女侠,一个人就抵得上一整支银河舰队。”
我刚想说话,和也听到了Samuel的声音,瞬间拉下脸,不快的看着我问:“Samuel?你和他在说什么?你为什么去找他?你刚刚对他哭了吗?老师!你难道还喜欢他吗?!”
我在那一刻心力交瘁,看着和也那张好看的脸,第一次生了一点厌烦,我长叹一声,对他说:“我和Samuel聊的是正事,因为我们都是Iseylia教授的同事也是她的学生。我现在很烦很乱,你能不能别闹了!!”
“你是觉得我不能安慰你吗?”和也接着看着我,用质问的语气问我,“为什么你遇到了伤心的事情,第一时间没有来找我,而是去找他?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是觉得我年纪小,觉得我还只是修士生,所以帮不到你吗?”
Samuel也在电话那头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但是他听不懂日语,于是困惑的问我,“发生了什么?你们在吵架?”
“Youtwoshutup!”我几乎被这两个男人逼疯,爆发般的喊出这句话,接着对他们说,”ImustgotoParis,totheheadofficeofESAnow.Leavemealone!DONOT,askmeanything.”
(你们两个闭嘴,我现在必须去巴黎,去ESA总部,让我一个人待着!什么都别问我)
我立刻在手机上购买了最快一班从大阪飞往巴黎的机票,留下依旧震惊的和也,和电话那头依旧不明所以的Samuel,只拿了护照和车钥匙就冲出办公室。
等我上车的时候,忽然在车载蓝牙里,传出了Samuel的声音,我这才意识到,我一直忘了挂电话。
“Artemis,你现在好点了吗?”他的声音温柔到小心翼翼,“因为我相信,Iseylia…她不会有事的。她是很强大,但她不是莽夫。所以我坚信她不会让自己处于极大的危险之中,我才想,我下意识地想抓住现在的工作,抓住那些她最在乎、最确信不会失控的东西,好像只要物理学还存在,她就也一定在。”
他轻声说:“但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残忍。”
我没有说话,继续开车,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他继续说:“我已经联系了Cuban先生,他告诉我,现在已经启动了一级舱外活动应急方案。空间站进入辐射暴增防护姿态,非必要舱段全部封闭;Kuper实验舱的高压氦管路已由冗余回路接管,泄露段被隔离;Iseylia出舱时会有两条独立生命维持回路,实时剂量计监控γ和质子通量,一旦超过阈值就强制中止出舱。”
他继续说:“我也在检测空间站附近的耀斑活动,太阳耀斑的主峰已经过去,高能粒子流在衰减区间。Cuban先生也说,Iseylia的维修窗口虽然危险,但在统计上是可控的。”
“还有..更重要的。”他忽然很不合时宜的笑了一下,“Cuban先生还告诉我,师公威胁他们了,如果Iseylia有危险,他会拿着所有资料和叛逃CASA,让他们去救Iseylia。所以放心吧,Iseylia不会出事,也没有人敢让她出事。”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师公这句话…风险太高,但是ESA的高层一向是利己主义至上,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能够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在危险发生时救回Iseylia。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对他说:“但我还是要去巴黎,如果他们做不到把她安全带回来,那就把我也送上去。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在那里。我不能没有她。如果她要留在太空,那我要陪她一起。”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而我也终于意识到,世俗的成功,各类奖项,研究成果,名校教授的头衔和光环,这些都不重要,Iseylia才重要,只有她才重要。如果没有她,我就算成了爱因斯坦,我也不愿意留在这个没有她的地球上。
过了很久,Samuel才低声说:“……Artemis.好,我和你一起去,我和你一起监督他们。如果你要去太空,那我也陪你一起。”
我哭的更大声,很不像Samuel的话,而我更不知道,原来除了Iseylia,还有人会这样在乎我。
三个小时后,我踏上去巴黎的飞机。
飞机开始滑行时,我还在盯着手机,盯着ESA的消息渠道,盯着任何可能的更新。
我希望看到“修复成功”,又害怕看到“失联”。
就在飞机即将进入跑道,准备加速的前一刻,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ESA的内部卫星通信,我听见了那个,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冷静,短促,带着一点点疲惫,还有一点,喜悦。
“Hello,Iseyliaspeaking,allproblemsolved,preparingtoenterreturningcapsule,over.”
我整个人像潜水时,在窒息的前一秒忽然被人带出水面,眼泪瞬间涌出来,我几乎要站起来在机舱里跑酷。
就在这时,空姐走过来,按住了我的肩,把我摁回座位上,重新给我扣好安全带,“司博士,请您坐好。飞机已经在滑行,马上就要起飞了。”
我泪流满面地着看着她,像一个疯子。
“……好。”我点头,擦掉眼泪,靠在椅背上平复心情。
低头给Iseylia发消息时,手指一直在发抖,【我吓死了。我在去巴黎的飞机上,我想去ESAheadoffice,和Samuel一起要求他们去救你。我都忘记请假了!我不要诺贝尔奖,但我要你给我报销来巴黎的机票和我扣掉的奖金】
我又发了一句,【妈妈我不能没有你。Iseylia我不能没有你,我不能没有你,我好爱你。】
十分钟后,手机又震动。
Iseylia的回复只有两句话,她一贯的冷静,还带着点,对我的宠溺,【ok,noproblem.笨蛋遥遥,我也很爱你。】
我盯着那两句话,又哭又笑,像个傻子,过了五分钟才反应过来,给院长补发了一封请假邮件。被扣工资也没关系,她没事就好。
司遥番外·55·终章(上)
14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巴黎戴高乐机场。早春的巴黎,空气中是挥之不去的氤氲水汽,春寒料峭,整座城市像被一个巨大的塑料膜笼罩,即使什么都不做,都容易让人抑郁。
然而,我的心情却很好。三个小时前,我收到了Iseylia的信息,她已经平安抵达降落点,正在飞往科隆的飞机上。所有的忧虑和不安,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我看着舷窗上的小雨,又哭又笑,像个傻子。
而就在我走下飞机的那一刻,手机响起,号码熟得不能再熟。
“Iseylia….”
我立刻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了我日思夜想的声音。温柔、冷静、慵懒,是我最熟悉的Iseylia,我以为我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在她说话的一瞬间,我又哭了。
“遥遥。”似乎是听到了我的抽泣声,她浅笑,用哄Cece的语气跟我说话,“小傻瓜,别哭了,我没事。”
“嗯…”我握着手机,站在廊桥尽头,声音断断续续,“我知道…Professor,sorryI..Ihaven’tlookedatthedataShigongtransferredtome.”
(教授,抱歉,我还没来得及看,师公转发给我的数据)
“我知道,没关系。”Iseylia又笑了,小声对我说,“Honey,我还没有那么缺德,刚一回来就催你加班。Actually,Ialsohaven’treviewedthesedata,sojustleavethemalone.我们不聊工作。”
“好…”
我鼻子又一酸,这就是我和Iseylia这十年来的日常,我总是会想把学习和工作塞满每个角落。而Iseylia,她总是赞美我的努力,给我最全面最耐心的指导,更多时候,她会劝我,别那么拼命,我应该好好休息,享受假期。
“你现在在科隆吗?”我问,“是astronautcentre对吧?我现在过来。”
“对,我刚刚接受完身体检查回房间。”她长舒一声,打了个哈欠,“好累哦,我要躺14天,什么都不想干。”
“我现在在巴黎。”我说,“我现在就买机票来科隆,我好想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我几乎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微微皱眉,像在评估一个不必要的风险,或者在给我做情绪上的误差预算。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点无奈的宠溺,“可是bb,你来科隆也见不到我哦..你忘了我要隔离14天吗?”
“我知道。”我的声音有点急,说话间已经买好了去科隆的机票,“
“可是遥遥…”Iseylia犹豫了一下,还是对我说,“你来了也只能在隔离区外面看我两眼,朝我挥手,除非你陪我隔离。没关系的,Astrid和我妈也没来。”
我毫不犹豫的脱口而出,“我可以。”
“你不可以。”她立刻否决,语气比刚才严肃了一点,“Artemis,你现在不是我的学生,不是我的RA,是京都大学的教授。你的researchgroup在京都,你也需要上课,完成你作为一个老师的本职工作。你确定,你现在可以请到14天的年假吗?”
我很清楚她的话,马上就是春假了,组内所有博士生和研究生都会放假,我们有密密麻麻的todolist,一大堆deadline,现在离开..我的确,有点任性。
但这是我34年人生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任性。我不服气地反驳,“我没有擅自离岗。我是…去ESA总部,监督他们的工作。”
“小傻瓜。”她笑得更明显了,“你是去闹事的。”
我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这种被她一眼看穿的感觉让我又熟悉又开心,就像我读博时以为自己写的推导无懈可击,她只要扫一眼,就能用两句话把我击穿。
“嗯。”我点头,“我都想好了,如果他们真的把你一个人留在太空,我就带着所有的数据和资料,叛逃CASA。”
“我知道。”Iseylia轻轻嗯了一声,语气更加温柔,“谢谢你,遥遥,我知道你爱我。”
“当然。”我点头,“我超爱你。”
“我知道,我也爱你。”Iseylia笑着,但是又拒绝了我。“但你真的不用来,阿澈已经在陪我了。”
我笑,我早就猜到了,师公怎么可能会不去陪她。
“知道啦,那我回京都。”我故意没好气的“切”了一声,“重色轻友。”
“我吗?”Iseylia佯装无辜,“我可没有。”
“我信你个鬼。”我无奈的叹了口气,退了去科隆的机票,买了第二天下午一点,回大阪的航班,“知道啦,我回去,我买好机票了,明天下午1:50起飞。”
“好,那你今晚先好好休息。”Iseylia嘱咐我,声音又变回了以往的冷静,“记得跟你们院长补发邮件请假,我也已经email他了,跟他说是我拜托你来ESA,帮我checkresearchprogressandthelatestdata,藤原せんせい也回复我了,跟我说他愿意配合我们的工作。”
“嗯…”我点头,“谢谢妈妈,我也已经跟院长请过假了,协调好了课程安排。”
“那就好。”Iseylia欣慰地笑了一声,“那快去好好吃个晚饭,好好休息,然后明天回京都。我答应你,等我quarantine结束,我会立刻来找你。”
“好。”我点头,“那你答应我,你会第一个来找我。”
“我答应你。”她的声音笑着,像哄孩子,“十四天后,我一离开ESAAC,就坐飞机来找你。”
“Cece和Astrid也要来。”我“得寸进尺”。
“当然,我会带她们一起来。还有往返机票和被扣的奖金,妈妈给你报销。”
“不用啦妈妈。”我笑着摇摇头,收回了之前赌气一般的话,“我现在很有钱哦,怎么会连往返机票都买不起。挂啦,我不打扰你和师公的二人世界了。”我不舍地挂了电话,“byebyemydearestprofessorIseylia.”
“ByeHoney,Iloveyou.Seeyousoon.”
她的话没说完,我就听见电话那头师公撒娇的声音,“不行,姐姐只能爱我一个人。”
“我受不了了!!!”我发出一声怨念,“师公我错了,我这就挂电话,我的错,我不该打扰你们久别叙旧。我走啦,不当电灯泡。”
电话挂断后,我十分轻松地走出机场,既来之则安之,我定了之前Iseylia带我去过的丽思卡尔顿,打车离开,去那里好好吃顿饭,休息一晚。就当是…给刚刚惊魂动魄的13个小时,一个结尾。
也当作,远程和Iseylia庆祝。庆祝她终于完成了任务,安全回到了地球,庆祝我们的研究终于有了突破性进展。
坐在出租车上,我终于有心思看Iseylia留给我的数据,那些与理论研究几乎分毫不差的结果像被刀刻入我的脑海。我忽然有一个,似乎天真,似乎又..很现实的念头,Iseylia,如果运气更好的话,可能是Iseylia和我,也许我会和她一起,创造新的,属于我们的里程碑。
回到京都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早上。
二月末,早樱已经开花,京都重新被笼罩在了粉色的世界中。我的心情格外好,就连回学院的路上,不出意外的又因为游客太多而堵车,也不觉得烦躁。
我在戴高乐机场买了一套西装,而现在,中午十二点,我正穿着这套西装,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说明信,毕恭毕敬的来到院长办公室门口,准备负荆请罪。
院长秘书把我带进了办公室,院长正坐在办公桌后,桌上摆着一杯茶。他看见我时,神色很平静,但眼神里,难免带了一点,因为我擅自离岗的不满。
“司教授,中午好。”他站起身,朝我点点头,“请坐。”
“はい、藤原教授。”我在他对面的位置上坐下,用日语开口,努力让自己的态度看起来更谦虚、更真挚。
“遅れて参りまして、申し訳ございません。先日、无断でパリへ出张してしまった件について、こちらが状况説明书となります。ご确认いただけますでしょうか。”
(非常抱歉,我来晚了。关于两天前,我未及时请假,擅自去巴黎出差的事,这是我的情况说明,希望您可以确认。)
我双手递出说明信,背挺得笔直,像乖乖接受老师批评的小学生。
院长接过那封说明信,随意翻了翻便放在一边,随后看向我,隔着厚厚的眼镜片,我都可以看见他严肃的目光。
下意识的,我有点担心。但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京大不可能因为这一次的旷工就开除我,顶多也就是扣一两个月的奖金,又或是延后一两个月的正教授评审。这些…都不重要。
“说实话,司教授,您擅自离岗的行为违反了规定,也不太理智。”院长看着我,语气依旧委婉。
我立刻点头:“我明白。”
“幸好。”他继续说,“您离开的这段时间没有耽误课程。我也收到了温教授的邮件说明,在Kuper实验舱设备可能被太阳耀斑损毁的情况下,您又是粒子探测任务最主要的地面研究人员,的确需要立刻前往巴黎协助欧航局工作。这一点,我完全理解您,也会为你们的研究工作,提供一切你们需要的帮助。”
我再次点头,“非常感谢您,藤原院长。Kuper实验舱的任务能够成功,离不开您的指导,更离不开我们京都大学理学院的协助,这个成果,不仅属于Iseylia教授和欧航局,也属于我们理学院。”
“的确是很大的突破。”藤原教授点点头,露出了赞许的目光,“温教授在Kuper实验舱中模拟出的反核子形成与射线在银河系中的传播完全一致,再结合AuroraVoyager上传回的粒子探测数据,恭喜你们,成功验证了暗物质的存在。这的确是…天体物理学上,具有巨大意义的一步。”
“谢谢藤原教授。”我站起来对他鞠躬,“感谢您一直支持并指导我的研究,我们才能够,得到这个结果。”
“但是今天的事…”我的目光看向那份说明报告,“无论什么原因,我都不该擅自离岗。因此,我愿意接受一切处罚。扣薪、警告、行政处分,都可以,我需要为我的错误承担责任。”
“司教授。”院长抬头看我,轻轻叹了口气,,“在那种情况下,没有人能理性思考。”
他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很人性的理解。
“我可以理解。”他笑,“我明白温教授不仅是您的同事,也是您最尊敬的老师。所以,从情感上,您的行为没有任何错。而从工作内容中,您也没有造成教学系统紊乱,没有缺课,更没有影响修士生的毕业答辩。”
“所以…”他点点头,笑容甚至很慈祥,“下不为例。”
我终于轻松,对着院长鞠躬九十度,“非常感谢藤原教授的理解,我保证不会再发生。”
院长又笑了,示意我别那么紧张,又对我说:“就当是我给你的获奖祝福。”
我愣住。“获奖?”我在心里暗忖,获什么奖,看院长这个满脸慈祥的表情,我不会…真的获得诺贝尔奖了吧。那也…运气太好了吧,今年其他物理学家们难道都遇到了科研瓶颈吗。
院长没有立刻解释,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封信,信封很厚,封面上的title,我并不熟悉,但每个人都认识。
而我也知道了院长这次破例原谅我的原因。我没有拿到Nobelprize,但是拿到了”NobeloftheEast”——TheShawPrizeinAstronomy,邵逸夫天文奖。
他把信放到桌上,推到我面前。
“我想你还没来得及查看邮箱。”院长说,“这是邵逸夫奖基金会寄来的正式通知。”
我盯着那封信,手指忽然有点僵。
信上的每个词我都认识,却让我觉得,似乎有点不真实。
『….本奖项旨在表彰您为天体物理学作出的杰出且具有变革性的贡献。
评审委员会一致认可您在中子星并合后残骸演化关键阶段所建立的理论框架方面的开创性工作——这一阶段是您在开创性论文中原创性定义的“过渡寿命”。此外,委员会高度赞赏您对此阶段观测数据解释的精准修正,以及您在暗物质研究方面的重要贡献,特别是您对自相互作用暗物质湮灭参数空间所施加的精确约束……
此奖项是对您毕生致力于科学探索并取得卓越成就的证明。』
我当然知道邵逸夫天文学奖意味着什么。它不仅仅是东方的诺贝尔奖,也是足以改变一位科学家在学术史里位置的东西。
从拿到这封信的这一刻起,我不再是一个小范围内,被人称赞的“brilliantyoungastrophysicist”,我会和Iseylia一样,我们的名字,代表了天体物理学界最前沿的研究。
我做梦都想不到,我才34岁,就可以获得这个,连我在中大读大一时,物理系的讲席教授,中国物理学界的泰斗,已经年过六十的方老教授都没有拿到的荣誉。
我真的…我在心里说,Artemis你真牛逼你真是比雌鹰还伟大聪明的女人。曾经以为我只是靠死读书拥有了现在的成就。但是这一刻,我可以说,我不只是死读书,我很有天赋,我就是天生适合学物理,研究天体物理。
Ihadadream,andnow,itestrue.
“司教授?”见我出神,院长笑着打趣我,“太激动了,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吗?”
“没…没有。”我缓了缓,对着院长鞠躬,“谢谢藤原教授!”
“你不应该谢我,是我应该感谢你。”院长示意我坐下,让秘书给我重新倒了一杯煎茶,“司教授,您无疑是我们理学院最杰出,获得最多成果的青年教师,我感谢您,在这么多优秀的,甚至比京都大学更享誉盛名的大学中,选择了我们。”
院长站起身,又对我鞠躬,“谢谢。”
“不用谢。谢谢藤原教授。”我不敢不回礼,也站起身对他鞠躬。
院长示意我重新坐下,又对我说:“所以这次的擅自离岗您更不需要担心,这就是最简单的,突然出差。”
我怔住。
“突然出差?”我问,“教授,这似乎不太合规,因为我并非因为学校事务外出。”
院长看着我,笑了一下,“没关系,Artemis教授,您的荣誉,也是属于一整个理学院的。所以,算出差。”
我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有点酸,我好像真的…太幸运了。Iseylia、Candice教授,Trevor教授,来了京大之后遇到的同事、学生和院长,他们都给了我足够的学术自由,又在我需要的时候,理解我,及时帮我一把。
“谢谢,藤原教授。”我低下头,“我会为京大理学院,带来更多荣誉。”
“我很期待,司教授。”院长也站起身,示意我可以回去,“先回去上课吧,等下学院会群发邮件,官网也会更新。你的学生会很快知道。”
我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我说,“我不会让京都大学失望。”
离开院长办公室,我第一时间发消息告诉了Iseylia,【Iseylia我拿到Shawprizeinastronomy了!!!院长没有骂我,他还要给我发奖金。我好想你,好想能快点见到你,你一定会夸我的对不对。】
Iseylia没有回复,显然是还在睡觉。我把手机放回包里,快步走去教室上课。她一定会为我骄傲,会为我开心,她还会来京都,陪我一起庆祝。
司遥番外·55·终章(中)
回到办公室,我才刚给自己泡好一杯咖啡在办公桌前坐下,大门就被人打开了。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头熟悉的银发,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Artemis,我看到邮件了,你…..”
和也的话没说完,我就站起身,语气透着一点点难以掩饰的不满。
“和也くん。”我喝了口咖啡,顿了顿,尽量避免展露出心里的不快,“我应该有说过,无论是谁,无论什么时候进我的办公室,都应该敲门。”
我带敬称和敬语的话让和也立刻理解了我的不悦,他也皱了下眉,看着我说:“我看到了理学院发的邮件,恭喜您,Artemis教授。”
“谢谢。”我点头,看了眼时间,已经快下午一点,“你不用去上课吗?”
“我今天下午没课。”他在我对面坐下,几乎是盯着我,眼神里带着孩子气的不满和幼稚,“Artemis,你是不是应该和我解释一下,你突然去巴黎的原因?”
“解释什么?”我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里的不满已经无法掩盖,“你知道我为什么去巴黎,我不是去玩,更不是和你闹脾气,我有正事。”
“我当然知道…”和也轻叹一声,好看的眸子里闪着一点愤怒和难过,“但为什么你遇到这种事情,却第一个给Samuel打电话,你不应该解释一下吗?”
“我已经解释过了。”我放下咖啡杯看着他,如果不是今天刚拿了邵逸夫天文学奖心情不错,我会立刻让他滚出去。
“因为他和我都需要协助Iseylia开展探测工作,而对于欧洲航天局的工作流程他比我更清楚,所以我打电话给他商量解决办法。”
“但是你回来了,也没有第一时间来找我。”和也低头看我的时候,像林蔚然新养的小博美,幼稚却真诚。
我看见他的眼神,心软了一下,走上前握住他的手,摸了摸他的肩膀,“亲爱的,这是因为,我需要第一时间去院长办公室认错,不然我可能再也成不了正教授。”
“往返飞行时间30小时,你又在巴黎待了一晚上,整整48小时,你都没想过给我打一个电话….”和也轻叹,握住了我的手,带着不安,“这难道还不算,不在乎我吗?”
“抱歉,我真的没有…这样的习惯。”我给和也也倒了一杯咖啡,“我去的时候一直在担心Iseylia,几乎都没睡觉。所以一下飞机就去酒店睡觉了,回来的路上,也因为倒时差,很困。”
和也苦笑一声,走到我的电脑前,点开我的邮件记录,指着我和Samuel的工作往来邮件质问我,“你没有时间,也想不到给我发一条信息,却有时间和Samuel聊这么多?”
“朝仓先生!”我走上前拉开了他,努力压制着怒火都无济于事,“请你现在,立刻,离开我的电脑。”
和也愣了一下,手还停留在触控板上,像是没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挡住屏幕,抬头质问他:“你刚才,在做什么?”
他皱了皱眉,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服气。
“我只是想看看。”他说,“你和Samuel到底在聊什么。”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一种极其清晰的疲惫,从胸口慢慢蔓延开来。
“你没有这个权利。”我关了电脑,无力地看着他。
“那是我的工作邮箱。”我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冷静,“里面是研究数据、合作往来,以及欧洲航天局的机密资料。你擅自查看,不仅严重侵犯我的隐私,也可能导致我被欧洲航天局认定泄露机密。”
和也的表情瞬间变了,愤怒、委屈,还有一点孩子气的倔强混在一起。
“侵犯隐私?”他低声重复,“我是你的男朋友,我连知道你在哪里,和谁聊天的资格都没有吗?”
“你是我的男朋友。”我点头,“但你也没有权利私自查看我的邮件,就像,我也不会来看你的。和也,我不是针对你,但我认为,任何人都该尊重另一个人的隐私。”
空气沉了下来。
他盯着我,像在试图从我脸上找到一点松动。
“好吧,我承认,这是我做的不对。可你们聊了这么多。”他指着屏幕,“难道都是工作吗?”
我看了一眼邮件。
那些标题清清楚楚:
【Post-flarebackgroundrecalibration】
【Heliumleakageeffectondetectorstability】
【SIDMannihilationparameterupdate】
(耀斑后背景再校准
氦泄漏对探测器稳定性的影响
自相互作用暗物质湮灭参数更新)
我甚至有点想笑,“不然呢。”我反问,“全部是。”
我顿了顿,补了一句,“和也,你现在是航天工程专业修士二年级学生,又在美国留过学,我不信你看不出来,这些都只是我们的工作内容。别闹了,好吗?”
和也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他低声问我,“所以你为什么…非要和他一起工作。”
我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根本不是关于邮件。而是他太没安全感,占有欲控制欲又太强,Samuel是我前男友这个身份,让他无法理性思考。
我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重新在办公椅上坐下,准备开始审核期末的考卷。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站到我身后抱住我,声音带着一点破碎的执拗,“你也可以找别人,这么多教授,这么多科学家,就算他和你曾经是同事,你就非得找他吗…你不能找你的其他同事吗?”
我不愿解释,我的同事当然不止Samuel一个,但我们的专业领域相似又互补,我们都研究中子星演变,但SIDM只是他研究的旁枝,这部分我是主力,我不精于轨道动力学,这又是他的major。而我们共事多年,彼此的默契早已不是他人能够比拟,因此,虽然我有其他同事,但联系最紧密的,依旧是Samuel。
这些话,我向和也解释多次,他却总是不能理解,
见我没有说话,和也继续追问我:“你非要和他合作吗?没有他不行吗?你们两个级别一样他又没比你好多少。”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我明白了。这就是我和他一直以来的分歧,我只把Samuel当作一个关系好的同事,但和也不这样认为。他固执的,用他幼稚的方式,想要插手我的生活。
我站起身,转过头看他。他比我小了8岁,对感情真挚又热烈,然而…太过热烈了。
我在和也身上,体验到了那种,从未有过的被当做全世界的热情,我曾经以为,这是我一直在寻找的情感。可现在,我却只觉得累。我们年纪不同,身份不同,经历不同,对待感情的态度…也截然相反。
“和也くん。”我压抑着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岔开了话题,轻声说,“你马上就要毕业了。”
他愣住,似乎是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这样说。
“你考虑过你未来的发展计划吗?”我继续说,“这比现在的所有事情都要重要。”
他沉默了一下,像是被迫从情绪拉回现实。
“我…”他低声说,“我收到了两个博士offer。”
我点头,总算有了一个好消息,等他读博后,被学业压的喘不过气来,应该就不会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了。
“来自谁?”
“我们专业的森田教授。”他说,“还有Caltech的ShaeLopez教授。”
我露出了欣喜的目光,ShaeLopez教授,这个名字几乎是航天动力学领域的代名词,我偶尔会戏称她为航天工程领域的IseyliaWen。
这是和也的第一选择,他跟我说,他从本科时就特别崇拜Lopez教授,希望能有一日成为由她指导的博士生。
为此,他这么多年一直把Lopez教授的研究内容当作自己的研究方向,修士阶段就已经发了三篇SCI,其中包括以二作发表在Science上的论文,在美国的时候,他也曾去NASA当过实习生、今年也在日本航天局实习。而他的推荐信,也出自我、他的修士导师和院长之手。
我走到桌边,靠在桌角上,思绪迅速切换到分析模式。
“你肯定很清楚,Lopez教授是轨道动力学和深空导航的顶尖专家。”我说,“她目前在NASA担任首席工程师,参与过多个载人航天和深空任务的轨道总设计。”
我看着他继续说,“她研究重点是应用导向研究,对你的背景非常匹配,而且你也一直很崇拜她。”
“森田教授的方向偏理论动力学,和你现在的航天工程路径有关,但,还是不够应用性。我记得你说过,你并不喜欢理论研究。”
和也的眼神开始变得复杂,似乎对我的建议很不满意,“所以你建议我去Caltech?”
“当然。”我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问,“这是你一直以来的目标,对你未来也更有利。”
他低头笑了一下,“那我们就会分开。我还想…和你结婚。”
我耸了耸肩,“和也,两件事,第一件,我早就说过我不会结婚。第二件,LA离京都不算远,坐飞机也就10小时,比我回慕尼黑还快。”
他抬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你不会和我结婚,但你就没想过…会太想我吗?”
我终于意识到,我们完全站在不同的世界,我在想这是很难得的机会,他不该放弃。
曾经,和也因为家庭变故,不得不放弃Caltech和斯坦福的offer回日本读研,交往这一年多来,他一直跟我说,他想要回到美国去读博,他想去NASA,成为最杰出的航天工程师。
现在机会就在他面前,他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放弃。但是,他现在满脑子,却只剩下了爱情。
“这不是一件事。”我努力宽慰他,“和也,我们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人可能对你来说都很重要。就像…我和Iseylia,我曾经把她当做我唯一的亲人和依靠,我起初宁愿在LMU做博士后项目,都不愿意去其他学校当教授,就是因为…我离不开她。”
“但我还是来了京都。”我笑着对他说,“因为我不是Iseylia的连体婴,离开她我依旧可以生活,我们也会经常见面。和也,你去LA,我们还是可以经常相见,相反的,你留在京都,可我每个月都要回慕尼黑,明年我也会回到LMU任教,我们见面的机会,也不是很多。”
他苦笑,震惊地看着我:“你要回LMU?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你要辞职?”
“不是辞职。”我努力解释,“来了京都这么久,我发现,我还是更喜欢慕尼黑的德国,再加上我一直需要跟进欧航局的深空探测任务,所以我会把工作重心转移回LMU,在京大担任客座教授。我还没有正式提交申请,所以…我想等事情确定了再告诉你。”
“是为了Samuel吗?”他靠近我两步,低头看着我逼问,眼眶红红的,“就算你来了京都,你们也一直保持联系。”
“当然不是。”我否认,“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因为我不想你离开我。”
他忽然抱住了我,吻落下来的瞬间,让我升起一种厌烦和愤怒,我一把推开了他,看着他质问:“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这是在哪里!你在做什么?!朝仓先生,请你离开我的办公室。”
“所以你真的不爱我吗?”和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在沙发上坐下,抬头看我,泪水夺眶而出。
“我可以不去美国,不去Caltech,你要回慕尼黑,我也可以申请LMU或TUM的项目。我只是…不想和你分开。Artemis,我知道你是教授,你很成功,你身边有很多优秀的人,我会害怕….”
我长叹一声,和也需要的,是一种燃烧的、占有的、排他的爱情。
而我给不了。我曾经也想要,小的时候,我也渴望那种热烈、无法自控的情感。
但现在,我只希望,有人能理解我,能和我站在同一个频率上,而不是把我拉回情绪的泥沼。
我忽然感到一阵释然。
“和也。”我轻叹,“也许你现在还意识不到,你想要放弃的是什么,但如果你真的为了我留在京都,或是去慕尼黑,你一定会后悔。”
他看着我,眼神开始发红,“我接受不了异地恋,如果我去美国,我们一定会分手,你也没关系吗?”
我看着他,点点头,对他说:“和也くん,你想要的那种爱情,我真的给不了你。”
他忽然如释重负般倒在沙发上,像是自己得出了结论,“你果然不爱我。”
我没有反驳,也许我永远都不知道,什么才叫爱情,但如果爱情意味着占有欲,那我似乎真的,从来没有过。不只是对他,是对所有人。
我们之间的距离,在这一刻,终于显形。
“对不起。”我说。
他笑了一下,精雕玉琢的脸也变得苦涩,“我知道了,谢谢您的建议,Artemis老师,我会去美国。”
“好…”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和也,你很优秀,你值得…一个真正理解你,和你同频的人。”
他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复我的话。而我也回到办公桌前,开始审阅期末考的试卷。
两周后,最后一次组内会议结束,我布置完新学期的目标工作和任务,给所有人放了假。京都的三月,早樱已经开到全盛,
理学院前那一排染井吉野,比往年更早地炸开了整片天空。风从吉田山的方向吹下来,带着一点点尚未散尽的冬意,却已经掺进了柔软的花香。
我站在教室窗口看了一会,这个场景已经目睹了无数遍,却还是让人如此心旷神怡。但一想到接下来夸张的游人,我就只想逃回慕尼黑。
学生们都已离开,我也走回办公室,出电梯的时候,还在想着刚刚的会议纪要,甚至已经在脑子里安排好了下周要写的grantproposal。
然后,我就有人站在窗边,逆着光,光线洒在她身上,如神女一般。
浅棕色中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后。极简的白色风衣,利落的长裤与短靴。像一棵不会被风吹弯的树,笔挺、优雅、又随性。
她看见了我,笑着朝我挥手。
“Iseylia!!”
我飞奔着跑过去,文件从我手中滑落,纸张散了一地。我已经顾不上了,飞奔到她面前,一把抱住了她,紧紧贴在她胸前。
“Iseylia!……”我的声音颤抖,还带着半月前劫后余生的恐慌,“我好想你…你终于来了…我好想你…”
她轻轻笑了一下,大手搂住我,轻轻抚摸着我的背,像在安慰撒娇的Cece。
“当然。”她摸了摸我的头,“我答应过你。等我隔离结束,我会第一时间来找你。”
司遥番外55·终章(下)
我抬起头看着Iseylia,忽然像个孩子一样,紧紧搂着她不肯撒手,学着Petty的样子在她身前蹭,“我放假了,去我家吃饭吧,我给你煲汤。”
这是有几个学生路过,看我抱着Iseylia蹭的样子,都露出了迷惑好奇想看又不敢看的表情,Iseylia也注意到了他们的眼神,用日语和路过的学生们打了招呼,又揉了揉我的头。
“好啦,别蹭了,和Petty一样。”她摸了摸我的脖子,“都已经是拿Shawprize的人了,成熟一点。”
“在你面前我为什么要装成熟。”我嘿嘿一笑,和Iseylia一起回办公室,边给她打抹茶边说,“师公都当爸爸了,还跟你撒娇。”
“嗯…exactly。”Iseylia接过我给她的抹茶,笑道,“去我家吃饭吧,我让浅野准备好了下午茶,妈妈来接你回家。”
“好!”我坐到Iseylia身边,搂住她的胳膊撒娇,“你最好了,你最爱我了,妈妈我爱你。”
回到Iseylia家中时,天空已经倾向暮色。
“这两天,你就住在这里吧。”Iseylia把车停进车库,下车对我说,“阿澈爸爸生日,他和Astrid还要在杭州多待几天。”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妈妈。”
话音落下,浅野已经拉开大门,脸上依旧是那种温柔到慈祥的微笑,“欢迎回家,大小姐,Artemis教授。”
接着又为我们递来拖鞋,我看见我的拖鞋换了,不再是之前那双。
“前几天,浅野跟我说,她发现了一只迷路的柴犬,就先收留回家了。”Iseylia笑笑,“他把家里的拖鞋全部咬烂了。”
“这双我也很喜欢。”听到柴犬,我几乎两眼放光,“现在还在吗?你们如果嫌麻烦的话,我可以养。”
“已经回家了哦,Artemis教授。”浅野引着我们前往茶室,笑着说,“第二天他就找到了主人,在找到主人之前,大小姐也跟我说,如果找不到主人,可以问问您喜不喜欢。”
“我很喜欢…”我竟然有点点遗憾,“但是…养狗太麻烦了。”
“没错…”Iseylia点头,“尤其是柴犬,柴犬是最麻烦的,大犟种,连台风天都要出门遛狗。所以,我虽然很喜欢,但是一直没有养。”
说话间,我们已经到了茶室,浅野轻轻推开拉门,扑鼻而来的,是一股让人心神安宁的草木香,带一点点檀香的味道,让人心神安宁。
我看见香炉放在茶室一角的矮几上,香线细细地燃着,一缕一缕往上升,在半空中凝成极淡的灰色细丝,然后又慢慢散开。
“我记得你不喜欢沉香的味道。”Iseylia和我一起在茶几边坐下,喝了一口茶对我说,“所以换了一种新的。喜欢吗?喜欢的话,一会带一些回去。”
“喜欢,我最喜欢草木的气味了,谢谢妈妈。”
Iseylia总是这样,生活中的细节之处也会处理到完美,只要有她在,我什么都不需要担心。但也正是如此,我没有办法想象,没有她的生活。
想到这,我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又升了起来,不自觉地看着窗外发呆。
落地窗外是经典的枯山水庭院,白砂被细细耙成流线状,像水波一样围绕着几块黑色的庭石;石边铺着低矮的苔藓。
人工湖畔,是一株盛开的枝垂樱,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团从枝条上垂下来,像一片轻柔的云。风吹过时,几片花瓣越过窗檐飘进茶室,在榻榻米上停住。
我低头看着那几片花瓣,忽然觉得这一刻…有种劫后余生的不真实。
Samuel和心理医生都告诉我,我对Iseylia有一种近乎病态的依赖,我应该改正。可我改不了。
在我漫长的34年人生中,只有她,是我唯一的亲人。
譬如此刻,我看见面前的木桌上放着我最喜欢的孔泰芝士泡芙,金黄色的酥皮还带着一点刚烤好的温度,旁边是高脚玻璃杯里的抹茶草莓芭菲,还有一壶八女玉露茶,她一直都记得,我喝不惯纯抹茶。
“遥遥,在想什么?”
Iseylia拿起茶壶给我倒了一杯绿茶,终止了我的思绪,“快尝尝这个泡芙,之前我们去SéZANNE,你不是说这个很好吃吗,我让加藤复刻了一下,味道很接近。”
我立刻拿起一小个,轻轻咬了一口,香槟味与芝士卡仕达酱完美融合,奶香中又带着清甜。
“好吃。”我点头,把一整个都塞进了嘴里,“超级好吃。”
“那就好。”Iseylia笑,也尝了一个,“嗯,太好吃了。我现在吃什么都好吃,在空间站里天天吃预制菜,又在EAC隔离了14天,虽然阿澈每天给我做饭,但很多东西都不能吃。晚上我们吃炸猪排饭吧?我超级想吃。”
“好呀。”我点头,与她击掌,“还要汉堡肉。”
“当然。”
吃完泡芙,Iseylia忽然从桌下拿出一个盒子,放在我面前,“送给你的,shawprize礼物,去颁奖典礼的时候可以戴。”
我看到面前mikimoto经典的奶白色盒子,哑然失笑,Iseylia钟爱珍珠,几乎每次送我的饰品,都是mikimoto。在她的影响下,我也变得很喜欢珍珠。
“不用。”我摇摇头,“Iseylia教授,我不是以前的穷学生了,我有去参加awards的首饰。”
“我知道,但这个不一样,你看看嘛。”Iseylia对我眨眨眼,“你拿到这么有含金量的奖项,我怎么能不送你礼物。再说了,我拿到breakthroughprize的时候,你送我的那个项链,也不便宜呀。”
“那个不贵的啦…”我小声嘟囔,“而且你都有一模一样的。”
“有什么关系。”Iseylia笑笑,“我换着戴,珍珠不能一直戴,会发黄的。快看看,我是你妈妈,我送你的礼物你必须收下。”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最新一季的高珠,繁星系列的月牙形钻石澳白胸针。弧形的钻石托座微微上扬,中间镶嵌着一颗无瑕珍珠,末端是一枚星形钻石,细碎的钻石沿着弧线排开,在灯光下闪着星光。
“CongratulationsonwinningShawprizeinastronomy,P.Artemis.”Iseylia拿出那枚胸针,别在我的西服衣襟上,满意地点点头,“很适合你。”
我咬了下嘴唇,颤抖着摘了下来,放回了盒子里,抬起头看着Iseylia说:“我超喜欢…你特别了解我,我上周去高岛屋逛街的时候就想买。”
但我没说,因为太贵了,700多万日元的价格几乎是我三个月工资,我还是有点舍不得。
“那你就更应该收下呀。”她把首饰盒塞进我的掌心,看着我说,“遥遥,我说过的,youdeserveallthebest.我看到的时候,就觉得很适合你,因为你的名字就是Artemis,我很想看你,戴着这枚胸针站在全亚洲最高的位置。”
见我似乎还是为难,她又说:“等你拿诺贝尔奖的时候,妈妈再送你更好的。”
我哑然失笑,收下了胸针,坐到Iseylia身边搂住了她,“谢谢妈妈,我会戴着它去爬珠穆朗玛峰的。”
她也笑了,揉着我的头,“好啊,那你记得,发照片给我,我要去向mikimotomarketdepartment要广告费。”
“没问题。”
我坐回了我的位置上,和Iseylia聊她在空间站的经历,当我们说到…我看到,师公转发给我的邮件时,我们都不约而同的沉默了。
房间里变的格外安静,安静到我们都可以听到香木燃烧的声音,我顿了顿,率先开口,打破沉寂。
“你很伟大。”我握住她的手,“Iseylia教授,你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女人,不,最伟大的人类。我从大二开始,就想要成为你这样的人.You’realwaysmyhero.所以我觉得,你不用觉得自责…如果我是你,在那种情况下,我会做和你一样的决定。”
“你不用成为我。”Iseylia看着我,淡然一笑,反握住我的手,“遥遥,你已经是最好的,你做你自己就好。我很开心,我可以给你带来positiveimpact,你现在这样就很好,你只要成为Artemis,不需要成为,第二个Iseylia。”
“嗯…”我点头,也忍不住笑了,“但没有女人不想成为Iseylia。Felicia几乎每天都跟我说,她有多崇拜你,有多想,成为你一样的人。”
“好吧,那我非常非常荣幸。”她笑着露出一颗小虎牙,半开玩笑地说,“但Astrid就不想成为我…我结束隔离后的第一天,她就跟我说,她一点都不想成为我一样,她觉得我太自私,以自我为中心,完全不会考虑吧,她、阿澈和我妈妈。”
“因为Astrid太小了,也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拥有了一切…唯一少一点的,也只有妈妈的陪伴,人肯定最想要自己没有的东西。”
我吃了口芭菲,接着说,“我也是,以前没钱的时候想要钱,有钱了就想要爱,以前觉得Samuel太冷静了,想要热烈的爱情,和和也在一起之后,又觉得他…太幼稚太不理智。等爱情也体验完了,我就想要亲情。很正常。等Astrid再大一点,她就会明白,她的妈妈是一个,多么强大的人。”
“嗯…”她点头,摸了摸我的手,“其实,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感觉你们不合适。和也他太小了,还不会包容你。不过,体验了也好。你不伤心就好。”
“嗯,一点都不伤心。”我嘿嘿一笑,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说,“我有时候会想,我是不是太无情了,为什么每次分手,我都不难过。”
“不是,因为你不在乎,又太冷静。”Iseylia赞许地看了看我,对我说,“你也说过,你初恋想要干涉你的人生,不希望你读博,那他就是个sb应该去死。Samuel,你们虽然分手了,但是交流一点都不少,还是几乎天天一起工作,还一起去爬雪山。和也的话…他太幼稚了,和他在一起,你很累。”
“也对。”我十分认可Iseylia的话,“我知道你遇到危险的时候就….大脑空白,什么都做不了。”
“别怕。”Iseylia摸了摸我的头,温柔地看着我,眼神很坚定,“再也不会了。”
她又喝了一口茶,靠在床边,托着脸颊,她逆在光里,我看不清她的容貌,却可以清楚听到,她声音里的叹息。
“我感觉…这些年,我变了很多。”她轻叹,手指轻轻抚过杯壁上的水珠,“如果在结婚前,遇到这种事情,我不会后悔,也不会后怕。我太了解我妈妈了,如果我真的牺牲在太空里,她会难过,但不会难过很久,她会很敬佩我,以我为骄傲。但是阿澈,和Astrid…他们会一辈子…都走不出来。”
她长长叹气,声音带了一点鼻音,“回来后,很多人,包括阿澈都问过我,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还会不会那样做。如果是以前,我的答案肯定是‘会’,但是现在,是‘不会’。”
“这没什么不好的。”我轻轻摸了摸Iseylia的手指,她的手很凉,还有点颤抖,“当英雄很伟大,但是当英雄的家人很惨。”
“是…”Iseylia也说,“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不要那些数据了,我想,我真的很冲动,很多数据我都记下来了,虽然最后的结论会丢失,但大不了,我可以再等十年,我也可以等太阳活动减弱,自己出钱重新去Kuper实验舱重启这个实验…但是,我不能让阿澈失去他最爱的人,不能让Astrid那么小就不能妈妈…我也不能…”
她咬着嘴唇,颤抖着说:“让我妈妈失去女儿…Astrid说,我很自私,她说,如果我离开了,她还有爸爸,阿澈也还有她这个女儿,可是我妈…她会失去她唯一的直系亲属…我也不能…”
她看着我苦笑,“遥遥,我也不能让你失去我。但是…我也不能,让我们这么多年的努力白费。”
“所以其实…我一直都在后悔…就算知道,结果很好,我也会后悔。”她抬头,眼中带泪,“这真的很不像我。”
“可这就是,我最熟悉的,Iseylia教授。”我坐到了Iseylia身边,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ProfIseylia有最聪明最冷静的大脑,但是也有最细腻的情感。你有那么多爱你的人,有那么精彩的人生,可你在遇到危险的时候,还是会不顾一切,想要推动天体物理学的发展。可是等困难解除了,你明明做的那么完美,却还是会反思自己的不足。因为,你是最善良的人,你不是一个数学模型,你有你的情感。”
“傻瓜。”她揉乱了我的头发,“无论我做什么,你都觉得,我是对的,是最好的。”
“当然,因为你就是对的,你就是最好的,Iseylia永远都是正确的。”我昂起头,傲娇的说,“不只是我,师公肯定也这样认为的。他不会怪你的…如果他是你,在那种时候,他和你的决定肯定一样。”
“所以我更不能死了。”她破涕为笑,“如果我死了,怎么证明,我们的理论是正确的。”
她又摸了摸我的头发,轻轻抱住我,“遥遥,我知道,你也很害怕,你也被吓得不轻。我跟你保证,绝对不会有下次,我会好好活着,不会再有危险。”
“嗯。”我看着她,也忍不住酸了鼻子,“我什么都不要,不要shawprize,不要Nobelprize,我只要你。”
“我知道。”她捏了一下我的鼻子,“professorArtemis,恭喜你,你现在有shawprize,也有我,马上肯定也会有Nobelprize。”
晚饭后,我和Iseylia一起沿着鸭川边散步,她和Astrid打了视频,Astrid知道我也在Iseylia家后,立刻对Iseylia说:“我也要来京都!Artemis姐姐!我非常想念你!我明天就会来!”
“太好啦Astrid,我好爱你哦。”我隔着屏幕亲了一下她粉嫩的小脸,“我也非常想念你。”
Iseylia又问Astrid,“Astrid,爷爷的生日宴会好玩吗?”
“不是很好玩。”Astrid学着小大人一样叹气,“妈妈,有很多人我都不认识,但是我和爸爸都必须和他们打招呼,天啊这真是太累了,真的妈妈,我很心疼爸爸。”
师公在旁边笑出声,搂过Astrid说:“谢谢你,我的小公主,爸爸好幸福。”
又对Iseylia说:“我爸说,以后也不办生日宴了,他也不想应酬。真的好累啊老婆,一堆奇奇怪怪的叔叔伯伯,我都记不全。”
“辛苦啦,老公。”Iseylia隔着屏幕摸了摸程澈的头,“下次我陪你去吧,有我在,没人敢来装熟。”
“不用啦。”程澈摇头,“你最不喜欢这种场合,不要勉强自己嘛,大不了明年我也不去了,让老头子自己过好啦,又不是七八十大寿,没必要都去。”
Iseylia笑而不语,而我也在旁边暗暗心疼Astrid小小年纪就要去这种场合,难怪连她这么高精力的孩子都受不了。
“对了妈妈,今天Cheney姐姐也来了。”Astrid兴奋地说,“但她是被她的爸爸强迫来的,她很不开心。晚餐的时候还有很多人问她为什么还不结婚,我觉得他们真奇怪,为什么人一定要结婚呢,外婆就没有结婚,但她也很幸福不是吗?”
“没错没错。”Iseylia和我齐齐点头,“Astrid你的想法真的很正确,那些问Cheney姐姐为什么不结婚的人,他们就是很没有道德,也没有素质,他们一点都不懂得尊重别人的生活方式和隐私。”
“是这样的妈妈。”Astrid又点头,“外婆和爸爸也是这样告诉我的。爸爸说,我可以结婚,也可以不结婚,但是爸爸也说,如果我要结婚,那个人必须比他爱我和爱妈妈更爱我才可以,不然他不会同意的。妈妈你呢,你会同意吗?”
“我也不会同意的。”Iseylia坚决开口,又拉过我说,“Astrid,如果你想要结婚的人,没有爸爸那么好,我们都不会同意的,Artemis姐姐也不会。”
“没错,我也不会。”我疯狂点头,“Astrid,不结婚也很好,因为像你爸爸这么爱Iseylia教授的人很少很少,所以不结婚非常好,姐姐也不会结婚的。”
“嗯这很好。”Astrid又说,“但是今天Cheney姐姐的妈妈说,如果她不结婚,以后她老了就没有人养她。我觉得她妈妈的话非常荒谬,外婆跟我说过,Cheney姐姐赚很多钱,她可以承担她老年后的生活,她也有养老..对养老金。
妈妈,我不结婚,你和爸爸也会让我过最好的生活,不是吗?就算没有爸爸妈妈,我一个人也可以生活的很好。外婆说过,结婚永远都不等于未来会有保障,只有信托和存款才可以。”
我听完在旁边鼓掌,虽然Astrid只有8岁,但是没有经过世俗规训的女孩的见解,本就是最真实最美好的。而一直以来的家庭生活,更让她的思想远在同龄人之上。我忽然很想有个女儿,一个像Astrid这样,可以和我度过一辈子的小女孩。
“当然,我们当然会。”Iseylia和师公异口同声,“Astrid,你不用考虑这些,你只需要做你喜欢的事情,不要去管其他人说什么,你看,Cheney姐姐就不会在意。”
“是的,她一点都不在意。”Astrid点头,“但是她妈妈说,她老了就没有人照顾。所以我和她妈妈说,没关系的,Cheney姐姐不用结婚,不用生小孩,等她老了我会照顾她的。还有Artemis姐姐!”
Astrid凑到镜头前亲了亲我,“Artemis姐姐,你老了我也会照顾你的!”
“哦天啊Astrid!!”我恨不得立刻穿过屏幕去拥抱她,“Astrid!你就是我的女神,姐姐好爱你好爱你,谢谢你Astrid,我好幸福。”
Iseylia在旁边笑得肚子疼,一本正经地问Astrid:“那我呢Astrid?你会照顾我和爸爸吗?”
“我当然也会照顾爸爸,但我不要照顾你。”Astrid做了个鬼脸,玩笑道,“因为妈妈,你也不照顾我和外婆,等你老了Cece和爸爸会照顾你的。”
“Astrid你是不是我亲生的!”Iseylia佯怒,翻了个白眼,“我才不要你照顾!对,cece会照顾我,爸爸也会照顾我!”
“好啦,Astrid。”程澈亲了一下Astrid的脸颊,又对Iseylia说,“爸爸不用你照顾我,我会照顾你和妈妈的,你们永远都是我的公主。”
挂了视频后,我对Iseylia说:“完蛋…我第一次想生孩子了,你说我要不要去做试管生个女儿啊?”
“啊?”Iseylia一脸见鬼了的表情,“你…你疯了??你又不是不知道Astrid有多倔,小时候有多烦人,如果没有程澈,我一个人完全照顾不来,和我妈一起都不行。还是,养猫吧。”
“好吧…那还是养猫吧。”我点点头,“我养Astrid和猫就行。”
Iseylia又问我:“之后有什么计划吗?不是工作的,拿了奖金之后,你要做什么?”
“嘿嘿。”我神秘一笑,搂住她的胳膊,对她说出了已经在心里规划了许久的计划,“我要去爬珠穆朗玛峰,我想要…真正站在世界上最高的地方。”
“去吧,注意安全就好。”Iseylia点头,语气中带了佩服,“我妈也想去过,但她有心脏病史,所以去不了。不过她闺蜜去了,就是Kenrry,南坡那边商业登山很成熟,不过…肯定还是有危险,你要做好准备。”
“我知道。”我看着她重重点头,“别担心,我肯定会做好准备的,我还没有当上正教授,还不能死。”
司遥番外·56·亚洲之巅
香港的四月已经十分炎热,这原本是我最熟悉的夏日。潮湿、闷热,整座城市像被巨大的薄膜笼罩,让人喘不过气。
这样的夏天,总能让我想到去德国前的生活,闷热的夏季午后,我被耀祖母亲拽着去店里帮她看店,我需要收银、算账,还得跑腿给她送东西,只能趁着闲暇的空隙做数学卷子。她很节约,如果客人不多便不开空调,老旧的风扇吱吱作响,不一会,衣服便会被汗水浸湿。
手机铃声把我唤醒,是司机的信息:【司教授,我已到酒店楼下。】
我回复:【好的,5mins,马上来。】
我看向落地窗外的维港海景,哑然失笑。意识到我再也不是曾经那个自卑、自傲、被忽视被打压的中学生,更不是在珠海逼仄闷热的小店铺里。
我现在已经是京都大学的终身教授,刚刚拿到了邵逸夫天文学奖,正在瑰丽酒店的海景套房里,等待前往颁奖典礼现场。
出门前,我在落地镜前,最后一次低头整理领带。Kiton的定制廓形西装,内衬是白色马甲和同色衬衣,收腰设计显得身姿格外修长挺拔,下搭阔腿西装裤和黑色漆皮高跟鞋,纯白套装利落而克制,是我一贯喜欢的搭配。
唯一的配饰,除了脖子上的白色领带,就只有只有左侧胸前那枚Iseylia给我的胸针,在灯下安静地泛着光。
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它,忽然想起那天在京都茶室里,她替我把它别在衣襟上,笑着说:“我很想看你,戴着这枚胸针站在全亚洲最高的位置。”
我做到了。
典礼会场设在香港国际会展中心。
门口早已铺好了深色地毯,媒体几乎把入口围得严严实实。
我下车的时候,灯光几乎在一瞬间全打了过来。本能地,我还是有一点不适应,想要挡住摄像头。
但我刚抬头,就在不远处的人群边缘看见了Iseylia。她今天穿的很低调,不过一套白色麻质西服搭配棕色真丝衬衣,浅棕色长发低挽在脑后,戴着一对
澳白耳钉,简单,却又让我无比安心。
她看着我挥了挥手,露出一个微笑,示意我别怕。而在她的身边,是Nattalie。Natta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一字领连衣裙,金色长发披在肩上,正在激动的朝我挥手,用唇语对我说:“Artemis!别紧张!”
看到她们,我的内心一下子放松下来,也对她们展露一个大大的笑容,随后看向媒体,换上礼仪性的笑。
进入主会场前,Natta先一步走过来,伸手给了我一个熊抱,把我抱起来转了个圈。
“祝贺你!我最亲爱的Artemis!”Natta的声音似乎比自己拿了奖还要激动,“我早就说过,你是天才!你就是为天体物理而生的!”
“谢谢你,亲爱的。”我也抱住了她,与她贴面吻了三次,“谢谢你专门从伦敦飞来帮我祝贺,你知道的,这比拿到邵逸夫天文奖更让我激动,Nattalie教授。”
“我们两个的关系,你叫我教授,真的让我很紧张,Artemis教授。”Natta朝我眨眨眼,对我说,“既然想感谢我,那今晚….”
“当然,我已经订好餐厅了,带你去吃,最好吃的广东菜。”我搂过Natta的肩膀,和她一起看向Iseylia,“我一点都不想参加颁奖典礼后的晚宴,对吗,妈妈?”
“当然。”Iseylia明白了我的意思,摸了摸我的头发,“我会和主办方说,我找你有事,所以你无法参加今晚的宴会。晚饭后,你们想做什么呢?要不要去我家玩?”
“好!”我和Natta异口同声,“我们要去你家开泳池party,玩一晚上德州扑克,决战到天亮!”
话音落下,我们三个都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Iseylia点点头,对我说:“当然没问题,今天你是主角,我可以把所有的钱都输给你。”
颁奖典礼正式开始后,我和其他获奖人一起坐在第一排。
灯光暗下来,主持人开始介绍本年度获奖成果。
轮到天文学奖时,屏幕上出现了我的名字,以及那一长串我已经看过很多遍、却依旧会心跳加速的获奖理由:
【Forpioneeringstudiesonthepost-mergerevolutionofneutronstarremnants,andforestablishingnewastrophysicalconstraintsonself-interactingdarkmatterthroughmulti-messengerobservationsanddetectormodeling.】
(因在合并后中子星残骸演化方面的开创性研究,以及通过多信使观测和探测器建模,为自相互作用暗物质确立了新的天体物理约束条件)
掌声响起的那一瞬间,我竟然有片刻的恍惚。我下意识看向观众席,在第二排最中间的位置,我看见了Iseylia。
她坐得很端正,背脊挺直,手里拿着典礼手册,灯光落在她侧脸上,安静得像一幅画。可当我看过去时,她正好抬起眼,对上我的目光,然后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她用唇语对我说:“Ichbinsostolzaufdich.”
(我如此为你骄傲)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慕尼黑的冬天,物理学院外下起了漫天大雪。她站在办公室门口,看完我交给她的第一篇论文,脸上露出满意的笑。
很快,她转过电脑屏幕,给我看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对我说:“按照我的要求修改,我会帮你投稿到英国皇家天文学月刊上。对了,12月底的英国天文学会议,就在牛津,你跟我一起去吧。你的论文非常出色,我希望,你可以在会议上展示。我也想把你介绍给我的博士导师,Gallagher教授认识,他是暗物质领域的先驱。”
那时我震惊到根本不知如何回复,那一年我只是个刚上研一的学生,连正儿八经的天体物理专业课都没上过几节,她却把毕生所学,对我倾囊相授。她带我,站上了一个又一个物理学界最高的舞台。
而今天,我站在香港的聚光灯下,胸前戴着她送我的胸针,像她期待的那样,站到了整个亚洲的最巅峰。
原来人生真的会有这样的时刻。
我走上台,接过奖章与证书。
镁光灯一瞬间亮到刺眼。灯光太亮,台下的人影被照得有些模糊,我抬起头,看见了Iseylia和Nattalie,眼前浮现出了,没有到场的教授的身影。
Ferrero教授,Scharlette教授,还有…Samuel。无数在我研究道路上的引路人、伙伴、挚友,他们没有到现场,却在更重要的时刻陪伴我。
我忽然不再紧张了。
“谢谢.”
我开口,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去,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获得邵逸夫天文奖对我来说,无疑是极高的荣誉。”
“过去多年,我的研究始终围绕两个问题展开。中子星并合后的演化阶段,以及我们能否借由致密天体的多信使观测,去约束自相互作用暗物质的湮灭行为与极限范围。”
“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习惯把这些阶段压缩成过于简化的结果,仿佛宇宙总会选择最直接的答案。但自然从来不是这样。我们真正想证明的是,演化本身拥有结构,拥有时间尺度,也拥有记忆。”
“对我而言,科学从来不是逼迫宇宙去适应我们的语言,而是让人谦卑到愿意沿着证据,走向它真正指向的地方。我的成果从不只是我自己的努力,更是基于在我之前的,无数伟大科学家,不断探索的结果。我并没有抵达终点,我也相信未来会有人,不断完善、挑战、甚至超越我的理论。”
我停顿了一下,望向台下,声音放轻了些。
“但今晚,我不想只谈方程、探测器、并合残骸或暗物质。”
“我更想谈一谈,那些站在我前面的女性。”
“今天,能够站在香港,获得这一奖项,我不仅觉得荣幸,更觉得,很亲切。因为我儿时生活的地方,离这里只有一片海湾之隔。在我小时候,香港是我梦寐以求想要前往的国际大都市,是我认知里,世界上最繁华的地方。”
“那个时候,我的父母常常对我说,只要我足够用功读书,足够努力工作,赚到足够的钱,总有一天我能来到这里。所以我像许多女孩被教导的那样去做:更加努力。我追逐完美的成绩,争夺第一名,努力让自己变得无可挑剔。”
“但是,我却依旧会反复听到同样的话:女孩子学不好数学,女人天生不适合学物理,女性物理学家那么少,也许只是因为男人更擅长。”
说到这,我看到台下一些男性媒体露出不屑的眼神,我笑了一下,笑意很冷。
“我说的很对。因为就在刚刚,我就看见,有男性记者听我到我的话后,表情很不屑。这就是现实,我,还有这个世界上的数十亿女人,我们都成长在一个很热衷于告诉女人,她们不能成为什么的世界里。”
“但今天,我能够站在这里,就已经给出一个非常简单的回答:科学从来没有性别之分。”
“如果过去那么长的时间里,站上巅峰的女人太少,不是因为她们缺乏天赋、意志或想象力,而是因为通往高处的路,曾经就是按照排斥她们的方式建造的。”
我握紧了手中的奖章,看着Iseylia,接着说道:“我非常感激那些改变了我对‘可能性’理解的女性科学家。”
“在我的学习过程中,我很幸运,我遇见了无数杰出的女性科学家。我最尊敬的老师,CandiceFerrero教授,ElowenScarlette教授,我的博士导师,同时也是改变我人生的人——IseyliaWen教授。她们不仅传授给我物理学界最前沿的专业内容,更教会我,什么是严谨,什么是勇气,什么是不向平庸妥协的思考。”
“尤其是…Iseylia教授。”我看向她,深深鞠躬,“您教给我的,不只是天体物理学。您还让我明白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一个女人走进任何领域,都不必把自己当作例外,也不必把自己当作被容忍的少数。她更不需要为自己的野心道歉。”
“她可以理所当然地站在任何地方,无论是房间的中心,还是她所钻研领域的核心。如果她愿意,她也可以站在世界中心,站在这个地球上最高的位置。”
全场鸦雀无声,氛围更安静了。
“还有,我的同事和朋友们。我的好朋友,Nattalie?zdemir教授和EloiseClark博士,是你们陪我度过了博士期间压力最大的三年,谢谢你们给我的清醒、慷慨与锋芒,你们让我明白,杰出并不需要以冷酷为代价。”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Felicia和已经成为了京都大学助理教授的笹原爱佳身上。
“我非常幸运,在我的每一个阶段,都可以在各行各业遇到杰出的女性。Felicia博士,笹原教授,是你们让我看到了,我们从事的事业充满希望,这个世界上,从来都不缺杰出的女性物理学家。即使很难,只是,我们只做了一点点,我们也在,努力改变历史,改变现状。”
话音落下,全场掌声雷动,主持人看我的目光里多了敬佩和欣赏,示意我接着往下说。
我笑笑,拿起话筒继续,
“我年少的时候,只想活下去。后来,我只想逃离。再后来,我想证明自己有资格站在这里。但今天站在这里,我想要的已经不只是证明。我希望我们的下一代,每一个女孩都不需要为自己的性别去证明什么。没有人会再因为女人获得了某个杰出奖项而惊讶,因为——这早已是习以为常的事。”
“我希望她们从小听到的是完全不同的话,不是‘女孩子不适合学物理’,而是‘你想走多远?’不是,‘你长大后一定很漂亮’,而是‘你会成为一个出色的领袖’,‘你会让世界变得更美好’。更不是‘从来没有女人做到过’,而是‘你也许就是下一个。’”
我看向台下,最后说道:“我相信,以后一定会有更多的女人,站在这样的地方,站在各个领域最高的地方。物理学、数学、文学、建筑学、法学、医学,你们会成为最杰出的律师、医生、科学家、政治家、运动员、建筑师、工程师…..你们也可以不成为某个特定的人,只成为你们自己。”
“我站在这里,就是想把这个奖项,给每一个怀有梦想的女孩。我们不是因为被允许,才站在这里。我们会站在这里,是因为我们足够出色,因为我们为此付出了努力,因为真理从不属于某一种性别。”
“感谢所有人。”
我微微鞠躬,掌声彻底盖过一切声音。
司遥番外·57·珠穆朗玛峰(1)
颁奖典礼结束,Iseylia帮我推了晚宴,我们一起坐她的车,从侧门离开。
车刚驶出会展中心,我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看刚拿到的奖章,余光却忽然扫到玻璃窗外,那里站着三个过分熟悉的身影。
我率先看见了雅晴。她站在烈日下,小小的一只,穿着一条浅蓝色连衣裙,脸热得通红,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打湿了,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小风扇。姐姐站在她身边,手里拎着大包,神情局促又疲惫。而再往后一点,竟然是她的母亲。
我看见她一直踮起脚往里看,又被保安挡了回去,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站在香港会展中心那样金碧辉煌的大门前,显得格格不入。
我呼吸一滞,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淡了,下意识让司机停车,想要去把雅晴接过来。
“Nico,先别开门。”Iseylia显然也看见了,她先一步开口,挡住了我的动作,“别停车,往前开一点。”
司机立刻应声,车速却慢了下来。
Natta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色立刻变了,低声骂了句脏话,转头看向我,“她们怎么会在这里。Artemis,你别管她们,我们走。”
我盯着窗外,没说话。那种刚刚拿完奖时还浮在云端的感觉,在这一瞬间被拽得粉碎,像有人直接把我从高台上扯下来,重新摁回了最狼狈、最不想回头去看的过去里。
Iseylia伸手按住了我的手背,掌心温热,语气却很冷静。
“说不定她们看了新闻,故意来堵你。”她看着我说,“也可能又是苦肉计。你别下去,我会让司机安排人送她们离开。”
Natta也立刻点头,眉头紧皱,“我也觉得。Artemis,今天这种日子,她们找到这里来,怎么看都不正常。谁知道,你妈妈又想做什么。”
我还是没说话,只是握住了Iseylia的手,内心纠结。
就在这短短几秒里,雅晴忽然抬起头,不知是不是隔着车窗看见了我。她愣了一下,紧接着双眼放光。哪怕隔得这么远,我也能看见她脸上那种孩子才会有的,毫无保留的惊喜。
然而下一秒,我看她似乎站不稳,险些摔倒。
香港四月已经闷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锅,雅晴不知在太阳底下站了多久,小脸红得不正常。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想起我站在店门口、站在巷子口、站在父母争吵声里的样子。
没有人会问我热不热、累不累、难不难过,所有人都只会问我,为什么不懂事一点,为什么不能体谅大人,为什么不能再忍一忍。
我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对不起。”我转头看向Iseylia和Natta,声音很轻,却很清楚,“今晚,我可能不能和你们一起庆祝了。”
Natta立刻要说什么,我却已经先摇了头。
“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我朝她们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也很疲惫,“但我不想…雅晴经历我小时候的事。”
Iseylia看了我几秒,没有劝我,只是慢慢收回了手。
“好。”她点头,看着我淡淡微笑,“那我陪你下去。”
“不用。”我立刻摇头,对着Iseylia和Nattalie抱歉地说,“今天已经够乱了,你和Natta先回去。我处理完了,再去找你们。”
Iseylia看着我,目光很深。过了几秒,她才轻轻点头,“那我安排一个司机给你,有任何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嗯。”
我刚推开车门,热浪就扑面而来,像有人把我重新丢回那座我以为早已逃离的城市。
高跟鞋踩在会展中心门口的石砖上,声音很轻,可雅晴却在转头的第一时间就看见了我。
“遥遥阿姨!”
她猛地朝我跑过来,差点绊倒。我蹲下身,一把把她抱进怀里。她整个人热得像一只刚从太阳底下捞起来的小猫,脸埋在我肩上,大口大口喘气,却还在笑。
“遥遥阿姨,我看到新闻了…阿姨你好厉害,你像居里夫人一样。”她抱着我的脖子,声音又甜又软,还带着一点因为太热而发哑的鼻音,“你就是我的idol!”
我心里一酸,把她抱得更紧了点,低声说:“小傻瓜,你应该早点给阿姨打电话,阿姨来接你进去,为什么在这里站这么久?”
“没有很久。”她小声辩解,“是妈咪…”
她说话的时候,小心翼翼看了姐姐一眼,但看见姐姐的目光,很快又低下头,声音更小了,“遥遥阿姨…我不想打扰你。”
我瞪了姐姐一眼,立刻心知肚明是她故意不让雅晴提前通知我,好带着她妈来我面前演这一出八点档苦情剧。
姐姐看到我的眼神,尴尬的笑笑,也走了过来。
至于她母亲,她站在原地,盯着我胸前那枚发亮的胸针,眼里露出一丝羡慕,又看了看我身上的白色西装,眼神里有震惊,有局促,也有一种我早已太熟悉的,暗藏的不服与不屑。还有一点,嫉妒与后悔。
“阿遥…”姐姐先开了口,声音很低,“我们……”
“别在这里说。雅晴都热中暑了,你还在这里讲咩屁话。”
我直接打断了她,抱着雅晴站起身,转头对司机说,“带我们去瑰丽,再帮我在彤福轩订个包间,多谢。”
司机立刻点头,“好的,Artemis教授。”
我抱住了雅晴,低头问她:“饿不饿?阿姨带你去吃好吃的。”
雅晴很诚实地点头,小声说:“有一点。”
“那我们现在就去吃饭。”
我抱着她上车,回头看了一眼姐姐和母亲,母亲的目光完全被面前名贵的汽车吸引,还走上前摸了一把,司机的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鄙夷,我也是如此。
姐姐赶紧拉开了她,带着她母亲和雅晴一起坐到最后排,又对我说:“阿遥,妈妈没见识,你不要见怪。”
“阿遥,你这辆车多钱啊?”母亲又摸了摸车的内饰,哎呦哎呦了好几声,“这个车很贵啊,要好几百万吧,乖女,我的女儿真的出息了,那么有钱哦。”
“闭嘴。”我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这辆车不是我的,弄坏了我也赔不起,把你的爪子收起来。”
母亲脸上的表情明显难看了起来,悻悻两声,自言自语般嘟囔,“女儿出息了…看不起我了…作孽哟…”
“闭嘴。”我冷声,回头狠狠瞪着她,“我不是你女儿,你再敢多话,我就让司机把你扔下去。”
话音落下,车里没有人再敢说话,母亲还想说什么,姐姐拉住了她,看着她摇摇头,母亲也后怕的缩了回去,想来我之前做的事,已经很好的给她留下了心理阴影。
来到酒店包厢,雅晴坐在我旁边,拉着我的手,小声说:“遥遥阿姨..你不要生气。”
“阿姨不生气。”我弯腰亲了亲她的脸,“你能来帮阿姨庆祝,阿姨很开心。”
又把菜单递给她,“雅晴看看吧,想吃什么。”
姐姐低头坐着,始终没怎么说话。母亲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神情僵硬,像是完全不适应这种场合。
雅晴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拉拉我的衣角,小心翼翼地把菜单还给我,“遥遥阿姨,我点好了。”
我看了一眼,她只点了一份桂花排骨,一份炸鲜奶,心里忍不住心疼。她还那么小,却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哄大人开心。我不希望她成为这样,她应该和Astrid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永远无忧无虑。
“雅晴点的太少啦,这么点不够我们两个吃哦,会饿肚子的。”我笑着抱起她,指着菜单说,“雅晴喜欢吃烧麦和烧鹅对不对?我们来四个鲍鱼黑猪肉烧卖,一只烧鹅,再来一条鱼,还有这个,虾粉丝煲、乳鸽……”
“阿遥阿遥,太多了。”姐姐赶紧拦住我,“吃不完。”
“没事,不用你付钱。”
我点完餐,把菜单放在一边,服务员也退了出去,房间里一下子安静得可怕。
“我今天请你们吃饭,”我先开了口,语气很平静,“是看雅晴的面子,我不想让她在室外受热气,更不想她挨饿。”
我停了一下,看着雅晴,又看了姐姐一眼。
“我很爱她。”我说,“还有姐姐。小时候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我今天也…拿不到邵逸夫奖。”
我没有说完,有些话,说到一半反而比说完整更清楚。姐姐眼圈一下子红了,低下头没敢看我。
我这才把目光慢慢移向耀祖母亲。
她明显僵了一下。
“但是你。”我看着她,喝了口茶,“我很恨你。”
“阿遥,不是的…”她立刻惊慌失措,挥着手语无伦次,“妈妈给你准备了嫁妆的,阿遥你看啊,妈妈最喜欢你了。”
她说着,忙不迭的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又拿出一个红色绒布盒打开,“你看啊,这个手镯,是妈妈专门买给你的,你也不小了,也该好好找个老公嫁人,这个是妈妈给你的嫁妆。”
我看了一眼,嘴角不可掩饰的露出轻蔑,一只普通的唐草纹金镯,撑死了也就四五万,不如Iseylia送我的胸针上一颗珠子贵。我知道她和她死掉的老公赚得不少,这只手镯,实在有点廉价。
“还有这个卡…”她看我没说话,似乎是以为我心软了,继续道,“遥遥,这个卡里有十万块,妈妈知道不多,但是我…也没有更多了,家里的钱都给嘉荣在广州买房子了,这个十万块,是妈妈的养老钱,你拿着,好不好?”
我冷哼一声,没有接她的卡,冷笑道:“把你的破烂拿回去。”
“阿遥!”姐姐生了气,重重放下杯子,“你怎么可以这样和妈妈讲话!”
“更难听的话我还没说。你想听的话大可以继续和稀泥。”
烧卖上桌,我给雅晴夹了一个,小声说,“雅晴,阿姨让waitress把饭菜送到房间,你去阿姨的房间里吃好不好?”
“没关系的阿姨…”雅晴摇摇头,握住了我的手,“阿姨我支持你!”
“谢谢宝贝。”我摸了摸她的头,会心一笑,“接下去阿姨说的话,你也可以听一下,如果你妈妈以后也这样对你,你可以来找阿姨。”
“司遥!你和我女儿胡说什么!”姐姐跑上前,直接抱走了雅晴,语气严厉,“雅晴,你先去外面玩。”
“我没说什么,你心虚什么。”我把雅晴拉回了我身边,护在我身侧,毫不客气地说,“司盼璋,你儿子的智商不高,还没有基本的道德修养,你不会指望着他以后能有什么作为吧。你如果不想走你爸妈的老路,就好好听我接下来的话。”
“司遥!”姐姐气的红了眼睛,“你为什么要这样说梓维!他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哪里得罪我了?”我忍不住笑出声,“要我提醒你吗?他去我慕尼黑家里的时候,把我两双高跟鞋都划坏了吧。还有啊…他现在上小学了吧?三门主课可以考到200分吗?”
姐姐像是被我说中,深呼吸了一下,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说不出一句话。
“轮到你了。”我的目光看向正在专心吃乳鸽的耀祖母亲,“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以后,不管你是重病还是死了,我都不会来见你。你要来找我也没用,我现在是德国籍,户籍证书上的家庭成员写的是0,不管你说什么,警察都会把你带走。”
“但我也不得不承认,如果你没有生下我,我不会有今天。”
我靠在椅背上,心里又想到了以前在他们家的时候,因为耀祖撕了我的作业,我打了他一巴掌就被他们用皮带抽到浑身是伤,独自被关在储藏室一天一夜,低血糖晕倒的事。
但是时隔这么久,我的心里却格外平静,连一点点难过都没有。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因为你们小时候对我的那些虐待、羞辱、打压,才让我变得这么有野心。无论做什么都要完美,无论走到哪里都不允许自己输,不需要成为第二,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彻底摆脱你们,才能活得像个真正的人。”
说到这里,我笑了一下。
“所以某种程度上,我现在的一切,确实和你们有关。”我看着她,“但这不代表我会感激你。更不代表,我会原谅你。”
耀祖母亲似乎真的忍不住,泪如雨下。
“阿遥…”她哭喊着,“妈妈知道错了,妈妈真的知道错了…我给你跪下好不好,对不起阿遥,我错了。”
“你知道错了?”我反问她,声音带了一点讽刺,“真好笑。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是我在德国一个月生活费只有两千人民币的时候,还是我研究生毕业,你们跑来找我要钱的时候?哦不,肯定是现在,你发现,我现在可以住最好的酒店,拿一百多万美元的奖金,我随手的施舍,就是你和你儿子,一辈子拿不到的东西。”
她被我问得说不出一句话,只能低着头掉眼泪。
“你们今天来,是想干什么?”我看着她,直接问,“别跟我说,是专门来恭喜我的,我信你个鬼。”
姐姐在旁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发抖,“阿遥,我们……我们只是想来看你一眼。雅晴跟我们说,你拿到了邵逸夫天文奖,她说..她很崇拜你。”
我低头看了眼雅晴,给她夹了一块鱼,握住她的小手,看着她坚定地说:“雅晴,你不用崇拜我,只要你一直坚定你的内心,好好学习,以后,你会成为和阿姨一样,比阿姨更厉害的女人。”
她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我,小声说:“嗯!遥遥阿姨,我知道。”
耀祖母亲已经哭得泣不成声,哭喊着说:“阿遥,妈妈真的知道错了,阿遥,对不起,你不要恨我好不好?”
“好。”我点头,“我听见了。”
她一愣,抬头看着我,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回应。眼神里甚至浮起一点可笑的希冀,好像只要她说一句对不起,一切就能翻篇。
我看着她,语气平淡,“但我不接受。我永远,都不可能原谅你。饭吃完你就走吧,我永远都不会再见你。你必须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不是一句对不起,一点廉价的补偿,就可以弥补。我很清楚,如果我现在不是教授,如果我没钱,你根本不会看我一眼。”
姐姐坐在旁边,眼泪也掉了下来。她张了张嘴,似乎想替她母亲说什么,最后却只是低下头,什么都没再讲。
我没有再继续逼她们。
我很累,今天一整天,从领奖到偶遇,再到现在坐在这里,那些积压了太多年的恨和冷静都被摊开,我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但现在,如释重负。
我看着桌上的菜,又看了看对面那个头发已经花白的女人,忽然觉得很荒唐。
我曾经那么拼命地想要一个答案,想知道她们为什么可以那样对我。可到今天,我忽然明白了,根本没有答案。有人不配做父母,有些家庭就是烂泥坑,有些人一辈子都学不会怎样去爱一个孩子。
而我,早就不需要她们的答案了。
吃完饭,我最后仁慈了一把,打车送她们离开,我站在酒店门口,给雅晴整理衣领,蹲下身和她拉勾,“雅晴,以后不管你什么时候想来找我,阿姨都随时欢迎你。如果你想来日本或德国上学,阿姨也会支持你。”
“嗯!遥遥阿姨!”雅晴抱住我的脖子亲了亲我,“我不要给你添麻烦,阿姨你的钱要存着慢慢用,我会自己拿到奖学金来上学的。”
“That’smygirl.”我吻了吻她的额头,“阿姨等你来找我。”
夜里的香港风还是很热,维港的灯隔着很远照过来,连空气都像带着光。
姐姐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的情绪更复杂,疲惫、感激、愧疚,还有一点我最不想看见的依赖。
“阿遥…”她轻声开口。
“别再来带你妈找我了。”我打断她,声音很轻,却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今天是最后一次。”
她怔住,嘴唇动了动,最后只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我看着她们上车,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才慢慢转过身。司机站在我身边,小声对我说:“司教授,大小姐跟我说,带您去她家里。”
“好的,这就去吧,谢谢。
上车前,我抬起头,看向香港潮湿发亮的夜空,忽然想起不久前Iseylia对我说过的话——
爱一个人不需要理由,但离开一些人,也同样不需要。
Iseylia爱我,她还在深水湾的别墅等我,这就够了。
两天后,我回了京都。一切都还和以前一样,上课、做实验、分析观测报告、计算、跑模型、改论文……
周五晚上,我终于结束了实验,结果很好,意味着,我终于可以提出一个月的年假申请,去尼泊尔和蔚然一起接受攀爬珠峰前的训练。
我像往常一样,去了乌丸那家常去的深夜居酒屋。周五深夜,店里没有几个人,店长老爷爷站在板前添加食材,看见我走了进来,露出温暖的笑容对我鞠躬,“いらっしゃいませ、せんせい。”(老师,欢迎光临)
我也对他微微鞠躬示意,坐到了最内侧的位置,点了一壶柚子清酒和其他一些常吃的食材。
就当店主刚刚把我的食物放在我面前时,门开了,带进来一阵晚樱香气,还有一股,我最熟悉的琥珀白檀香。
食客坐到了我身边,用英语开口,“Onefishcake,oneyuzuturnip,onefriedtofu,twosticksofbeef.Andalso,mayIhaveacup,thankyou.”(一个鱼糕,一个柚子萝卜,一块炸豆腐,两串牛肉。另外,可以给我个杯子吗)
这家只招待本地人的店突然走进一眼金发碧眼的德国人说着一口英文,爷爷明显愣了一下,用手指了指面前的食材,示意他自己选。
我笑了,帮他翻译,又向店主要了一个杯子。
Samuel毫不客气地拿过我的清酒倒了一杯在他杯子里,转头看向我,“恭喜您Artemis教授,抱歉,没能来参加颁奖典礼。”
“Samuel教授。”我笑,“颁奖典礼已经过去一周了,您为我庆祝的方式,是来蹭我的晚饭?”
“当然不是,放心吧,我会请客。”他笑,又指着面前的食材点了几样,店主虽听不懂,但也明白了我们之间的关系,笑着点头。
“说吧,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我举着酒杯,故意不喝,“你偷看了我的手机定位?”
“当然不是。”他笑,“看到了你发的Instagramstory,知道你实验结束想休假。你每次加班结束,都会来这里。”
“刚到京都?”我接着问。
“没错。”他笑笑,揉了揉眉间,“上周去了斯德哥尔摩出差,下午四点到的大阪。”
“那干嘛不来学院接我?”我追问,“也不提前给我打电话?”
“这样更惊喜,不是吗?”Samuel给我夹了片牛肉,“你一定猜不到,我会来这里找你。”
“说正事。”我吃下了牛肉,笑着问他,“去瑞典出差遇到了什么问题?”
Samuel放下筷子,转过头,深邃的蓝眼睛看着我,我看见那里面还有一点点红血丝,他显然是最近工作太忙,没怎么休息好。
“不是工作上的事。”他笑着,“是私事。你要去爬珠穆朗玛峰,为什么不邀请我一起?”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爬珠穆朗玛峰?”我惊讶地皱了下眉,“你不会…升职为了天体物理专业的课程主任吧,所以我的课程协调安排,需要你过目。”
“没错。”Samuel扬起一个得意的笑,“我上个月通过了W3教授的评审,同时任职天体物理专业的课程主任。所以我当然可以看到,Artemis教授理由为需要参与攀爬珠穆朗玛峰训练的休假申请。”
“好吧,祝贺你。”我拿起酒杯轻松和他碰了一下,“我以为你没时间。”
“那我说我有时间呢?”Samuel又给我倒了一杯酒,低头看着我,又一次重复,“Artemis,我有时间。”
“可是,那也没有你的位置了。”我撑着头看他,故意作出遗憾的表情,“我只报名了两个人,Lynn和我一起。”
“哦那让她别去了。”他半开玩笑地耸耸肩,“林医生需要治病救人,爬珠穆朗玛峰耗时太长,我和你一起去。”
“FestervonKeller教授。”我无奈笑出声,指尖敲了敲桌子,示意他用点心,“您怎么能够说出,让医生退出我们珠峰行程的话?Lynn说,她负责处理突发高原病。她不久前刚做了相关课题。”
“那我可以…”他也托腮,作出思考状,过了会对我说,“我可以,我想,和你一起达成这个,登顶世界最高峰的成就。我想,至少我可以,帮你背帐篷?”
“不需要。”我笑,摇摇头。
Samuel眼里有一闪而过的失落,这几乎是我从未在他脸上看见过的表情,我忽然,就明白了一切。有时候,许多关系,我不该,也不需要深究。
我哈哈一笑,给他倒上酒,又举起酒杯,“但我想,如果我们一起去,登顶概率会更高。我相信你的身体….和你的运气。”
Samuel脸上重新展露笑容,也和我碰杯,“成交。”
司遥番外·58·峰顶
回到京都后,我每周末都会去富士山旁的登山俱乐部参加珠峰攀登前的前期训练。
五月初的一个下午,我刚从富士回家,却在院子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穿着一袭亚麻色长裙,短发干练的拢在耳后,似乎等了我很久。
“清芷!!”我赶紧跑过去抱住了她,打开门说,“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跟我说,等很久了吧?”
自从研究生毕业后,张清芷就去了法兰克福的一家投行,工作收入很可观,但是工作量巨大,压力也很大。尤其是自从三年前,她被派往上海分公司担任VP后,我几乎再也没有时间见她。
而今天是周一,又是五月初,怎么都不像她的假期。即使她来日本出差,按照以往的经验,也没有时间来见我。
“没有,我也才刚到。”她一边换鞋,一边把手里的两个木盒递给我,“给你买了对杯子,还买了个瓜,去切了吧。”
“遵命,张总。”
我拿着她的礼物走去厨房,打开那个写着kagami的木盒,看见里面的杯子欣喜地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好漂亮哦,谢谢!我把钱给你吧。”
“不用,给你的邵逸夫奖的礼物,拿着喝庆祝威士忌。”清芷站在我身后,帮我拿盘子,声音小小的,语气中的疲态显而易见,“遥遥,我辞职了。”
“啊?”我有点惊讶,清芷的收入几乎是我的1.5倍,何况她不久前才跟我说,她今年年底就可以升任中国区的MD和合伙人,总算熬出头了。
“不想干了,压力太大。”她把瓜装进盘子,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橙汁,走到客厅躺在沙发上,拿出一根烟问我,“介意吗,司教授。”
“不介意。”我笑,把打火机递给她,但心里有一瞬间的心疼。清芷很讨厌烟味,甚至有轻度的尼古丁过敏,曾经写masterthesis压力最大的时候,她也没有抽过烟。
她吸了口烟,懒懒地跟我说出了工作经历,上司强压、工作量太大,同事间勾心斗角,尤其去了中国后,那些客户仿佛是脑残,根本没有时间观念,凌晨和周末给她打电话要求她出方案是常事。
而她目前的顶头上司,中国区的管理合伙人心眼小、登味十足,对清芷这个从德国总部来的空降兵极为不满,总是在工作中打压她,让她背锅。她尝试过举报投诉,但都石沉大海,毫无意义。
“如果我现在不走,我也当不了MD。”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闪着泪,充满了对这十年工作的不甘。
“我这半年来每天都失眠,闭上眼就是工作的事,要不就是被裁…”她苦笑,靠在我肩膀上喃喃,“遥遥,我上个月去看了精神科,医生诊断,轻度抑郁加中度焦虑。”
“走了也好。”我拍拍她的肩膀,摸着她的头发柔声说,“没有一项工作值得你付出自己的健康为代价,赚得多又怎么样,你能力这么强,攒的钱也早就够养老了,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之后再工作,也肯定可以找到更好的。”
“嗯…”她点点头,语气更加无奈,“其实,我这些年后悔过,研究生快毕业的时候,Marlene教授问我,要不要读她的phd,她说我很适合读博。我当时想早点赚钱,拒绝了。我很后悔。”
“我的性格不适合和人交流,更何况,投行这个地方,比能力更重要的是背景。”
清芷的叹气声更长,让我也不禁心下发颤。她说的何尝不是事实,Iseylia的表弟,工作第二年就成了顶尖投行的projectmanager,现在和我们一样的年纪,已经是美国地区的管理合伙人。
从我的认知里,他的工作能力似乎没有比清芷强多少,只是,他有个好爸爸,好姑姑,清芷没有。
清芷看出了我的心思,扯了扯嘴角,“就像你导师的表弟,他之前是Tenon的UKMD,很厉害的一个人。我看见他的时候就在想,其实人家的教育背景、工作能力可能没有比我好多少,但是他身上有一个点是我比不了的,他很自信,也很有魄力,他有魄力去做一些高风险的投资,收益也都很好。
但我在工作里,这么多年了还是会畏手畏脚,怕造成损失我不能承担。但是Tenon那个凌总不一样,就算造成了几亿欧元的损失,也在他的可控范围内。”
“你不用去和其他人比较。”我给她拿了一块木瓜,别过她耳后的一缕头发小声说,“清芷,你已经做得很好,我们都没有背景,没有人给我们托底,能到今天这一步,已经很好了。我知道了你现在很累,辞职是好事,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你可以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
“嗯…”她点头,笑着说,“我前段时间真的每天都在后悔,为什么不去读博。尤其是看着你,虽然你工作也很辛苦,但至少你在做你喜欢的事情,至少你的人际关系比较简单,没有那么多傻逼来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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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轻叹一声,默默地说:“不用去美化你没走过的那条路…读博,也不一定都是好的。我读博是因为,我这个工作真的不读博就没出路,我不想一辈子就只能在天文台当个观测员,累的要死熬大夜也只有三四千欧的工资…但我现在,还有学生举报我性别歧视,我天天写报告向校方解释我真的没有性别歧视,是那些男的不行…”
清芷笑了,点点头,对我说:“嗯…你说的对。我今天来,也想咨询一下司教授,你觉得,我之后去读phd怎么样?但Marlene教授快退休了,我需要找其他的项目。”
“主要看你自己,有没有想研究的topic.”我举了个例子,
“我一个好朋友,她之前是很厉害的律师,都当上了她们律所香港分所的MP。但她也是很烦和人打交道,所以去读博,研究feminismlegislation,还加入国际人权组织帮助战争中的女性。她的工作很累很繁琐,而且她在美国读博只有奖学金,奖学金也不高,不到她之前年薪的十分之一,她有时候经费不够要自己贴钱。但她觉得,她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很开心。”
我问清芷:“你想好自己的研究方向了吗,如果没有,只是单纯想为了不工作去读博,其实没必要。你之前赚不少,大不了躺家里领德国政府的失业金也能吃穿不愁。读博也很看supervisor..我在中大时候的一个同学,她的supervisor就是一个死老登,不仅天天让她给自己打白工,还把她的论文写他儿子的名字发表。但因为我这个同学没有足够的证据去举报,又不敢得罪她的老师,只能忍着,忍到了博士毕业,自己也重度抑郁没了半条命。”
“我觉得….”我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很不值得。我还是那句话,做你真正喜欢的事情,没有一件事值得你付出健康。读博可能也没那么美好。”
但我没有说出口的是…幸好,我选择了读博这条路。不是因为我取得了足够的成就,而是,我遇到了Iseylia。她会帮我挡开那么多困难,会在我受到不公平对待或歧视的时候为我争取我的权益,会给我足够的经费,会带我发论文,会给我生活中的支持。
如果没有遇到Iseylia,谁知道发生在那个同学身上的事情,不会在我身上出现。我没有退路,唯一能做的,只有拼命往前走。
“嗯,我知道。”她笑笑,对我说,“我大概有个研究方向,今天来找你,也是想问问Artemis教授,知不知道什么,比较nice的,经济学方面的professor?”
“经济学方向,我还真不太清楚..”我皱了下眉,轻声说,“别担心,你把你的topic发给我,我去问一下LMU和经济学院的教授们,我也去问问Iseylia的妈妈,她肯定也认识经济学方面的专家。”
“嗯,太感谢了。”清芷伸了个懒腰,笑着说,“那我就等你好消息了,接下来我要去BadIschl度假,我要去山里躺一个月,什么都不干。”
“去吧,好好休息。”我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别想别的,傻逼工作配不上你。”
“嗯…”清芷跟我聊完,心情好了许多,定睛看了看我,发出一声惊呼,“遥遥!你怎么黑了这么多?!你干嘛去了?你被发配到沙漠里修火箭去了吗?!”
“不是!!”我哭笑不得,跟她解释,“我在进行登山训练,两个月后要去爬珠峰。”
“你可真是…极限运动爱好者。”清芷无奈一笑,摸了摸我的头说,“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带我去楚格峰徒步。”
“好。”我也笑了,点点头,“我给你带珠穆朗玛峰上的空气回来。”
两个月后,尼泊尔Everestbasecamp。
我最后一次检查血氧指数和随身物品,静静等待预定时间到来,准备从海拔6000米处开始,尝试第一次冲顶珠穆朗玛峰。
我抬起头,呼吸在低温里凝成一团白雾。风从冰川缝隙间穿过,发出低而空旷的呜咽。天穹高得近乎残忍,像一整片被寒冷洗净的黑色丝绒,群星密密铺展在上面,明亮得甚至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只要再往上走一点,就真的可以伸手碰到它们。
猎户座的腰带、天狼星、参宿四、毕宿五、昴星团,甚至更远处那些肉眼并不容易辨认的星点,我都清晰认得。
我知道它们的名字,知道它们此刻在天球上的坐标,知道哪一颗正处于主序星阶段,哪一颗已经接近演化末期,知道它们大概还会燃烧多久,知道它们为什么会在数十亿年前从星云坍缩成今天的样子,该如何通过视向速度和自行去推算轨道、距离与光谱。
我想,我比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更熟悉这片夜空。可这一刻,我没有像以前一样,本能的在脑子里列公式,没有下意识地分析光度、质量和演化路径。我只是仰着头,安安静静地看着它们,像很多年前那个还在为买不了英语辅导书发愁、还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成为天体物理学家、只是躲在阳台偷偷看星星的小女孩。
山风很冷,吹得我脸颊发麻,可胸口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宁,我终于允许自己不去“理解”宇宙,不必急着“证明”什么,只是单纯地,欣赏它的美丽。
凌晨两点四十分,我们从南坳出发。
头灯在黑暗里拉出一道一道晃动的白线,像银河被切碎后,零零散散落在雪坡上。风比我想象中更大,也更冷,冲锋衣外层被吹得猎猎作响,呼吸面罩里全是自己急促而沉重的喘息声。每往前迈一步,冰爪都会在硬雪和蓝冰上发出极轻却尖锐的摩擦声,像刀刃刮过玻璃。
这里已经接近八千米以上的“死亡地带”,我不可避免的处于缺氧状态。
心率快得像失控,肺部每一次扩张都像被人拿钝刀刮过,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发胀,连指尖都麻得不像自己的。可奇怪的是,我的大脑却前所未有地安静。没有杂音,没有迟疑,没有恐惧。只有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念头——继续攀登。
头顶是纯黑的夜空,黑得像宇宙本身。没有城市的光污染,没有潮湿的海雾,也没有任何遮挡。那些我在地面上通过望远镜、通过探测器、通过模型和方程反复计算过的星星,此刻正悬在地球最高峰之上,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晰度,冷冷俯视着我们。
我忽然觉得很荒谬。
我花了半辈子研究宇宙,研究中子星、暗物质、并合残骸、引力波,研究那些遥远到几乎无法被肉眼理解的东西。可到了最后,我却还是像个最原始的人类一样,在一座山上,一步一步,用血肉之躯去接近天空。
“Artemis,状态怎么样?你还好吗?”
对讲机里传来Samuel的声音,隔着电流,低沉得有些失真。
“很好。”我喘着气,声音并不好听,却还带着一点笑意,“比你快。”
“撒谎。”他立刻拆穿我,“你刚才那一步差点踩空。”
“那是因为…夜空太美了。”
前方不远处的蔚然回过头,头灯扫了我一眼,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别聊天,保留体力,注意你的血氧指数。还有四十分钟到巴尔科尼。”
“收到,林医生。”我故意拖长语调,“我很好。”
她懒得理我,只对我说,“别逞强,血氧饱和度高于85必须放弃登顶。”
“我知道,你放心吧。我们好不容易等来的假期,一定要爬上去。”
为了防止高反,我强忍着不笑,在心里默默地说,等下山后一定要告诉林蔚然,她认真正经的样子太傻,但是…很帅,很强大,让我无比心安。
我忽然感觉胸口更疼,不得不停下来,夏尔巴向导帮我一起固定绳调整上升器,帮我调整氧气瓶。气瓶的流量声很轻,像一种机械的又稳定的安慰。Samuel已经走到我身边,戴着厚重羽绒手套的手扶了一下我的肩。
“慢一点。”他说。
“我知道。”
说缓了缓,重新一步一步,像壁虎一样像上攀爬。
过去这些年,我的人生几乎一直在全速飞奔,快一点长大,快一点拿第一,快一点出国,快一点读完书,快一点拿到tenure…
可登山不是这样。
珠峰不在乎我是不是京都大学的终身教授,不在乎我发表过多少论文,拿过多少奖、算过多少模型、得过多少掌声。
在这里,所有人都必须放慢脚步,慢到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慢到只能面对自己身体那一点点细微的变化。慢到我终于没有办法再用“优秀”“成功”“理性”“冷静”这些词,强迫自己加快速度。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翻过了希拉里台阶下方的岩脊。
东方的天际线一点点泛出灰蓝,接着是极淡的金色。整个世界从黑暗里慢慢浮出来——连绵起伏的雪峰,翻涌的云海,远处被晨光切开的地平线,还有脚下那种近乎不真实的、高到让人头晕的空旷。
我站在固定点前,手死死抓着绳子,忽然有一瞬间想哭。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真的走到了这里。
从珠海那间又热又闷的小卧室,从那个被皮带抽得浑身是伤、低血糖晕倒在体育课的司遥,从那个必须靠不停做研究,发表成果,才能换来一点点生存空间的Artemis——一步一步,走到了海拔八千八百多米的地方。
我曾经那么恨自己的过去,但现在,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我在16岁就知道了自己想做什么,在19岁逃离,20岁遇到Iseylia,从此以往,除了学术上的瓶颈,我没有再遇到一点挫折。
曾经我以为珠穆朗玛峰只是一张图片,一个地图里的坐标,但现在,我就站在在这座世界最高的山上。
在风雪、缺氧、心跳和痛苦都真实到无法回避的地方,我一步一步,走上世界之巅。
“遥遥。”“Artemis。”
蔚然和Samuel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蔚然站在前方,对我竖了个大拇指,我也一样,朝她挥挥手,竖起拇指。
“Artemis。”我又一次听到Samuel的声音,“放心往前走,我在这里。”
“嗯,我也在。”
我会心一笑,回头看他,他的脸被护目镜和面罩挡住了大半,只能看见那双深邃的蓝眼睛,眼角已经被冻得发红。可即便如此,我还是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一点很淡、很安静的笑意。
“准备好了吗?”
“当然。”我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最后那几十米,漫长得像一生。
每一步都很缓慢,甚至蹒跚,几乎像在和整个世界对抗。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雪粒打在护目镜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我能听见自己的喘息,也能听见氧气瓶规律的气流声,像某种单调而坚定的倒计时。
某一个瞬间,脚下忽然平了。
我愣了一下,接着,抬起头。
眼前再也没有更高的坡,也没有更高的岩脊,没有还要继续仰望的地方。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天光、云海,以及所有山峰都伏在脚下的轮廓。
我这才意识到,我站在了珠穆朗玛峰顶,我真正站到了世界之巅。
那一瞬间,我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风声、呼吸声、越来越远,Samuel在我身后喊我的名字也像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雪。我的视线有些模糊,不知道是因为缺氧,还是因为眼泪。
我低头,摘下一只厚重的手套,动作很慢地摸了摸自己胸前。
厚羽绒服里面,贴着最靠近心口的位置,我戴着那枚Iseylia送我的胸针。
我想到那天在京都的茶室里,她替我把它别在西装衣襟上,笑着说:“我很想看你,戴着这枚胸针站在全亚洲最高的位置。”
我做到了,不仅是邵逸夫奖的颁奖典礼,更是世界最高峰。
Samuel也成功登顶,走到我身边,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蔚然举起相机,隔着厚手套冲我比了个手势,示意我看镜头。
我靠着她的肩膀,和她、Samuel一起,在珠峰上记录下我们的足迹。我拿出了冲锋衣口袋里,我和Iseylia、Astrid的合照,还有Candice、Felicia,我和我所有其他朋友学生的照片,我打开横幅,上面只有一句话。
『I’mherewithyou,inthetopoftheworld,forever.』
蔚然示意我帮她拿着相机,也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横幅——『Foreverygirlwithadream』。
Samuel比起我们,就“自我”了许多,他拿出他和家人、Wilbur的合照,和一句最简单的,『Ichliebeeuch』(我爱你们)。
我看见,那张照片上,也有我。我没有说话,只是帮他拍下照片,走到他身边,轻轻给了他一个拥抱。
下山前,我低头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望着远处被晨光一寸寸照亮的喜马拉雅群峰,望着那片我研究了一生的天空,忽然心里,终于彻底空了下来。
像一场持续了很多很多年的暴雨,终于在此刻停了。我不再需要拼命逃离过去,也不再需要靠出色的成绩,才能确认自己值得被爱。
下山后,我仍然会继续做研究,继续计算、建模、观测、发表论文,继续在天体物理的前沿和宇宙理论较劲。
我仍然会想拿诺贝尔奖,想去更远的地方。
可从这一刻开始,这些都只是因为——我喜欢,我愿意,我可以。
我抬起头,迎着世界最高处凛冽的风,笑得格外开心。
回程比登顶时更漫长,也更疲惫。
真正从峰顶撤下来后,兴奋感一点点褪去,身体里被肾上腺素强行压住的酸痛和虚脱感,才迟钝地一寸寸漫上来。小腿像灌了铅,肩膀被安全绳和背包勒得发麻,连摘下手套的动作都变得迟缓。风雪依旧很大,冰坡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晃得人眼眶发酸。
但幸好,我们成功回到了大本营。
回到营地那天傍晚,天色刚暗下来,整个营地都是呼啸的山峰,帐篷外偶尔还能听见远处登山队和夏尔巴向导说话的声音。
我裹着厚被子和睡袋缩在床上,喝了两口热得发烫的甜茶,等手指终于恢复一点知觉后,才把卫星网络连上,低头翻出今天在峰顶拍的照片。
照片里,我戴着护目镜和氧气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脸被风吹得通红,眉毛和睫毛上都结着细小的冰晶。
我把拿着我和她照片的那张,照片中是博士毕业典礼时,戴着博士帽的我和身穿教授长袍的她,我还记得,那天是7月13号,Iseylia穿着这身长袍和我们博士生一起在喷泉前拍照,险些中暑。
她当时还忠告我们,说她一定要和学院写邮件反映,以后等我们当了教授,要不就取消毕业典礼穿教授袍的规定,要不就把毕业典礼改在五月。
最后,毕业典礼依旧在七月,无论是她还是我们,也都会在参与学生毕业典礼时穿上这套热死人的袍子。像是某种,倔强的责任感和仪式感。
想到这,我又笑了,把照片和视频发给了Iseylia。
我对她说,【ProfessorIseylia,Ichhabeesgeschafft.IchsteheendlichaufdemDachderWelt.】
(Iseylia教授,我做到了。我终于站在了世界之巅。)
消息发出去后,我躺下靠着枕头,安静地等着。
不到一分钟,她就回复了我。
【Artemis!!!Omg!!!Congrats!!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体好吗?没有不舒服吧,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你是最棒最棒的遥遥!Astrid也说,她为你骄傲!】
紧接着是一段语音,话筒里传出Astrid甜甜的小奶音,她甜美又兴奋地对我说:“Artemis姐姐!Wow!DuhastwirklichdenMountEverestbestiegen!Ichbinsostolzaufdich!DubistdieSt?rksteundM?chtigsteaufderganzenWelt!Artemis,dubisttoll!DubistmeinVorbild!IchwillauchaufdenMountEverest.Gehenwirn?chstesMalzusammen?”
(Artemis姐姐!哇!你真的登上了珠穆朗玛峰!我真为你骄傲!你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最有力量的人!Artemis你真棒!你是我的榜样!我也要去爬珠穆朗玛峰,下次我们一起去好吗)
背景音里还有师公惊慌失措的,“Nein!AufkeinenFall!Astrid,dubistnocheinKind!Vordeinem30…”
(不!绝对不可以!Astrid,你还是小孩!在你30岁之前…..)
我看着她的信息,听到Astrid给我的话,鼻子一酸,这就是我的Iseylia,她会祝贺我取得成就,但她更关心,我是不是健康,是不是安全。她说,比起这些,我好好活着更重要。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她又给我发了一句更长的话:【Ichbinsostolzaufdich,Wirklich.MeineliebeArtemis.Dubistunglaublich.】
(我真的为你感到无比骄傲。我亲爱的Artemis,你是最棒的】
我刚刚回复完她的话,下一句就跳了出来:【对了,下周一可以和Samuel一起回来上班吗?不可以也必须可以。你们两个都不在,我真的要累死了!!!我要休假!!!】
“……”
我看着那几行字,愣了两秒,终于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笑得太厉害,牵扯到肋骨和胸口还隐隐作痛,疼得我一边吸气一边笑,眼泪都差点出来。
帐篷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冷风卷着雪粒一下子灌了进来。
Samuel走了进来,脸色还有些苍白,金发被压得凌乱,整个人看起来也难得有些狼狈。他刚洗漱完,身上还带着一点高原特有的冷冽气息,手里端着一杯热水,低头看我笑成这样,眉梢微微扬了一下。
“怎么了?”
“Samuel教授。”我把手机举起来,语气一本正经得几乎有点幸灾乐祸,“Iseylia教授让我们下周一就回去工作。”
Samuel沉默了两秒。
然后,我看见他隔着高反后略显苍白的脸,极轻地抽了抽嘴角,“……好吧。”
他慢慢坐到我旁边,把热牛奶递给我,语气里带着一种很认命的无奈,甚至还有一点淡淡的疲惫和纵容。
“至少,我们还有一周可以休整。”
他说完,低头掏出手机,点开订票页面,动作快得让我怀疑他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我侧过头看了一眼,果然看见他已经开始搜加德满都飞慕尼黑的航班。
“你现在就买?”
“嗯。”Samuel面无表情地说,“我这就买周六回慕尼黑的机票。”
我盯着他那副“习惯了,被压榨是命”的表情,实在没忍住,笑得整个人都往床里缩了一下。
“Samuel教授,”我故意拖长语调,“你有没有发现,你在Iseylia教授面前,真的很像某种高薪但全年无休的高级劳动力。”
他闻言看了我一眼,蓝眼睛里有一瞬很淡的笑意。
“Artemis教授,”他不紧不慢地回敬我,“你也是。”
“……”我一噎,下一秒,和他同时笑了出来。
帐篷外的风还在吹,营地的夜色很冷,氧气稀薄,远处偶尔传来登山杖碰撞和拉链摩擦的细微声响。可那一刻,我抱着保温杯,裹在厚睡袋里,看着身边低头订票的Samuel,忽然有种很奇异的、近乎柔软的安心感。
仿佛世界并没有因为我站上珠峰而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改变。
珠穆朗玛峰还是那座山,风还是这么冷。
Iseylia还是会在我刚登顶完没多久,就催我和Samuel回去上班。
Samuel还是会无奈笑笑,然后认命地开始买机票。
Candice大概率会在视频里把我们夸的天花乱坠,再很诚实地夸一句“干得漂亮”。
Felicia会后怕的抱紧我,然后对我说,“呜呜呜呜你万一没有回来我怎么办啊,谁指导我的博士论文呜呜呜呜,我毕不了业怎么办呜呜呜。”
Nattalie会一边说“我早就知道你能上去”,一边顺手把实验室里最麻烦的计算任务丢给我。
而我,也还是我。
我登上了世界最高峰,可在我前面,还有另一座更高、更漫长、也更残酷的山。
那座山没有固定绳,没有夏尔巴向导,没有天气窗口,也不会因为我足够勇敢,就轻易让我登顶。那座山上只有论文、观测、模型、争论、失败、质疑、熬夜、同行评议、天赋、运气、以及无数次几乎要把人逼到崩溃的自我怀疑。
而我知道,我不会停下。
很快,我就要回慕尼黑了。
回到LMU,回到办公室,回到那个永远有开不完的组会、改不完的proposal、回不完的邮件、吵不完的discussion和debate的世界里去。
我会回到Iseylia,回到我的同事、我的学生、我的数据、我的模型、我的星图和我的宇宙里。
然后,和Iseylia一起,继续攀登最高的山。
【全文完】
番外·开学礼物(1)
九月初的苏黎世,下午五点,傍晚便早早来临。
夕阳从山坡另一侧斜斜落进客厅,大片金色光线铺在白色大理石地面上,把壁炉前的米白色羊毛地毯照得柔软又温暖。
窗外的花园里,玫瑰已经过了最盛的时候,只剩几朵晚开的白玫瑰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山脚苏黎世湖泛着淡淡的银光,山风带着松木、青草和湖水的气息,从大门的玻璃门中慢慢渗进来。
Cece正窝在沙发扶手上睡觉,她已经很老了,圆滚滚的一团,黑花色短毛在夕阳里泛着浅浅的银色。温颂说她现在像一个脾气很大的老太太,但程澈坚持说Cece是他的小公主,是这个世界上最优雅、最漂亮、最聪明的小猫咪。
Addie趴在地毯上,嘴里叼着一只网球,尾巴一下一下地拍着地面,眼睛却始终盯着楼梯口。
她听见了楼上的脚步声。很快,Astrid从楼梯上跑了下来。
她刚洗完澡,身上穿着一件丝质长袖睡裙,粉金色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颈侧,发尾还在往下滴水,光脚踩在楼梯上留下一串水珠。
“Papa——”她一边喊一边快跑下来,带着拖腔向程澈撒娇,“Papapapa~~~papa~~~lwobistdu?”
(你在哪里)
程澈原本在餐厅准备晚餐,听到Astrid的声音,摘下围巾快步走了出来,走到楼梯口,对着Astrid粲然一笑,“Wasgibt’s,kleinePrinzessin?M?chtestduPapaetwassagen?”
(怎么了小公主?有什么事吗?)
“爸爸,帮我吹头发!”Astrid跑上前把吹风机和梳子塞进程澈手里。
程澈失笑,伸手接过吹风机,“好~去客厅吧,爸爸帮你吹。”
又抬手揉了揉她湿漉漉的头顶,语气无奈又纵容:“头发不吹干就往楼下跑,感冒了怎么办?”
“不会的。”Astrid坐到沙发前的地毯上,靠着Astrid背对着程澈,又伸手把挡在眼前的头发拨开,“我身体很好。”
温颂原本坐在沙发里看书,看见眼前这一幕,无奈叹气,吐槽道:“Astrid,你已经十八岁了,怎么还让爸爸给你吹头发,一点都不独立。”
“那怎么了?!”Astrid转过头,对着温颂做了个鬼脸,“你现在还让爸爸给你吹头发!你才不独立!”
“我才没有!”温颂不服气地反驳,“那是我工作太累了!没有力气吹头发。”
“我才不信你!”Astrid哼了一声,又抱住了程澈撒娇,“我就要爸爸给我吹头发!我永远都要爸爸给我吹头发!”
“好的,我的小公主。”程澈笑着亲了亲她已经吹干的发顶,“爸爸永远都会给你和妈妈吹头发。”
过了5分钟,程澈吹干了Astrid的长发,又去浴室拿了护发精油,涂在Astrid的发尾,给她梳头发。
“好了,我的小公主。”
Astrid伸手摸了摸,满意地点头:“谢谢爸爸.”
“不客气,我的宝贝。”程澈把梳子放到一旁,坐到她身边眼里浮起一点藏不住的笑意,“现在,爸爸有一件事情要跟你说。”
Astrid昂起头,随口问:“什么?”
程澈拿起茶几上的iPad,语气里带着点兴奋,“Astridy,爸爸给你准备了一份开学礼物。”
“是什么?”Astrid笑着说,“爸爸你不要送我手表啦,我已经有很多很多很多的手表,我不需要每天戴不一样的手表。”
“当然不是手表,爸爸怎么可能会这么没有新意呢。”程澈摇摇头,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我和妈妈给你在学院附近买了一套房子,这样你上学会很方便,是我自己设计的哦。”
他说完,把iPad递到她面前,点开里面的视频,“你喜不喜欢?”
Astrid愣了一下,接过iPad,看着里面程澈打开的视频。
航拍镜头锁定Zürichberg一带,和现在的家刚好在山的两侧。
房子所在的位置极好,离ETHH?nggerberg校区骑自行车不超过十五分钟,开车也很方便。在露台上还能俯瞰到校区的一部分现代建筑群。
镜头停在一栋500平左右的两层空中别墅前。外立面是浅米色天然石材和深色铜框落地窗,两层空间被处理成退台式结构,露台像漂浮在树冠之间,安静、隐秘,细节里透出极致的讲究。
Astrid原本只是随便看一眼,可镜头推到露台时,她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露台上有一方细长的恒温池,贴着边缘展开,水面安静得像深蓝色玻璃。泳池旁边是浅色石板、白色躺椅、低矮的橄榄树和一小片香草花园。
镜头切进室内。玄关铺着纹理极淡的白灰色大理石,墙面用的是温润的米白色,入口处放着一张古董法式玄关柜,上面是一只Baccarat花瓶,插着几枝黄玫瑰。
客厅中,两层通高的落地窗把天光完整引进来。壁炉上方挂着一幅莫奈的油画,白色长沙发上在客厅中更显温馨。
视频继续往里走,是厨房和餐厅。
雾面白色石英岩岛台,浅胡桃木柜体,打开冰箱门,里面已经塞满了Astrid平时喜欢的冰淇淋、水果和饮料。
二楼则是Astrid的私人空间。
主卧朝向极好,大床边还放着Addie的小床,透过落地窗可以看见山坡上的光。衣帽间宽敞明亮,书房窗外能远远看见ETHH?nggerberg校区,书桌旁是一整面模型展示墙,已经预留了她以后放建筑模型的位置。旁边还有一个绘图室和琴房。
视频结束,程澈笑着问Astrid:“喜欢吗,宝贝,有什么要修改的地方吗?”
Astrid抱着iPad,低头看着黑下来的屏幕,睫毛微微垂着。她当然喜欢,没有任何要修改的地方。
她抬头,看着程澈,认真点了点头。
“很好,爸爸。我很喜欢,谢谢你。”
程澈瞬间笑了,眨眨眼,“也要谢谢妈妈哦,书房是妈妈给你设计的。”
“没错。”温颂点头,“模型墙就是我的创意,我还在书架里放了我的书,你可以看。”
“谢谢你妈妈!”Astrid跑上前抱住温颂,亲了亲她的脸,又摇头,“但我不要看你的书。”
她又看向程澈,理所当然地问:“我们什么时候搬过去?周末我们还是回家住对吗?”
她已经想好了在新家的生活,二楼的两个卧室她和爸爸妈妈一人一个,Cece一定喜欢在泳池边晒太阳,Addie可以在空中泳池里和她一起游泳。工作日的时候,妈妈可以和她一起骑自行车去学校。听起来很好。
可程澈脸上的笑意,却在这一刻诡异地停顿了一下。
“不是哦,Astrid。”他摇摇头,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有二十天你就满十八岁了。你可以自己一个人住了。”
Astrid脸上的表情慢慢凝固,“……什么?”
她抱着iPad,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但不愿意相信,“你们要我一个人住?”
温颂点点头,把Addie扛起来放进了Astrid怀里,“不是你一个人,还有Addie,还有你的小兔子们。”
Astrid猛地看向她,两颊气鼓鼓的,小声嘟囔,“怪不得爸爸给我买了这个小房子!!虽然我也觉得新家我们一起住有点小!但是没关系我们周末就回家!但是!我不可以一个人住!”
程澈看出她快要炸毛了,立刻放轻声音,梳着她乱掉的粉色长发,试图把这件事解释得更合理一点。
“Astridy,我们不是要你离开家。”程澈坐到Astrid身边,低头看她,语气耐心得像在哄小时候不肯上物理课的小女孩。
“爸爸只是觉得,这里离ETHH?nggerberg校区很近。我们家离学校太远了,你刚读大一,早课很多,爸爸不想你每天起那么早。”
Astrid并不觉得这是问题。
“没关系啊。”她皱了下眉,理直气壮地说,“让Colin叔叔送我去学校就好了。坐直升机去也可以,那我只需要5分钟就可以到学校。”
“…..”温颂没忍住皱了下眉,拍了下Astrid的肩膀,“大姐!你坐直升机去学校,你好夸张啊!你会把大家吵死的。”
“嗯,有道理。”Astrid点头,又抬头看程澈,期待地说,“爸爸也可以送我去吧。我可以在车里睡觉。
程澈被她说得心软,立刻答应。别说每天送她去学校,哪怕Astrid要他每天凌晨五点起床,开两个小时车从慕尼黑送她去苏黎世上课,再在学院里等她下课,也不是做不到。
可是温颂已经在旁边幽幽开口,“不行,Astridy。”
Astrid回头看她,漂亮的眼睛里带着不解。
温颂神情很冷静,像在实验室里拆解一个逻辑漏洞:“你说过的,你不想让自己看起来那么特殊。Colin送你去的话,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是谁。你希望教授和同学们因为你是Astrid,是我的女儿,所以更关注你吗?”
Astrid点点头,十分认可温颂的话。她不会刻意隐瞒自己的身份,但也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特殊,成为瞩目的焦点。
如果她每天由司机送到学院门口,再被护送下车,恐怕不用一周,大家都会觉得,Iseylia教授的女儿把上学搞得像女王登基。
可她还是有点不平衡,她看向程澈,声音软了些,却仍旧带着控诉:“可是爸爸,你会送妈妈去上班,为什么不送我去学校?”
程澈赶紧搂过Astrid的肩膀,低头看着她说:“爸爸当然可以送你去呀,你一个人住,爸爸也会每天来你家,给你做早餐,接你去学校,然后我们可以和妈妈一起回家,吃了晚餐后,爸爸再把你送回你自己家。”
温颂缓慢地转头看他,满头问号:“那她一个人住的意义是什么?浪费汽油?这样你也会很累的,Astrid,你一个人住,自己开车去学校。”
程澈笑笑,又坐到了温颂身边,笑道:“没关系的宝贝,也许Astrid很快就觉得这样不自由,不需要我接送她了。”
“……”温颂无语,直接转向Astrid说,“你自己开车去。你住在你自己的家里,都不用开车,骑自行车就可以去学校了,还不用担心堵车,是不是很好?”
Astrid低头看了一眼iPad,又想起视频里那段从露台俯瞰校区的画面。骑自行车十二分钟,听起来…确实还不错。
“好吧。”她点头,“那我自己骑车或者开车去。”
程澈也赞许地点了点头,夸赞道:“太好了,我的Astridy果然是最独立最聪明的女孩。”
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神情微微一顿,语气变得谨慎,“宝贝。你最好不要开爷爷送你的那辆Nightingale哦,也不要开科尼塞格。它们…不太适合开去上学。”
温颂在旁边非常赞同地点头,“对,你开普通一点的吧。”
她想了一下,摸着Cece的背毛懒懒地说:“开欧陆或918去吧,低调一点,也比较好停车。”
程澈立刻附和:“妈妈说得很对,宝贝,你不要开太好的车去学校。”
Astrid说了个“ok”点点头,但看到温颂的笑容时,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更生气了,“不对。你们现在开始讨论我开什么车去学校,就说明你们已经默认我要住在那里了!”
程澈:“……”
温颂:“……”
他们对视一眼,在心里暗忖果然是女儿大了不好骗了,一眼就能看出他们在想什么。
“我不要!!”
Astrid大声抗议,整个人直接往地毯上一倒。在地毯上滚了半圈,又滚回来,像小时候拒绝去物理课一样蹬着腿躺在地板上抗议。
“我不去!我就要住在家里面!我要每天和Cece在一起!”
Cece原本正准备从沙发扶手上跳下来,还没来得及离开,就被Astrid一把抱住。Astrid把脸埋进她柔软的肚子里,“我不能和Cede分开!除非你们允许Cece跟我一起住!”
Cece被她抱得满脸麻木,舔了舔Astrid,又用绿色大眼睛无奈看向温颂和程澈,仿佛在说:“管管你们女儿。”
温颂几乎条件反射地拒绝:“不行!Cece要和我在一起!”
Astrid立刻松开Cece,又在地毯上滚了半圈,滚到沙发边。
“对!所以你们就是不爱我!你们要把我赶出去!我要告诉外婆和爷爷!你们要把我赶出去!”
程澈看着她在地毯上滚来滚去,实在没忍住笑了。他蹲下来,伸手理了理她乱掉的头发,把Astrid从地毯上拉了起来,坐回沙发上。
“宝贝,爸爸怎么会想把你赶出去呢?爸爸只是觉得,你马上就成年了,你会有更多朋友,也会有男朋友。自己住的话,你可以随时邀请他们来家里,多自由呀。”
Astrid抬眼看他,闷闷地说:“我没有男朋友。”
程澈:“爸爸只是说以后。”
Astrid轻哼,“以后也不一定有。”
程澈忍俊不禁,点点头,“那也很好呀,但是Astridy,你不是很想带朋友来家里住吗,你有自己的房子,你就可以随时邀请她们来家里。”
“那我可以在需要邀请她们的时候再去那个家。”Astrid昂起头,一脸傲娇,“总之,如果你们不让我住在家里,那我一定会告诉外婆和爷爷奶奶!告诉他们,你们要把我赶出去!”
温颂本来站在旁边看热闹,忽然灵机一动,拍了拍手,“对呀,Astrid,你也可以住在外婆家,外婆现在退休了,你可以每天陪她。”
Astrid猛地站起来,眼神震惊得像遭遇二次背叛,“好啊!你们就是想把我赶走!先让我住自己的房子,再让我住外婆家,下一步是不是要把我流放到美国?!”
温颂想了想:“也不是不可以,你可以去波士顿和Evellyn一起住,去洛杉矶也可以。”
“Astrid。”程澈哭笑不得,“你先坐下,不要着急,爸爸妈妈一定完全尊重你的意愿。”
“不坐下!”Astrid抱起Addie,气鼓鼓地把脸别到一边。“Addie你知道吗,爸爸妈妈不要我们了,他们要不我们赶出去。”
温颂叹了口气,也走到Astrid身旁,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傻女孩,你又不是不能回来。那套房子是给你上学方便,不是把你赶出去。”
Astrid小声反驳:“可现在这里离学校也不是特别远,也就多了15分钟的路程。”
程澈笑得更厉害,弯下腰说:“可是宝贝,睡眠时间15分钟也很重要哦。”
空气沉默了两秒,Astrid忽然像想到了什么,整个人眼睛一亮,表情从委屈变成了某种诡异的理解。
“啊。我知道了。”
程澈和温颂同时升起一种不祥预感。
Astrid看着他们,十分认真地说:“你们是不是想生妹妹给我?”
客厅里瞬间安静,温颂一脸看傻子的眼神看着Astrid,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程澈也看了看温颂,满脸都写着,“她是不是疯了。”
Astrid还很大度地点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以一个人住。我可以把家完全留给你们,让你们有最好的氛围,可以生一个妹妹给我。爸爸妈妈,你们也可以去度蜜月。”
温颂先是愣住,下一秒,耳根“腾”地红了,她直接抄起沙发上的抱枕砸过去。
“程予微!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不是,你妈我都五十多了,你还想要妹妹?你想让我死吗?你多养只狗吧!你养十只狗不好吗!”
Astrid抱着Cece往沙发后面躲,仍旧很认真:“看不出来,你和爸爸看着很年轻,最多30岁,你们感情也非常好,我觉得你们可以生个妹妹给我。”
“你闭嘴!”温颂气的要晕过去,“不许再提妹妹!喜欢妹妹你就去养狗!”
程澈也满脸通红,连耳垂都泛红,咳了一声掩饰尴尬,“Astrid,没有妹妹,绝对没有。我们…不是想生妹妹。宝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地上笑眯眯看着他的Addie身上,忽然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
“你不是说Addie一只狗太孤单,想养金色小边牧陪她吗。但是Cece不喜欢金色小边牧,你一个人住的话,就可以养金色小边牧了。”
Astrid咬了下嘴唇,明显动摇了一秒。
从十六岁开始,她就一直想养一只金色小边牧。可惜Cece对所有过于活泼的小狗都有敌意,尤其是边牧。因为Dolyn家的金色小边牧曾经拽着Cece的婴儿车,打开了大门,强行带着Cece出门玩,导致Cece从此见到任何长得像边牧的狗都会炸毛。
可是很快,Astrid又皱起眉,“所以你们还是想把我赶出去。”
程澈:“……”
温颂:“……”
Cece趁乱从Astrid怀里跳出来,优雅地走到温颂脚边,像是已经决定站队。
Astrid看见这一幕,更伤心了。
“连Cece都不爱我了。”
温颂弯腰把Cece抱起来,一边摸她的背,一边无情地说:“Cece只是比较成熟。”
Astrid:“我要告诉外婆!”
温颂:“你外婆会说你需要独立。”
Astrid:“我要告诉爷爷和奶奶!”
程澈:“对呀宝贝,你一个人住,爷爷奶奶可以陪你住。”
“我会告诉他们!你们要把我赶走!”
程澈为难的看了温颂一眼,心想如果被程泊闻和杨婉卿知道,一定会把他劈头盖脸骂一顿。
温颂被Astrid吵的头疼,揉了揉太阳穴,退让了一步,“好吧,Astrid,你自己决定吧。”
番外·开学礼物(2)
温颂把程澈拉到了后门露台上,让夜风吹吹两人已经混乱的大脑。
过了一会,他们都平静了下来,温颂摸了摸他的手,柔声说:“算啦,随她吧,反正我们每周也有一半的时间在慕尼黑,还是有二人世界呀。”
“好~”程澈搂住温颂,无奈长叹,头埋在她颈间撒娇,
“好吧,我们的二人世界又没有了…我还以为,等Astrid到18岁,我们就有完全自己的空间了,就不用带孩子了。唉….老婆,怎么会这样。明明我们18岁的时候,都是一个人住的啊…我那时候一年只有给妈妈扫墓的时候才会回家两次。Astrid怎么会这么大了,还要粘着爸爸妈妈呢…”
“还不是你惯出来的。”温颂笑着捏了捏程澈的鼻尖,“还说要每天去给她做早饭,接她上学、放学,都是你惯的。”
“那有什么办法。”程澈握住温颂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谁让她是你的女儿,我们唯一的女儿,不宠她宠谁呀。”
“好好好,宠着吧。”温颂笑了,搂住程澈的脖子,踮起脚在他耳边低喃,“别担心,等她有男朋友了,就肯定不想在家里住了,像我们那个时候…对吧?”
温颂的声音很轻,几乎是贴着程澈的耳廓擦过去的。
程澈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却忽然静了一下。像是某个过于遥远、却又真实存在的事实,被人轻轻推到了眼前。
Astrid马上就要成年了。她会有更多朋友,会有自己的生活,会有喜欢的人,会有亲密关系,也会有一天不再把“每天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当成理所当然。
她会像他们当年一样,在某个夜晚因为心动而失眠,因为喜欢一个人而不顾一切,因为一段感情忽然跌进成年人的世界。会和一个人…分享自己最亲密的一切。
程澈想到这里,脸颊忽然有点热。
他低头看温颂,眼神里带着一点不自然的闪躲。明明他和温颂已经在一起这么多年,连女儿都快成年了,可每次话题触及“Astrid长大”真正意味着什么,他还是会本能的不适应。
他握住温颂的手,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半晌,才低声开口。
“颂颂……”
“嗯?”温颂靠在他怀里,抬眼看他。
程澈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说出口太奇怪。他抱着她走到按摩池边的躺椅旁坐下,又顺势把她揽进怀里,让她半靠在自己胸口。
“怎么了?”温颂摸摸他的耳垂,已经猜到了大半,但还是戏谑着问,“我的宝贝老公想到了什么?”
程澈低头看着她,欲言又止。
“颂颂…Astrid马上成年了。”
“嗯。”
“她会有男朋友。”
“嗯。”
“也会有…sexual…..”
他耳根慢慢红了,话到嘴边又停住,像怎么也没办法把后半句说出口。
温颂哑然失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抬手摸了摸程澈发红的耳朵,指尖轻轻捏了一下。
“放心吧。”她贴近程澈,声音低而温柔,“我会跟她说,要注意什么。”
程澈耳朵更红了。
温颂觉得他这样格外有趣,故意又凑近了一点,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现在的小孩,比我们那个时候懂很多。你那个时候就……懂很多。”
“我?”程澈抬眉,终于找回一点反击的余地。
他低头看她,原本还带着尴尬的神情一点点变得幽深,手臂也收紧了些,把温颂扣在怀里,压低声音,“我什么都不懂。都是你教我的,姐姐,你是我的启蒙老师。”
温颂还没来得及认下,程澈已经低头吻住了她。
轻柔的吻很快变乱,程澈的手掌贴着她的腰往怀里带,唇齿间的力道也渐渐深了。温颂靠在他怀里,手指勾住他的衣领,原本只是笑着回应,后来也被他吻得说不出话。
露台外的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按摩池的水面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波纹。
温颂的脚尖轻轻蹭过他的腿侧。程澈低低叹了一声。他闭了闭眼,把温颂重新按回怀里,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像是用尽全力才压住心里忽然涌上来的欲望。
“唉……”他声音哑了些,带着一点委屈,“要是Astrid不在家就好了。”
温颂靠着他,胸口还因为刚才的吻轻轻起伏。她抬起头,看着程澈,眼睛里带着笑意。
“嗯……”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我们真的很需要二人世界。”
程澈看着她,终于没忍住笑了,点头承认,“对,非常需要。”
他说完,又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搂过她的后脑,声音低低的,“算了,先让我亲一会儿。”
温颂笑着回应他,舌头入侵他的口腔,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程澈的唇从她额头落到眼尾,又慢慢落到唇上。他吻得很认真,像是在哄她,又像是在哄自己。
“等LMU开学,我们回慕尼黑。”他贴着她的唇,声音含糊。“Astrid在苏黎世家里,我们就可以…”
温颂轻轻咬住他的唇角,又伸手在他腹肌上掐了一把。“斯文败类。”
程澈闷笑一声,低头加深这个吻,“你教我的。”
温颂刚要说他不要脸,程澈已经重新吻上来,把她的声音全都吞了下去。
露台上只剩下水声、风声和两个人渐渐变轻的呼吸。
可就在这时,客厅门忽然被推开。
Astrid带着Addie,光着脚从屋里走出来。Addie兴奋地冲到露台上,绕着他们转了半圈,又被Astrid一把抱住。
她看见躺椅上的程澈和温颂,表情没有半点震惊。甚至可以说,早已见怪不怪。
Astrid停在门边,低头看了看Addie,又低头看了看抱在一起吻的难舍难分的父母,摊了摊手。
“Addie,你看。我们住在家里根本不会打扰爸爸妈妈的二人世界,对吗?”她语气非常认真,像是在给Addie分析一个法律案例,“所以我们根本就不应该离开。”
程澈:“……”
温颂:“……”
刚才还缠绵暧昧的气氛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程澈几乎是立刻松开温颂,坐直身体,耳朵上的红色还没退下去,脸上已经写满了尴尬。
“Astrid!”他咳了一声,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肃一点,“你怎么出来了?”
Astrid眨了眨眼:“我为什么不能出来?Addie要散步。”
Addie非常配合地汪了一声。
温颂靠在躺椅上,忍了几秒,终于笑出了声。
她笑得肩膀都在抖,伸手抓过程澈的手臂,半边脸埋进他肩上,越笑越停不下来。
程澈低头看她,语气无奈:“你还笑。”
温颂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只是觉得…她说得很对。”
Astrid立刻点头:“妈妈也觉得我说的很对。”
程澈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忽然有点庆幸,Astrid虽然快成年,但生活的环境过于单纯,所以她现在还是小孩子心境。这很好,她不会多想,程澈也不担心,她谈恋爱受情伤。
Astrid牵着Addie走到躺椅旁边,低头认真看着程澈。“爸爸,你看,我刚刚没有打扰你们。”
程澈:“……”
Astrid:“我只是出来的时候刚好看见了。”
温颂笑得更厉害。
程澈耳根通红,干笑两声,“嗯…是的,宝贝。你到底想和爸爸说什么呢?”
Astrid想了想,语气诚恳:“我真的不想一个人住,我不要和Cece分开,我也不要和爸爸妈妈分开。我可以自己开车去学校,也可以骑自行车。妈妈放心吧,我不会坐直升机,不会让Colin叔叔送我,更不会开Nightingale或格尼塞格去学校。我就开家里最普通的车去,好吗?”
她抬起头,看着程澈和温颂,语气少见地认真。
“我只是想住在家里。我想每天看到Cece,看到Addie,看到爸爸和妈妈。”
程澈听到这里,心里忽然一阵心软和心酸,在心里暗暗自责,自己刚刚是不是太严厉了,他的本意只是觉得Astrid大了,需要自己的空间,所以给她买了更靠近学院的房子,希望她上学更方便。如果能顺便和颂颂拥有二人世界,那当然更好。
最没想到…他的这个行为,导致Astrid没有安全感。
他看着站在夜色里的女儿,Astrid身高已经有177,身材修长,四肢都是健硕流畅的肌肉线条,在外人眼里,她完全就是一个极具力量感的强大女人。
但是在他们面前,程澈看着她的粉金色长发披在肩头,丝质长裙被风吹得轻轻贴住小腿。她抱着Addie站在那里,还是他和温颂最爱的小公主,那个喜欢粘着父母,不愿意离开家一个人住的粘人小女孩。
程澈赶紧走上前,拥抱住Astrid,柔声说:“宝贝,你没有打扰我们,这是你的家,你自己有权利决定住在哪里,爸爸只是多给你一个选择,假如你觉得,住在家里上学很累,你就可以住新家,也可以邀请朋友去那里。其他时候,你想住哪里都可以。”
温颂走上前拥抱住Astrid,抬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女儿,踮起脚亲了亲她的额头,眼神渐渐柔和。
“Astrid,你不是和爸爸妈妈分开。你只是多了一个完全只属于你自己的地方。”
“可是我还不想要。”Astrid回答得很快。“我以后会想要的,也许我有很多朋友,也许我有男朋友,也许我想邀请她们来家里party,也许我想养金色小边牧,那时候我就会去住。”
“但是现在,我还不想。”
“我还有二十天才十八岁。”她看着程澈,十分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而且,就算我十八岁,也不意味着我必须离开家。”
风吹过花园,白玫瑰轻轻摇晃。Addie蹭了蹭Astrid的手背,像是在替她站队。
程澈忽然笑了,他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他的女儿不是不独立,她只是仍然愿意选择他们。
温颂也笑了,走上前握住程澈和Astrid的手,忽然想到,对于她和程澈,他们都有想要逃离的家庭,需要一个完全不被打扰的空间。但Astrid,她没有。无论她在哪里,和谁一起住,她都完全被尊重、被理解、被爱。
她的独立教育没有失败,相反的,Astrid太爱他们,所以不愿意分开哪怕只是5km。
程澈也转过身,伸手把Astrid和温颂一起抱进怀里,“好~那就继续住在家里,爸爸妈妈也不想离开我们的公主。但Astridy,你想去那边住的时候,随时去就可以,但是要提前跟爸爸妈妈说一声哦。”
“嗯,我知道,我会的。”
Astrid坚定地点点头,很快却把下巴靠在程澈肩上,小声嘟囔:“你们不许说我幼稚。”
“爸爸不说。”“妈妈也不说。”
“也不许说我不独立。”
“你很独立。”
“那你们还让我搬出去。”
程澈低笑,摸了摸她的头发,“傻瓜,我们没有要把你赶出去。那套房子只是爸爸妈妈给你的一个方案,让你自己选。你想什么时候住过去,就什么时候住过去。你想住一天、住一周,或者只是考试周过去住,都可以。”
“如果你现在想住在家里,爸爸妈妈也会非常开心。”
Astrid抬起头,看着他:“真的?”
“真的。”
程澈轻轻点头,又补充:
“但是,爸爸有条件。”
Astrid立刻警觉起来:“什么条件?”
程澈看着她,努力让自己不要再次心软。
“每天都要喝红萝卜果蔬汁哦。”
“我不要!!”Astrid抗议,“我最讨厌红萝卜!”
“好吧…”程澈佯装无奈的点了点头,“这样的话,爸爸就不能送你去学校了。”
“还有。”温颂接着补充,“Astrid,Colin叔叔可以在特殊情况,比如考试周、下雨、下雪的时候接送你,其他时候,你要自己开车。当然,如果妈妈在eth下班的时候,你刚好也下课,我也会接你回家。”
“那就不要爸爸和Collin叔叔送我去!”Astrid抬起头,认真说,“我会变的独立,我可以自己开车,也可以骑自行车。我如果想请朋友来家里玩,就会去新家。如果晚上我去图书馆呆太晚,第二天又有早课,我也会住那里。”
“很好,Astrid,你真棒。”温颂给她拿了一杯鸡尾酒,对她竖起大拇指,“你真是一个独立的女孩,妈妈允许你喝一小杯鸡尾酒。”
“还有哦Astrid。”程澈又提醒道,“一定不可以坐直升机去学校,不可以开太夸张的车。”
Astrid:“我刚刚已经说不会了。”
“真好,我的小公主是最棒的。”程澈摸摸她的头,“你可以带Addie去上学,Addie不能进教室的话,就把她放在妈妈的办公室里好了。”
“哦不,那我不要。”Astrid摇头,“我会把Addie留在家里,不然她太可怜了,学院里没有人陪她玩。”
Astrid思考片刻,又继续和温颂谈判:“我住家里,但是偶尔去那个房子睡。”
“可以。”温颂点头。
“Addie跟我一起。”
“可以。”
“Cece也跟我一起。”
温颂沉默两秒,摸了摸Cece的毛
Astrid立刻委屈起来:“你看,你又不爱我。”
温颂叹气:“偶尔可以。”
Astrid眼睛瞬间亮了,又问:“那金色小边牧呢?我可以养金色小边牧吗?”
程澈和温颂同时看向她。
Astrid抱紧Addie,一脸无辜:“我只是问问。”
温颂:“等你住在家里,能连续两个月早起上课不迟到,再考虑要不要搬家自己住,然后养金色小边牧。”
Astrid不服气:“我奥运会训练的时候每天都很早起。”
温颂:“因为那时候有教练盯着你。”
Astrid:“ETH也有教授盯着我。”
温颂:“…..”(无语)
“教授才不会管你迟不迟到!你不去上课都没人管!除了你妈我这个教授,没有第二个教授会早上来你房间把你从床上拎起来。”
Astrid认真想了想,咬咬牙,“妈妈你也不会早上来我房间把我拎起来。”
温颂无语的撇撇嘴,干笑两声,没说话。Astrid叹了口气,勉为其难地点头。
“好吧.那我先住在家里,然后我自己去学校。偶尔住那个小房子。等我愿意一个人生活了,我再养一只金色小边牧。”
“那就这么说定了。”
Astrid终于满意了,低头看Addie,语气带着胜利后的骄傲:“Addie,你听到了吗?我们不用离开家了。”
Addie兴奋地摇尾巴,又汪了一声。
温颂抱臂看着她:“但是你明天还是要去看房子。”
Astrid点头:“当然,我要检查泳池够不够大。”
程澈笑道:“够大。”
Astrid:“还要检查Cece喜不喜欢。”
温颂:“Cece明天不去。”
Astrid立刻看向她。
温颂无情地说:“Cece明天要睡觉。”
Astrid抱起Cece:“她每天每时每刻都在睡觉。”
“所以她很忙。”
Astrid:“她去新家也可以睡觉,她在路上也会睡觉!”
程澈终于彻底笑出声。
Astrid气得带着Addie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忽然回头看他们。
“爸爸,妈妈。”她抿了抿唇,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认真说道,“谢谢你们送我的开学礼物,我很喜欢。但我还是要住在家里面!你们不可能把我赶出去!这是我的家!我就要住在这里!”
“好~”程澈走上前,看着Astrid坚定地说,“宝贝,你想住在哪里就住哪里,这是你的家,没人能赶走你。”
“嗯。”Astrid点头,“我每天都要和你们在一起。”
说完,她牵着Addie往花园走去,夜风吹起她粉金色的长发,Addie欢快地跑在她前面,尾巴上还带着一点夕阳的金光。
程澈站在露台上,目送她走进花园深处。
Astrid的背影走远后,他转过头,看向温颂:“我们的小公主太粘人了,唉,我身边朋友亲戚的小孩到了这个年纪,都迫不及待要离开家,只有我们Astrid,还要和我们住在一起。”
温颂走到他身边,靠在他肩上,“嗯。因为那些小孩的父母总想掌控孩子的人生,什么都要管,你尊重Astrid一切想法一切决定,给她梳头做饭,她当然舍不得papa啦。”
程澈低头笑了笑,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忽然有些舍不得,“那就让她继续和我们住吧。”
温颂握住他的手,“本来就没必要着急长大。”
程澈转头看她,语气带了点委屈,“那我们的二人世界呢?”
温颂沉默两秒,随后抬头看他,眼里重新浮起笑意,她摸摸程澈的头,吻上他的下巴安抚他,“乖,十月一到我们就回慕尼黑。”
程澈低声笑起来,重新把她揽进怀里。“那这二十天怎么办?”
温颂看了眼花园里正在和Addie说话的Astrid,又看了眼客厅里睡得毫无知觉的Cece,最后笑着叹了口气。
“注意时间地点。”
程澈:“……”
他低头抵住她的额头,委屈得像刚才躺在地毯上打滚的Astrid,“颂颂……”
温颂被他逗笑,抬手捏了捏他的脸,“你们父女俩真的一模一样。”
程澈握住她的手,亲了一下她的指尖,“对呀,都是你的宝贝。”
温颂望向花园里那个抱着Addie蹲在玫瑰丛旁的女孩,眼神柔软下来。
“嗯。都是我的宝贝,我永远都不要和你们分开。”
番外·宾客名单
九月中旬,苏黎世午后的风也变得凉爽,温颂正审核完最后一篇博士生论文,看了眼时间,恰好下午五点。
她从办公椅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前,阳光洒在研究所前的空地上,落下棱形光斑,有许多学生坐在草地上看书,时不时还有一两只散养的家猫路过,躺在草地上露出圆滚滚的肚子。
温颂的目光掠过人群,连撒娇的猫都不能引起她的注意。Cece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爬到了窗边坐下,圆脸微微探出窗户。很快,她就眼睛一亮,蹭着温颂嘤嘤喵了起来。
“哇哦,Cece看见妹妹了对不对。”温颂捏了捏尖尖的猫耳,也顺着Cece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见了一头醒目的粉金色头发。
Astrid穿着一件粉色衬衫式短袖连衣裙,腰间松松系了一个单边蝴蝶结,搭配白色低帮帆布鞋,身姿挺拔修长,在人群中格外光彩瞩目。她把草图袋挎在肩膀上,牵着Addie,正蹦蹦跳跳地往IPA大楼的方向走来。
“喵呜喵呜~~~”Cece的叫声大了几分,温颂定睛一看,才发现Astrid还挽着温亦珩的胳膊,她也穿了一件淡紫色竖条纹的衬衫长裙,浅棕色长卷发披在肩上,右手也牵着一只萨摩耶。
温颂不合时宜地想,她们倒真的有点像母女。
“原来外婆和Pennie姨妈也来了。”温颂抱起Cece,蹭了蹭她的头,撒娇般说,“外婆好偏心,她去接妹妹下课,但是从来没有接过我们,外婆最偏心了,她一点都不爱我们,对不对?”
Cece又喵了一声,看着温颂打了个哈欠,似乎在反驳她的话。
“嗯,外婆对你还是很好的。”温颂从柜子上拿出一包冻干喂给Cece,“你是她最喜欢的小猫咪。”
话音刚落,办公室门就被敲响,紧接着Addie毛茸茸的大脑袋先钻了进来,快跑进来围着温颂转圈圈,又趴上她的大腿想让她抱。
温颂一把扛起Addie,揉着她的大脑袋说:“Addie,你来接妈妈下班哦,谢谢宝贝,妈妈好爱你。”
Astrid和温亦珩也随后走了进来,Pennie也跑到了温颂脚边,亲热的蹭着她。温颂只能把Pennie也扛了起来,抱着两只萨摩耶坐到沙发上,肩膀上还趴着一只猫,几乎动弹不得。
温亦珩坐到温颂身边抱走了Cece,又递给她一杯蜜瓜奶昔说:“给你带的下午茶,可以下班了吗?Astrid说晚饭想吃黄鱼炖年糕,我就让Grace做了一个黄鱼,还有清蒸大闸蟹和海胆焗龙虾,你有其他想吃的吗?”
“没有了。”温颂摇头,看着Astrid对温亦珩说,“但是你好偏心,你去接Astrid下课,都不来接我。”
“Iseylia教授!您贵庚啊!!”温亦珩无奈长叹,揉了揉温颂的脑袋哄着她说,“那是因为我从家过来,离archbuilding更近啊,所以我当然先去接Astrid再来接你。再说了,如果我先来接你,你难道会跟我一起去等Astrid下课吗?”
“外婆她一定不会去的!”Astrid率先抢答道,“但我也不希望妈妈去,妈妈认识所有的教授,我不想他们讨论我的事情。外婆来接我下课,我就很开心了。”
“嗯,但是我18岁的时候,你也没来接过我。”温颂默默嘟囔,又吐槽道,“你们很夸张诶!她已经读大学了!之前程澈天天去接她,他出差就你去接。还有程澈他爸,还说什么,‘如果你们不给微微安排保镖,那我每天陪她上下学,不然万一有危险怎么办’。你们是不是脑子瓦特了,你看看她!!”
温颂说着,指了指Astrid,迷茫的眨了眨眼,“Astrid,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Yep.”Astrid点头,又坐到温颂身边比划了一下,“上周Papa去陪我体检,我现在有178厘米,只长高了一厘米啦。”
“对啊你看看她快一米八!又那么strong!!”温颂长叹,“歹徒如果遇见她,歹徒才应该喊救命。”
“我不是因为担心Astrid有危险。”温亦珩嘿嘿一笑,搂过Astrid的肩膀说,“是我单纯想去接她下课,阿澈去香港出差,当然应该由我去。”
又瞪了温颂一眼,“你又不去。”
“烦死了!”温颂翻了个白眼,抱起Cece说,“回家!我饿了!”
回家路上,温亦珩看了眼手机对温颂说:“Cheneyemail我,璞华对恒裕证券的收购已经完成了,阿澈不错哦,现在做这些事情都很成熟,程泊闻可以放心把公司交给他了。“
“他都多大了。”温颂忍俊不禁,“如果连这种事情都处理不好,他爸真的会气吐血。不过其实…他爸爸本来是想让Astrid跟阿澈一起去。”
“是的外婆。”Astrid点点头,又说,“但我觉得,M&A太无聊了,我才不要去,我一点都不喜欢。所以爷爷说,那我不要去,让papa自己去就可以了。”
温亦珩却从Astrid的话中听出了其他的意思,莞尔一笑,小声对温颂说:“马上Astrid就正式成年了,程泊闻肯定想着,让她慢慢开始接管璞华。”
“他好烦啊。”温颂长叹,“交给职业经理人,Astrid不喜欢,她不可以做她不喜欢的事情。”
温亦珩笑着点点头,也摸了摸Astrid的长发说:“没错,我们Astrid不需要做任何不喜欢的事情,这些事情,外婆和爷爷都可以帮你处理好。”
“Astridy~”温颂摸了摸Astrid的长发,略带担心的问道,“WirhabenjetztWichtigereszutun,Schatz.HastduschondieG?stelistefürdeineGeburtstagsfeiererstellt?”
(我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宝贝,你已经拟定好生日宴会上的宾客名单了吗)
“Natürlich,Mama.”Astrid点头,拿出iPad递给了温颂,“IchhabeschonalleG?steausgew?hlt.Hastduvielleichtauchnochjemanden,dendueinladenm?chtest?”
(当然妈妈,我已经全部选好了,妈妈你有没有想要邀请的人呢)
“Ohhoney,ofcoursenot.”温颂在心里默默地说,“Ichwünschte,esg?bediesenganzenGeburtstagsparty-QuatschnichtaufderWelt.”(我真希望这个世界上没有生日宴会这种鬼东西)
但她还是面带笑容,看了一眼Astrid的宾客名单,看完后,眼神里有惊喜,但也有疑惑。
“宝贝,你只邀请这么少的人吗?”
温颂不解,名单上除了家人外,就只有司遥、Samuel、现在在慕尼黑和司遥一起生活的她的外甥女,凌屿琛和程渲一家,以及Astrid最亲近的几个朋友。
但在以前,Astrid恨不得把她全校同学和马术队的队友都请来,连邻居家的狗都不能落下。这一次温颂也理所当然的以为,Astrid一定会邀请她所有的朋友和现在同专业的同学,她甚至想过,要不要找个理由说她有很重要的工作需要去美国出差,以此来逃避这场恐怖的宴会,被程澈好声好气地哄了好久才作罢。
“嗯…”Astrid点头,“这就够了。”
温亦珩也扫了一眼,很快就在名单上发现一个醒目的名字,眉头一皱,拿出电容笔划掉了那个名字,拧着眉对Astrid说:“什么东西?Lorcan外公?!Astrid!!你为什么邀请他?”
“为什么?”Astrid低头眨眨眼,看着温亦珩不解,“他是Lorcan外公啊外婆,他对我那么好,和爷爷一样。”
“外公”两个字一出,温颂如临大敌,上赶着要捂住Astrid的嘴,但还是晚了一步。
“宝贝!!”温亦珩长叹扶额,轻轻打了一下Astrid的头,“他不是外公!你没有外公!”
“那好吧…”Astrid点头,把OpaLorcan改成了“HerrLorcan”,“我改掉了外婆,那我可以邀请Lorcan先生吗?他真的对我非常非常好,外婆。他也是Arvid舅舅的爸爸,Dolyn的爷爷,他还是我的….”
温颂赶紧捂住了Astrid的嘴,防止她再说下去,她们会被温亦珩一起丢下车,她打了个圆场,挽住了温亦珩的胳膊说:“妈妈~不要生气~Astrid又不懂什么是外公,她只是觉得凌舅舅对她很好,所以想邀请他。我也觉得…挺好的呀,你不要介意嘛,你们两个都多大年纪了,他现在肯定也没贼心。”
“切,他要是没有贼心,干嘛让Astrid叫他外公!”
温亦珩不悦地撇撇嘴,又轻轻捏了一下Astrid的鼻尖说:“Astridy,你可以邀请Lorcan先生,但不许叫他外公,你没有外公,你永远不会有外公那么没用的东西。”
“我知道了,外婆。”Astrid搂住温亦珩的脖子,亲了一下她的侧脸,
“外婆,我最爱你,你是我最爱的人。嗯,其实我知道,外公就是你的老公的意思,我只是觉得,Lorcan先生,他很好,很喜欢你。我以前觉得,如果有人可以很爱外婆,一直很爱你,像爸爸爱妈妈一样,那也很好。但是,外婆不喜欢他,所以他不会是我的外公,外婆你不需要结婚,Astrid永远爱你。”
温颂和温亦珩听到Astrid的话都哭笑不得,温亦珩也抱住了Astrid,抬头亲了亲她的脸颊,“谢谢你,宝贝,外婆有你的爱就足够了。”
晚上十一点半,温颂敲响了Astrid书房的门,随着她的答应声走了进去,却见Astrid依旧坐在画图桌前,长发用一根长铅笔松松挽起,拿着一根勾线笔,正看着面前的图纸和电脑屏幕紧锁眉头。
Addie趴在Astrid的脚边的地毯上,已经睡着了,四脚朝天睡的正香,呼噜声此起彼伏,连温颂进门都没有醒。
“宝贝。”温颂走上前,给Astrid递了一杯助眠的热茶,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已经很晚了,快点睡觉吧,截止日期是什么时候呢?”
“后天晚上11:59分…”Astrid长叹一声,把勾线笔丢在一边,搂住了温颂的腰,“妈妈!!我画不完了,你可不可以帮我给Woore教授发邮件,把截止日期延迟到下周一呢?”
温颂看了一眼Astrid面前的草图,忍不住笑了,戳了戳她的额头,“让我猜猜,爸爸明天回家,如果把截止日期推迟到下周一,你就可以让爸爸帮你画了,对吗?”
Astrid立刻抬头,漂亮的大眼睛里闪过一点被看穿的心虚,但很快又理直气壮地反驳:“我不会让爸爸帮我画。”
温颂挑了挑眉,显然不太相信。
Astrid沉默了片刻,才把桌上的草图推到温颂面前,语气低了一点。
“我只是想让爸爸教我。”她说,“我的第一份草稿被Woore教授退回来了。”
温颂低头看向图纸。
Astrid这次设计的是一座位于湖边坡地上的小型艺术装置式建筑,更像一件可以进入的雕塑:主体由一片向湖面方向伸展的弧形薄壳构成,内部空间通过连续玻璃带、下沉庭院和斜向步道相互穿插,人在其中行走时,视线会被湖面、天光、屋顶曲线和庭院阴影不断切割、重组。
温颂看着这幅图,不得不承认作为一个建筑系大一到学生,Astrid画图的技法已经远超要求水准,但也有一些,即使她这个外行人,也可以一眼看出的问题。
Astrid解释道:“Woore教授说,我的空间概念很完整,图面表达也不错,但结构逻辑不成立。他说悬挑屋顶跨度过大,我没有说明荷载路径;下沉庭院切断了承重墙的连续性;连续玻璃带让立面几乎没有水平抗力。还有,他说这个曲面屋顶在瑞士气候下会有积雪荷载、排水、热桥和节点变形的问题。”
她顿了顿,略带烦躁地把笔放下。
“他说,我不能只画一个看起来轻的东西,必须证明它为什么不会塌。”
温颂忍不住又笑了。
Astrid抬头看她:“妈妈,你不要笑我。”
“我不是笑你。”温颂拉开椅子坐下,拿起铅笔,在图纸上圈出屋顶和下沉庭院的位置,“这个不用等你爸爸回来。虽然我不是建筑专业,但你这里的问题,本质上是最基本的力学问题。Woore教授说得没错,你这个图最大的问题不是设计是否够新颖,而是你没有建立清楚的受力路径。”
她在草图上画了一条从屋顶边缘回到后方墙体,再落到基础的线。
“一个建筑构件要成立,至少要回答三个问题:力从哪里来,经过哪里,最后传到哪里。屋顶自重、人群荷载、积雪荷载、风荷载,这些都不是抽象概念。”
她看着Astrid的设计说明报告,点点头:“你的总竖向荷载公式没错,但悬臂构建有点问题。你设定了悬挑屋顶向湖面伸出去八米,如果只用最粗略的悬臂梁模型估算。悬臂构件在均布荷载q下,根部弯矩大约是:M=qL2/2;剪力是:V=qL。你看,弯矩和L2成正比。也就是说,你把悬挑长度从四米增加到八米,不是多一倍的问题,根部弯矩会变成四倍。”
Astrid咬了下嘴唇,为难的点点头。
温颂又用笔敲了敲她图纸里最漂亮的屋顶曲线,“还有这里,你为了追求轻盈,把屋顶拉得很长,但后方没有足够厚度的结构墙,也没有隐藏梁、桁架或者拉索体系。视觉上自由,但力学上就是悬空的。”
她又在图纸上圈出下沉庭院,“更麻烦的是你为了让光进入地下空间,把庭院切得过深,但这刚好切断了本来可以连续传力的墙体。你看,你的墙在平面上不是一个连续系统,而是一段一段被割开的片段。这样竖向荷载还能勉强解释,但水平力就很难处理。”
Astrid问:“水平力主要是风吗?”
“风,地震,甚至结构不对称导致的扭转效应。”温颂说,“瑞士不是高烈度地震区,但建筑设计不能完全不考虑水平稳定。尤其这个建筑在湖边坡地上,迎风面很开阔,屋顶又像一个被掀起来的翼面,风压和吸力都要考虑。”
她写下另一个简化式:“p=1/2ρv2,风速翻倍,风压会乘四倍。湖面来的风如果直接作用在这个大曲面上,屋顶不仅承受向下的荷载,也可能产生向上的吸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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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trid看着自己的屋顶,沉默了两秒,“所以它可能会被掀起来?”
“对。”温颂点头,“这就是为什么曲面屋顶不能只谈造型。它的每一个曲率变化,都会影响风荷载、排水路径和积雪分布。”
她又指向那一圈连续玻璃带,“还有,玻璃幕墙不是主要抗侧力构件。你把立面切得太空,等于拿掉了建筑的‘肋骨’。建筑需要剪力墙、核心筒、框架或者其他抗侧力体系。否则风一来,建筑不是简单地平移,而会产生扭转。”
温颂在纸上画了一个长方形平面,又在一侧标出核心筒。
“如果刚度中心和质量中心偏离,就会有扭转。简单说,侧向力F作用时,如果作用线和刚度中心之间有偏心距e,就会产生扭矩,你现在的核心筒太偏,承重墙又被庭院切断,刚度分布不均匀,所以Woore教授才会说你的整体稳定性不清楚。”
Astrid盯着那几个公式看了半晌,低声说:“他没有写这么多,他只写了‘结构系统不可信’。”
温颂笑笑,摸了摸Astrid的头,“教授批图不会给你写完整证明,他只是告诉你哪里不对。你要自己把背后的逻辑补上。但他确实…”
温颂轻叹一声,笑道:“怎么说呢,他可能对你们的要求太高了,你们还只是刚读大一不到一个月的学生,专业知识都没学多少,你在中学的时候学过系统的建筑学,所以很多问题,你也可以自己发现。但你的很多同学们,他们也许并没有学过建筑,对于大一的学生,如果我是Woore教授,我会在批注里具体写出,你的问题是什么。”
Astrid点点头,“是的妈妈,我的同学们也这样说,他们说,让他们画建筑图已经有点超过,但Woore教授却连具体的指导都没有。”
“别担心。”温颂看着宝贝女儿眼下的黑眼圈,破天荒地多管了一回闲事,“明天我会去见一下Woore教授,聊一下你最近的学习进展,顺便提一下这个小意见。”
Astrid立刻抱住了温颂,声音里透着“得救了”,“谢谢妈妈!我最爱你了!”
温颂摸了摸她的头发,也低头亲了亲Astrid的额头,柔声说:“那就明天再改吧,现在已经很晚了,你应该早点休息。”
Astrid摇头:“不,我今天要改完。”
温颂哭笑不得,“宝贝,后天晚上才是截止日期,你不需要提前完成。妈妈读书的时候,每次都是在截止日期的早上,或是提前一个小时才交作业的。”
“可是我已经答应Addie和Pennie了,明天下午我要和外婆一起带她们去Walensee划船。”Astrid重新坐回画图桌前,把草图铺平,语气很坚定,“所以我必须今天完成。”
温颂看着她,有一瞬间没有说话。
她忽然意识到,Astrid确实长大了。她仍然会撒娇,会粘着他们,会因为一点小事和温颂闹脾气,可她也会为了自己的设计熬夜,会认真消化教授的批评,会在想休息之前先把该做的事情完成。
她不再是那个什么都要爸爸妈妈替她安排好的小女孩。
温颂在旁边的沙发坐下,拿过一本书,看向Astrid,“Astrid,你真的非常非常努力。妈妈陪你一起。”
Astrid愣了一下,随后也笑了,“那妈妈不可以睡着,你一定要陪我,等我完成。”
温颂点点头,又让女佣拿了一盘草莓,两盅椰奶燕窝,把一碗燕窝拿到Astrid的工作桌前,“当然,就算你画到早上八点,妈妈也会陪你。”
两个小时后,Astrid改完了设计图,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筋疲力尽地说:“妈妈..我画完了。”
温颂赶紧放下书走了过去,抱了抱Astrid,治腹轻轻抚过她眼下的青黑,小声说:“辛苦了,我的宝贝,快去睡觉吧。你看,Addie已经在做梦了。”
Astrid也低头看了一眼,睡的正砸吧嘴的Addie,嘿嘿一笑,点点头说:“嗯,晚安妈妈。”
“晚安,Astridy公主。”温颂轻轻抱起Addie,把她放在Astrid的胳膊上,“不要整理图纸了,让Joey来吧,你快和Addie去睡觉。”
“嗯…妈妈。”Astrid打了个哈欠,亲了一下温颂的额头,又抱起她怀中昏昏欲睡的Cece亲了亲,“晚安妈妈,晚安Cece。爸爸是明天晚上十点的飞机到机场吗?我们去机场接他吧,我好想爸爸,我想吃爸爸做的红毛蟹甲壳烧。”
“我也很想他。”温颂想到程澈,也多了几分思念,这些年程澈把她和Astrid照顾的太好,不过短短一周,她已经思念难忍,“明天晚饭后,我们一起去机场接他。”
回了房间后,温颂依旧辗转难眠,连耳畔Cece的呼噜声都无法让她入睡,她不知自己是太累了,还是太想程澈,竟然难得地失眠了。
她看了眼时间,已经是香港时间上午九点,于是给程澈发了条信息,“我好想你,Cece、Astrid和Addie也很想你。”
发完信息,她的困意也渐渐涌上脑海,靠在枕头上,迷迷糊糊便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她忽然听见了脚步声,紧接着便是Cece的喵声,温颂几乎在瞬间就醒了过来,看见站在面前的人,立刻跳下床飞奔过去,紧紧抱住了程澈。
“你怎么这么晚回来了?很累吧..”温颂抱住程澈,踮脚吻住了他的唇,又见他眼下乌青,便猜到他肯定是收购合同一签就赶了回来,才会在凌晨抵达苏黎世,多半都没好好休息。
“不累。”程澈笑着,也吻住温颂的唇,抱着她回到床上躺下,自己也脱了衣服半靠在床上,让温颂靠在他怀中,摸着她的头发柔声说,“合同签完没什么事,我就提前回来了。不是你说,你想我了,所以我当然要早点回来啊。”
“笨蛋…”温颂笑着靠在程澈的肩膀上,吻住他的唇,缠绵了好一会,直到彼此都有些窒息,才缠着他的手指,缱绻地说,“我也没有要你半夜回来呀,这样你怎么能好好休息…”
“我时差还没调整好,不累的,傻瓜。”程澈轻轻摸着温颂的脸颊,又吻上她的眉眼说,“但你啊,这么晚还不睡,又熬夜。”
“你不在我睡不着。”温颂坏笑,指尖在程澈胸口轻轻点了一下,语气却又故意装得很无辜,“所以,你要对我的失眠负责。”
程澈低头看着她,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漫开。
他太熟悉温颂这种表情,明明是她先撩拨,偏偏又摆出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恋爱时候是这样,现在依旧这样。她总能用最冷静、最漂亮、最理所当然的神情,把他所有的理智都轻易击碎。
“我负责。”程澈轻声说。
他握住她不安分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一下,声音低得像夜色里缓慢化开的酒。
“负责到你睡着为止。”
温颂笑得更欢,抬起头吻了吻他的下巴,“那你要有耐心一点,我最近失眠很厉害。”
“没关系。”程澈垂眸看她,指腹轻轻抚过她的眉眼,“我最有耐心。”
窗外的苏黎世山夜色浓得像墨,远处湖面只有几点零星灯火,像谁不小心洒落的碎钻。房间里只有床头一盏暖黄色的小灯,照着墙壁上缠绵的身影。
程澈把温颂抱得更紧了些,吻落在她的额头上,明明只分开了5天,却思念难忍。
温颂抬手摸了摸他的眼角,轻声说:“是不是很累?以后不要这么急着回来,没关系的。”
“不累。我上飞机去香港的时候就很想你,工作完成了,当然要第一时间来你身边。”
“傻瓜,所以就回来啦?”
“嗯。”程澈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反正飞机在等我。”
温颂忍不住笑,“你这样真的和Astrid很像。”
“哪里像?”
“都很任性。”
程澈低笑出声,“那也是你惯的。”
“才不是。”温颂闭着眼靠在他怀里,声音软下来,“我可没有惯你们,我只惯Cece。”
“真的吗?”程澈挑眉,“那是谁刚刚给我发消息说想我?”
温颂沉默了一秒,立刻翻身背对他,假装睡觉,“不知道,我困了。”
程澈从背后抱住她,笑着把脸埋进她颈侧。
“好,困了就睡。”
明明这样说,却又轻轻吻了吻她的耳后。
温颂被他亲得缩了一下肩膀,忍不住笑着推他,“程澈!!你到底让不让我睡?”
“让。”程澈答得一本正经,手臂却还扣在她腰间,半点没有松开的意思,“我只是想抱一会。”
“你最好只是抱一会。”
“嗯,只抱一会。”
话虽如此,等真正安静下来时,已经是很久以后。
温颂靠在程澈怀里,困意终于一点点涌上来。她的呼吸渐渐平稳,却还是迷迷糊糊地说:“阿澈..还有十多天就是Astrid的生日了,她的birthdayparty……”
“我都知道。”程澈低头,把温颂抱的更紧,“她都告诉我了,我会安排好的,你别担心。放心吧,不会有很多人,不需要应付社交,什么都别担心。现在,快睡觉。”
“嗯…”温颂缩在程澈怀里,声音更轻,“我知道,晚安老公,我爱你。”
“晚安老婆。”程澈也合上眼,手臂紧紧缠着温颂,“我也爱你。”
番外·早餐时间
第二天早上八点,程澈准时醒来。
这些年,即使不需要闹钟,他也很少睡过九点。年轻时运动员的作息像刻进身体里的本能,后来有了Astrid,每天叫她起床,给她做早餐、梳头发,陪她晨跑,除了和温颂单独出去度假的时候,几乎没有睡过懒觉。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温颂靠着他的胸膛睡得很熟,长发散在枕头上,半张脸埋在他肩窝里。
Cece睡在他们中间,圆滚滚的一团,鼻尖埋在尾巴里,发出轻轻的小呼噜声。她年纪大了,睡觉越来越沉,但偶尔还是会抬爪子碰一下温颂,像是在确认妈妈在她身边。
程澈看着她们,唇角上扬,低头在温颂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温颂似乎察觉到了,眉心动了动,却没有醒,只是下意识往他怀里又蹭了一点。
程澈怕吵醒她,慢慢抽出被她枕得有些发麻的手臂,替她把被子重新掖好,又摸了摸Cece的头,趴在她耳朵边轻声说:“爸爸去叫妹妹起床,你再陪着妈妈睡一会哦,等下爸爸来抱你去吃早饭。”
Cece睁开眼睛,舔了舔程澈的手指,像是回应他的话,但下一秒,又把头埋在温颂的肩膀上睡着了。
程澈轻轻一笑,换上家居服去卫生间洗漱,随后走向Astrid的房间。
他站在卧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果然没有动静,他等了十秒,听到了Addie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笑着推门进去。
Addie一看见程澈就跳起来扒拉他的腿,又咬了咬程澈的裤脚,回头看向床的方向,歪头带着标志性的傻笑,像在和程澈邀功。
“哇,我们Addie这么早就起床了,都不用爸爸喊你。”程澈揉了揉Addie的大脑袋,和她一起走向床边,“Addie最棒了,Addie是最勤劳的小女孩,等下爸爸要多奖励你一块牛肋排。”
房间的窗帘只拉上了三分之二,清晨的阳光斜射进来落在地毯上,也照亮了Astrid的侧脸,她整个人陷在被子里,长发散了一枕,张着嘴,还发出了细微的呼噜声。
程澈坐到床边,轻轻拨开Astrid脸颊旁的长发,摸了摸她的耳朵,“Astridy,宝贝,起床了。”
Astrid没有醒,只是皱了下眉,把脸往被子里埋得更深。
程澈忍不住又笑了,轻轻抱起Astrid,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轻拍着她的背,声音也更柔:“小公主,八点钟了,快起床吧,爸爸给你做好早餐了。”
过了好一会儿,Astrid才慢慢睁开眼。她明显还没完全清醒,看着程澈愣了几秒,随后露出喜出望外的眼神,伸出手抱住了程澈的脖子。
“Papa……”她声音里还是刚睡醒的懒意,拖着一点撒娇的尾音,还有点惊喜,“papa你回来啦!”
程澈笑了,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对呀,papa昨天晚上回来的,到家的时候你已经睡着了。”
Astrid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蹭了蹭,像小时候每次不想起床去上学一样,抱住他就不肯松手。
“Papa我好想你。”
“papa也很想你,我的小宝贝。”程澈笑了,摸着Astrid的头发柔声说,“papa在香港的时候,每天都很想妈妈,很想你,也很想Cece和Addie,所以papa提前回来了。”
“嗯…”Astrid点点头,又想倒回床上,被程澈一把拉住,她坐在床上,长叹一声,声音里都是疲惫,“papa,我好困。”
“乖。”程澈给Astrid递了一杯温水,又摁住了想跳上床叫Astrid起床的Addie,“先起床哦宝贝,已经八点了,九点要上课,快去洗脸换衣服,papa去给你做早饭。你看,Addie也饿了,她在问你,姐姐什么时候陪我去吃饭。”
一听到自己的名字,Addie就跳上床,大爪子拍了拍Astrid的手,又在她脸上疯狂舔,Astrid无奈,只能抱住了Addie,点点头,“嗯…papa,你先陪Addie去吃早餐吧…”
程澈无奈一笑,“宝贝,你也要起床了哦,不然上课会迟到的。”
Astrid没有回答,只是放下了Addie,整个人几乎趴在程澈肩膀上,“Papa,很困,不想起床……”
程澈低头看着Astrid睡眼惺忪的样子,又见到她眼下的黑眼圈,一下子心软了。
他一点都舍不得叫醒她,只能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妥协得毫无原则,“我知道啦,宝贝。那今天就不用去学校了。等你睡醒了看recordingandslides就好,再睡会吧。”
Astrid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眼睛半睁半闭,显然已经动摇了。可过了几秒,她又想起什么,皱着眉强撑着抬起头。
“可是……”她困得声音都有些哑,却还是努力打起精神,“Wehaveagroupdiscussionat11.WirhabeneinGruppenprojekt,dasn?chstenMontagumzw?lfUhrabgegebenwerdenmuss,unddasSeminaramMorgenistdafürsehrwichtig.Wennichnichthingehe,kannichdasProjektvielleichtnichtperfektmachen.”
(下周二十二点有个小组作业要交,今天早上的课对这个作业很重要。如果我不去的话,我可能不能很好的完成作业了)
她说完,又困得靠回程澈肩上,像是能把这句话说完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
程澈又笑了,“没关系呀,什么project?”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语气温柔又轻松地说,“告诉papa,papa帮你做。”
Astrid几乎是立刻摇头,“不可以…That’smytask.”
她终于松开程澈,强撑着坐直身体,闭着眼伸了个懒腰,“Papa,我起床了。”
程澈看着她,眼底露出一丝欣慰,他伸手替她把长发拢到耳后,低声说:“好~如果你遇到不会的地方,可以问我。Papa可以教你,可以陪你discussion,帮你checking。如果你真的很累,那就不要做了,交给papa,papa会帮你完成。”
Astrid点点头,虽然眼睛还困得半眯着,却很快接话:“嗯,我知道。”
程澈笑了笑,在Astrid额头轻吻,柔声说:“好啦,那现在快起床吧,我去做早餐,Astrid想吃什么?”
“Arcticbayboite,Tartined’oursingrilléeundFiletdemérougrillé!”(北极贝酥盒、海胆烤吐司、烤石斑鱼排)Astrid抱住程澈的脖子,嘿嘿一笑,“谢谢papa!”
“不用谢,宝贝,papa去餐厅等你哦。”
程澈也笑了,在心里想他果然是最了解Astrid的人,昨晚听温颂说她没睡好之后,就知道Astrid早上肯定不想吃甜食也不想吃红肉,早早就让厨师准备好了海鲜早餐,也恰好是她喜欢的菜,他只需要再给她煎一块石斑鱼就可以。
吃早餐的时候,程澈想到了Astrid的宾客名单,好奇地问:“Honey,papa看了你生日的guestlist,为什么你这次邀请的人这么少呢?大学的同学,你只邀请了Riley、Gianna和Arianna,为什么不邀请其他人呢?宝贝,你和其他同学的关系不好吗?”
“不是的,papa.”Astrid摇摇头,摸了摸正在专心喝长臂虾汤的Cece,几乎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她们是我在大学里最好的朋友…所以我只邀请了她们,其他同学也很nice。但是…”
Astrid放下叉子,低头蹭了蹭Cece的脑袋,小声说:“Cece不喜欢人…如果人很多,她会nervous,evenanxiousorfrightened…Papa…”
程澈听到Astrid的话,心里颤动了一瞬,也不自觉的抚摸着Cece的毛,Cece忽然被两个人抚摸,不明真相地从汤碗里抬起头,小舌头舔了舔嘴边的汤汁,轻轻喵了一声,疑惑地看了看程澈,又看了看Astrid,随后又重新低头,继续喝自己的虾汤,像是不满被两个凡人打扰了自己用餐。
Astrid抚摸着Cece的背毛,接着说道:“papa..Cece已经很老了,她已经22岁了,我不知道她还可以陪我过几个生日,我很怕…这是她陪我过的最后一个生日…所以,我不能让Cece有遗憾,不能让Cece害怕,因为Cece才是我的生日party里最重要的人,我一定要和她在一起。我的生日,只要有papamama,CeceAddie、外婆、奶奶、爷爷,还有AuntiePennie,就可以了…”
程澈闻言,喉间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堵住了。他看着Astrid低头抚摸Cece时小心翼翼的动作忽然想起二十二年前的初春,他把那只吓得发抖的小奶猫放进温颂手心时,她也是这样摸着Cece的毛,心疼的哭着说:“她这么可爱,她的妈妈怎么可以不要她,她是最好最好的小猫咪。”
他站起身,坐到了Astrid身边,伸出手覆在Astrid的手背上,和她一起轻轻摸着Cece的后背。Cece正在专心喝汤,被两只手同时抚摸着,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但还是没有躲开,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
“宝贝,”程澈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带着一些心疼和认真,“papa听到你这样说,感觉,又骄傲又心疼。”
Astrid抬起眼睛看他,那双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困意,却干干净净,像盛着晨光的湖水。
“骄傲的是,”程澈握住她的手,微微收紧,“我的Astrid长成了一个那么懂得爱、懂得珍惜的女孩。你知道谁对你最重要,你知道在热闹和别人之外,什么才是真正值得守护的东西。Cece从小陪你长大,从你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她就每天晚上趴在妈妈的肚子上听你的心跳。你出生之后,她睡在你的婴儿床旁边,你一哭她就舔你的脸哄你。”
说到这,程澈笑出了声,“但是她的舌头上有刺,所以啊小时候,每次她一舔你,你就哭的更凶了。”
Astrid也笑了,点点头,摸了摸Cece的小爪子说:“但是我长大了一点之后,我知道Cece是我的姐姐,我就不哭了。”
Cece似乎听懂了,终于从汤碗里抬起还沾着汤汁的小圆脸,仰头看了程澈一眼,嘴里还咬着一个虾仁,样子有点滑稽。
程澈浅笑,摸了摸Cece的头,“没事,乖女儿,继续吃饭吧。”
Cece点点头,吞下了那根虾,又用舌头舔了舔唇角的奶油,又喵了一声。
“不可以吃了哦。”程澈一边用手帕给Cece擦嘴,一边说,“你已经喝了一碗虾汤,吃了一块石斑鱼排,不可以再吃啦。”
“乖~”程澈拍拍Cece的屁股,“乖宝宝,回房间去陪妈妈睡觉吧。”
Cece懒得走那么远,伸了个懒腰,走到了Astrid旁边的椅子上躺下,把头靠在Astrid大腿上开始睡回笼觉。
程澈笑笑,示意立在一旁的女佣拿上甜点,看着吃芒果百香果椰奶慕斯的Astrid和在她手边,吃菠萝羊奶慕斯的Cece和Addie,脸上的笑容很幸福,却也有一点心疼。
“可papa也会心疼你。”
他抬起手,给Astrid倒了一杯胡萝卜橙汁,“心疼你才十八岁,就要替Cece担心,担心她……宝贝,Cece已经陪了我们二十二年,papa妈妈也很爱她很爱她。她是我们最重要的家人,我们都不会没有她。papa也会担心,她会不会有一天…会再也醒不过来。”
说到这,程澈的声音哽咽了,Astrid的眼里也闪着泪光,手指下意识地抚摸着Cece的小爪子。
“但是,别怕,Astrid。”程澈坐到了Astrid身边,轻轻搂住她的肩膀,“Cece已经是一只很高寿的小猫,她已经活的比90%的猫都要久,她见过的日出日落比我们很多人读过的书还多,她也和我们一起去环游了世界,见过了所有美丽的风景。最重要的是…”
程澈顿了顿,抱起Cece亲了一下,又把她放进了Astrid怀中,“她有很爱她的家人,你很爱她,Cece也很爱你。所以宝贝,你不要怕这是她陪你的最后一个生日,就算有一天Cece要去天堂陪奶奶,她也会一直住在你心里,她的灵魂还会在我们身边,会像以前一样,陪你吃饭、陪你练琴、陪你画画……Cece会一直都在。”
Astrid的鼻尖开始泛红,她咬了咬嘴唇,靠进程澈怀里。Cece被两个人挤得有些不耐烦,从Astrid臂弯里跳下来,跳上餐桌接着睡觉。
“所以宝贝,你不用担心,如果朋友太多Cece会不开心。”
程澈轻轻拍着Astrid的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你的生日,你可以邀请所有你爱的、你在乎的人。既然Cece不喜欢陌生人,那生日的晚宴,还是现在名单上的人,我们在家里一起吃饭,和Cece一起为你庆祝。晚宴后,你可以再邀请其他的朋友们,一起去宴会厅跳舞、听你演奏竖琴、开party,可以吗?”
“嗯!”Astrid仰头看了看程澈,终于露出真正明亮的笑容,“Papa,papa最好啦。”
程澈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轻声说:“当然了,papa是最好的,现在,把慕斯吃掉吧,吃完了papa送你去学校,好不好?”
Astrid点点头,重新拿起勺子,才刚刚放进嘴里,看了眼手表,火速放下勺子,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mygoddess!!Papa!8:40分了!!我必须走了!”
又对立在一边的助理说:“Janny!Gimmemysketchbag!”(把我的草图袋给我)
Janny赶紧给Astrid递上草图袋,又说:“Astrid小姐,Colin先生已经在正门口等您。”
“让Colin去休息吧。”程澈笑笑,“我送Astrid去学校。”
Addie也跟着Astrid的脚步快跑上来,扒拉着程澈和Astrid的腿,程澈笑着给Addie穿上胸背,点点头说:“当然,还有Addie。”
“快点!Papa!”Astrid飞快穿上鞋子跑出门,又催促给Addie套牵引绳的程澈,“快点Addie!我要迟到了!!”
“来啦。”程澈也快步出门,从司机手里拿过车钥匙,发动汽车踩下油门,看着Astrid眨眨眼,“放心吧,小公主,有papa在,不会让你迟到的。就算迟到也没关系,papa和ProfessorWütrich很熟悉,我会跟他解释,是我的原因导致你迟到了。”
“我才不要迟到。”Astrid昂了昂头,“我从不迟到。”
“好~”程澈笑笑,加快了速度,“papa一定不让你迟到。”
番外·小天使
下午一点,温颂终于睡醒,醒来时,程澈和Cece都不在她身边,她打了个哈欠,打开手机,果然看见程澈给她的留言。
【宝贝,我在Astrid的书房,你醒了跟我说哦,爱你。】
温颂笑笑,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窗帘,窗外阳光正好,明亮但不灼人。
她推开落地窗,带着湖水气息的风从阳台漫进来,吹散了房间里一夜沉睡后的懒意。湖水在日光里泛着细碎银光,游船缓慢划过湖面,留下一道极浅的白色水痕。
花园中央,喷泉正低低流淌,水珠落进浅石池里,声音清透又规律,白玫瑰花园在阳光下开得安静,几株晚季的大丽花、银叶菊和修剪整齐的紫杉沿着碎石小径铺开,颜色都被秋风风压得柔和许多。
连续工作了一周后,温颂难得睡了一个完整的长觉,她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湖景,忽然想起Astrid昨晚说,下午要去Walensee的度假别墅划船、打高尔夫。
也许是天气太好,也许是程澈已经回来,她忽然也有了兴致。温颂低头笑了笑,心里已经决定,等下和程澈一起去接Astrid,再叫上温亦珩,带上家里的一只猫两只狗,一起去Walensee。
她换好衣服下楼走进Astrid的书房,程澈正坐电脑前,Cece趴在他手边的鼠标旁,正在懒懒地睡午觉,连温颂进来也没有,依旧睡得很熟。
程澈戴着眼镜,正专心致志地看着面前的设计图,温颂发现,那就是Astrid昨晚完成的草图电子版,程澈左手托着腮,右手在屏幕上认真做批注和修改。温颂见他穿着白T恤,黑色休闲长裤,戴着黑色半框眼镜,从侧面望去,下颚线清晰,鼻梁高挺,一双清俊的桃花眼,几乎还是,他读研时候的模样。
程澈太过专注,连温颂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都没有发现,依旧沉浸于Astrid的悬梁设计,温颂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笑道:“小程总,不会休息日还在加班吧?”
“当然不是啦,我在改Astrid的设计图,她说下周一deadline,Woore教授也真是的,修改的sketch和report上几乎没有批注,学生怎么会知道哪些地方有问题。”
程澈握住温颂的手,转过身,顺势揽住她的腰,把她带到自己腿上坐下,低头吻了吻她的唇,“我的宝贝醒了怎么也不跟我说?饿不饿?我炖了芬兰三文鱼汤,还做了一个松茸牛肉釜饭和海胆炖蛋,别的还想吃什么呀?”
“有点饿。”温颂点点头,笑着搂住程澈的脖子上,“够啦,谢谢老公,我们去吃饭吧。”
“好~去吧。”程澈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又抱起Cece,摸摸她的头小声说,“Cece~别睡啦,我们陪妈妈去吃饭,爸爸也给你炖了三文鱼汤哦。”
到了餐厅,温颂先尝了一口汤,还是最熟悉的味道,三文鱼的咸香中带着奶油的香甜,醇厚却不腻,釜饭也是恰到好处,晶莹的米饭上放着大片松茸和牛小排,还点缀了一些白松露,闻着味道就让人胃口大开。
“好好吃。”温颂拿起勺子挖了一大口,嘿嘿一笑,“饿死我了,好饿好饿。”
“当然饿啦。”程澈笑笑,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子,“你睡了12个小时,能不饿吗。”
说着,又递给她一个小瓷碗,“乖,等下吃完饭把燕窝吃了。”
“不吃。“温颂打开盖子看了一眼,看见里面的透明丝状物和梨块瞬间皱眉,“我不爱吃燕窝。”
“不能不吃哦。”程澈摸了摸温颂的头,又给她剥了一个虾,“你昨晚咳嗽了好几声,乖,这是外婆的秘方,吃了就不咳嗽了。”
“不吃。”温颂把燕窝推到一边,瞪了程澈一眼,没好气地说,“我为什么咳嗽你不知道?!还不是都怪你!”
“好啦,怪我怪我。”程澈坐到了温颂身边,搂过她的肩膀,在她耳边轻声说,“那我晚上,多注意一点…轻一点?”
“哼。”温颂冷哼一声,掐了一下程澈的大腿,很快又露出坏笑,“那你吃吧,你多吃点,补肾。”
“ProfessorIseylia…”程澈压低声音,凑温颂凑的更近了,热气喷在她耳边,“obichmeineNierenst?rkenmussodernicht,darüberk?nnenSiedochambestenurteilen,oder?”
(我需不需要补肾,你最有发言权,对吧?)
温颂故作思考了一下,随后点点头,故意一本正经地说:“Mhm,dasmusstduwirklich.”(嗯…你很需要)
“是吗?”程澈又笑了,搂紧了温颂的肩膀,“希望…晚上你也这么说。”
最后,见温颂怎么都不愿意吃那碗燕窝,程澈也没了办法,只能让女佣把燕窝拿走,摸了摸她的头发,无奈地说:“你呀,和Astrid一样,不爱吃的东西,我说什么都不听。”
“那我就是不想吃。”温颂皱眉,“从小就被我外婆逼着吃燕窝,我现在听到这两个字都想吐。”
“好好好,那不吃。”程澈笑笑,“放心,晚上肯定…不让你咳嗽。”
“嗯。”温颂点头,“你要说到做到哦。”
吃完饭,温颂又和程澈一起,坐在后花园的湖边看书晒太阳,程澈给温颂喂了一颗荔枝,略带委婉地开口道:“宝宝,我这次出差,姑姑特意来香港找我了…”
“嗯?”温颂点点头,问道,“怎么啦?姑姑找你什么事呀?”
“为了舒阳哥儿子的事。”程澈又给温颂喂了一颗荔枝,无奈笑笑,“他儿子不是明年就高三了吗,成绩…特别烂。”
“裴舒阳的儿子?”温颂不解,“我记得,他女儿不是在UCLA吗,之前想申请standford研究生,姑姑还问我有没有认识的教授,问我能不能给她写letterofremendation。”
“对。”程澈解释道,“闻笙学习很好,人也很乖,所以她一个人在美国,嫂子每个月过去陪陪她,姑姑和舒阳哥也很放心。但是闻时…”
程澈说到这,也不免叹气,“听我爸他们说,他才17岁,就换了至少8个女朋友,一放学就和一群狐朋狗友去pub,之前还无证驾驶被抓,舒阳哥求了很久,姑姑都不愿意出面把人捞出来。所以,姑姑和舒阳哥怎么可能同意他去国外。”
“嗯哼。”温颂点点头,见怪不怪,“这种姐弟组合的耀祖都这样啦,但我记得,姑姑也不怎么喜欢这个孙子吧,偶尔有几次和我妈提起来,都说是前世作孽才有了这样的小孩,还说之前裴舒阳他们生二胎还想生儿子,她就很反对,结果现在生了个魔童,他们自作自受。”
“是这样…”程澈点头,又说,“他现在高二,期末考总分750,他连400都考不到…所以姑姑很发愁,虽然以她的关系,让闻时随便去哪个大学都可以,但她又很担心在国内,他依旧改不了现在的恶习,到时候给姑姑惹事。所以她想…”
程澈顿了顿,握住了温颂的手,笑容更加无奈,“姑姑虽然不喜欢闻时,但毕竟也是自己的亲孙子,舒阳哥又是她唯一的小孩,他天天缠着姑姑,姑姑也不能真的不管…宝宝,本来呢,姑姑是想来苏黎世找你,当面求你的,但你也知道她的身份,退休了也不能因私出国。所以,她只能来香港找我了…”
“姑姑是不是想让你问问我,能不能让裴舒阳的儿子,去德国的大学读书?”温颂猜到了程澈的意思,接着他的话说,“姑姑觉得,德国大学压力大,学生也都比较专注,留学生里面也几乎没有不学无术的,所以他不会去鬼混?”
“她是这个意思。”程澈点头,虽然有些为难,但还是转达了长辈的话,“姑姑说,她不求LMUTUM这些,她也知道闻时不配,她说,随便什么大学都可以,Fachhochschule也可以,只要让他,有点正事干。”
“不行。“
温颂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就裴舒阳儿子这个样子,连语言都过不了,就算是Fachhochschule也有语言要求,别说德语了,英语他也不会几句,他不能上课还带翻译吧。再说了,只要他自己心思够野,就算来我们学校,他也可以找到人一起鬼混。哎呀,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在哪里都一样。我可不管,要是被我的仇人知道,我认识这种小孩,还把他塞进哪个大学,丢死人了。”
程澈哈哈大笑,抱住温颂,亲了亲她的额头,“我就知道我的Professor会这样说,放心啦,我也没有让你帮忙的意思,只是姑姑都求到我面前了,长辈的请求,我不能当作没听见,我就走个过场,告诉姑姑,我问过你了,但是闻时的样子,确实没法在德国上学就行了。我会和姑姑说的,放心吧。”
“嗯。”温颂点头,笑笑,“我猜,裴舒阳肯定也找你了,对不对?”
“当然啊。”程澈叹了口气,“他和嫂子还想直接来我们家找你的,我说不行,颂颂最近很忙。舒阳哥想让闻时也去美国,但姑姑绝对不同意,还说如果让他脱离管教,用不了一个月就要进监狱,那她就和舒阳哥他们断绝关系。姑姑也是,太不容易了。”
“嗯…”温颂疯狂点头,“一对比,我们Astrid就是天使呀,虽然有点太e了,但是她唯一让我…ummm不太习惯的地方,就是她太e了。但这也不是缺点呀,因为她很善良很友好很热心,她才会那么outgoing,对每个人都很好。
其他地方,她就更完美啦,我们Astrid,又聪明又漂亮又强壮,那么小就已经是奥运冠军,明明有我这个诺贝尔奖得主的妈妈,但她怎么都不肯要我的推荐信,非要自己考试申请大学。就连assignments太多,我说,帮她给任课教授发email,putoffdeadline,她都不同意,天啊,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小女孩。”
“当然啦。”程澈昂起头,骄傲地说,“我们Astrid,不需要任何人衬托,就是最完美最可爱的小天使。因为她是ProfessorIseylia的女儿呀,当然和妈妈一样优秀。颂颂,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这么好的一个小宝贝。我好爱你,好爱你和Astrid。”
“我也好爱你….”温颂也吻上程澈,握住了他的手说,“我们一起去接Astrid吧,我也要陪她去骑马打球。
“当然呀。”程澈亲了亲温颂的额头,“等下我们一起去。”
“对了颂颂…”程澈想到了早上Astrid和他说的话,抚摸着Cece毛发的手顿了顿,“你有问过Astrid,她为什么这次生日邀请的人这么少吗?”
“没有啊。”温颂摇头,笑道,“我巴不得她一个人也不要请,当然不会问啦。”
“是因为Cece….”程澈轻轻叹气,坐到了温颂的长椅上,紧紧拥抱住她,“Astrid说…她很怕,这是Cece,陪她过的最后一个生日……”
程澈说着,声音不自觉地哽咽,温颂也鼻子一酸,泪水几乎夺眶而出,她紧紧抱着Cece,靠在程澈的肩膀上,Cece不明所以,只是看见妈妈哭了,舔了舔她的脸,又用小脑袋蹭着她和程澈的脸安慰着他们。
“谢谢宝贝。”温颂抱起Cece,亲了亲她的脑袋,“妈妈没有哭,妈妈没事的。”
“阿澈…”温颂靠着程澈的肩膀,与他十指紧扣,“其实…我也很怕….我最近一直失眠,就是怕…万一哪天一觉醒来,Cece没有呼吸了….Astrid从出生开始就有Cece,她可能…比我还接受不了….”
“我知道,颂颂,我都知道,我也是。”程澈吻着温颂的额头,抱着她安慰,“可是宝贝,Cece已经很长寿了。”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也很轻,像怕惊扰怀里那只小小的、已经老得越来越爱睡觉的猫。
Cece趴在温颂怀里,绿色眼睛半睁半闭,似乎不懂他们为什么忽然都这么难过,只是伸出粉色小舌头,又舔了舔温颂的手背。
程澈低头看着她,眼里也泛起一点湿意。
“她这一生很幸福,她有你,有我,有Astrid,有Addie,有那么多爱她的人。”
他轻轻摸了摸Cece的脑袋。
“很多很多猫,甚至很多人,一辈子都不会拥有这么多爱。可是Cece拥有了。”
温颂眼泪掉得更厉害,低头把脸埋进Cece柔软的背毛里。
程澈把她抱得更紧,声音温柔却坚定,“如果Cece会说话,她一定会说,能和爸爸妈妈、妹妹在一起,我没有遗憾了。”
温颂没有说话,只是抱着Cece,肩膀轻轻发抖。
程澈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又继续说:“而且藤原教授的新药已经研发成功了。之前Cece肾衰的时候,我们不是也和他聊过吗?他们研究的AIM药物,就是为了帮助猫的肾脏更好地清除坏死细胞和代谢废物,延缓慢性肾病恶化。”
温颂抬起头,点点头,但眼眶还是泛红。
程澈替她擦掉眼泪,慢慢说:“Cece现在的情况,比五年前稳定很多。医生也说她的心脏、牙齿和关节都保养得很好。等藤原教授的药正式可以长期使用,Cece的肾功能也许还能维持更久。”
他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Cece,努力露出一点笑,“说不定,她真的可以活到三十岁,甚至三十五岁。”
温颂听见这个数字,声音却又哽咽了,“我知道,我知道Cece已经很长寿,很幸福。藤原教授的药也可以让她活得更久,可我还是觉得,太短了。”
她握紧程澈的手,指尖发凉,“五年前Cece肾衰动手术的时候….我怕她可能撑不过去了。”
温颂说着,声音越来越低,“阿澈,我那时候甚至想过,万一,万一她真的撑不过去,我们就再生一个女儿。”
程澈的手微微一顿。温颂靠在他肩上,说出了一番,绝对不像Iseylia的话。
“因为这样,Cece就可以回来,重新当我们的女儿。这一次,没有妈妈会抛弃她,她也会一直陪着我。就算有一天,我们都不在了,她也可以和Astrid互相陪伴。她们的人生里,永远都会有另一个人,无条件爱她们。”
程澈低头看着温颂,她不可能讲这样的话。
温颂一直很理性,甚至多年以前,最让她伤心的,也是她的理性。她可以冷静地面对实验失败、学术争议,生老病死。
可是Cece不一样,Cece是她唯一的弱点,唯一的软肋。她极度反对生育,就连生下Astrid,也是因为知道她是女孩后,一瞬间的心软。但她的观点一直是,生育对女人只有坏处,她不会生别的孩子,也不愿意Astrid以后生小孩。男的喜欢小孩就自己生,任何劝女人生小孩,尤其是让妻子生二胎的男人都应该被大卸八块丢进亚马逊河喂食人鱼。
但是现在,为了那一点点,自欺欺人的转世轮回,她却愿意承担这么大的代价和痛苦。
程澈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我知道,宝贝,但是没关系的。”
程澈握住她的手,低头亲了亲她的指节。
“你看,你也没有姐妹,可是你有妈妈,有裘总,有章粤,有筠佳姐,有Artemis。后来你还有我,有了Astrid,我们都会陪你一辈子。”
程澈微微一笑,吻着温颂的额头继续说:“所以Astrid也是。就算有一天,我们都不在了,也一定会有人像我们爱她一样去爱她。她会有朋友,有家人,有她最爱的人。她不会孤单的。她那么好,一定还会有人,像我们一样爱她。”
程澈眨眨眼,笑了笑:“就像….你不可以告诉Astrid哦,她会生我气的。”
“Joshua?”温颂也笑了,点头,“他确实很好。”
“对呀,我觉得,Joshua对Astrid的爱,就不比我们少哦,只是,Astrid不喜欢他。如果她喜欢,我一定支持。”
温颂转忧为喜,抱着Cece笑倒在躺椅上,“Exactly,Joshua至少,比我关心Astrid很多,我也很支持。”
程澈抱起温颂,眼里更加温柔,“对呀,颂颂,没有人可以代替我们和CeceAddie去爱Astrid,可是,人生里不是只有一种爱。Astrid会拥有很多很多种爱,她也会把很多爱给别人。她不可能会孤单。”
温颂轻轻点了点头,抚摸着Cece,小声说:“嗯….但我还是,不能没有Cece….”
“我知道。”程澈语气更认真了些,“我也当然希望,Cece可以再回来当我们的女儿。如果真的有下辈子,我也希望她能重新来到我们家。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只要她回来,我们一定会认出她。”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温颂,“但是颂颂,无论如何,你都不可以再怀孕。我们不可以再生孩子。就算用代孕,取卵的过程对你的身体伤害也很大,损伤是不可逆的。这点…你一定比我清楚。”
他握紧她的手,眼底有很深的心疼。
“Cece是我们两个的女儿,我不能让你为了再见她,一个人承担这些后果,Cece也不会希望妈妈为了她这么辛苦。”
“我知道…”温颂苦笑,“我只是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让Cece永远陪在我身边。但我也知道,什么下辈子、轮回,这些都是迷信,人死了就是肉体彻底消亡,不会再存在了….不过,也有可能像量子力学的假设,当一个物质在这个宇宙消亡的时候,它会在宇宙背面重生,它依旧存在,只是换了一个空间。”
程澈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和她一起抱起Cece,“所以…如果有一天Cece离开了,她不是消失,她只是去了另一个世界等我们,等爸爸妈妈再找到她。”
他说着,终于露出一点笑意,“而且,Cece可能根本不想当人哦。”
程澈低头抱起Cece,把她举到自己面前,认真问:“Cece,你想不想当人呀?”
Cece原本正在程澈怀里昏昏欲睡,被他忽然抱起来,显然有点不高兴。她眯着眼看了程澈两秒,喵了一声,低头轻轻咬了一下他的手指。
程澈立刻笑了,低头亲了亲她的脑袋,“你看。她根本不想当人。”
他把Cece重新放回温颂怀里,认真替她翻译:“她说,本公主才不要当愚蠢的人类,本公主是最高贵的小猫咪。”
温颂终于被逗笑了,低头抱住Cece,在她小脑袋上亲了又亲,“是哦,我们Cece才不要当人。做人太辛苦了。”
程澈点头:“当小猫咪多好。只需要吃饭睡觉爬树,还有全世界围着她转。”
Cece像是很满意这个总结,抬起尾巴轻轻扫了一下程澈的手腕。
温颂抱着她,终于慢慢平静下来,“阿澈,我知道…我们不会失去Cece,永远不会。”
“当然不会。”程澈笑着,揉了揉温颂的头,“所以呀,你和Astrid都不要再担心啦,尤其是你,要好好睡觉,要像Cece学习,每天睡20个小时。”
“那我也会变成猪。”温颂笑得腰疼,戳了戳Cece的小肚子,“小肥猫,不许睡觉了,陪妈妈去做普拉提,然后我们去接妹妹,一起去Walensee,你要陪妹妹去打高尔夫哦,你太胖了,你要多运动。”
Cece被打扰了美梦,气得又咬了一下温颂的手,又看向程澈,露出求饶的表情。
“不行。”程澈摇头,和温颂一起走回室内,“你要练瑜伽,你真的要减肥啦,小肥猫。”
番外·“你们好夸张”
下午五点,温亦珩带着Pennie来到了温颂家中,Pennie兴奋又好奇寻找着Addie气息,在客厅跑了一圈都没看见Addie,露出失望的表情。
管家立刻迎上前,对温亦珩微微鞠躬道:“Lucille博士,Iseylia教授和程先生在钓鱼,您是想和他们一起,还是在这里休息片刻?”
“我去找他们,谢谢。”
她一跟管家来到湖边,就看见温颂和程澈各自戴着一顶巴拿马帽,正抱着Cece,坐在湖畔的遮阳伞下悠哉哉钓鱼。
“你们两个倒是悠闲。”温亦珩坐到温颂身边,没好气地轻哼一声,又看了一眼她身边的鱼桶,“我就知道,一条也没钓到。”
“干嘛?”温颂转过头,对着温亦珩做了个鬼脸,“我们今天都不用上班,不悠闲点干嘛,我都这个年纪了,你也不怕我过劳猝死。”
“不许瞎说。”程澈握紧了温颂的手,捏了捏她的脸,“多大人了,还瞎说。”
“好,我不说了。”温颂伸了个懒腰,把鱼竿丢给温亦珩,往草地上一躺,翻过身抱住Cece,“一条都没钓到,你来钓吧。”
“别钓鱼了!”温亦珩揉了揉温颂的头,无奈又带着点宠溺地说,“你的宝贝女儿在学院里赶deadline,你们当父母的不去department门口等她就算了,竟然还在这里钓鱼,都不帮她画图。”
程澈听了这话哑然失笑,赶紧为自己辩解,“妈妈,不怪我哦,我三点就给Astrid发信息,跟她说我现在去接她,但她说,她们groupmeeting还没结束,让我晚点等她电话。”
“对,阿澈也想帮她画设计图,但Astrid不愿意,再说啦——”温颂故意拖长尾音,抬头看了眼温亦珩,语气不快起来,“现在才五点多!!我读大学的时候,学到凌晨四五点,你也没有心疼过我!更没有想要帮我写assignment或者来接我!”
温亦珩的表情变得心虚,轻咳了两声掩饰不安,“哎呀,我也想帮你呀,但是你也知道,我物理考20分,我怎么帮你,别说那些天体物理数据和观测图,我连公式都看不懂!”
“嗯。”温颂点头,“但你从来没有来学校接过我。一次都没有。”
“嘿嘿。”温亦珩眨眨眼,“那是因为我很忙,我在忙着赚钱,投资你的KuperBeltprobe。而且….”
她看了眼正紧紧握着温颂手的程澈,“啧啧”两声表示没眼看,“你有阿澈啊!从你们谈恋爱开始,他哪天没有送你去学校又来接你,要我干嘛?”
“对呀,老婆有我呀。”程澈轻轻从草地上抱起温颂,让她坐在一边,拧开冰气泡水的瓶盖递给她,“等下个月回慕尼黑了,我就不能去接Astrid了,因为我每天都要去接我的公主殿下下班。”
“咦…..”温亦珩几乎闭起眼,抱起Cece说,“Cece,去外婆家住好不好?你爸爸妈妈太肉麻了,小孩子不能看这些,对你的心理不健康。”
“Cece才不跟你走!”温颂立刻抢回Cece,“她每天都要和妈妈爸爸在一起,对不对呀?”
“对。”程澈模仿着Cece的声音,笑道,“Cece说,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不怕,我每天都要和爸爸妈妈一起睡。”
“两个幼稚鬼!”
温亦珩发出了一声灵魂吐槽,又见程澈的鱼桶里也就零星两条鱼,露出一个同情的表情,把鱼竿放到一边,对温颂和程澈说道:“别钓了,也没几条鱼,回去吃饭吧。凌翊让人给我送了一条16斤的千年鲷,我已经让松井切好切了一些鱼腩做刺身,你们还想吃什么?”
“我再做个鲷鱼味增汤和曙光酱煎鱼腩吧,颂颂爱吃。”程澈笑笑,握起温颂的手,在她耳边问,“别的菜想吃什么呀?”
“我吃刺身和味增汤就好了。”温颂转头,在他脸上轻吻,“问问Astrid吧,我们吃完晚饭再去Walensee吧。”
“好~”程澈点点头,又说,“那我再让松井准备一些和鲷鱼搭配的菜,妈妈,你想吃什么呀?”
“我都行,你们不用管我,我晚上不怎么吃东西。”温亦珩摆摆手,“阿澈,不然你先去接Astrid回家吧,让她的groupmates来家里做grouptask,没必要在图书馆傻坐着。Ilia不喜欢外人来家里的话,就去我家好了。”
程澈点点头,说道:“我下午也和Astrid说过了,但她的同学都觉得,这样太麻烦我们了,还有点…紧张….”
说到这,程澈意味深长地看了温颂一眼,接着说道:“Astrid说,她的groupmates听到要去Iseylia教授家里,都非常紧张,还有不少女孩子说,她们非常想见Iseylia教授,但是今天时间太仓促了,想好好准备一下再来我们家。”
温颂叹了口气,摇摇头,靠在程澈肩膀上懒懒道:“她们紧张什么…我才是很紧张….算了,随她吧,Astrid也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特殊。”
晚饭后,晚上八点,Astrid还是没有结束,程澈给她打了个电话,关切地问道:“MeinSchatz~grouptask完成了吗?要不要先回家呢,papa和妈妈外婆来接你。”
“Nochnicht,Papa…”(还没有,爸爸…)
Astrid轻叹一声,有些惆怅地说,“WirhabendiebeidenVersionenfertiggestellt,aberProf.Woorewarmitbeidennichtzufrieden…Alsomüssenwirsieimmerwiederüberarbeiten…Papa,wirwerdenheuteAbendwahrscheinlichbissehrsp?tarbeiten,dumusstnichtaufmichwarten.IchkannmichvonColinoderJannyabholenlassen.”
(我们完成了两个版本,但Woore教授对它们都不满意,所以我们还要修改修改再修改…爸爸,我们今晚应该要忙到很晚,你不用等我了,我让Colin或Janny来接我就好)
“没事的,宝贝。”程澈笑笑,安慰Astrid道,“papa会等你,你快结束了跟papa说,我来接你哦。你想今晚去Walensee,还是明天睡醒了之后再去呢?”
“HeuteAbend.”Astrid笑了一声,“UndmorgenkannichdanngleichnachdemAufwachenmitAddieundPennieGolfspielen.”
(今晚,这样明天我一醒来就可以和AddiePennie打高尔夫了)
“好~我知道了。”程澈也笑了,“宝贝,那把你们的design发给papa看看,papa帮你修改一下吧,一会见,MeinePrinzessin~”
Astrid很快就把设计图发了过来,程澈只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温颂看见他的表情,一下子就明白了大概。
“你那个师弟啊….”温颂摇头,“也就是我不是deanofd-arch,不然我肯定要找他谈话。”
“我去找Federer教授谈谈。”程澈轻叹一声,“作为大一学生的teachingprofessor,怎么可以一点feedback不写,就写一个mussbearbeitetwerden(需要修改),谁知道要修改什么。”
温颂笑着摸了摸他的眉毛,见程澈已经开始给Federer教授写邮件,握住了他的右手,笑道:“嗯…soundsnice,但是,你要用什么身份给Federer教授写这个email?是他的学生,之前和Woore一个researchgroup的师兄,还是,Astrid的爸爸?”
温亦珩在这时走了过来,抱着Cece轻笑一声,冷冷地说:“当然是,sponsorofethd-arch.”
见程澈有些不好意思,温亦珩喝了口茶,语气更加骄傲,“你说说你们两个!!”
温亦珩瞪了程澈一眼,又指了指温颂,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们两个啊!一个,是ETHIPA的headprofessor,另一个!于公是建筑系大赞助商,于私也算是知名校友,建筑系院长的学生,还是这节课授课老师的师兄。
要我说,你就应该直接去找你们ETH校长,我和你一起去,反正我们投了这么多钱,我现在给校长打电话,他也要现在铺红地毯出来迎接我。”
说完哼了一下,昂起高傲的下巴,摸着Cece的小脑袋,看着温颂和程澈,满眼都写着,“你们两个是不是傻?”
程澈听了温亦珩的话,似乎也觉得颇有道理,关闭了邮箱页面,点点头:“妈妈说的有道理,我现在就给Federer教授打电话。”
又看向温颂,露出一个撒娇的眼神,坐到她身边搂过她的肩膀,“宝宝,你要不要,周一的时候,也去找Woore谈谈?”
“我本来是想中午去找他的,但是我睡过头了。”温颂耸肩,“下午他又要开会,我已经约了下周二中午十二点和他面谈。”
“就知道靠不了你。”温亦珩也叹气摇头,“一点当妈妈的责任心都没有,算了,我让Audrey直接找校长。”
“谢谢妈妈。”程澈笑笑,也接着道,“我也会再给校长发个邮件。”
“你们两个好夸张啊!!!”温颂扶额,终于忍不住打断他们,
“你们别搞这些好不好!!Astrid都说了一万遍了,她不想让自己toospecial,你们又找校长又找院长…还想不想让Astrid正常上学?这样的老师很多,我读书的时候也遇到不少,尤其是男老师,不知道是因为太懒呢,还是共情能力太差,都一致认为,只要他说了有问题,学生就能找到问题,不需要他们的guidance,这就是我几乎不招男助教和男讲师原因。”
温颂顿了顿,又轻轻捏了捏程澈的手指,“乖,就算真要打电话,也等明天再说。这都几点了?你现在一个电话过去,Federer教授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肯定立刻去找Woore谈。到时候傻子都能猜出来,能大晚上喊动Federer教授去批评他的,除了联邦主席、教育部长,也就只有Purva的两位程总和L.K.的Lucille博士了。”
温亦珩不满地轻哼了一声,倒也没有反驳。
“而且,这也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温颂继续劝道,“Woore不可能因为这件事离开ETH,以后他还是Astrid的老师。如果我们把事情闹大了,以后Astrid还怎么和他相处,其他同学又怎么看她?如果Astrid知道,她也不会开心的,对吧。”
“好吧。”程澈点点头,也觉得温颂的话说得颇有道理,语气明显软了下来,“老婆,我知道~我刚刚是有点冲动,别担心哦宝宝。”
说完,他又忍不住叹了口气,靠着温颂抱怨:“可我还是很无语。Woore在业内当然很厉害,StudioFoundations这门课,本来也是要让学生从最基础的观察、场地分析和空间表达开始,慢慢学会用草图、模型、平面图、剖面图和CAD,把想法发展成完整的建筑方案。”
“所以他不直接把答案告诉学生,想让他们自己思考,我也可以理解。”
程澈低头重新打开Astrid发来的设计图,眉头又皱了起来,“可不直接给答案,不代表一句ments都不给吧?Astrid她们才入学两个星期,现在学的还只是怎么观察场地、怎么组织空间、怎么表达想法,连最基础的construction都没有系统学完。”
他用手指点了点屏幕,越说越心疼。
“Woore只写一句‘mussbearbeitetwerden’,她们根本不知道要改什么,只能把外形和结构一遍一遍推翻重做。Astrid从下午改到现在,连晚饭都没吃。这样哪里是训练独立思考,分明是在让一群根本不知道方向在哪里的孩子瞎猜。”
“那不是有你嘛。”温颂靠在他怀里,笑着调侃,“我们Astrid有papa帮她呀。”
“但是,不是每个学生都有爸爸妈妈帮他们改呀,我的大教授。”程澈捏了捏温颂的脸,无奈笑笑,反驳的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替Astrid和其他学生委屈的不满,
“而且就算父母也是建筑师,也不代表一定懂现在的教学要求。这么多年,课程内容和教学方案一直在变。我大一的时候也找过爷爷帮我改设计图,结果Federer教授只给了我五分,还从里面挑出一大堆问题。如果找我爸帮我改,可能连4分都没有了。”
温颂和温亦珩都不禁哈哈大笑,温亦珩摇摇头,“阿澈,你可真是你爸的好儿子啊。”
温颂也忍着笑调侃他:“所以是爷爷当年帮你改错了?”
“傻瓜,重点不是这个。”程澈的笑容更无奈了,“重点是,家长能帮忙和老师该不该认真给feedback,根本是两回事。”
他重新放大图纸,指了指基础的位置。
“我已经跟Astrid说了,她们的整体方案没有别的问题,真正需要调整的是地基和场地排水。房子建在高海拔山谷里,降雪量巨大,土壤含水量又高,如果没有考虑冻胀和地下水,地基容易不稳,室内也可能受潮。她们只需要把基础构造、保温防水和排水重新处理一下,根本不用把整个设计推翻重来。”
“这种问题对Woore来说一眼就能看出来,可Astrid她们连相关的Construction课程都还没学到。老师不提醒,她们怎么可能想到?除非是专门做建筑和岩土分析的GenerativeAI,不然就算问ChatGPT,它也只会给一堆似是而非的答案。
更别说,ETH禁止在任何形式的assignment和考试里使用AI。她们自己从头查资料,查到明天早上,可能还在研究屋顶和动线,根本发现不了问题在地下。”
程澈越说越觉得不合理,转过头认真问温颂:“老婆,你也是教授,你会这样对自己的学生吗?”
“当然不会。”温颂说。
“就像司教授的外甥女,她不是也在你们LMU读astrophysics吗?”程澈继续说道,“难道你会因为她有司教授和Samuel教授这样两位天体物理学家姨妈姨夫,就不认真改她的论文,也不给ments,只跟她说一句‘有问题自己改,再不懂就回家问遥遥阿姨?”
“不会。”温颂毫不犹豫地摇头,“对于本科学生的teachingprofessor,指出他们的问题,指导他们correction,本来也是老师的义务。”
“对啊。”程澈终于找到了支持,立刻点头,“她有家人可以问,是她幸运,可这不能成为老师不给feedback的理由。更何况Astrid根本不愿意让同学觉得她特殊。她如果只顾着自己,早就单独把图发给我了,也不用陪着整个group一直改到现在。”
“我知道。”温颂靠过去亲了亲他的脸,轻声安慰道,“好啦,等她回来,你再慢慢哄她。Woore那边我下周二会跟他谈,但你…还有你。”
温颂又看了眼温亦珩,命令道,“你们今晚就别操心了,一切等我聊完再说,好吗?”
程澈轻轻“嗯”了一声,还是有些不甘心地看着手机。
温颂捏了下他的鼻子,佯装严肃,“听见没有?”
“听见了,公主殿下。”程澈把手机递给她,表示投降,“都听你的。”
温亦珩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冷冷地评价了一句:“没出息。快九点了,去接Astrid回家。”
番外·心情不好
刚刚抵达建筑系停车场,程澈就在那里看见了瞩目的两辆跑车,一模一样的银粉色柯尼塞格phoenix,连车牌都几乎一样,唯一的区别只有一个是A0927,另一个则是0927A。
温颂一看见这两辆车就笑出了声,拍了拍程澈的肩膀,“看来是我们白忙了哦,Astrid根本就不需要papa来接她。”
“切。”程澈看了一眼那两辆车,露出不屑的眼神,“Astrid绝对不会上他们任何一个人的车,她只会跟他们说,你们回去吧,我爸爸来接我了。”
温亦珩看见那两辆夸张的跑车也摇摇头,伸了个懒腰懒懒道:“还是年轻啊…只有小孩子才会这样雄竞。不过,你们觉得怎么样?我觉得Joshua更好,Zephyr吧,看着还是有点轻浮,我都看见新闻了,和一个意大利模特不清不楚的,谁知道什么关系。不是,ProfessorIseylia,你们物理系这么闲吗!他不是读研了吗,不忙着做实验出oute还有空来接Astrid?”
“Zephyr只是和那个女生合作拍了一个广告,没有其他关系的。”程澈笑笑,为自己亲爱的“侄子”解释道,“我已经问过Evan了,那个女生对Zephyr有好感,但Zephyr直接说,‘抱歉,我的心里只有Astrid一个人,请您以后不要再说这些会引起误会的话’。”
“切,那不还是轻浮。”温亦珩没好气地说,“拒绝就拒绝,还把我们Astrid当挡箭牌,Astrid又没答应他。还是Joshua更好。”
“可我觉得,Joshua太正经了。”温颂摇摇头,“他说话给我一种,还生活在哈布斯堡王朝的错觉,Astrid也不会喜欢这么死板的男孩子。”
“好啦,老婆,妈妈,你们就别操心了。”程澈笑笑,“我觉得Joshua和Zephyr都不错,只要Astrid自己喜欢,是谁都好。”
“那也不行只看她的喜好。”温亦珩立刻反驳,“她才多大,那么单纯,被人骗了怎么办。就像奥运会时候的那个谁,姓顾的那个swimmer,不就是看我们Astrid漂亮聪明家世好硬凑上来,我可不同意。你们当父母的,肯定要多帮她把把关,我就Astrid就这一个孙女,她的男朋友,必须是全世界最爱她最优秀的人,一般人离远点。”
“阿澈,你听着。”温亦珩说着,又转向程澈,“如果Astrid和什么男生走得近,你一定要第一时间给那个男生、他的家人朋友,做一个prehensiveduediligence,越详细越好。”
“妈妈,没必要吧…”程澈无奈笑笑,“Astrid的异性朋友,除了同学,就是马术队的队友,我和颂颂都认识。Astrid也不傻,她会分辨的。”
“没必要?”温亦珩冷笑,“那要不你问问你爸妈,看看有没有必要?要我说多少遍,阿澈,Astrid不是一般人家的小孩子,她是颂颂和你唯一的女儿,以后,我的一切,你和你爸的一切,什么不是她的,她身边怎么可能没有居心叵测的人,她太单纯了……”
“温律师,你好夸张啊!!!”温颂略带不耐烦地打断了温亦珩的话,“我们Astrid是单纯,但她又不是傻子!她比你聪明多了。烦死啦,我和阿澈谈恋爱的时候,也没见你给他做什么duediligence。”
“你才是傻子。”温亦珩翻了个白眼,“他是我好朋友的亲侄子,他爸又是我的长期合作伙伴,我调查他干嘛?他什么我不知道。”
“对哦,妈妈最信任我了,所以不用调查我。”
程澈趁机得意地牵起温颂的手,在她的手背上轻吻,又转过头对温亦珩说,“妈妈,放心吧,Astrid现在没有恋爱的想法,如果她有,我一定会好好帮她把关,Astrid是有点单纯,但是很聪明,她肯定不会被骗的。”
“你多注意吧。“温亦珩还是不放心,叹了口气道,“唉,Joshua多好啊,Astrid为什么就不喜欢呢…如果她和Joshua在一起,我肯定什么都不担心。”
“温亦珩!你有毛病吧!!!”
温颂听到她的话,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发出的惊叹把Cece都吓醒了,睁着圆圆的大眼睛迷茫地看着眼前已经濒临崩溃的妈妈。
“没事没事,你外婆发神经,乖,继续睡吧宝宝,妹妹马上就来了。”温颂把Cece抱起,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摸着她的背毛轻轻安抚,“不怕哦宝宝,快睡吧。”
温颂回头看向温亦珩,一脸的无语,压低了声音说:“你是Lucille吗?你是我外婆吧。什么叫你觉得Joshua很好,如果Astrid和他在一起就好了,那外婆和我还觉得凌翊很好,你怎么不和他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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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eylia你找死啊!!”温亦珩抄起手边的皮包就要打温颂,“你胡说什么!你才发神经,你找死!”
程澈大事不好,故意看了眼手表,赶紧拉起温颂对温亦珩说:“哎呀妈妈,十点了,Astrid应该结束了,我和颂颂去工作室找她哦,妈妈你去吗?”
“她不去,她在车里陪Cece。”温颂也赶紧跳下车,对着温亦珩挥挥手,“byebyemummy.”
下车后,温颂长舒一口气,握紧了程澈的手,“得救了…还好你机灵,不然我肯定要死了。”
“傻瓜。”程澈转过身,笑着刮了一下温颂的鼻子,“你跟妈妈说,希望她和凌主任在一起,她当然生气了。妈妈也没其他意思,就担心Astrid吃她吃过的亏。”
“那她管这么多干嘛。”温颂轻哼,“我们女儿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是真正爱她。她当初也没管我,我不是也找到了你。”
“我知道~”程澈低头,亲了亲温颂的脸颊,柔声安慰道,“就因为你找的老公太好了呀,所以妈妈才会焦虑,万一Astrid以后结婚了,她老公没有她papa这么好怎么办?”
“那我就打死他。”温颂冷笑,“Astrid如果找不到像你那么爱我爱她的人,结什么婚,不谈恋爱不结婚多好。”
“对哦,我就是这样想的。”程澈点点头,又说,“所以呀,妈妈和我爸他们如果再说这种话,你就当没有听到好啦,谁让妈妈就你一个宝贝女儿,也只有Astrid这一个宝贝孙女,当然要多为她操心了。”
“知道啦。”温颂也笑着吻上程澈的下巴,“我不和温大律师吵架啦,我又吵不过她。”
“没事。”程澈在温颂唇上轻啄,“你吵的赢我就够了。”
“笨蛋。”温颂轻轻打了一下程澈的手臂,“我才不和你吵架,我舍不得。”
“我更舍不得。”
程澈浅笑,刚想亲温颂,就被Addie的汪声打断了,他无奈拍了拍Addie的脑袋,牵起她和Pennie说:“好啦,知道了,我们这就去接姐姐放学。”
到了建筑系门口,温颂和程澈一眼就看见了门口像两座雕塑一样挺立的两人。
Joshua还是米白色亚麻衬衫,搭配黑色休闲西裤,Zephyr则比他causal许多,虽然只穿了日常的黑色连帽外套和牛仔裤,但头发也精心打理了一番,精致到了每根头发丝。最一致的,还是两个人手上格格不入的麦当劳纸袋子,和香草奶茶珍珠冰。
“这两个人…”程澈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给Astrid带麦当劳呀,总给她带这种不健康的东西。我都能猜到,他们给Astrid买了什么,肯定又是巨无霸牛肉汉堡,鸡块、炸虾和薯条。”
“那你不许Astrid吃麦当劳,Astrid又喜欢,他们当然要投其所好了。”温颂笑着捏了下程澈的手,示意他别太紧张,又说,“看得我都想吃麦当劳了。”
“好哦,那一会我们去买,给我的宝宝也买麦当劳。”
“嗯。”温颂点点头,又问,“你猜,Astrid会接受谁的奶茶和麦当劳?”
“我猜,她谁的都不会收。”程澈摊手,“Astrid肯定会说,你们怎么又来了?你们不需要上学吗,我要回家了,再见。”
说话间,Astrid就从大门口走了出来,连续两晚的挑灯夜战,她的神情明显有些疲惫,但背着草图袋大步往前走的身影,依旧挺拔有力。
Addie兴奋地叫了一声,刚想跑上前,就被温颂拉住了。“嘘。”温颂蹲下身,摸着Addie的背毛让她冷静一点,“等一下,你和auntie一起猜猜,姐姐会拿谁的麦当劳呢,猜对了妈妈奖励你们晚上吃一个香蕉蛋糕。”
Addie和Pennie似乎都听懂了温颂的话,乖乖坐下,歪头看着Astrid的方向,谁也没有再动。
果然,Astrid一走出大门,Joshua和Zephyr就迎了上去,一齐向她伸出手。
“晚上好,Astrid。”Zephyr抢在Jodhua前面向她打招呼,“天啊,已经十点多了,Astrid你饿吗?我给你带了麦当劳,等下我送你回家吧,这么晚了,Roche叔叔一定会担心你,所以我陪你回家。”
“你陪她回家,程先生才会更担心。”Joshua没好气地吐槽,把手里的奶茶塞给Astrid,
“Astrid,先喝奶茶吧,一会你可以去我车上,慢慢享用你的麦当劳。对了,我还给你带了Helen做的葡萄可丽饼蛋糕卷,上周末你来伦敦的时候,不是说很好吃吗,所以我又让她做了两个带给你,你可以带回家,和你的爸爸妈妈外婆一起享用。对了,我还让她做了无糖无油的草莓可丽饼蛋糕卷,我想Addie和Cece一定会喜欢。”
温颂在不远处听到他们的对话,几乎笑弯了腰,小声对程澈说:“Joshua真的很好哦,很有心。”
“自己做的才更用心。”程澈骄傲的说,“甜点师做的有什么,一句话的事,我都是自己给你做的。”
“是是是。”温颂见他还是这么幼稚,也乐得哄着他,“我老公最用心了。”
Astrid还没说话,Zephyr立刻说:“Leyen,你这么晚给Astrid带甜点,你难道忘了吗,她晚上不爱吃甜食,你应该明天早上亲自拿到她家里。Astrid,你生日宴会上的甜品已经安排好了吗,不如交给我吧,我最近认识了维也纳的一个老甜点师,他最擅长做分子甜品了,一定会带来让你眼前一亮的美味甜点。对了,我还预定了一个萨赫蛋糕,明天早上我会亲自送到你家。”
“谢谢你,Zephyr。”Astrid微笑颔首,“但我外婆已经安排好甜品师了。你也不用给我送蛋糕,我明天不在家,我要和我爸爸妈妈外婆去乡下过周末。”
“你们要去哪个乡下?”Zephyr和Joshua异口同声,“我们可以一起去吗?”
“嗯,不可以。”Astrid摇头。
“那好吧,Astrid。”Joshua耸肩,露出遗憾的表情,“祝你们度过一个愉快的周末。”
又转过头,看向Zephyr扬了扬嘴角,“Astrid的生日只剩下一周了,这些事情,她一定早就安排好。Astrid,周二你有什么计划呢,我知道周二下午你没课,我来接你,我们一起带着Addie去克隆泰尔湖骑行怎么样。”
“天啊,Astrid那天是早上九点的课,你想累死她吗?”Zephyr扶额,重新提议道,“Astrid,周二晚上7点,歌剧院会上演Duolesfleurs,我已经买好票了,我们一起去看吧。”
“哦不,Merschen先生。”Joshua笑笑,“Astrid已经熟悉到自己可以唱Duolesfleurs,Astrid,我委托BeatFurrer,专门为你创作了一部作品,在你生日那天就可以看到了。当然,如果你想提前欣赏的话,我也可以让演员们周二去我家或你家的宴会厅,为你演奏。”
说完,还转过头看了眼Joshua,微微低头,十分绅士地邀请道:“Merschen先生,请问您要一起吗?”
“Joshua让BeatFurrer给她创作了一幕歌剧?”温颂惊讶地捂住了嘴,“你都没有给我做过歌剧。”
“傻瓜,你不是不喜欢歌剧吗。”程澈摸了摸温颂的头,“老婆喜欢吗?喜欢的话,我现在就发委托邮件。”
“不用啦。”温颂摇头,“我是个没有艺术细胞的人,我才不喜欢歌剧。你给我多画几幅画吧。”
“好啊。”程澈低头轻吻温颂的额头,“今晚就给你画。”
Zephyr听了Joshua的话,气得咬了咬牙,但依旧神情自若地说:“谢谢你,Leyen,我还是等Astrid生日的时候,和她一起欣赏吧。Astrid,我还记得你十岁那年,在维也纳金色大厅和爱乐乐团一起演奏的场景,当时你的竖琴真是,太惊艳我了,你完全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棒的竖琴演奏家。
所以Astrid,我为你预定了生日第二天晚上的演出,那天是周六,你可以再演出一次,让爱乐乐团为你伴奏。对了,我还给你订制了一架全新的竖琴,上面的彩绘都是我亲自画的。”
“哦天啊,那….恕我不敢恭维,Merschen先生。”Joshua轻笑,“您是在上面画了物理学公式吗?”
“那也比你在歌剧里面添加投资回报率好吧,Leyen?”Zephyr毫不客气地反击。
“你们能不能别吵了?”Astrid皱了下眉,又转向Zephyr,“谢谢你,Zephyr,周六晚上的演奏会,嗯听着很不错,但我不想去金色大厅,你知道的,我不喜欢金色的东西。生日那天,我也会在我家里,和我爸爸一起合奏,欢迎你来参加。”
“没错,Astrid,我知道你不喜欢金色。”Joshua笑笑,继续邀功道,“所以我把我爷爷在博登湖畔的夏季城堡改建了一下,改成了一座剧院,送给你,Astrid,你可以随时去那边演奏。”
“那是你爷爷的,你不应该给我。”Astrid的声音立刻冷了下来,几乎没有看Joshua,只是对Zephyr说,“谢谢你的好意,Zephyr,现在我要回家了。”
程澈看出了Astrid的古怪,以往她虽然对Joshua和Zephyr都没什么好脸,但明显对Joshua会更温柔一点。
程澈还戏称一切都是因为Astrid八岁那年,Zephyr跟她说他爱上了一个七年级的女生,不喜欢Astrid了,所以她记仇。而Joshua这么多年一直对Astrid一心一意,Astrid就算不喜欢,也肯定会有点动容。
“老婆。”程澈不解地问温颂,“Astrid有跟你说过,她和Joshua闹了什么矛盾吗?”
“没有吧。”温颂迷茫地摇头,“她连你都没说,当然更不会告诉我。”
Joshua自然也发现了Astrid的古怪,但还是凑上前说:“Astrid,你怎么了?是很累吗,那我送你回家吧。”
“Astrid,坐我的车吧。”Zephyr立刻说,“我比Leyen早一年拿到驾照,所以我开车技术更好。”
“那只是因为你比我大一岁!不代表你开车技术比我好!”Joshua立刻反驳。
Astrid撇了撇嘴,懒得与他们再争什么,立刻拿出了手机。
下一秒,程澈的手机就响了起来,Astrid在电话那头略带不满和着急地问:“Papa!你在哪里!你为什么还没有来接我!”
“小傻瓜,Papa已经到了。”程澈话音落下,就一立刻带着Addie和Pennie快步走了过去,Addie和Pennie立刻飞奔上前,扑住了Astrid,疯狂扒拉着她的腿。
“Addie!AuntiePennie!”Astrid立刻蹲下身抱住了她们,“谢谢你们来接我,你们等我很久了吗?”
程澈也和温颂一起走上前,对着Zephyr和Joshua微微一笑,打招呼道:“晚上好,Zephyr,晚上好,Joshua,谢谢你们这么晚还来接Astrid,等很久了吧。”
“不客气,Roche叔叔。”Zephyr抢先说,“我也刚从实验室出来,刚好就来接Astrid了。”
“我也是我也是。”Joshua抢答道,“程先生,我也刚从伦敦回来,没有等多久,程先生,我还给您和Iseylia教授带了一些美味的甜点,请您笑纳。”
“谢谢,不用了。”
Joshua刚伸出手,就被Astrid冷冷挡了回去,转头看向程澈撒娇,“爸爸,我很累,我们回家吧。”
“好的,小公主,我们这就回家。”程澈笑着摸了摸Astrid的头发,又对另外两人说,“那我们先回家了,你们也快回去吧,开车慢一点哦,注意安全。”
“好的,程先生。”Joshua点点头,又问道,“Astrid,那等你回苏黎世,我来找你打网球,好吗?”
“我不想打网球,你也不要来找我。”Astrid语气越发不快,拉起程澈的手,几乎像是逃跑。
Zephyr的表情也从看热闹变成了不解,还有一点点同情,小声问Joshua:“Leyen,你是不是惹Astrid生气了,我的天,你做了什么?”
“我…我不知道啊….”Joshua摊手,“上周末她来伦敦,我们一起去爬山,一起去我家吃饭,然后,我也不知道啊。”
“什么?!你竟然和她单独去爬山!”Zephyr刚刚那点同情荡然无存,“她都没有单独和我去爬过山!”
Joshua懒得理会Zephyr的不平,快步走上前,小心翼翼地问Astrid,“Astrid…抱歉,请问,我是什么地方做得不好,让你不开心了吗?是不是我今晚不该来接你放学呢?抱歉,我没有其他意思,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你没有。”Astrid板着脸,冷淡地说,“但我现在很累,我不想说话,我也不想和你解释我为什么会有负面情绪,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时刻,所以你快回家吧,我现在也只想回家睡觉。”
“好…好的Astrid。”Joshua疯狂点头,不敢再说话,“那你快回家了,我…我也回家了。祝你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晚安,好梦。”
离开后,温颂摸了摸Astrid的头发,关切地问道:“怎么了?来月经了,所以心情不好,看见人就烦?”
“才不是!”Astrid气得哼了一声,“妈妈!我周一月经期刚结束!你为什么连我的生理期都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温颂一脸无辜,“我连我自己的生理期都记不清楚。”
“哼。”Astrid不再说话,只是拉着程澈和AddiePennie走得更快,还不忘催促程澈,“Papa,快一点,我很饿。”
“好~我知道啦。”程澈笑着点头,“Papa给你带了晚餐来哦,有鲷鱼、海胆、金枪鱼和蟹腿刺身,还有鳌虾天妇罗、鲷鱼味增汤,鲷鱼焖饭、烤红毛蟹和龙虾肉蒸蛋,我的小宝贝还想不想吃MC呀?Papa去给你买。”
“不用啦Papa。”Astrid摇头,“嘿嘿,我吃Papa做的饭就够了。”
回到车上,Astrid打开程澈给她带的餐盒,几乎是狼吞虎咽般吃完了一整碗焖饭、6只大鳌虾天妇罗和一盘烤牛小排。
温亦珩见她吃饭几乎都不停,心疼地拍了拍Astrid的背,又给她递了杯玉露茶,“天啊,小宝贝,你吃慢一点,怎么都饿成这样了,好可怜啊我的Astrid,你是不是都没有吃午饭?”
“没关系的,外婆。”Astrid抬起头,嘿嘿一笑,“我都完成啦,我把我自己的设计图,和我们小组的设计图都做完发给了Woore教授,他很满意。我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今晚到周一,我都没有其他事情,我要每天都陪着Addie和Pennie姨妈。”
“好呀,小公主。”温亦珩也笑了,又用眼神警告温颂和程澈,“周二必须和Woore教授好好谈谈”,但看着Astrid的表情却要多温柔又多温柔,“明天外婆陪你们一起去打高尔夫,外婆也每天都陪着你。”
“嗯…好的外婆。”Astrid吃完饭,抱住了温亦珩,“我最爱最爱外婆了。”
番外·我不知道
去Walenstadt的路上,程澈收到了Joshua的短信,隔着屏幕,他都可以体会Joshua的那种担忧和小心翼翼。
【程先生,您好,很抱歉打扰您。我有点担心Astrid,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生我的气了,也许是因为我擅自来接她放学,惹她不开心。
如果是这样,我向Astrid真诚道歉,真的很抱歉,程先生,我不是故意让Astrid不愉快,我只是…很想见她,我以为我可以为她做点什么。真的对不起,我也给Astrid发了信息,但她似乎很生气,所以没有回复我。
程先生,如果可以的话,不知您是否可以帮我询问一下Astrid,如果是我的行为导致她不快,我一定会立刻改正。如果…是Astrid讨厌我了,我也会离开,不会再打扰她。真的很抱歉,程先生,我只是…不想让Astrid不开心。对不起,希望Astrid不会因我不快。
感谢您的理解,如果您可以帮我转达,我将感激不尽。谢谢!
JoshuavonderLeyen】
程澈看着Joshua真挚又正式的简讯,忍不住笑了,偷偷把手机递给温颂,温颂看了一眼,也笑了出来。
她附在程澈耳边小声说:“我猜就是因为他做什么事都一本正经,Astrid才不喜欢他。他们就算当不了男女朋友也是朋友,他根本没必要这样,Astrid可能就是最近太累了心情不好,明天就好了。”
“我也这么觉得。”程澈点点头,也压低了声音,“Joshua就是太在意了,所以会无限放大Astrid的小情绪,Astrid对他和Zephyr不一直这样吗。不过今天是有点古怪,我猜是没睡好有起床气,我先回一下Joshua,让他别太担心。”
“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Astrid从后座探出头,直接挡在了温颂和程澈中间,看了看他们问道:“你们在说我的事?”
“没什么,Astridy.”程澈微微一笑,摸了摸Astrid的头,小心问道,“宝贝,你今天是不是有点累,所以心情不太好?”
“没有啊爸爸。”Astrid摇头,“我是有点累,但没有心情不好,相反,我还很开心,我终于完成了大学以来的第一幅完整设计图,第一个小组作品,爸爸我好开心。”
“哇,恭喜你Astridy~”程澈转过头亲了亲Astrid的额头,“我的公主真是太棒了。爸爸看了你的最后一版设计图,很完美,没有任何问题,我的Astrid果然是最厉害的建筑师。”
“嗯,我是的。”Astrid也点头,伸了个懒腰,“但是爸爸….嗯,好吧,我的确有点烦,为什么Joshua和Zephyr哥哥总是这样,不经过我的允许就出现在我身边。”
“因为他们太喜欢你了呀。”程澈笑,但又宽慰Astrid道,“不过你放心,爸爸会和他们说,让他们以后不要再不经过你的允许就来接你。”
“嗯…”Astrid点头,“那就好。”
“宝贝,我知道,没有边界的追求很烦人,即使你和他们是朋友,你也不喜欢,对吗?”温颂顺着Astrid的话回应,Astrid果然十分赞同,疯狂点头。
“但是…妈妈也有点奇怪。”温颂不解地问,“Joshua和Zephyr哥哥一起来接你,为什么你对Zephyr哥哥很友好,对Joshua这么冷酷呢?亲爱的,你们吵架了吗?我记得上周末你去伦敦,你们一起爬山,不是玩的很开心吗?”
“上周末?”程澈忽然想到,上周日Astrid从伦敦回来后,确实情绪不高,他问Astrid怎么了,Astrid也没说,只说爬山太累。而他彼时忙着收购案,当晚又要去香港,也就没有再多问。现在看来,一定是出了点什么事。
“Astrid,爸爸记得,上个周日你回家的时候,心情好像就不是很好….”程澈如临大敌,拉住了Astrid的手,看着她认真问道,“宝贝,告诉爸爸,Joshua对你做了什么?他是不是欺负你了?宝贝,别怕…爸爸妈妈都在,我们会保护你,如果Joshua真的欺负你了,你一定要告诉爸爸妈妈。”
“什么?!他欺负你了?!”温亦珩闻言立刻放下手里的书,怒斥道,“他做了什么?!臭小子,他找死啊,他活腻了吧!他就是活腻了!宝贝,你快告诉外婆,发生了什么,如果他敢伤害你,外婆会让他全家人给你陪葬。”
“天啊,你们在说什么呀!!!”Astrid无语的几乎要晕过去,“Joshua没有欺负我!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你们不要这么紧张好不好!你们又来了!为什么我一点变化,你们就要这么紧张呢!”
“就是就是。”温颂赶忙抱住Astrid,摸着她的背安抚,“你们急什么啊!Joshua是什么样的人,你们不了解吗,刚刚还说什么,Joshua多好啊,如果Astrid和他在一起我一定不担心,现在又觉得人家十恶不赦了。就算我们真的看错了人,他有什么非分之想,Astrid能让她胡来吗,程澈,你自己安排的……”
话没说完,温颂意识到了不对,赶紧闭了嘴。
“什么?爸爸你安排了什么?”
Astrid发现了问题,转过头瞪着程澈,“爸爸!你是不是偷偷安排了保镖跟踪我,天啊!爸爸你在做什么!我说了一万遍了,我不需要保镖!我不需要人保护!我会保护好我自己,天啊,你到底在干什么爸爸!我不是小孩子!!”
“没有宝贝,爸爸没有。”程澈露出心虚的表情,摸着Astrid的头安慰她,
“宝贝,爸爸怎么可能会偷偷安排保镖跟踪你呢,爸爸又不是爷爷,怎么会做这种侵犯你隐私的事情。妈妈的意思是,Janny一直在你身边,她会保护你,你也可以保护好你自己,所以当我们都不用担心,Joshua会欺负你,对吗?”
“当然是这样!”Astrid气鼓鼓的,声音都大了几分,“我不需要什么保镖!有Janny就够了!我也会保护好我自己!你们不许再安排任何人跟踪我!不然我会生气的!Joshua也没有欺负我!他不会也不敢欺负我!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你们不要瞎猜了!”
程澈总算放了点心,但还是觉得Astrid很反常,没忍住又多嘴问了一句,“宝贝,既然你们什么都没有发生,为什么你今天看着好像很讨厌Joshua呢?你们不是好朋友吗,他一直都这样,从幼儿园就开始粘着你,你之前也没有生气呀。”
“我们之前是朋友,我就有义务要一辈子和他当好朋友吗?”Astrid的声音冷了下来,还透着点不易察觉的难过,“我现在不想和他当朋友了,就这么简单。”
说完,她重新靠回座位,戴上耳机,似乎想把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程澈见状更加担心,还想问什么,被温颂拉住了手,摇摇头轻声说:“算了,让她一个人待着吧,如果她想说,肯定会告诉我们的。”
“是不是Joshua和什么人暧昧不清啊。”温亦珩敏锐察觉到了问题,小声对温颂和程澈说,“Astrid不知道她喜欢Joshua,但看到Joshua和其他女生暧昧,她肯定不开心,所以心里更烦了,也不好意思跟我们讲。”
“不会吧。”温颂笑了,“Joshua不会这样吧。”
“我也觉得Joshua不会。”程澈想了想,又说,“但也可能有什么误会…算了,让Astrid自己静一静吧,等她想说的时候,肯定就会告诉我们。”
晚上到了瓦伦湖畔的度假别墅,温颂累的一回到卧室就瘫在了床上,伸了个懒腰,“好累啊…为什么什么都没做就这么累呢,好累好困啊….”
“那我抱你去洗澡好不好呀?”程澈走上前,把温颂打横抱起,在她唇上细细亲吻,“我帮你洗,我们先一起去泡个澡,好不好呀?”
“别闹…”温颂伸出手挂住了程澈的脖子,摇摇头,“我今天太累了,听话,明天再说。”
“好吧…”程澈看见温颂脸上的疲惫,也不忍让她受累,但抱她抱得更紧了,“那我们一起去泡澡,放心,我就抱着你,什么都不做。”
“嗯…”温颂点点头,也抬起身吻住程澈,“好乖…”
洗完澡,温颂躺在床上,终于感觉浑身的肌肉都得到了放松,整个人靠在程澈的臂弯里昏昏欲睡。程澈靠在床头看书,把温颂搂在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但心里还是记挂着Astrid的事,左手的书过了5分钟,都没有翻动一页。
“阿澈…”温颂喃喃,“怎么了?”
“没事,我在想,Astrid是不是喜欢上Joshua了,我从来没见她这么心烦意乱的样子。”程澈轻笑,低头亲了亲温颂的额头,“没事宝贝,你快睡吧,我明天再问问她。”
“嗯…可能吧。”温颂打了个哈欠,声音更轻了,“但也可能,发生了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随她吧,她长大了。”
“也对…”程澈笑笑,伸了个懒腰,放下书躺下抱住了温颂,抵着她的额头轻笑。
“傻笑什么?笨蛋。”温颂捏了捏他的鼻子,“快睡觉吧。”
“没什么。”程澈吻上她的唇,柔声说,“我就是想到,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以为你有女朋友,也是这样。又难过又心酸,还有点生气,每天做什么都不开心,别人问我,又不好意思说,只能自己生闷气。”
程澈说着,声音里满是对往事的怀念,他抱紧了温颂,笑容更加甜蜜,还带了些戏谑,“你说,Joshua不会是和某个男生关系暧昧,然后Astrid以为他是gay或者bisexual吧?”
“怎么可能啊。”温颂被他说的困意都淡了几分,捏了下程澈的手,“大笨蛋!Joshua一看就是直男,直的不能再直了,我怀疑他都恐同!Astrid还真是像你,感情的事情就喜欢憋在心里,也不说。”
“哼。”程澈握紧了温颂的手,不服气地说,“哦,也不知道是谁哦,自己一个人去club喝到烂醉,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接她,都这样了,也不肯说一句,我好想你。”
“我就不说。”温颂笑着咬了下程澈的唇角,“我不说你就不来接我了?”
“当然来。”程澈抱紧了她,“只要你给我打电话,哪怕一句话不说,我也来接你。”
温颂抬起头,刚吻上程澈的下巴,卧室门就被敲响了,程澈一脸“我懂”的表情,穿上睡衣,立刻就去开了门。
果然,Astrid带着Addie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还是闷闷的,径直走了进来,站在床边说:“我想睡在这里。”
“好~”程澈哑然失笑,摸了摸Astrid的头,什么都没问,“那Papa带Addie去其他房间睡,Astrid和妈妈快睡觉吧,晚安。”
“嗯…”Astrid点头,抱了抱程澈,“晚安,Papa.”
“晚安,meinSchatz.”程澈低头吻了吻Astrid的发顶,“有不开心的事一定要告诉Papa妈妈哦,快睡吧。”
又俯身亲了亲温颂和Cece,“GuteNacht,meinePrinzessinnen.”(晚安,我的公主们)
“过来吧。”
温颂拍拍自己旁边的位置,示意Astrid快躺下,Astrid也立刻躺了下来,靠在枕头上对温颂说:“妈妈,我突然很想念小时候,我和你、爸爸、Cece,我们四个人睡在一起的时候。爸爸总是要跟我抢中间的位置,他总是要抱着你睡,每一次我在你们中间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爸爸肯定把我的地方抢走了。”
“嗯…你爸爸比你还幼稚。”温颂笑着捏了一下Astrid的小鼻子,“Astridy,你长大了,爸爸当然不能陪你睡了。”
“嗯,我知道。”Astrid点点头,转过身抱住了温颂,“所以我要妈妈陪我睡。”
“好呀。”温颂亲了亲Astrid的脸颊,“妈妈永远都会陪你睡。”
耳边Cece的呼噜声越来越重,Astrid摸着Cece背上的毛,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
“在想Joshua吗?”温颂问的一针见血,摸摸她的耳朵说,“你从今天放学后就一直心情不好,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妈妈….”Astrid把腿搭在温颂的腿上,像小时候那样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脖子里,声音闷闷的,“我上周日去Joshua在伦敦的家里吃晚饭…我到的时候,看见他和一个很漂亮很性感的女孩子一起打排球…他都没有穿上衣…那个女孩子也是穿了沙滩排球的衣服。”
“什么?”温颂听到她的话,也皱起了眉头,“只有他和那个女孩吗,还有其他人吗?”
“嗯…”Astrid的声音更难过了,“还有Emilia和她的男朋友….结束后,他们还一起拥抱、吻面礼。妈妈…….”
“这个天杀的Joshua,他去死吧!”
温颂没忍住骂了句中文,她赶紧摸了摸Astrid的头发,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安慰道,“Myhoney,你不要难过,我的Astrid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最棒的人,如果Joshua真的喜欢上了别人,这有什么关系呢,这是他的损失,才不是你的。”
“妈妈,我知道,我不是难过….”Astrid点点头,愤愤不平地说,“我只是不明白,如果Joshua真的爱上了别人,那他为什么还要继续追求我?他这样的行为,非常无耻,不仅是对我的羞辱,也是对那个女孩的背叛。”
“嗯,你的想法非常好,非常对。”温颂亲了亲Astrid的额头,“我的Astrid果然是最聪明最理性的女孩。但是宝贝,你和Joshua认识了15年,亲爱的,你认为,Joshua就是这种人吗?”
“嗯…我不知道,妈妈。”Astrid摇摇头,“但他的行为,的确非常古怪。妈妈你知道的,Joshua是一个,非常一本正经,甚至有些古板的人,我从未见过他跟除了我和Emilia,还有他妈妈外的任何一个异性拥抱。”
“我的宝贝,你看见了那一幕之后,发生了什么呢?”温颂总觉得这件事情有点奇怪,心想多半是误会,Astrid可能是一时心急,又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难免会想错。
Astrid立刻回答道:“然后那个女孩子就离开了,我也去了客厅等Joshua,他和Emilia打完排球后也来了。Joshua没有跟我提起关于那个女孩的事。”
“所以,你也没有问Joshua,连Emilia都没问,对吗?”温颂无奈笑笑,Astrid这种喜欢一个人瞎琢磨,却不问当事人的性格,真是和程澈一模一样。
“嗯…”Astrid点头,小声说,“我不想去问Joshua,也不想问Emilia,如果Emilia知道了,她一定会告诉她哥哥。我怕,如果我说了…妈妈,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欢Joshua,我不觉得这是喜欢或是爱,因为不像你和爸爸之间的爱。我更多的也不是伤心,是愤怒…我怕,如果我问了,会显得我在干涉他的私生活。”
温颂又笑了,总是保持着刻意的距离和分寸感,嗯,和她一模一样。她摸了摸Astrid的长发,耐心问道:“宝贝,那你可以告诉妈妈,你看见Joshua和那个女孩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一点酸酸的感觉呢?还有哦宝贝,你怎么看待Joshua为你做的一切呢?”
“嗯….”Astrid努力思考了一番,终于点了点头,抱着温颂说,
“有一点…我不知道,妈妈,Joshua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朋友。我喜欢和他一起玩,但是我不喜欢他总是擅自出现在我身边,总是给我身边的人营造一种,他是我男朋友的错觉。最重要的是….我看见Zephyr哥哥和其他人的绯闻,我一点都不会难过,也不会生气,我很开心,我也立刻去祝福Zephyr哥哥,没有一点其他意思。可是…可是….”
Astrid没说完,温颂已经猜到了,她捏了一下Astrid的脸,笑着打趣道:“可是,看见Joshua这样,你会很生气,会难过,对吗?”
“嗯….”Astrid心虚的低下头,沉默了许久,才抬起头,小声说,“妈妈….我这是喜欢…他吗?但我觉得…这好像,不是喜欢。”
“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喜欢他,这个答案,只有你自己才能找到。”
温颂看着眼前的女儿,轻轻抚摸上她的脸颊,目光落在灯光勾勒出的轮廓,最后落在左眼尾那颗泪痣上。Astrid的眼睛半阖着,透过这双眼睛,温颂似乎看见了21岁的程澈,那时的他也喜欢用这样一双桃花眼看着她,带着初恋的倔强。
她伸手拨开Astrid额前的碎发,指腹触到她手臂上的紧实弧度,心里忽然一软,她的Astrid已经长大,也有了自己的心事。
“妈妈…”Astrid认真问道,“你说过,你当时爱上爸爸,是因为看见他第一眼的时候,发现他真是太帅了,是你见过的最帅的人,所以心动了,那后来呢?”
“后来啊。”温颂想到这,脸上也浮现出幸福的笑容,抚摸着Astrid的眼睛说,“后来当然是因为,你爸爸他是特别好的人,我被他身上一直追求梦想的执着和他高尚的人品打动了,当然也是因为…他特别特别爱我,他会包容我的一切,为我做一切我希望他做的事情。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比他更爱我。”
“才不是!”Astrid立刻不服,“我和爸爸一样爱妈妈!还有外婆!外婆也很爱你!当然,也有Cece!”
“嗯,你当然和爸爸一样爱我了。”温颂轻吻Astrid的额头说,“外婆也很爱我,但是,在我读大学的时候,外婆很忙很忙,她没有时间关心我,没有时间陪我。只有你爸爸会给我那种,我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关心和保护。”
“嗯…所以,妈妈也被爸爸感动了,所以特别特别爱他。”Astrid立刻明白了一切,“可妈妈你说过,感动不是爱。”
“但感动是爱情里最重要的一部分呀。”
温颂抱着Astrid柔声说,“感动对爱情而言,就像是金属元素在恒星形成中的意义。我告诉过你,气体云的冷却主要依赖氢分子的转动和振动跃迁,在温度降至约200K之后便趋于停滞,冷却时间被拉长数个量级。
所以,即使云团质量跨过临界值、成功坍缩形成了原恒星,在核心温度上升到约10^7K之前,因为没有足够的金属作为不透明来源,核心无法有效禁锢聚变释放的能量,热量持续外流,温度始终无法达到氢核聚变的点火阈值。于是这个天体在达到氢燃烧临界质量之后,依然只能依靠氘聚变维持短暂的微弱辐射,最终成为一颗褐矮星。如果想要成为恒星,那…….”
“妈妈…”Astrid听到最让自己头大的天体物理知识长叹一声,“我头晕了….”
“抱歉,宝贝,妈妈跑题了。”温颂赶紧止住了话,低头亲了亲Astrid的发顶,我的意思就是,“如果爱情里没有足够多让你感动的瞬间,就像恒星形成过程中没有足够多的金属元素。即使你们在一起了,即使你们有爱情,慢慢你还是会觉得,好像差了点什么,好像他没那么爱你。”
“嗯….”Astrid点头,实话实说,“妈妈,我从三岁就认识Joshua,这么多年,他一直对我那么好,他为我去学习坡面障碍技巧,他其实有点怕水,但他还是会陪我去冲浪、去潜水,他还去学中文,只是因为我加入了中国队之后,他说我之后可能会去中国,那样他也要来中国陪我…
他还说,他学好中文,就可以和爷爷奶奶更好交流了。他还跟爸爸学做饭…妈妈…Joshua做的糖醋排骨,和爸爸做的一样好吃。去了英国之后,他还是会每周五来接我放学…他甚至记得Addie和Cece最爱吃的蛋糕是什么。
还有博登湖畔的夏季城堡…那是他太太太太爷爷留下的遗物,是他们家仅有的两栋没有在二战中被炸毁的老房子…他却把它改建成了歌剧院,只是因为…我可能会喜欢….妈妈,他为我做了这么多,我真的…会感动。但我也觉得…很多事情,他没有必要。
他不用来接我,不用来给我做饭,更不用把他太太太太爷爷的城堡给我。爸爸妈妈会来接我放学,即使你们不来,我也可以自己开车或者让司机来接我,爸爸也会给我做饭,如果我需要一个只属于我的城堡歌剧院,爸爸也一定会送给我,所以..我不要Joshua做这些。”
听完Astrid的话,温颂也很感动,这样一个容貌英俊、气质典雅、出身名门却丝毫不骄矜,又是和Astrid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孩,Astrid如果喜欢上他,也很正常。
“哇,Joshua真是太棒了。”温颂赞许地鼓掌,
“Joshua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很感动,所以有一点点心动,也很正常呀。就像妈妈本来对爸爸只是有好感,但是我发烧的时候,他凌晨从苏黎世开车来慕尼黑照顾我,怕打扰我不敢打电话,在车里坐了一晚上,等第二天我醒了他才上楼。我发烧了三天,他就照顾了我三天,几乎没有休息,白天给我做饭,晚上就在我床边,帮我量体温…然后我就,彻底爱上他了。”
“嗯,妈妈你说过很多很多次了。”Astrid嘿嘿一笑,“但是妈妈,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呀,我从小每次生病,爸爸都是这样做的。”
“是哦,你爸爸很爱你。”温颂捏捏Astrid的鼻子,佯装吃醋,
“但我没有爸爸呀,我的妈妈也不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照顾我,所以这对我来说,很感动….就像Joshua,他只是送你美丽的礼物,来学校接你,学着给你做饭,甚至是把他家那么珍贵的古堡变成你的歌剧院,你都不感动。
因为这些对你来说,是每天的日常,是一开口就能拿到的东西,对于Joshua来说也不难。但是,Joshua为了你去学中文,明明怕水还是陪你去潜水冲浪,你就很感动了,对不对?”
“嗯…”Astrid点头,露出一个害羞的笑,“妈妈…Joshua真的很怕水,他每次冲浪结束,都吓得浑身冷汗。”
“那他还愿意陪你,说明,他真的非常爱你哦。”温颂听着,对Joshua更是满意,甚至迫不及待想等Astrid睡着了,就跑去程澈房间告诉他。
“嗯…但我不确定,我现在对他的好感,是不是爱。”Astrid还是摇头,“我不想给Joshua模棱两可的回答,更不想给他也许会破灭的希望。所以…妈妈,我不会告诉他。”
“那你要不要去问问,那个女孩是谁呢?”温颂提议,“你如果不想问Joshua的话,可以问Emilia。”
“我不要…”Astrid摇头,“我问过Evellyn,Stella、Faye,还有Olivia,我甚至都问了Dolyn…她们都说,Joshua是故意不跟我解释的,他在花园里肯定看见我了,也知道我看见了他和那个女孩拥抱吻面,他就是故意不告诉我。她们说,Joshua就是故意想气我,想要引起我的注意,让我吃醋去问他。Evellyn还说,Joshua在…她说了一个中文词,我记不住那个词的原名和翻译了…”
“她是不是说,欲擒故纵?”温颂笑着提示,“就是他故意和其他女孩暧昧,让你觉得他有很多追求者,引起你的紧张感。”
“对!Evellyn姐姐就是这样说的。”Astrid疯狂点头,“Faye和Dolyn也说,Joshua就是想向我炫耀,他有很多追求者。男人都是这样的。”
“Mygoddess….”温颂扶额长叹,这一届的狗头军师甚至还不如她们那个时候啊,她那个时候,至少裘暄妍会劝她要直接去找程澈问清楚,但现在…直接下定结论。
“傻瓜!!大傻瓜!!!”温颂拍了拍Astrid的脑袋。
“mypuppy!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朋友们,除了Stella,其他人都没有谈过恋爱,甚至没有喜欢过男生。尤其是Evellyn姐姐和Dolyn,Evellyn除了读书什么都不知道。Dolyn…”温颂哑然失笑,揉着Astrid的头说,“honey,她才14岁,她知道什么呢….这种事情,你应该问有经验的人。”
“比如Papamama?”Astrid不服,“你们也只谈了一次恋爱。”
“但是你Papa和我之前也犯过这种愚蠢的错误….”温颂一时不好意思,脸都红了,“你papa呢,听了他同学的二手消息,以为我是lesbian,我呢听了Shirley的乱分析,以为你papa不喜欢我。幸好,我们后来都直接问了对方,不然你可能就没有Papamama了,我们也没有你了。”
“那…那好吧…”Astrid轻叹,“所以,我还是应该去问Joshua?他今天给我打了电话…我没有接。他也message我,问我怎么了,我不想回答他。”
“嗯…”温颂点头,“当然,如果你想解开误会,继续和他做朋友,又或是,让你们的关系更进一步,你都应该去问他。如果他真的是有了affair,那你就和他breakup,他再也不配当你的朋友。但如果没有,妈妈也希望,你可以behonesttoyourfeelings,也可以把你的真实想法,告诉Joshua。”
“嗯…妈妈我知道了。”Astrid总算被说服,点点头,“那我明天睡醒了就给Joshua打电话,我会问他的。”
“真好,我的Astrid无论面对什么,都非常勇敢。”温颂长打了个哈欠,关灯抱紧了Astrid,“现在,快睡觉吧,我要困死了。”
“嗯。”Astrid亲了亲温颂的脸颊,又亲了亲枕头边已经睡的忘乎所以的Cece,“晚安妈妈,晚安Cece。”
番外·解释(1)
第二天早上十点半,Astrid缓缓睁开眼。
醒来时,温颂还抱着Cece睡的正香,Cece在她怀里打呼噜,感受到Astrid醒来的动作,Cece也睁开眼,从温颂怀里钻出来舔了舔Astrid的脸,Astrid刚准备抱起她,她就又走回了温颂的枕头边,靠着温颂的头又睡着了。
“小懒猫!”Astrid戳了一下她的耳朵,又俯身亲了亲她,“好吧,那你接着和妈妈睡觉吧,我要和AddiePennie去吃早餐,然后去打高尔夫了。”
Astrid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里面有好几条信息,几乎都来自Joshua,还有一些来自Emilia和Zephyr。
Joshua:【Astrid,早上好,你的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Joshua:【我们家新来了一个日本甜点师,我跟她一起学做了水无月和秋日和果子,很好吃哦,我来你家做给你吃好不好?如果你不喜欢,那我让司机把做好的送给你。】
Joshua:【Astrid,对不起,我不应该突然来找你,我以后不会这样了,你如果很讨厌我,也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Joshua:【Astridy,我今天看到了一只很可爱的金色小边牧,你喜不喜欢呢,如果喜欢的话,我就把她带回家,你可以来我家和她一起玩….】
Emilia:【Astrid,你和我哥哥发生了什么?可以告诉我吗?我哥哥昨天回家后就魂不守舍,天啊,他好像死了一样…亲爱的,是不是我哥哥惹你生气了呢,你不想理他的话,可以跟我说我吗?】
Zephyr:【亲爱的Astrid,你和Leyen吵架了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天啊,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失落的样子】
Astrid看着这些信息哭笑不得,先回复了Emilia:【我想我和他之间可能有一点误会,别担心亲爱的,我会和Joshua说清楚的。】
又回复了Zephyr:【什么都没发生!】
回复完他们的信息,Astrid又去洗漱换衣服,走到阳台上,平复了一下依旧混乱的心情,给Joshua打了电话。
“Astrid?”Joshua的声音是显而易见的喜出望外,“你醒了?….”
“嗯…”Astrid点点头,喝了口冰抹茶,“我刚醒。”
“昨晚,睡得好吗?“Joshua小心翼翼地问道,“吃早饭了吗?”
“嗯,正在吃。”Astrid点头,在心里组织语言。
“那就好…”Joshua笑笑,试探着开口,“Astrid…你…可以告诉我,我有什么地方让你不开心吗?我会改的…”
“没有。”Astrid脱口而出,咬了下嘴唇,问道,“Joshua,我有事情要问你。”
“你问。”Joshua一向冷静的声音里也透着着急,“Astrid,你问我什么都可以,我一定,一定会跟你说实话的。”
“好的…”Astrid点头,又喝了口咖啡,摸了摸Addie的头缓解心中的一点紧张,依旧冷冷开口道,“上周日我去你伦敦的家,看见你和一个女孩一起组队打排球,结束后你们拥抱吻别,那个人…是谁?”
“上周日…我家,打排球?”Joshua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忙不迭地解释,“Astrid!!我们是拥抱了,但是没有吻别,天啊,我怎么可能和她吻别,那只是,贴面礼。”
“嗯,所以她是谁呢?”Astrid直接问道,“Joshua,你们那天的举止很亲密,我不确定你们是什么关系,如果你和她之间有暧昧关系,那我不认为,你应该继续追求我,这对她不公平。”
“不是的,Astrid!!不是这样的。”Joshua深呼吸了一口气,忙不迭地解释,“Astrid,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的高祖父在二战时,带着全家人移民去了美国吗?我的曾祖父和我爷爷都是在美国出生的。”
“当然。”Astrid点头,又问,“所以这有什么关系呢?”
“Astrid。”Joshua嘿嘿一笑,“那个女孩是我的堂姐,我们根本不是,也不可能是那种关系。”
“你的堂姐,我为什么从来没见过。”Astrid还是有些怀疑他的说辞,“我也没有听你提起过你还有个堂姐。”
“这就是我前面想跟你解释的事情呀。”
Joshua笑了两声,继续温柔耐心地解释道,“我和她是同一个曾祖父,她是我爷爷哥哥的孙女。我爷爷成年后回了德国,但是他的哥哥一直呆在美国,所以我们见面并不多,我才没有刻意向你提起她和其他的家族成员。因为我怕…如果我说太多,你们又会以为,我还沉浸在德意志帝国的旧贵族桎梏中。但是Astrid…”
Joshua笑了,“我家里不是我挂着我们整个家族的合照吗,你应该,有见过?”
“……”Astrid无语,没好气地说,“你的家族这么多人,我怎么可能会记住只在照片里看见过的人。”
“嗯,有道理。”Joshua见Astrid语气好了点,也开心了许多,继续跟她解释,
“他们这次是回慕尼黑参加我爷爷的90岁生日宴,她又恰好来英国看望她的朋友,来我家里玩,我们一起打排球。Astridy,因为我堂姐平时也比较热情,我们才会拥抱贴面,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Astrid忍俊不禁,笑着说:“你和你堂姐打招呼,我为什么要干涉呢?我不会干涉你和任何人的接触。”
“我知道,Astrid。”Joshua忙着解释,“我只是…我不想你不开心….”
“好。”
“我也不想你不理我…”Joshua委屈的说,“我昨天…真的很怕,你再也不会理我了。”
“我没有。”
“那就好。”Joshua终于笑了,“你还有没有其他问题想问我?”
Astrid在心里偷笑,但语气还是不悦,“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解释呢?你明知道,我看见你和女孩子拥抱吻面,肯定会误会。”
“对不起Astrid。”Joshua这才恍然大悟,慌忙向Astrid解释,“我不知道你看到了我们,对不起,Rowan跟我说你在客厅等我,我以为你不会注意到我们….我本来是想把我堂姐介绍给你,可是她有急事要立刻离开,所以她就先走了,没有跟你打招呼。”
“真的对不起Astrid….”Joshua的声音十分慌张,“我,我真的没想过会引起你的误会,我不是故意的,都怪我,我怎么可以在你来我家的时候,都没有立刻出来迎接你,对不起Astrid,对不起让你生气。你…你希望我怎么弥补我的错呢?”
“没关系Joshua。”Astrid轻笑,“这不是你的错,这只是一个误会,你不需要弥补。”
“可是…我真的很自责,我给你造成了烦恼..”Joshua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欢快起来,“Astridy,这样好不好,从周一开始,我每天来你家,给你做早餐,帮你去遛Addie,送你去学校,再来接你放学,好吗?”
“…….”Astrid皱眉,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在心里想,这是补偿吗,这根本就是对Joshua的奖励!
“不好!”Astrid立刻拒绝了他,语重心长地说,“Joshua,我说了,这只是一个误会,我之前是有一点不开心,因为我误以为,你和其他人暧昧的同时却还在追求我,这对她不公平,也是对我的羞辱。但现在,误会解开了,那就没有关系了。你不用补偿我,我们只是朋友,你和其他人做任何事,都不用征求我的同意。”
“Astrid….”听了Astrid的话,Joshua忽然变得有点失落,他沉默了片刻,长叹一口气,开口道,“Astrid,我没有喜欢其他人,我也不会喜欢别人…我不想让你误会我,我…我很难过。”
“我知道。”Astrid赶紧宽慰他,“Joshua,我很了解你,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只是…我那天看见的时候,有点不开心,又怕如果直接问你,会显得我在多管闲事。我才会对你,态度很差。别难过Joshua,我没有不理你,你还是我,很重要很重要的朋友。”
电话那头突然发出一阵傻笑,Joshua抱着手机,笑得像个第一次收到情书的傻小子。
“你傻笑什么?”Astrid问,“有这么好笑吗?”
“不是,不是的Astrid。”Joshua的傻笑根本藏不住,
“我就是…很开心。Astrid…你因为我和其他女生举止亲密,不开心,对不起,我知道这不好…但是…你会不开心…是不是意味着,你…对我…不仅是朋友的感觉了?我还记得,幼儿园的时候,因为我教其他女孩爬树,你气得整整一周没有跟我说话,我发誓我再也不会和其他女孩爬树了,你才原谅我….那个时候,我…还是你的男朋友,嘿嘿。”
“天啊,你不要说这些好不好。”Astrid扶额,无语地撇撇嘴,“这都是我五岁时候的事情!我那个时候甚至不知道男朋友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我知道Astrid。”Joshua赶紧解释道,“我,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很开心,真的,我也一直都,很喜欢你,从我六岁开始,我就…只喜欢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Astrid握着手机,指尖轻轻贴着杯壁,凉意从玻璃杯渗进掌心。她原本只是想把误会说清楚,可Joshua这样直白地说“从六岁开始,我就只喜欢你”,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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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当然知道Joshua喜欢她,她也被很多人喜欢,她原本以为,她最不在意的,就是他人的爱慕。
几乎是从出生开始,Astrid就习惯了被注视,被夸奖,被靠近。从小,她是父母唯一的女儿,是全家人的掌上明珠,外婆、爷爷奶奶、两对曾祖父母,各种阿姨叔叔舅舅婶婶,那么多人都围着她转。
后来她慢慢长大,拥有了更多的喜欢和爱。因为她是AstridWen,因为她漂亮、外向、友好,也因为她拥有太多别人想象不到的光环。
可Joshua不一样。他从不是突然出现在她生命里的人。
他从她三岁起就认识她,见过她骑马摔下来哭鼻子,见过她小时候因为Cece哈了其他小朋友,被他们的父母告状而和别人吵架,见过她不会做数学题时气得趴在桌上,见过她在马术赛场上赢,也见过她输。
他喜欢的,好像不是一个被灯光照亮的Astrid。而是一个从很小很小开始,就在他眼前长大的她。
Astrid很清楚,她不讨厌Joshua喜欢她。她对Joshua,更不是像对Zephyr那样,只把他当哥哥,当好朋友。甚至在知道那个女孩只是他的堂姐后,她心里那一点难以解释的闷意,已经散开了很多。
可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
她不像爸爸妈妈那样,从第一次相遇就能如此笃定地奔向彼此。她也不像外婆那样,永远清楚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她对Joshua会心软,会在意,会因为误会而不开心,也会因为他现在明显松了一口气的声音而觉得好笑。
但她也说不出,Ichliebedich。
“Astrid?”Joshua小心翼翼地叫她,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安。
Astrid回过神,喝了口冰抹茶,语气放轻了些,“Joshua,我知道你喜欢我。”
Joshua立刻安静,认真听着她说话。
Astrid继续说:“我也很开心,你愿意和我说实话。可是我现在不能给你一个很确定的答案,因为我还不知道,我对你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她顿了顿,认真说:“我不想因为你对我很好,或者因为我们认识很久,就随便说我也喜欢你。这对你不公平。”
Joshua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却并没有失望,反而透着欣喜,“没关系的,Astrid。真的没关系。”
他像是怕她有压力,语速都放慢了许多,“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我可以等。我已经等了很久了,也不差这一段时间。”
Astrid的心又轻轻跳了一下,她垂下眼,轻声说:“你不要这样说。”
“为什么?”
“听起来很可怜。”
Joshua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那我换一种说法。”Joshua说,“我很幸运,因为我还有机会。”
Astrid忍不住也笑了。
她刚想说话,Joshua忽然问:“Astrid,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Walenstadt的度假别墅。”Astrid说,“等下要和Addie、Pennie去打高尔夫。”
“好的。”Joshua的声音明显亮了一下,“Astrid,我真的好开心。”
Astrid疑惑:“你开心什么?”
“开心你愿意接我的电话,也愿意听我解释。”Joshua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甚至孩子气地抱怨,“你知道吗,昨天你不理我,Merschen先生一直在幸灾乐祸。我从没见过他那么开心的样子。”
Astrid笑出声,“Zephyr哥哥就是这样。”
“他真的很过分。”Joshua语气认真,“他甚至问我,要不要提前为我的失败准备一首安魂曲。”
Astrid笑得更厉害了。
Joshua听见她笑,声音也终于彻底放松下来,“Astrid,我做了你最爱吃的葡萄可丽饼蛋糕卷。我想拿给你,可以吗?”
Astrid没说话。
Joshua又赶紧补充:“还有Emilia。Emilia说,她想来你家,和你一起去打高尔夫。如果你不想见我,那我把Emilia和蛋糕送到就离开。”
他的声音小了一点,“我不会打扰你。”
Astrid低头看着杯子里快要融化的冰块,心里忽然有一点酸,又有一点想笑。
Joshua向来从容,骨子里却十分骄傲。他身上还有一种被严格礼仪、精英教育和旧式家族传统共同塑造出来的分寸感。这让他永远举止得体,温和有礼,连反驳别人时都不会真正失态。
就连,和Zephyr斗嘴,他都要用Merschen先生开头再加上敬语。为此常被Stella和Faye吐槽,“德意志帝国都覆灭一个多世纪了,他还像没走出他那位侯爵曾曾曾曾祖父的书房,我看他干脆把姓改回最原始的版本好了,就叫JoshuavonderLeyenundzuHohengeroldseck,考试的时候其他人都做完两道题了,他还在输入自己的姓。”
Faye听完还补了一句,“他会被教授怀疑他想要复辟德意志帝国,可能还会怀疑他是不是连十一月革命都不知道。”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Astrid面前,却总是很容易变得小心翼翼。他明明可以在剑桥的晚宴上从容地和教授讨论欧盟气候政策,也可以在一群同龄人面前礼貌而漂亮地赢下任何一场争论。可只要Astrid稍微冷淡一点,他就会立刻失去那种恰到好处的镇定,变得笨拙、紧张,甚至有些无措。
Astrid轻轻笑了一声,“你来吧。我没有……不想见你。”
下一秒,Joshua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
虽然隔着电话,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却完全能想象到他现在的样子。他一定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可能还会不自觉地整理衣领,又或者像小时候一样,一高兴就忘记自己要说什么。
“好。”Joshua声音都变轻快了,“我马上来,我带着Emilia和蛋糕来,还有还有!Astrid!我给你准备了一个小惊喜!”
Astrid忍笑:“你不用这么着急。”
“不着急。”Joshua立刻说,“我一点都不着急。”
但他的语气听起来,简直恨不得立刻飞过来。
Astrid无奈地笑了笑:“那一会见。”
“一会见,Astrid。”
挂断电话后,阳台上一下子安静下来。
她看着面前的湖景,神思不自觉地放空。
湖水在山谷之间铺开,颜色深得像被风打磨过的蓝绿宝石。远处群山的轮廓干净而冷峻,山坡上已经有树叶开始泛黄,金色和深绿交织在一起,被上午的阳光照得层次分明。
Addie和Pennie在花园里追逐,两团白色毛球从草坪这头滚到那头,偶尔因为刹不住车撞在一起,又很快爬起来继续跑。
Astrid看着她们,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也和Joshua在Walenstadt。
他们带着Addie去山里远足,Joshua拿着她的外套和水壶,还带了三明治、水果和一盒她喜欢的覆盆子蛋糕。她走累了就坐在石头上不肯动,Joshua也不催她,只是蹲下来给她扇风,然后把蛋糕递给她。
那天阳光也很好。Joshua走在她身边,偶尔低头看她,眼神温柔得像现在一样。
她当时没有想太多。可现在回忆起来,那些被她忽略过的细节,好像忽然都有了新的意义。
番外·解释(2)
身后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她回头,才发现程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阳台门边。
他手里端着一杯浅橙色的奶昔,显然已经听见了她和Joshua最后那一段对话。程澈没有调侃她,只是眼神很柔和,唇角带着一点欣慰的笑。
他走上前,把奶昔递给她,“GutenMorgen,meinekleinePrinzessin.”(早上好,我的小公主)
Astrid接过杯子,低头闻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Papa!”
“嗯?”
“我不要喝红萝卜奶昔!”
程澈表情非常无辜,“什么?Schatz,这不是红萝卜哦。”
Astrid瞪着大眼睛看他。
程澈一本正经地说:“这是苹果和橙子奶昔。很甜的,你喝掉嘛。”
Astrid又闻了一下,立刻把杯子推回去,“才不是!就是红萝卜!”
程澈终于没忍住笑了,“小公主,papa只放了一点点水果红萝卜。”他伸出手指比了一个非常小的距离,“真的只有一点点。你最近一直熬夜,要吃点红萝卜,对眼睛好。”
“我不要。”Astrid拒绝得非常坚定。
程澈看着她,试图继续劝:“喝一口?”
Astrid摇头。
“半口?”
继续摇头。
“那闻一下?”
Astrid把杯子塞回他手里:“我已经闻过了。”
程澈彻底没办法,只能笑着妥协,“好好好,那就不喝。”
他转身把奶昔放到一旁,又替她拉开餐桌旁的椅子,“先吃早餐。”
佣人立刻在小圆桌上摆好早餐,一桌子都是Astrid喜爱的菜。
阳光落在白色桌布上,银质餐具反射出细碎的光。桌上有刚烤好的和牛三明治、黑松露炒蛋、三文鱼可丽饼卷、无花果酸奶、一盘切好的蜜瓜和橙子。
程澈坐在她对面给她倒橙汁,看着她明显比昨天轻松许多的神情,温声问:“看来,我的小公主已经和Joshua解开误会了。”
Astrid咬了一口三明治,点点头,“嗯。”
“怎么样?”
Astrid想了想,把Joshua堂姐的事情告诉了他,“所以那天和他打排球的人,是他爷爷哥哥的孙女。他们这次是因为他爷爷九十岁生日回来欧洲,只是顺路去伦敦找朋友,也去了Joshua家。”
程澈听完,并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Astrid又补充:“Joshua说他现在来我们家。他做了葡萄可丽饼蛋糕卷,还会带Emilia一起。”
程澈笑了:“那很好呀。”
他放下咖啡杯,语气温和却认真:“宝贝,你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就要立刻去问当事人,不可以自己猜。自己猜很容易猜错,也很容易让自己难过。”
Astrid点点头:“嗯,我知道。”
程澈像是想到什么,忽然笑了一下,“Papa以前也猜错过。”
Astrid立刻来了兴趣:“什么?”
程澈轻咳了一声,神情有点不自然,又有点好笑。“以前我不小心,把妈妈当成了lesbian。”
Astrid随即笑出声,“我知道,妈妈昨天跟我说过了。但是Papa,为什么呢?妈妈looksummmsostraight.”
程澈无奈地笑:“我们刚认识的时候,shedidn’tlookstraightatall.那时候,她太冷淡了,只对几个女生热情,又一直对我没什么反应,我就以为她可能不喜欢男生。”
Astrid笑得趴在桌上,肩膀都在抖,“ummm,yea,我听Artemis姐姐说过,在你们结婚前,有女学生把她当成了Lesbian然后告白。”
“是啊。”程澈叹气,托着腮,委屈的看着Astrid,“所以哦Astrid,Papa很可怜,Papa的情敌,不仅有男人,还有女人。”
Astrid笑得更厉害了,伸出手摸了摸程澈的头,“没关系Papa,I’malwaysbyyourside,Papa你要对自己有信心,你是Iseylia最爱的人,是她唯一爱的男人。”
“嗯。”程澈自信点头,“我有信心。”
程澈看着她笑,眼神也柔和下来。他伸手替她把盘子往前推了一点,“所以你看,就算是爸爸,也会猜错。喜欢一个人,最不应该做的事情,就是一直在心里演算对方的想法。要询问,要听对方解释,也要给对方说清楚的机会。”
Astrid慢慢收起笑,认真点头。“嗯。”
就在这时,温颂也睡醒了。
她披着一件浅米色薄针织外套,抱着Cece从屋里走出来,打着哈欠,显然刚睡醒不久。
她把Cece放下,Cece慢吞吞的走到Astrid脚边,轻轻喵了一声,就被抱上了属于她的那张藤椅。Cece甩了甩尾巴,又走到了桌子上,低头享用她的金枪鱼刺身。
“你们在聊什么?”温颂打了个哈欠,坐到程澈身边,顺手拿起他杯子里的冰气泡水喝了一口。
程澈低头看她,笑着替她理了理脑后的头发,“在聊Joshua。”
温颂瞬间清醒了一点,“哦。”
Astrid看了看程澈,又看了看温颂,忽然问:“Mama,Papa,真正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阳台上的风轻轻吹过,程澈看了温颂一眼,眼神越来越温柔,“就像我对Iseylia,也像她对我一样。”
Astrid安静地看着他。
程澈放下手里的咖啡杯,声音很轻:“我会每时每刻都想和她在一起,每时每刻都想见到她。只要一秒钟见不到她,我就会想她。”
“Papa在香港的时候,每天都要和妈妈视频。每天晚上,我要听着她的呼吸声,才可以睡着。”
温颂靠在椅背上,原本还懒懒散散地摸着Cece,听到这里,耳根微微红了一点,握住了程澈的手。
程澈继续说:“以前我们恋爱的时候,没有每天住在一起。我训练、吃饭、跑步、画设计图,甚至睡觉,都在想她。没有一秒钟不想她。”
“每周五训练结束,我都会立刻去找她。哪怕只见一面,哪怕她还在实验室,不怎么理我,我也很开心。”
“我也愿意为她做所有事情。我都想把全世界都送给她,只要是她喜欢的东西,我全部都想给她。她不想见人,我就替她挡掉。她喜欢安静,不喜欢人,我就陪她去没有人烟的地方度假。她想去哪里,我都陪她去。她不想做的事情,我来替她处理。”
“但不是因为她需要我这样做,而是因为我爱她,所以我想这样做。”
Astrid听得很认真。
过了片刻,她又转头看向温颂:“妈妈呢?”
温颂怔了一下,她显然不太习惯回答这种问题,尤其是在Astrid面前。她低头摸了摸Cece的背,沉默了几秒,才慢慢开口。
“我和Papa差不多。”
程澈看向她,眼底带着笑。
温颂轻轻咳了一声,继续说:“我也会想一直和他在一起。只要和他在一起,我就会很开心。但我可能不会像他那样,为了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有什么关系。”程澈搂过温颂的肩膀,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我有你就够了,你是我最重要的宝贝。”
温颂轻轻打他一下,“程澈!你太粘人了!”
Astrid也摇头,“唉,papamama,被外婆看见,外婆又会说你们很幼稚!”
程澈闭嘴了。
温颂看着Astrid,声音温柔许多,“对我来说,爱一个人,就是我会为他做一些,如果没有他,我绝对不会去做的事情。”
Astrid眨了眨眼。
温颂看向Astrid,微微一笑,“比如你。”
Astrid愣住:“我?”
“嗯。”温颂点头,“Astridy,妈妈以前很讨厌小孩子。Well,they’reloud,fragile,irrationallittlecreatureswithnorespectforschedulesorthebasicconceptofsilence.”(它们是吵闹、脆弱、不讲理的小东西,既不遵守时间表,也不懂得‘安静’这个基本概念)
Astrid:“……”
程澈看见Astrid略带生气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
温颂继续说:“可是我知道,Papa很希望能和我有一个带着我们两个人基因的小baby。”
程澈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温柔,把温颂的手握的更紧了。
“但他也知道,我不喜欢小孩。他也知道怀孕很辛苦,所以我们结婚后,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他想要小孩。”
温颂转头看向程澈,语气很轻。
“在他奶奶一直催我们生小孩的时候,Papa会为了我和奶奶吵架。他会跟奶奶说,‘我不可能让颂颂经历那种事情,我又不会生小孩,我凭什么要求她生孩子?我也不喜欢小孩子。’”
Astrid怔怔地看着他们。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在她出生以前,爸爸妈妈也曾经讨论过要不要有孩子。在她的世界里,她好像从一开始就是这个家的中心,是所有人理所当然爱着的小宝贝。
可原来,在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爸爸妈妈也曾犹豫过、拒绝过、争执过。
温颂慢慢笑了笑,“但是后来,我们突然就有你了。”
她看着Astrid,轻轻抚摸着她和程澈、和自己,都那么相似的脸庞,
“知道你是女孩子的时候,我就想,Papa那么爱我,我也那么爱他。我们两个人都没有感受过,被爸爸妈妈完全爱着长大是什么样。所以我想,那我们就一起生个女儿吧。”
“就算我身体会不舒服,会很累,也没关系。”
程澈轻叹,握着温颂的手更紧了,这么多年,只要一想到温颂怀孕时吃的苦,他还是会自责无比。
温颂低声说:“可是即使这样,在我怀孕很难受的时候,Papa都会跟我说,不如我们不要孩子了。”
Astrid瞬间睁大眼睛,“什么?!”
她震惊地看向程澈。“Papa!你竟然想过不要我!”
她说着,整个人已经熟练地往藤椅边缘一歪,眼看就要顺势倒到地上打滚抗议,“我不是你们的小宝贝吗!”
程澈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把她重新按回椅子上,“当然不是呀,Astridy。”
他哭笑不得,赶紧解释:“Papa怎么可能会不要你?你当然是我们的宝贝。我特别想和Iseylia有一个女儿。”
Astrid气鼓鼓地看着他。
程澈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慢慢低下来。“但是妈妈怀孕的时候太辛苦了。她吐得很厉害,睡不好,身体很不舒服,还因为激素变化总是难过。”
他看向温颂,眼底的心疼到现在都没有淡去,“我怎么可以看着我爱的人,为了我经历这些,却还理所当然地说,因为我想要女儿,所以你必须忍着?”
Astrid安静了下来。
温颂握住程澈的手,轻轻捏了捏。
“所以,Astridy。”温颂重新看向她,“我可能不会像爸爸爱我一样,为了他毫无原则,付出一切。但是这不代表,我就没有那么爱他。”
“对我来说,我很爱他很爱他,所以我也会希望,他不用为我做那么多。”
“就像我会更希望他早上多睡一个小时,而不是早起为我准备早饭。我会希望他晚一点退役,继续去当世界上最出色的skier,而不是为了照顾我,想要放弃滑雪。”
程澈低声说:“可我不做早饭的话,你一口早饭都不会吃。”
“所以呢?”温颂看他,“所以你就要为了我早起。可我不想吃早饭,我只想你陪我多睡会。”
“好~”程澈妥协,点点头,“那我以后每天都陪你睡懒觉,不做早饭。”
“那我的早餐呢?”Astrid问。
温颂和程澈异口同声:“吃Davis做的饭,或者…让Joshua来!”
“什么呀!”Astrid立刻抬起头,脸颊微微发热,抗议道,“为什么又是Joshua?他又不是我们家的厨师。”
程澈忍着笑,故作认真地说:“可他刚才不是主动申请了吗?为了补偿你,他会每天来给你做早餐、遛Addie、送你上学,再接你放学。”
“那是他说的,又不是我同意的。”Astrid皱了皱鼻子,小声反驳,“而且…这根本不是补偿,这是奖励他自己。”
温颂听完,慢悠悠地点头:“所以你也知道,他很想来。”
Astrid:“……”
她低头喝了一口酸奶,假装没听见,耳尖却已经红了。
温颂看着她的反应,眼底掠过一点笑意,却没有继续逗她,只是转回头,看向Astrid。
“Honey,Liebemisstmannichtdaran,wermehropfertoderwermehrfürdenanderenaufgibt.Manchmalhei?tLiebe,dassichfürihnDingetue,dieichfürniemandanderentunwürde.Abermanchmalhei?tLiebeauch,dassichnichtm?chte,dasserst?ndigmeinetwegenaufetwasverzichtet.”
(爱不是用谁牺牲得更多来衡量的,也不是看谁为了对方放弃得更多。有时候,爱意味着我愿意为了他,去做一些我不会为任何其他人做的事。但有时候,爱也意味着我不希望他总是因为我而放弃些什么)
“我爱Papa,所以我愿意生下你。”她伸手摸了摸Astrid的脸,“但也因为我爱程澈,所以我不希望他为了我,把他自己的人生全部放在我身上。”
程澈垂眸笑了一下:“可是我愿意。”
“我知道。”温颂叹气,“所以你很恋爱脑。”
Astrid忍不住笑了。
温颂也笑了笑,继续说:“你问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我的答案是,OhneihnwürdeichmeinenLebensplannicht?ndernwollen.Aberweileresist,binichbereitdazu.”
(如果没有他,我不会愿意改变我的人生计划。可是因为是他,所以我愿意)
“但我也会希望,他在爱我的时候,仍然是他自己。”
Astrid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沉默了很久。
她意识到,爸爸妈妈说的其实不完全一样。
Papa的爱像山火。热烈、直接、毫无保留,恨不得把整个世界都搬到妈妈面前。
妈妈的爱更像湖面的风。看起来冷静,甚至有些克制,可它会穿过很长很长的时间,安静地留在一个人身边。
程澈看着她,温声问:“所以,你在想Joshua?”
Astrid耳尖微微一热,“我没有说是他。”
温颂非常直接:“那就是他。”
Astrid:“……”
程澈忍着笑。
Astrid抱着杯子,低声说:“我只是觉得,我没有像Papa想妈妈那样想他。”
程澈说:“那也没关系。”
温颂点头:“当然没关系。你才十八岁,不需要立刻像我们这样。”
程澈看向她:“我们这样不好吗?”
温颂:“我们这样很好,但她不需要复制我们。”
程澈笑了:“也是。”
温颂看着Astrid,语气难得认真:“Astridy,喜欢一个人不一定是一瞬间就确定的。有时候,你只是觉得他靠近时你会开心,他难过时你会在意,他误会你时你会想解释,你误会他时你会不舒服。”
“这已经是一种信号了。”
程澈接着说:“但你不用急着把它变成承诺。”
温颂点头:“也不用因为他喜欢你,你就必须回应。”
程澈:“更不用因为你暂时不确定,就觉得自己对不起他。”
温颂:“Youonlyneedtobehonest,toyourself,andtohim.”
Astrid抬头看他们。
温颂轻轻摸了摸她的长发:“诚实地告诉他,你还不确定。也诚实地告诉自己,你是不是想见他?”
程澈笑了笑:“比如,现在Joshua要来,你是不是很开心?”
Astrid立刻别过脸,看向湖面,“我没有很开心。”
温颂平静地说:“你从接完电话开始,就一直在傻笑。”
Astrid:“……”
程澈低头喝咖啡,假装没听见。
Astrid沉默几秒,终于小声说:“好吧,是有一点点开心,只有一点点。”
温颂和程澈对视一眼,都笑了。温颂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就先有一点点开心吧。其他的,慢慢来。”
番外·Aurelia
下午一点,Joshua和Emilia到了Walenstadt。
车子沿着湖边缓缓驶入别墅前的碎石车道时,Astrid刚好换好打高尔夫的衣服,从屋里出来。她穿了一件白色短袖Polo衫和浅粉色百褶短裙,长发扎成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明亮又轻快。
Addie和Pennie听见车声,立刻从草地上冲过去,像两团兴奋的白色云朵,一边跑一边汪汪叫。
Emilia率先跳下车,冲着Astrid挥手,“Astridyyyyy!!!”
她扑过来抱住Astrid,脸上写满了如释重负,“太好了,你看起来心情好多了。天啊,我昨天真的快被我哥哥吓死了。”
Astrid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侧车门也被打开了。
Joshua下车时,手里提着一个浅色木盒,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Polo衫,搭配剪裁利落的浅米色长裤,整个人依旧清爽得体。
看见Astrid的那一瞬间,他原本克制的神情立刻柔和下来,眼底的笑意几乎藏不住。
“Astrid。”他轻声叫她。
Astrid看了他一眼,心里忽然又轻轻跳了一下。
还没等她说话,Joshua身后的司机又从车里抱出了一个lv宠物箱。箱门刚一打开,一只金色的小边牧就摇摇晃晃地探出了脑袋。
她看起来只有三个月大,毛发是浅金色加白色,耳朵耷拉着,眼睛又圆又亮,鼻尖湿漉漉的。她先是有点茫然地看了看陌生的花园,又看见Addie和Pennie,立刻兴奋地呜了一声,迈着还不太稳的小短腿往外爬。
Astrid的眼睛瞬间亮了,“天啊!金色小边牧!”
她蹲下身,小边牧立刻摇着尾巴跑向她,因为腿太短,还差点被自己的前爪绊倒。Astrid赶紧伸手接住她,把她抱进怀里。
小狗身上带着奶香和一点幼犬特有的暖味,软乎乎地趴在她怀里,尾巴摇得像一朵小刷子。
“Joshua。”Astrid抬头看他,眼里还带着惊喜,却也有一点疑惑,“你在哪里找到这孩子?可你不是说,你妈妈觉得边牧太聪明了,会欺负Macchiato和Moca,所以不许你养边牧吗?”
Joshua笑了笑,走到她身边蹲下,伸手轻轻摸了摸小狗的脑袋,“是的,我妈妈还是这么认为。没办法,比格犬的智商…嗯…没有那么高。”
Astrid挑眉看他,无语的说,“那你还养?”
Joshua立刻解释:“因为…她原本是我朋友的小狗。很不幸,他养了一个月以后,发现自己对狗毛过敏,而且过敏得很严重,医生也建议他不要继续养犬类宠物,所以他只能拜托我替她找一个新家。”
他说得很认真,看着的确像确有其事。
可Astrid太了解他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这只金色小边牧,又抬头看向Joshua,眼神里写着一点怀疑,“所以,你就把她收养了?”
Joshua轻轻咳了一声,“嗯。”
Emilia站在旁边,毫不留情地拆台:“Astrid,你知道吗?Odric给他打电话,跟他说他对狗毛过敏了,问Joshua能不能收养他的小边牧。哥哥立刻答应了!他高兴地跟中了彩票一样,立刻就让人给这只小狗订了新的狗床、胸背、牵引绳、羊绒毯、训练玩具,还有一套餐具。他还亲自开车去买了小狗喝的羊奶粉和奶罐。对了,今天早上,他还在学做鸡肉奶汤给她喝。”
Joshua耳尖微微红了一点,却还是努力保持镇定,“她需要这些。”
Emilia轻哼,“但是哥哥,至少你不用给她做饭,她只罐头就可以,Macchiato和Moca小时候都吃奶罐,等大了一点,我们家的厨师也会给他们准备餐食。哥哥你都没有给我做过饭!”
Astrid听着Emilia抗议的语气,在一旁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原来…Joshua并不是喜欢做饭。
“她需要。”Joshua回答,“Roche叔叔就会给Cece和Addie做饭。”
“受不了你了!”Emilia轻打了他一下,“我不管!今天晚餐,哥哥你去做吧!”
“好呀。”Joshua立刻答应,看向Astrid,眼神里满怀期待,“Astrid,请问我是否有这个荣幸,为你和你的家人准备一顿晚餐呢?”
“还有你亲爱的妹妹!”Emilia的声音充满怨念。
Astrid终于忍不住笑出声,点点头,“可以,但是你也要问过我爸爸,只有他同意了,才可以。但我猜,爸爸会说,不应该让客人做饭。”
Joshua看着她笑,神情也跟着柔和下来,小声说,“我…我才不是客人。”
见Astrid拧了下眉,Joshua赶紧闭嘴,抱来小边牧放在Astrid怀里,语气更认真了些:“Astrid…我确实有一点私心。”
Astrid看向他,“嗯哼?”
“我知道你一直很喜欢边牧。”Joshua轻声说,“而且她真的很乖。她才三个月大,还只是个小孩,不会欺负Macchiato和Moca。”
他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不过我妈妈还是有些担心,所以我暂时把她养在苏黎世的家里。等正式开学以后,我会带她和我一起去剑桥。”
Astrid赞许地点头,“嗯,听着很好。”
“没错。”Joshua也点头,微笑着说,“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她。房子和花园里的狗狗房间和游乐区,训练师和宠物医生我都已经安排好了。她不会被随便交给别人,也不会一个人待着。”
他看了看已经凑过来闻小边牧的Addie,笑意十分温柔,“Addie看起来很喜欢她。所以,以后你可以带Addie一起来我家找她玩。或者等我回剑桥的时候,如果你来英国,也可以带Addie来看她。”
Astrid低头看向Addie,Addie果然已经小心翼翼地趴到小狗面前,把大脑袋凑过去闻了闻。小边牧胆子很大,竟然伸出小爪子拍了一下Addie的鼻子。Addie不但没有生气,还高兴地摇起尾巴,像是立刻接受了这个小朋友。
Astrid眼里笑意更浓,笑着说:“她们真的很喜欢彼此。”
Joshua立刻说:“所以你要经常带Addie来看她。”
Astrid抬眼看他:“这是你收养Aurelia的原因吗?”
Joshua表情无辜:“不是全部原因。”
Emilia:“但一定是很重要的原因。”
Joshua:“Emilia。”
Emilia耸肩:“我只是说实话。”
小边牧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抬起头,舔了舔Astrid的下巴。Astrid瞬间被她舔得心软,低头亲了亲她的脑袋。
“她好可爱。”
Joshua听见这句话,眼睛都亮了起来,“你想给她取个什么名字呢?”
Astrid抱着小狗反问:“你不是她的主人吗?”
“可是我想让你取。”Joshua说得太自然,连Emilia都露出了一个“我就知道”的表情。
Astrid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狗,小边牧眨着眼睛看她,金色的毛被阳光照得柔软发亮。她看起来太小了,像一块刚出炉的奶油面包,又像秋天山谷里落下来的第一片金色叶子。
“她应该也要和Addie差不多。”Astrid轻声说,“A开头的名字。”
Joshua立刻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叫……”Astrid歪着头想了想,“Aurelia?”
Joshua眼底一亮,“Aurelia.”他念了一遍,发音很轻,像是怕惊扰怀里的小狗,“很好听。”
Emilia也凑过来看:“AureliavonderLeyen?很不错,以后她就是我们的妹妹了。哥哥记得,明天要带她去兽医那里更改护照上的住址和主人信息!”
Joshua恍若没听到Emilia的话,呆呆看着Astrid,忽然笑了笑,“应该是AureliaWen。”
Astrid愣住:“?什么?”
Joshua一本正经地解释:“Astrid家的传统是要随母亲的姓氏。”
Astrid瞬间无语,语速都快了几分,“我又不是她的妈妈!我是她朋友!”
她说完,又意识到哪里不对,立刻补充:“而且,你不是她的哥哥吗!”
Joshua像是早就等着她这句话,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狗,语气温柔又带着一点明显的笑意,“嗯,我的朋友说,Aurelia原本是他的女儿。但是现在他把Aurelia送给了我,那我就是她的爸爸。”
Emilia立刻快乐地接上:“太好了,那我就是Aurelia的姑姑。”
Astrid:“……”
她抱着Aurelia,沉默了整整三秒,然后她非常认真地看向Joshua,“但是我不是她妈妈。”
Joshua笑意更深,却还装得很无辜:“嗯?”
Astrid叹了口气,强调道:“如果你是她爸爸,那我就是她的阿姨。她不用跟她的阿姨姓。”
Joshua被她看穿了小心思,终于低头笑了一下,“那好吧。”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Aurelia的小脑袋,语气里还有一点遗憾,“Aurelia暂时不用姓Wen。”
“暂时?”Astrid警觉地看他。
Joshua立刻改口:“我是说,当然不用。”
Emilia在旁边笑得不行:“哥哥,你真的越来越不会隐藏自己的想法了。”
Joshua看了她一眼,仍旧礼貌,但语气明显带着一点无奈,“Emilia,你今天可以少说一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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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ilia毫不畏惧:“不可以,我是Astrid的闺蜜,不是你的妹妹。”
Astrid终于被他们逗笑,低头把Aurelia抱得更稳了一点。
程澈和温颂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温颂怀里抱着Cece,Cece显然对这只新来的小狗没有任何兴趣,只是高贵地眯着眼睛,甚至有点嫌弃地把脑袋埋进温颂怀里。
温亦珩看着温颂怀里面无表情的Cece,平静评价:“看来Cece不喜欢她。”
程澈忍着笑:“嗯..我们Cece不喜欢所有活泼的小狗,尤其是边牧。”
Cece像是十分赞同程澈的话,尾巴轻轻甩了一下。
温颂点头:“她很有品位,像我。”
温亦珩慢悠悠走过来,看着Astrid怀里的Aurelia,眼底倒是有一点笑意,“很漂亮的小狗。”
Joshua立刻站直,礼貌地向她问好:“Lucille博士,中午好,希望我没有打扰您的周末。”
温亦珩看着他那副规矩到几乎无可挑剔的样子,笑意更深了一点,“当然没有打扰。上午好,Joshua。你带来的这个小惊喜,看来很成功。”
Joshua耳尖有些发红,却仍旧努力维持镇定,“只要Astrid喜欢就好。”
温亦珩笑笑,没有再拆穿他。
很快,一行人去了别墅后方的高尔夫球场。
Walensee湖边的草坪被修剪得极整齐,远处山脉层叠,湖水像一块沉静的蓝绿色宝石,嵌在山谷之间。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清冷的水汽,把旗杆吹得轻轻晃动。
Astrid一到球场,整个人就明显轻快了起来。白色球杆在她手里划过一个干净的弧线,小球飞出去,在草坪上轻轻滚动,停在离洞口不远的位置。
Emilia立刻鼓掌:“Astrid!你真的什么都会!”
Astrid笑着说:“我只是玩的多,今天有点遗憾,没有一杆进洞。”
Joshua站在一旁看着她,眼里的欣赏几乎没有遮掩。
Emilia的高尔夫水平一般,挥杆时总是太用力,球有一次直接偏到草坪边缘。她看着自己离谱的路线,干脆把球杆往地上一放,叹气说:“算了,我今天只是来陪Astrid聊天的,不是来证明自己没有运动天赋的。”
“没关系呀。”Astrid捡起她的球杆,坐到她身边,搂过Emilia的肩膀安慰她,“Emilia,你很棒,你看,你会跳芭蕾舞,但是我连足尖站立都做不到。你还会设计那么多美丽的珠宝,可我只会买珠宝。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
Emilia喜笑颜开,也抱住了Astrid,像小狗一样在她身上蹭,“谢谢你Astrid,你最好了。”
Joshua则在一旁替Emilia捡球,又低头教Aurelia不要咬球杆。Aurelia还太小,对高尔夫没有任何概念,只觉得那颗白色小球很好玩,一路追着球跑,被Addie温柔地拦了回来。
“Addie像幼儿园老师。”Emilia评价。
Astrid点头:“她一直很会照顾小狗。”
Joshua看着Addie把Aurelia叼回草坪边,又看看Astrid,轻声说:“她和你很像。”
Astrid怔了一下:“Addie和我?”
“嗯。”Joshua笑笑,“虽然是很高贵的公主,每天都很开心,看起来高高在上,但其实很会照顾别人。”
Astrid别过脸,假装继续看球道,“你不要乱夸我。”
“不是乱夸。”Joshua语气很认真,“我是在说事实。”
Astrid握着球杆,笑笑,“我没有你会照顾人。”
温亦珩隔着不远的距离看见这一幕,眼神微微一动。她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在下一杆打完后,慢慢把球杆递给身旁的球童,“我累了,先去坐一会儿。”
温颂几乎立刻附和:“我也累了。”
程澈看向她哭笑不得:“我的宝贝,你才打了两杆。”
温颂理直气壮:“所以已经够累了。”
程澈失笑,伸手替她拿过球杆,“好,那我们去休息。”
温亦珩和温颂、程澈一起去了球场边的休息区,佣人已经准备好了下午茶。温颂一看见遮阳伞就飞奔过去,摊在藤椅上懒洋洋的吐出一口气,“好累啊,累的不想活了….”
程澈哑然失笑,没说话,只是把Cece抱到膝上,她懒洋洋地闭着眼,像一位拒绝参与户外运动的女王。
温亦珩坐下后,端起一杯冰桃子气泡水,目光仍落在远处草坪上。
Astrid正低头和Joshua说话。Aurelia在他们脚边绕圈,Addie和Pennie一左一右地跟着小狗,像两个毛茸茸的保镖。
温亦珩看了一会儿,淡淡开口:“Astrid肯定已经crushonJoshua,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温颂正低头喂Cece吃草莓,听见这句,抬头,一脸茫然,“?她自己喜欢就好。”
程澈也顺着温亦珩的目光看过去,笑意温柔:“我也是。Joshua是很好的孩子,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如果Astrid真的喜欢他,我很放心。”
温亦珩点了点头,“Joshua本人当然不错。他家世清白,教养很好,性格也算稳定,对Astrid也足够真诚。”
她放下玻璃杯,语气平静了些,“但是也有一些问题,你们必须提前考虑。”
温颂皱眉:“什么问题?”
温亦珩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慢慢搅了搅杯子里的饮料,冰块碰到玻璃杯壁,发出很轻的声响。神情看起来仍旧从容,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可程澈很清楚,每次她的丈母娘用这种语气说话,就说明…他们要挨训了。
“Joshuaesfromsuchatraditionalupper-classwhitefamily。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Astrid以后真的和他恋爱,甚至进一步发展,他的家里人会不会要求她随夫姓?”
温颂愣了一下,程澈也微微皱眉,显然,都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温亦珩继续道:“即使有我们给她支持,她不可能随夫姓。那Joshua和他的父母会不会接受?还有,孩子的问题。”
她端起杯子,却没有喝,只是指尖轻轻摩挲杯壁,“这种传统白人家族,非常重视传承。他们会不会要求Astrid生孩子?万一Joshua也希望她生孩子呢?”
说到这里,温亦珩又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还有他的名字。Joshua这个名字宗教性质也太强了,有点奇怪。他家里不会是天主教徒吧?”
程澈听到这里,赶紧解释:“不是的,妈妈。Joshua家,除了他美国那边的一些亲戚,他的爷爷奶奶、父母,当然还有Joshua自己,都是没有宗教信仰的。”
“那为什么叫Joshua?”
“这个名字他小时候就跟Astrid说过。”程澈笑了笑,“不是因为圣经里的约书亚,是因为他妈妈希望他像约书亚树一样坚韧,即使在荒漠中也可以挺拔生长。”
温亦珩听完,神情才稍微缓和了一点,“这还差不多。”
但下一秒,她的语气重回严厉,“名字可以解释,但家族观念不能只靠解释。”
她看向远处的Joshua,“我不是说他不好。只是一个人从什么样的家庭里长大,会天然带着很多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东西。”
温颂听完,反而笑了,“妈妈,Astrid又不是傻子。”
她伸手用叉子拿了一颗荔枝,直接咬下一大口,点点头对程澈说:“比之前的新鲜很多,哪里来的?”
程澈又叉了几颗递给温颂,笑着说:“好多年前收购的鲜果公司,他们终于成功研发出无核挂绿了。现在除了之前国内和澳洲的果园,还在西西里和留尼汪岛建了种植基地,这批就是留尼汪岛上种的,以后只要你想吃,一年四季都可以吃到新鲜荔枝了。”
“你最好啦!”温颂恍若无人,抓住程澈的手,抬头吻上他的脸颊,“最爱你了。只有你….”
温颂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故意瞪了温亦珩一眼,“会记得我喜欢吃什么。”
“咳咳。”温亦珩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说正事!”
“好,说正事。”温颂发出一阵无奈叹息,“首先,他们现在不仅没有谈恋爱,Astrid都还不确定自己喜不喜欢Joshua。其次,就算恋爱了,也不一定会结婚。最后,就算结婚,还可以离婚。”
“如果Joshua敢要求她生孩子,那就离婚啊。”温颂笑的理直气壮,努努嘴看向温亦珩。“立刻离婚,当场离婚。她的外婆是Lucille诶,还怕离婚?”
程澈低头笑了笑,握住温颂的手,“没错,妈妈,现在想这些确实还太早。有我在,我不可能让Astrid受一点委屈。”
温亦珩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我不是说现在就要他们怎么样。我只是觉得,很多事情提前确认清楚,总比等两个孩子真的恋爱了,Astrid爱得死去活来,最后再因为三观不合、意识形态差异,闹到分手要好。”
温颂不屑地笑了一声,“谁会因为分手死去活来啊。”
程澈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他握住温颂的手,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我会啊。我和你分手的时候,就很死去活来。万一Astrid像我怎么办?我觉得妈妈说的有道理。”
温亦珩冷哼一声,抬手指了指温颂,“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温颂立刻警觉:“我怎么了?”
温亦珩慢悠悠道:“你博一的时候,也不知道是谁哦,哭着给我打电话,说什么,妈妈我不要在牛津,妈妈我要回家。”
温颂:“……”
程澈低头笑出声。
温亦珩继续补刀:“后来连饭桌上有人提到程澈两个字,你都要失态走人。Iseylia教授,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温颂面无表情地沉默了几秒,随后理直气壮地说:“因为他是程澈啊。Joshua又不是程澈。”
温亦珩气的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个苹果砸向她,温颂稳稳接住,低头咬了一口。
温亦珩:“你没救了。”
温颂咬着苹果,含糊地说:“但就算提前把这些事情都商量好,也不能保证他一辈子不改变啊。Joshua现在愿意不要孩子,不代表以后不会变。即使他们生了孩子,他现在愿意随母姓,也不能保证他以后不会反悔。”
她懒洋洋地靠回椅背,接着道,“唐岭远之前不也同意生女儿跟你姓吗?”
温亦珩眼神一冷,“那是因为他心里想着再生个儿子跟他姓,所以当然不在乎你和谁姓了。”
温颂:“……”
她沉默片刻,皱着眉说:“我觉得Joshua不会是这么死板的人吧。阿澈都觉得孩子天然应该随母姓,他不会连这点思想觉悟都没有吧。”
程澈抬起头,认真说:“这个真不一定哦。”
温颂转头看向他,眼神里有不解。
程澈握着她的手,语气温和,却很清醒,“虽然我觉得,孩子必须跟妈妈姓。因为只有妈妈才能给孩子生命,父亲做不到,所以天然就没有冠姓权。但很多人不是这样想的。”
他停顿了一下,“比如我爸。甚至阿渲,他们都会觉得孩子应该跟父亲姓。”
温亦珩立刻接过话,“就是。你看Joshua和他妹妹,有一个是跟他们妈妈姓的吗?”
温颂沉默了,虽然当初是程澈主动提出要让Astrid随母姓,而她也为了纪念程澈对她和Astrid的付出,所以提议让Astrid的中文名姓程。
但如果程澈没有主动提,她肯定也会要求女儿跟随她的姓氏,如果程澈不同意,那的确又是一场腥风血雨。温颂想不到,在这种原则问题上,除了离婚,还有什么办法。那她…一定会很伤心。不仅伤心失去了爱人,也会伤心,原来自己看错了人。她的阿澈,并不是那样尊重女性,尊重平等的人。
幸好,她没看错,程澈认为孩子应该跟母亲姓的心和她一样坚决。但她也不确定,Joshua会不会也这样。她不愿她的女儿,一辈子无忧无虑的小公主,要面对世俗的争执。
温亦珩的语气更严肃了一点:“这件事很重要,和他们会不会要求Astrid生孩子一样重要。Astrid很爱热闹,如果她结婚,她肯定会要孩子。”
温颂皱眉:“不会吧?她那么跟自己过不去啊。”
温亦珩瞪她:“Iseylia教授!你那么讨厌小孩,不是也生了女儿!”
温颂:“……”
温亦珩又指向远处正蹲在草坪上抱Aurelia的Astrid,“Astrid可一点都不讨厌小孩。她还一直想要个妹妹。”
程澈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远处,Astrid正把Aurelia抱起来,笑着让小狗去闻Joshua手里的高尔夫球。Emilia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Joshua则低头看着Astrid,眼神温柔得几乎没有遮掩。
程澈眉心微微蹙起,低声说:“嗯…我也觉得,如果Astrid结婚,她会要小孩。所以要几个小孩,要女孩子还是男孩子,孩子跟谁姓,这些确实必须提前说好。”
他说到这里,想了想,“下周三,Joshua的爸爸会来苏黎世找我,跟我谈下个季度的合作。我刚好可以和他聊聊,看看他的想法。”
温亦珩点头:“没错。我下周一也要去法兰克福参加一个ECB的conference,我也会和Joshua的妈妈聊聊。”
温颂:“……”
她终于忍不住坐直,“没必要吧?他们都没恋爱啊!聊这些干嘛!”
温亦珩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学术上聪明、生活上无可救药的傻子。
“你傻子啊。”
温颂:“……”
温亦珩没好气地说:“你以为我会像你一样,直接走到人家面前问,如果你儿子和我女儿结婚,你们会要求她生孩子吗?如果有了孩子跟谁姓?”
她冷笑一声,“当然不会直接说啊。傻子。”
温颂:“……”她抱过Cece,眼神里流露出,我们是这里唯一清醒的两个人,“我只是觉得很没必要。再说了,父母的想法也不能代表Joshua的想法。”
她看向程澈接着说,“阿澈他爸一开始还不同意Astrid跟我姓呢,也希望我们再生个孩子。结果现在呢?被阿澈说过之后,你看程总还有再提吗?”
程澈听到这里,竟然有一点骄傲地点了点头,“那不一样哦。万一Joshua没有我这样挑战父权的勇气怎么办?”
温颂看了程澈一眼,眼神里写着无语。
程澈继续道:“而且宝宝,你也知道,在我心里,你当然比我爸重要多了。但是Joshua和他父母的关系那么好,在他心里,不一定Astrid会比他的父母更重要。”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柔,“当然,这很正常。我也觉得,对你来说,妈妈肯定要比我重要。如果Astrid恋爱后觉得她男朋友比我们重要,我们不是也会伤心死了吗?我的情况比较特殊。”
温颂看着他,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反驳哪一句。
温亦珩倒是难得赞同地点了点头,“阿澈这句话说得对。爱一个人是一回事,能不能在关键问题上维护她,是另一回事。”
她看向远处的Joshua,“Joshua现在当然喜欢Astrid。喜欢得很明显,也很真诚。但喜欢和真正进入婚姻、进入家族体系,不是一回事。”
温颂皱眉:“妈妈,她才十八岁。”
“所以我才现在说。”温亦珩淡淡道,“等她二十八岁,三十八岁,为了这些事情真的难过,那才晚了。”
程澈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我明白。”
他看向温颂,声音很温和:“宝贝,我们不会插手Astrid喜欢谁,但至少要知道,如果她将来真的走到那一步,对方的家庭观念是什么。”
温颂叹了一口气。她理智上知道他们说得有道理,可情感上仍然觉得这件事离Astrid太远。在她看来,Astrid今天只是因为一个男孩带着葡萄可丽饼蛋糕卷和一只金色小边牧来找她而有点开心。这个开心还很小,小到像湖面上一点细碎的光。
可温亦珩和程澈已经从这点光里,看见了婚姻、姓氏、孩子、家族结构和权力关系。
温颂忍不住揉了揉眉心,“这就是为什么我讨厌人类社会。”
程澈低头笑了,伸手替她按了按太阳穴,“没关系,有我呢,不会让这些事情来烦你。”
温亦珩平静道:“你讨厌也没用,你女儿生活在人类社会。你也是时候该成熟点了,不要整天只知道你那个darkmatter,这个supernovaoutburst,一会是什么Artemisproject,一会又是deepspaceprobe,你管一点地球上的事情吧!至少管管你女儿的事情!”
温颂低头看Cece,“Cece就没有这种烦恼。”
Cece喵了一声,似乎非常赞同。
程澈笑着说:“Cece是女王,她不需要结婚。”
温颂点头:“Astrid也不需要结婚。”
温亦珩看着远处Astrid和Joshua并肩站着的身影,淡淡道:“当然不需要。但如果她想结婚,就不能糊里糊涂。”
温颂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头看向程澈,“那你下周和Joshua爸爸聊的时候,不许太明显。”
程澈忍笑:“好。”
温颂又看向温亦珩:“你也不许太吓人。”
温亦珩挑眉:“我什么时候吓人?”
温颂面无表情:“一直。”
温亦珩冷笑:“我吓人?你才吓人。你去你们IPALMU问问,除了你自己带的研究生博士生,有没有一个学生,希望thesisdefense的examiner是你。有一个吗?”
程澈赶紧给她们一人递了一块蜜瓜,“老婆,妈妈,快吃点水果。这是今天刚到的夕张蜜瓜,可甜了,颂颂最爱吃了。我还让Maggie做了芭菲,让她现在端上来。”
温颂低头咬了一口,含糊道:“如果Joshua真的那么传统,那就算了。”
程澈看着她,轻声问:“你舍得?Astrid会难过哦。”
温颂停顿了一下,“那也比以后更难过好啊。”
温亦珩这才露出一点满意的笑,“这句话像点样子。”
番外·手链
远处,Astrid正和Joshua、Emilia继续打球。
Aurelia在草坪边追着球跑了一会儿,很快就累得趴到Addie身边。Addie低头舔了舔她的脑袋,像是在夸她表现很好。Pennie则稳稳地趴在旁边喝水,看起来像一位见惯世面的白色贵妇。
Emilia又一次把球打偏后,彻底放弃了比赛,“我今天的目标已经从打进洞,降低到不要打到人。”
Astrid笑着说:“我的小甜心,你已经完成了。”
Joshua在旁边温和补充:“而且进步很明显。”
Emilia看向他,撇撇嘴,“哥哥,你平时对我没有这么善良。”
Joshua点头,眼神落在Astrid身上,要多温柔有多温柔,“当然,因为Astrid在这里。”
Emilia翻了个白眼,满脸都写着,“这个恋爱脑才不是我哥哥”。
Astrid没忍住笑了笑,但又低头喂Aurelia喝水掩饰尴尬。
Joshua说完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太直接,耳尖微微红了一点,却没有改口。
Emilia摇头叹气:“没救了。”
她转头看向Astrid:“亲爱的,你知道吗?我哥哥昨天回家以后,也是这副没救的样子。”
Astrid握着球杆的手顿了一下,“有这么夸张吗?”
“有。”Emilia郑重点头,“非常夸张。”
她干脆把球杆递给球童,开始一件一件细数,“他先是在客厅站了十分钟,手里拿着手机,一直看你的聊天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可是他说‘没事’的时候,脸色像我们家破产了。”
Joshua无奈地看向Emilia:“Emilia….”
Emilia完全不理他,继续说:“然后他坐下来喝水,结果把杯子拿反了,水洒了一地。”
Astrid皱了下眉,担忧地看向Joshua,“….你还好吗?”
Joshua轻轻扶额,点头,“我很好。”
Emilia越说越起劲,拉着Astrid坐回球车里,喝着可乐说:“之后他去厨房,说要给你做蛋糕。我以为他终于要冷静下来了,结果他把糖当成盐…..还把烤箱设置错了温度,差点炸了我们家的厨房。”
Astrid终于笑出声:“Joshua竟然也会犯这种错?”
“他昨天什么都做得出来。”Emilia点头,“我们家的甜点师看他的表情,像在看一个刚被女朋友抛弃的可怜男人。”
Astrid皱眉,耳根红了一点,“Emilia!”
“好吧,不是女朋友。”Emilia摊摊手,立刻改口,“是还没有追到的心上人。”
Astrid:“……”
Joshua也看着Emilia摇摇头,低声制止她,“Emilia….”
Emilia笑眯眯地看他:“怎么了?难道我说错了吗?”
Joshua沉默了。
Astrid转过头看向草坪,耳尖红得更明显。
Emilia继续吐槽:“然后!!凌晨一点!他竟然说,他要去遛Macchiato和Moca。结果你知道吗,他带着空的牵引绳出去了!天啊,他之拿了牵引绳,完全忘了把它们套在Macchiato和Moca的身上,他们就坐在门口看着哥哥,表情非常困惑。后来还是妈妈走了出来,妈妈说Macchiato和Moca要睡觉了,哥哥如果要散步就自己去吧。”
Astrid笑得不行,低头摸了摸Addie的耳朵,又抬头问:“后来呢?”
“后来更夸张。”Emilia叹了口气,又摇头,“他回房间以后,我们都以为他终于要睡了。结果今天早上,我醒来后去找哥哥,问他要不要一起吃早餐,结果看见他还坐在书房里!!”
“什么?”Astrid回过头看着Joshua,眼神里透着担忧和无奈,“Joshua,你不能这样,你不可以因为我一晚上不睡觉…今天,又来陪我打球,这样对你的身体很不好。”
“没关系。”Joshua笑笑,挠挠头解释道,“其实,我没有一晚上不睡,只是我…在书房里睡着了,Emilia来找我的时候,把我吵醒了。”
“什么?那怪我咯?”Emilia皱眉,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又对Astrid说,“我看见,他在写给你的道歉信。”
Astrid一愣,用眼神告诉Joshua“这样不好”,Joshua的表情也从无奈变成了放弃。
Emilia伸出手指比了一下:“写了三版。”
“三版?”
“第一版太正式,像外交照会。第二版太悲伤,像遗书。第三版终于正常一点,但是他又觉得太轻描淡写,无法表达他的歉意。”
Astrid彻底愣住,随即又忍不住笑,“他真的……”
“真的很夸张。”Emilia替她说完,“我本来想劝他,Astrid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你至少先睡觉,等睡醒了再说。结果他说,‘可是她昨晚没有回复我晚安。’”
Astrid低头,耳尖更红了,她昨天确实没有回。她那时还在生气,也在困惑,看到Joshua发来的消息时,干脆把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上。
Emilia看见她的表情,放缓了语气,笑着说:“Astrid,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哥哥真的很喜欢你。”
“我知道。”Astrid声音很轻。Joshua看着她,目光也变得很温柔。
Emilia也回头看着Joshua,表情忽然柔和了很多,“我哥哥从小就这样。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只要和你有关,他就很容易紧张。”
她顿了顿,又有点无奈地笑:“今天中午更离谱。我才刚吃了两口饭,他就冲进餐厅,说你给他打电话了。”
Astrid抬头:“冲进餐厅?”
“对。”Emilia点头,“我哥哥,一个平时连走路都像走T台的人,今天中午差点撞到餐桌。”
Astrid笑得扶住座椅靠背,Joshua轻声说:“我没有撞到。”
Emilia点头:“是的,只差一点。”
Astrid笑得更厉害,调侃道:“嗯….这确实,很不像我认识的JoshuavonderLeyen。”
“也不是我熟悉的哥哥。”Emilia继续,“然后他告诉我,你在Walenstadt,还愿意见他。他连午餐都没吃完,就开始让司机备车,让厨房打包甜点,又让人把Aurelia的东西全部装上车。”
“Aurelia的东西?”Astrid回头,对Joshua苦笑,“Joshua,我也很希望Aurelia可以住在我家,但是你知道的,Cece不喜欢边牧,所以我妈妈不会允许我养边牧,很抱歉,Aurelia不能住在这里。”
Joshua赶紧点头解释,“我知道,Astrid,只是,我想今天带Aurelia去苏黎世的家,因为她今天早上一直追着Mocchiato和Moca跑,我妈妈说,如果Aurelia再大一点,她肯定会带着那两只比格犬出门,然后把他们扔在某个荒无人烟的地方。”
Astrid笑着抱住了Aurelia,亲亲她的小脑袋,“才不会!Aurelia是很善良的小女孩。”
Joshua和她对视了一眼,自己也笑了,点点头:“没错,但是,我的弟弟妹妹们太胆小了,所以,我只能带着Aurelia住在其他家里。”
Emilia也点头,又对Astrid说:“宝贝,还有最夸张的,来的路上哥哥一直问我,他今天看起来会不会太急切。”
Astrid忍不住问:“你怎么说?”
“我说,会。”
“然后呢?”
“他说,那我应该表现得冷静一点。”Emilia摊手,“结果下一秒,他又让司机开快一点。”
Astrid终于笑得停不下来。
Joshua低头看着她笑,也没有再辩解。他只是很安静地站在她身旁,像是只要Astrid愿意笑,他今天所有失态都无所谓。
Emilia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忽然抬起手,晃了晃自己手腕上的一条HarryWinston太阳花满钻手链,“对了,亲爱的Astrid,其实我今天本来是要和男朋友约会的。”
Astrid抬头:“什么?”
“是的。”Emilia表情非常沉痛,“我本来已经化好妆,准备出门了。结果被我亲爱的哥哥威逼利诱,拖来了Walenstadt。因为他担心,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你不会同意他来。”
她晃了晃手腕,钻石花瓣在阳光下闪得几乎晃眼,“这个,就是他利诱我的。”
Astrid震惊地睁大眼睛,满脸都写着受伤。“什么!原来你是因为这条手链才来看我的!原来你一点都不爱我!”
Emilia立刻扑过去抱住她,“当然不是!我最爱你了,Astrid!”
她抱着Astrid,语气夸张又真诚,“就算我哥哥不给我这条手链,我也一定会来看你。我最喜欢你了!我晚上还要住在这里,Astrid,我要和你一起睡!”
Astrid这才勉强满意,伸手拍了拍Emilia的背,“嗯,这还差不多。”
Joshua站在旁边,看着两个女孩抱在一起,神情有点无奈,却也很温柔。
Emilia松开Astrid后,又笑眯眯地凑近她,压低声音说:“但是哦,亲爱的Astrid,我哥哥还有一条和这条同款的手链。”
Astrid一愣:“什么?”
Emilia眼里立刻浮现出一点看热闹的狡黠,“是他特别定制的。花蕊是黄钻,花瓣全部是很少见的艳彩绿钻,花了他整整两年的零花钱。”
她故意叹了一口气。“可是他不肯送给我。”
Astrid怔了一下,随即看向Joshua。Joshua耳尖已经红了。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否认,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草坪,像是忽然对那片草产生了浓厚兴趣。
Astrid看着他这样,心里忽然又软了一点。她当然知道,Joshua准备那条手链是为了谁。
可是比起那些昂贵、稀有、漂亮到没有瑕疵的珠宝,她此刻更在意的,反而是他今天亲手做的葡萄可丽饼蛋糕卷,是他小心翼翼带来的Aurelia,是他明明很紧张却仍旧努力解释清楚的样子。
Astrid低头笑了笑,附在Emilia耳边轻声说:“你可以告诉你哥哥。”
Emilia眨眨眼:“告诉他什么?”
Astrid抬头看向Joshua,眼底带着一点很轻的笑意,“我不需要他送我礼物。”
Joshua也看向她,眼里露出一点受伤。
Astrid看见他的表情,露出了更玩味的笑容,继续说:“比起手链,我更喜欢他做的蛋糕。”
Joshua怔了一下,下一秒,他眼底的笑意一点点亮起来,像湖面上被阳光照亮的碎金。
Emilia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摇头,“完了。”
Astrid疑惑:“什么完了?”
Emilia叹了一口气,语气非常郑重,“我哥哥今天晚上肯定又睡不着了。”
番外·留宿(1)
傍晚时分,落日从山谷另一端沉下去,湖面被晚霞染成一层浅浅的金橘色,花园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白玫瑰、紫杉和石阶上,也落在餐厅长桌中央的银质烛台上。
Astrid和Emilia走到餐桌边坐下,每个人的位置前已经放好了鱼子酱塔、牡丹虾海胆和焖沼虾汤。
Astrid看了看面前的汤,又看向程澈,眼神里已经写满了感动,“爸爸,你一定很辛苦吧。”
她坐在程澈身边,轻轻抱了抱他的胳膊,“谢谢爸爸。”
程澈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摇头温柔地说:“其实,爸爸今天只做了焖沼虾汤。”
Astrid愣了一下。
程澈笑着解释:“前菜是Joshua跟着Davis一起做的,一会还有酥皮牛肉和东星斑配鸡油菌。主食有白松露龙虾意面,和慢烤Mayura肉眼,甜点是栗子舒芙蕾,这些,全部都是Joshua做的哦。”
Emilia立刻转头看向Joshua,“天啊,哥哥!你简直就是大厨!我从不知道!你竟然会做这么多菜!”
Joshua低头轻轻笑了一下,“只是一些简单的菜。”
Emilia看着他,表情非常无语,“哥哥,你平时在家是不是故意装作只会烤面包。”
Joshua立刻摇头,“我没有装。”
Emilia反问:“那为什么我从来没吃过?”
Joshua沉默了一下,诚实道:“因为家里有厨师,会负责你的餐点。”
Emilia:“……”
Astrid尝了一口牡丹虾海胆,很好吃,明明是吃惯了的东西,这一次却觉得…特别好吃….
她的嘴角露出一抹很难察觉的笑,她当然知道Joshua会做料理。小时候他们一起上学时,他就很喜欢学各种奇怪的东西。
其他男孩学马术、击剑、网球和钢琴,他当然也学,只是他还会认真去学插花、茶点、料理和宠物护理。可她没想到,他会为了今天这顿晚饭,做到这个程度。
她抬头看向Joshua,Joshua正好也在看她,他的眼神很安静,带着一点期待,却又努力不显得太明显。
“等下尝尝白松露龙虾意面。”他轻声说,“我按你平时喜欢的口味做的,应该不会腻。”
Astrid点点头,笑笑,“好。”
温亦珩坐在主位,慢慢尝了一口前菜,又看向Joshua,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满意。
她放下刀叉,微笑着说:“非常好吃,谢谢你,Joshua。”
Joshua立刻坐的更直,朝温亦珩颔首致谢,“谢谢Lucille博士,我很荣幸。”
主菜上桌后,Astrid拿起叉子,卷起一点意面尝了一口。白松露的香气很浓,却不压龙虾的甜味,酱汁也轻,和她平时喜欢的口味一模一样。
她眼睛微微亮起来,吃了一大口,“很好吃。”
Joshua明显松了一口气,“你喜欢就好。”
程澈也顺势点头,帮Joshua说道:“Astridy,你的意面是Joshua跟Davis学了很久的,他试了三版配方,才得出这个最满意的版本,好吃吗?”
“当然非常好吃。”Astrid又尝了一口,满意的说,“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龙虾意面。”
温颂看着自己面前的汉堡肉排,也尝了一口,还是熟悉的味道,笑着问程澈:“那我的炸虾天妇罗和汉堡肉排呢?”
程澈立刻笑了,“这个当然是我做的啦。”
他低头替温颂夹了一只炸虾天妇罗,语气十分骄傲,“我才不会把Iseylia专属汉堡肉配方告诉别人。我还给你做了香橙舒芙蕾,一会吃。”
温颂笑着点头,握了握程澈的手,“好,谢谢老公。”
Astrid却忽然抬头,语气透着震惊,“爸爸,你都不会告诉我吗!”
程澈愣了一下:“告诉你什么?”
“Astrid专属汉堡肉配方。”Astrid气鼓鼓地看着他,“天啊,你一点都不爱我!”
程澈哭笑不得,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小傻瓜,爸爸会做给你吃,你根本不需要会做饭。公主不需要会这些。”
Joshua在旁边立刻点头,认真得像在参与一项重要表决,“没错。Astrid和Emilia都是公主,公主不应该做家务。”
Emilia感动得差点鼓掌:“哥哥,你这句话我非常认可。”
Astrid也忍不住笑。
Joshua说完,又转向程澈,语气忽然郑重许多,“但是,Roche先生。您可以把配方告诉我吗?因为…如果有这个荣幸的话,我想以后做给Astrid吃。”
Astrid低头看着盘子里的意面,耳尖一点点红了。
温颂抬眼看了看Joshua,又看了看Astrid,嘴角浮起一点明显看热闹的笑。
温亦珩则慢慢端起酒杯,眼神里多了一点意味深长。
程澈看着Joshua轻轻笑了一下,“当然可以,Joshua。我的孩子,你以后也可以不用叫我Roche先生。这样显得太过于生疏。你可以像Zephyr一样,叫我Roche叔叔,或者程叔叔。”
Joshua握着刀叉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得太开心。可唇角还是没有忍住,轻轻弯了起来。
“好的。”他看向程澈,声音清晰又郑重,“Roche叔叔。”
甜点上桌后,餐厅里瞬间弥漫着浓郁的栗子香气。栗子舒芙蕾表面蓬松柔软,撒着一层极薄的糖粉,香气温热浓郁。温颂面前则单独放着一份香橙舒芙蕾,旁边还配了一小杯生奶油。
Emilia吃了一口栗子舒芙蕾,表情沉醉,“哥哥,这个也太好吃了。”
Joshua笑了笑:“当然,这是我最擅长的。”
Emilia也放下勺子,看向他说:“对了哥哥,我忘了跟你说,我晚上要住在这里,我要和Astrid一起睡。明天白天我们要去Walensee划船和游泳,晚饭后我再回家。”
Joshua并不意外,笑着点头:“当然没问题。那我先回苏黎世的家,明天晚饭后来接你。”
他说完,像是想到了什么,又看向Astrid,目光带着一点克制的期盼,“当然…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白天的时候,能再来这里,和你们一起划船。”
Astrid也放下了勺子,抬头看向Joshua,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Joshua,你不必离开。”
饭桌上忽然安静下来。
Emilia抓着勺子,动作停在半空,眼睛慢慢睁大。Joshua也愣住了。除了他们两个人,桌上的其他人几乎都在那一瞬间猜到了Astrid的意思。
温颂低头吃了一口香橙舒芙蕾,眼底全是看热闹的兴致。温亦珩也喝了口白葡萄酒,笑而不语。
程澈端着茶杯,唇边仍旧带着微笑,可心里已经下意识地紧了一下。虽然Joshua住客房,离Astrid的房间很远,这件事根本不代表越界的意味。但他还是,紧张了。
之前,Evan一家和他们一起去墨尔本度假,也住在温颂的度假别墅里,Astrid天天和Zephyr还有他的妹妹Zelda一起去海里冲浪,去海边打沙滩排球。
可这是第一次,Astrid主动提出,邀请一个男生住在自己家里。程澈来说,这一秒还是微妙得让他有些怅然。
Joshua先反应过来,却显然还没有完全理解,“什么?”
他下意识说:“Astrid,没关系,我可以回苏黎世。从苏黎世来这里也很快,不会麻烦。”
“没关系。”Astrid看着他,语气很自然,“你可以住在这里,带着Aurelia。”
说完,她转过头,看向侍立在一侧的管家,“Finley,一会儿吃完饭,请带Leyen先生去选一个客房。”
Finley立刻低头应声:“好的,Astrid小姐。”
但他抬眼时,还是本能地看向温颂和程澈,像是不敢立刻完全答应。
Joshua这才真正意识到,Astrid说的是让他今晚留宿。他的神情一下子变得有些空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终于找回了语言能力,强行维持住镇定。
“谢谢你,Astrid。”他的声音仍旧温和,但比平时略微低了一点,“这真是……非常感谢。”
可他却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站起身,先看向温亦珩,又看向温颂,最后看向程澈。
“Lucille博士,Iseylia教授,Roche叔叔。”他微微低头,语气郑重而谦逊,“承蒙Astrid邀请,如果各位不介意,我今晚是否可以在贵府叨扰一晚?我会尽量不打扰各位的安排。如果有任何不便,也请直接告诉我,我完全理解。”
这句话说得太正式,正式到Astrid终于没忍住扶额,“天啊,Joshua。”Astrid无语地说,“你又开始了,你似乎又被你曾曾祖父的规矩困住了。”
Emilia立刻在旁边点头:“是的。他刚才那一段,和我爷爷第一次去我奶奶家时候说的话,简直一模一样。””
Astrid认真道:“我说可以,就是可以。这里有很多房间,你可以选一个你喜欢的。”
Joshua看着她,耳尖又红了一点。
Emilia托着下巴看他们,笑眯眯地说:“哥哥,Astrid都邀请你了,你就不要再像要签外交条约一样确认每一项条款了。”
Joshua沉默了一下,低声说:“这是基本礼貌。”
温亦珩笑着开口,十分随和从容,“我当然不会反对。只要Astrid同意就好。”
温颂也懒洋洋地点头:“我也是。”
程澈也释怀的笑了,他心里虽然还带着一点父亲本能的紧张,但看着Joshua此刻努力克制、礼貌到近乎拘谨的模样,又觉得自己实在没有必要把他想得太危险。
更何况,Astrid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程澈点头:“当然没有问题。”
他看向Finley,“Finley,晚餐后,请带Joshua去二层最西侧的卧室,再为他准备好衣物。”
Finley立刻应下:“好的,先生。”
程澈又看向Joshua,温柔的说:“Joshua,那是我们家里最大的客房,正对着湖侧,还带有一个阳台,可以泡温泉。我想Aurelia也会喜欢的。希望你住得舒心。如果有任何需要,就告诉我或者Finley。”
他说着,语气又轻松了些,“对了,你不要这么拘谨,就当作在自己家一样。一会儿吃完饭,你们可以一起带着Addie、Pennie和Aurelia去散步,还可以一起健身、玩VR游戏。”
Joshua这才笑着答应,爽朗地说:“谢谢您,Roche叔叔,谢谢,等晚饭后,我会负责带AddiePennie姨妈和Aurelia一起去散步。”
温亦珩笑着调侃:“那真是太好了,她们祖孙三代就拜托你咯。”
饭后散完步,程澈陪Astrid、Joshua和Emilia一起去娱乐室玩VR游戏,温颂和温亦珩则去了顶楼露台喝酒。
温亦珩给温颂倒了一杯红酒,把酒杯推到温颂面前,语气比白天柔和许多,“我看得出来,Astrid对Joshua很有好感。“他是个很好的孩子。如果Astrid和他在一起,我很放心。”
温颂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神情淡淡的,“嗯。Astrid喜欢就好。”
温亦珩笑了笑,“现在就只剩家庭的问题了。”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butanyway,我对Joshua父母的印象都还不错。因为他们是极少数来我家里会主动换鞋的白人。”
温颂抬眼点头。
温亦珩也点头,轻轻晃了晃杯子,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满,“Youknow,whitepeoplehardlytakeoffshoeswhenenteringthehouse,reallyannoying.”(你知道的,白人很少进门脱鞋,很烦人)
温颂笑笑,疯狂点头,显然很认同温亦珩的这一说法,“这就是为什么,我几乎从来不邀请同学、同事来我家,如果管家主动说,Pleasetakeoffyourshoesandputontheslippers,会显得,ummmyouknow,I’mkindameanorevenimpolite.但如果不说,除了我的亚裔同事和同学,没有人会换鞋…一个都不会…”
温亦珩继续道:“Exactly,至少,Joshua的父母是很有礼貌、很有教养,也很尊重我们习惯的人。这一点很难得。”
温颂点了点头,“嗯。我也是因为这点,对Joshua印象很好。Astrid的其他朋友,第一次来我们家的时候,如果没有管家提醒,他们一定会直接穿着外鞋踩我的地板。”
她皱了皱眉,显然直到现在都不能理解这种行为,“但是Joshua不一样。我记得他第一次来我们家时,只有六岁,和他妈妈一起来。Filbert给他们开门的时候,他们的第一句话就是‘EntschuldigenSie,h?ttenSievielleichtHausschuhefüruns?’”(请问是否有可以让我们更换的拖鞋呢)
温亦珩听完,神情也缓和了许多,眼神里透着对Joshua的赞许。
温颂继续说:“很小的细节,但是很打动我。因为这说明他的家人不是表面礼貌,而是真的在意别人的生活习惯。”
温亦珩点头:“nice。”
她喝了一口酒,重新靠回椅背,“那就只剩下familyname和孩子这两个问题了。”
温颂叹气:“你还是没有忘记。”
“当然没有。”温亦珩看她,“这比换鞋重要多了。”
温颂抱紧Cece,果断道:“跟我说也没用。你自己去聊吧,别找我。”
温亦珩:“……我知道跟你说没用,没想指望你。”
温颂立刻抱起Cece,疯狂点头,“good.”
回到卧室,温颂慢慢走进温泉池,温热的水没过肩膀时,才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
白天打球虽然只打了两杆,但对她来说,已经足够累。再加上昨晚睡得晚,今天又听了太多乱七八糟的话题,她此刻只觉得连思考都变得很慢。
她靠在池边,看着头顶的星空。星光安静地铺在深蓝色的夜幕上,她的头顶明月高悬,天狼星在南方的天空上耀眼夺目。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和程澈第一次一起泡温泉。当时在Bürgenstock,山风很冷,温泉却很暖。她靠在程澈肩膀上,看漫天星光,看对面的雪山,也看湖面上细碎的灯火。那一晚明明已经过去很久很久,可在她的记忆里,竟然仍像昨天一样清晰。
一转眼,他们已经相伴近三十年。连他们的女儿,都到了开始为爱情悸动的年纪。温颂想到这里,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曾经她以为,她的世界里只有宇宙和星空。只有暗物质晕如何塑造星系的旋转曲线,宇宙微波背景辐射里细微的温度涨落,遥远类星体穿过数十亿光年的红移信号,还有那些在望远镜数据里沉默闪烁的恒星、星云和引力透镜。
她曾以为,自己只需要公式、望远镜、论文、实验数据,只永远不会被人类脆弱、混乱、不可预测的情感困住。
可程澈出现了,后来又有了Astrid。
他们给了她太多太多的爱,多到让她这个曾经只相信理性和星空的人,也开始相信某些无法被计算的东西。宇宙中也许有无数颗与地球相似的星球,有无数个岩石行星绕着恒星运转,有无数个可能存在液态水、可能孕育生命的世界。可是只有一个程澈。也只有一个Astrid。
温颂想着,眼皮渐渐沉了下来。温泉水温正好,星空太安静。她靠在池边,几乎要睡着。
就在她意识模糊的时候,忽然有一双有力的手从背后托住了她的脖子,掌心温热,动作熟悉地按上她僵硬的肩颈。
程澈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一点嗔怪,又格外温柔,“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泡温泉的时候不能睡着,很危险的。”
他指腹慢慢揉开她肩膀上的酸胀,“你万一出了什么事,你让我怎么办?”
温颂睁开眼,转过头看他。水汽里,他肩背宽阔,胸膛结实,腰腹线条干净利落,常年运动留下的肌肉轮廓依旧漂亮,整个人带着温热力量感。
温颂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啄了一下,“不会出事的。我没有睡着,我就是太累了。”
她说着,指尖轻轻抚过程澈的胸膛,又一路往下,戳了戳他的腹肌,“你怎么来啦?我还以为,你会和你的预备女婿一起去泡温泉。”
程澈立刻皱眉,“我才不去。”
温颂笑出声:“为什么?”
“尴尬死了。”程澈坐到她身边,把她捞进怀里,“我和他聊什么?聊他有多爱Astrid?”
他说完,又像是想起什么,立刻补充:“再说了,Joshua可不是我的女婿。我们Astrid还没说喜欢他呢。”
温颂靠在他怀里,笑着抬头看他,“但是他们之间,确实有点暧昧哦。”她顿了顿,语气里故意带了一点调侃,“就像我们恋爱前一样。”
程澈听到这句,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所以啊。”
温颂挑眉:“所以什么?”
程澈佯怒道:“所以宝贝,你有没有觉得,Joshua有点轻浮?”
温颂:“?”
程澈越说越理直气壮:“他还没有和Astrid谈恋爱,就堂而皇之住在我们家。哪像我那个时候。”
温颂看着他,慢慢点头,“是,哪像你那个时候。结婚前都不肯住我和我妈家。”
程澈听到这里,立刻骄傲地说:“当然了。我们结婚前,我怎么可以住你和你妈妈家里?多不好。更别说我们都没谈恋爱的时候。Joshua这个孩子,平时看着很稳重,怎么这么着急?”
温颂笑得更欢,她伸手搂上程澈的脖子,指尖慢慢划过他的胸膛,“嗯。”
程澈低头看她,吻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
温颂拖长声音,眼底全是笑意,“你是没住我和我妈家。”她凑近他,声音压低了一点。“但是,我自己家,你住得还少吗?”
程澈:“……”
温颂看着他终于说不出话的样子,笑意更浓,指尖轻轻点在他胸口,“该干的事情,你也没少干。”
程澈耳根瞬间红了,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明明已经和他相伴近半生,却依旧能轻易让他心跳失控的人,终于一把抱起她。
水声轻轻晃开,温颂下意识搂住程澈的脖子,程澈低头吻住她,比刚才更炽热。温泉的水汽缠绕在两人之间,星光落在他们湿润的肩颈上,一切都安静得像被夜色温柔包裹。
过了很久,程澈才稍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哑却带着笑,“那当然了。谁让我那么爱你,一秒钟都不能跟你分开。”
他顿了顿,又低声说:“但就是因为太爱你了,我才更怕。”
温颂眨了眨眼。程澈看着她,指尖轻轻拂开她湿在脸侧的头发,“我怕我住在你和妈妈家里,妈妈会觉得我轻浮,觉得我没有分寸,觉得我不够尊重你。我那时候特别想每天都见到你,特别想一睁眼就看到你,也想陪你吃饭、陪你睡觉、陪你做所有事情。”
他说着,轻轻笑了一下,“可我也很怕,你妈妈觉得我配不上你。所以我一直不敢太着急。哪怕我心里急得要死,也要装作很有礼貌,很懂分寸。”
温颂看着他,忽然笑了,“所以你现在看Joshua不顺眼,是因为你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程澈沉默了两秒,“也不完全是。”
“那是什么?”
程澈叹了口气,把她抱得更紧,“因为现在…我是Astrid的爸爸。”
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很轻的无奈,“以前我只觉得,为什么你外公总是看我不顺眼,为什么他那么严肃,为什么他要担心那么多。可是现在我看着Joshua看Astrid的眼神,我忽然就明白外公当年是什么心情了。”
温颂靠在他肩上,听他继续说,“我知道Joshua很好。也知道他家教好,喜欢Astrid很多年,对她很认真。”
程澈低头看着怀里的温颂,眼神温柔又复杂,“可Astrid是我们的女儿。她在我心里,还是那个喜欢和你吵架、让我给她吹头发、睡懒觉不肯起床的小女孩。”
他笑了一下,眼里却有些酸,“现在她会因为Joshua脸红,会主动留他在家里住,会问我们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我当然高兴她长大。可是也会有点担心。我怕…她会伤心…我怕Joshua会辜负她……”
温颂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阿澈。她不会离开我们的,她也会保护好自己。就算她有一天真的喜欢Joshua,和他恋爱,结婚,甚至有自己的小孩,她也还是Astrid。她还是会回家,会带着Addie和Cece睡觉,会不肯吃胡萝卜,会倒在地上打滚。如果…她在感情里受伤,也没关系。”
温颂低头,吻了吻程澈的鼻尖,“她和我们不一样,她有很爱很爱很爱她的papa,有妈妈,有很爱她的姐姐妹妹,还有那么爱她的外婆,奶奶和爷爷,就算Joshua让她伤心了,她也可以在我们身边,得到更多的爱。她不会像我们那个时候那样,不会像我一样..没有你..就没有人那么爱我…也不会像你一样…把难过都憋在心里,什么都不肯说。”
程澈被她说笑了,吻着温颂的额头说:“傻瓜,除了我,你也有很多人爱你呀,妈妈很爱你,裘总和章总也很爱你。但是有一点你说的很对哦,我是最爱你的人。”
“笨蛋,所以你瞎担心什么啊。”温颂戳了戳程澈的额头,“Astrid有很多很多爱,但是现在她对Joshua,只有一点点喜欢。”
程澈叹气:“是啊,一点点。”
他说完,忽然皱眉,“可这点看起来已经很多了。”
温颂笑出声,抬头亲了亲他的下巴,“那你要怎么办?把Joshua赶回苏黎世?”
程澈认真思考了一秒。
温颂挑眉:“你还真的想?”
程澈立刻说:“没有。”
温颂:“你有。”
程澈叹气,“我只是想一想。”
他说完,低头看着她,眼底那点关于Astrid和Joshua的复杂情绪,很快又被另一种更深、更炽热的情绪覆盖。
程澈忽然抱紧温颂,低头吻上她,“算了,你说的对,我们不用担心Astrid,她和我们那个时候,不一样。”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唇贴着她的耳侧,“老婆,我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温颂被他吻得往后躲了一下,像是想推开他,可她的手刚抵上程澈的肩膀,两条长腿已经很诚实地缠上了他的腰。
“阿澈…”她声音懒懒的,带着一点故意的抱怨,“我很累。”
程澈低低笑了一声,抱着她的手却一点也没有松,“不行。”
他吻了吻她的眼角,又吻到她耳边,语气温柔得近乎诱哄。“你昨天答应我的,姐姐。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温颂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她抬手捧住程澈的脸,眼神柔软又明亮,“好啦,笨蛋。”
说完,她主动吻上程澈。
星光落在温泉池边,水汽缓慢升起,湖面在夜色里安静得像一面深蓝色的镜子。主卧的灯影被风吹动的白纱窗帘轻轻遮住。
这个夜晚还有很长,长到足够他们暂时忘记一切,只记得彼此的呼吸、体温,和相伴近二十余载后,依旧炽热得像初恋一样的爱。
番外·留宿(2)
深夜,Astrid和Emilia并排躺在床上,唱片机安静地转动着,旧唱针划过黑胶唱片,传出轻柔钢琴曲。PreludeinBMinor的旋律像夜里的湖水,缓慢、低沉,又温柔得近乎忧伤。
Addie已经在大床旁边的小床里睡熟了。她今天陪Aurelia玩了一整天,累得四脚朝天,白色尾巴从小床边缘垂下来,偶尔轻轻晃一下。
Emilia抱着一只兔子玩偶,侧头听了一会儿唱片机里的音乐,忍不住轻声说:“真好听。”
Astrid正低头给Addie盖小被子,闻言抬头:“嗯?”
Emilia看向唱片机,问Astrid,“Astrid,这是你弹的吗?”
Astrid摇头,“不是,这是我爸爸弹的。”
Emilia微微睁大眼睛:“Roche叔叔?”
“嗯。”Astrid重新躺回枕头上,声音也跟着放轻了些,“我小时候,爸爸总是会一边弹琴,一边唱摇篮曲哄我入睡。”
她看着天花板,眼底带着一点柔软的笑意,“我十岁以后,爸爸说我长大了,他不能再陪我睡了,所以就录下了很多钢琴曲,做成唱片。晚上我就可以听着这些唱片睡觉。”
Emilia安静了一会,钢琴曲还在房间里缓缓流动,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非常温柔的方式说晚安。
“天啊……”Emilia低声说。
Astrid侧头看她,才发现Emilia的眼神里有一种很明显的羡慕。不是嫉妒,也不是难过,只是很轻、很软,却又无法掩饰。
“Astrid,你知道吗?”Emilia轻声说,“我从小都很羡慕你。”
Astrid愣了一下,“为什么?”她十分不解,“Emilia,你为什么会羡慕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读一样的学校,住差不多的房子,参加一样的活动,连度假都经常在一起。”
Astrid说到这里,又想了想,诚实地补充:“不过老实说,小时候我也会羡慕你。”
Emilia转头看她:“羡慕我?”
“嗯。”Astrid点点头,“因为你有哥哥。”
她抱着被子,声音有一点点低,“舞会上,你的哥哥会陪你跳舞。他还会陪你打网球,陪你踢足球,教你爬树,和你一起划皮划艇。”
她笑了笑,“但是我都没有。虽然我有爸爸,可是更多时候,爸爸会陪着妈妈,做妈妈喜欢的事。”
Astrid顿了顿,眼神变得柔软又羡慕,“我一直都很希望,如果我也有个哥哥,或者姐姐、妹妹,就好了。”
Emilia听完,却轻轻摇了摇头,“是的,哥哥对我很好。Joshua真的对我很好。他会陪我跳舞,陪我打球,教我做我不会的数学题,还会帮我写历史作业。他是很好的哥哥。”
Astrid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听着。
Emilia继续说:“但是Astrid,在我的记忆里,只有我读小学前,我爸爸会给我唱摇篮曲。后来就没有了。”
她笑了一下,笑容有一点很失落,“他更不会像你爸爸那样,给你做饭,陪你玩,记得你每一个喜欢吃的东西,还把钢琴曲录下来,做成唱片陪你睡觉。”
Astrid怔了一下,她原本很少这样看待自己的生活。因为从她出生开始,程澈就是这样。
爸爸会在每个清晨温柔地喊她起床,给她做饭,给她编漂亮的辫子,会因为她看动画片时的一句话,就给她定制和乐佩一模一样的皇冠,会在她睡不着的时候弹琴,会把她喜欢的每一样东西都记得很清楚。
她一直知道自己被爱,可她从前并没有意识到,这样稀松平常的爱在别人眼里,竟然是需要羡慕的东西。
“可是Emilia。”Astrid慢慢说,“你爸爸妈妈也很爱你呀。你妈妈对你很好,Joshua也很爱你。”
“我知道。”Emilia点头,“我知道他们都爱我。”
她转过脸,看向Astrid,“可是最重要的是,Astrid,我羡慕你是你爸爸妈妈唯一的女儿。”
Emilia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你爸爸妈妈给你全部的爱。你外婆、爷爷奶奶、所有人,都把你当作这个家最重要的小孩。有时候我觉得,你是他们的Elsa。他们希望你成为一个君主,而不是像我一样,只是被他们和哥哥保护着,不需要承担责任,也没有被期待去承担责任的,高塔里的公主。”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唱片机里的钢琴声流过一段轻旋律,像某种说不出口的叹息。
Astrid看着Emilia,忽然意识到,自己小时候羡慕Emilia有Joshua,羡慕她舞会上永远有人陪她跳第一支舞,羡慕她可以在兄长身边撒娇、耍赖、任性。
可Emilia羡慕的,却是另一种东西。不是玩伴,不是陪伴,而是被当作继承者,被当作唯一,被当作真正重要的人。
Astrid轻声说:“Emilia,你不是高塔里的公主。”
Emilia转过身,把头靠在Astrid宽阔的肩膀上。
Astrid搂过她,认真道:“你很聪明,也很勇敢。你只是太习惯Joshua照顾你了,所以有时候会忘记,其实你也可以自己走出去。”
她顿了顿,又握住Emilia的手,“而且,被保护不是坏事。被爱也不是坏事。但如果他们因为保护你,就不让你承担责任,不让你决定自己的生活,那才是不对的。”
Emilia垂下眼,手指轻轻握紧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亲爱的,你知道吗?哥哥十八岁生日的时候,爸爸说,以后我们家的财产,哥哥会继承百分之七十,而我只有百分之三十。”
Astrid瞬间坐了起来,“什么?!”她太震惊,声音都大了几分,差点把Addie吵醒。
Addie在小床里动了动耳朵,又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Astrid重新躺下,压低声音,却依旧难掩愤怒,“这太不公平了!你和Joshua都是他们的孩子,为什么他竟然拥有百分之七十,而你只有百分之三十?这真是太不公平了!”
Emilia垂下眼,“是的,亲爱的。老实说,我不是想要那么多的钱。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我们都是他们的孩子,哥哥却拥有比我更多。”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直到现在说起这件事,仍然觉得难堪,“但是爸爸说,因为只有哥哥,才可以传承derLeyen这个姓氏,才可以传承我们家族,所以他应该拥有更多。”
Astrid立刻皱眉,脱口而出,“这完全是错误的!凭什么你不可以传承你们的姓氏?我跟随我妈妈的姓氏,我妈妈也跟随她妈妈的姓氏。如果以后我有孩子,我也会让她跟随我的姓氏。难道你不可以吗?”
Emilia安静地看着她,Astrid越说越生气,“而且,就算不说姓氏,只说所谓的血缘传承,从线粒体DNA来说,只有母亲会把线粒体传给孩子。也就是说,如果你以后有孩子,你的孩子,不管是女孩还是男孩,都会继承你的线粒体DNA。但如果是Joshua,他的孩子不会继承他的线粒体DNA。”
她越说越觉得荒谬,“所以,真正能一直传递一支遗传信息的人,是你,是女人,不是你哥哥。凭什么他们可以说,只有Joshua才可以传承你们家的基因?”
Emilia眼睛微微红了一点,她低声说:“亲爱的,我也这样认为。”
Astrid握紧她的手。
“可是我爸爸不这样想。”Emilia垂下眼,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抑很久的委屈,“他说,社会就是这样。他还说,像你们家这样的母系家族太稀少了,他不认为以后我的丈夫也会同意这样。”
Astrid冷笑:“那就不要找那种丈夫,不要结婚,为什么女人一定需要丈夫呢?你看,我外婆就没有丈夫,她过得依旧那么好那么幸福。我奶奶也常说,她很羡慕我外婆,她觉得没有丈夫比有丈夫好多了。”
Emilia轻轻笑了一下,“我也是这么说的。我说,那我可以不结婚,我通过我自己也可以拥有一个孩子。”
但很快,她的声音又低下来,“但是你知道吗?爸爸反问我,可是Emilia,你也不是和妈妈姓的。你姓derLeyen,而不是Cunningham。”
Astrid沉默了。
Emilia继续说:“爸爸甚至跟我说,我外婆的曾祖父是哈布斯堡王朝的Stauffenberg伯爵,但是因为外婆嫁给了外公,我的妈妈、我的姨妈、我的舅舅,他们都跟随了外公的姓氏。甚至我的外婆也改成了外公的姓。”
她看着天花板,眼睛里浮着一点冷冷的水光,“现在他们只会叫我妈妈,Cunningham博士,或者derLeyen夫人。没有人知道她是Stauffenberg伯爵后裔。爸爸说,以后我的孩子也很可能会这样。没有人会知道,她来自什么家族。”
她顿了顿,“但是哥哥不一样。即使已经过了一个多世纪,人们看见哥哥和爸爸的姓,依旧知道他们来自曾经那个巴伐利亚侯爵家族。”
Astrid越听越觉得荒唐。她抱着枕头,语气里透出一点毫不掩饰的不屑,“但是亲爱的,哈布斯堡王朝和德意志帝国早就不存在了。现在是联邦德国。姓氏没有高低贵贱。”
她停顿了一下,摸了摸Emilia的头发对她说:“你知道吗,我爸爸和爷爷都告诉过我,在中国,我们有一百多个很常见的姓氏,还有更多不那么常见的姓氏。在中国几千年的历史里,几乎所有姓氏姓氏都曾经有过贵族、宰相、将军,甚至皇帝祖先。”
她耸了耸肩,“所以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的确,你和你哥哥的姓氏来自旧德意志贵族。但那又怎么样?现在已经是民主平等的社会。旧贵族姓氏有什么大不了的吗?”
她越说越认真,甚至有点生气,“一个姓氏如果必须靠剥夺女儿的平等继承权来维持,那它根本不值得被传承。”
Emilia安静了很久,然后轻轻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不过幸好,妈妈说,如果爸爸要把他百分之七十的财产给哥哥,那么她会把她百分之七十的财产都给我。妈妈说,在她心里,我和哥哥是平等的。我能不能传承derLeyen这个姓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她的女儿。”
她说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Astrid,我知道妈妈很爱我。”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却还是忍不住哽咽,“可是我还是很难过。”
Astrid立刻抱住她,Emilia把脸埋进Astrid肩上,声音闷闷的,“我妈妈已经是欧洲央行的监事会主席。她拥有了许多人,特别是绝大部分男人都无法媲美的事业。她的家庭也不比爸爸差。可是我和哥哥,却没有一个人跟随妈妈的姓。”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件事荒谬到几乎可笑,“唯一有一点进步的,就是她没有跟随爸爸的姓。我真的觉得太离谱了。所有人都说欧洲是最平等的社会。这里没有,至少没有明面上的性别歧视。大家说这里是民主革命的发源地,说这里尊重女性,说这里现代、文明、自由。”
她轻轻笑了一声,笑容里带着讽刺,“可是二十一世纪都要过去一半了,我们的女总理和女首相,却还冠着丈夫的姓。”
Emilia看着Astrid,“亲爱的,你不觉得这很割裂吗?”
Astrid想起外婆曾经说过的话。温亦珩说,最难对抗的从来不是写在纸面上的歧视。写在纸面上的歧视可以被修改、被废除、被诉讼推翻。真正难对抗的,是那些所有人都觉得“本来如此”的习惯。
女人结婚改姓,孩子跟父亲姓。女儿少继承一点。男人代表家族,女人代表婚姻。这些东西不一定写进法律,却活在每一次家庭谈判、每一场婚礼、每一本族谱和每一个餐桌决定里。
Astrid轻声说:“是的,Emilia。”
她握着Emilia的手,语气很认真,“我外婆也这样说过。她说,法律上的平等不代表真正的平等。因为很多不平等,不是靠法律命令你接受的,而是靠传统、习惯、亲情、羞耻感和爱,一点点逼迫女人自己让步。”
Emilia眼睛还红着,看向她。
Astrid继续道:“我也很难过。你妈妈那么优秀,她那么爱你,她那么努力地做到现在这个位置,可是到最后,很多人还是会先记得她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而不是她自己。”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这很不公平。”
Emilia安静地看着她,忽然凑近了一点,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所以亲爱的,我已经决定了。”
她压低声音,却异常坚定,“等明年,我过完十八岁生日,我就要把我的姓改成和妈妈一样。”
Astrid立刻点头。
Emilia继续说:“就算爸爸和爷爷会生气,就算他们觉得我背叛了derLeyen家族,就算他们要把我逐出家门,也没有关系。”
她眼睛里还带着泪,可语气却很稳,“我要让妈妈知道,我永远在她一侧。”
Astrid立刻握紧Emilia的手,认真的像在宣誓,“我支持你!Emilia,我完全支持你。你想姓什么,应该由你自己决定。你不是任何家族用来交换、保护或者装饰的公主。你就是你自己。”
Emilia终于笑了一下。“谢谢你,Astrid。”
Astrid点点头,可下一秒,她忽然想到了Joshua,心轻轻沉了一下,“那Joshua呢?”
Emilia看向她:“什么?”
Astrid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她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紧张,“你哥哥,Joshua,他的想法呢?他也和你爸爸一样吗?”
她问出口后,竟然有一点烦闷。如果Joshua真的认同他父亲的观点,如果他也认为女儿应该少继承一点,也认为只有儿子才能传承家族,也认为妻子和孩子理所当然应该围绕他的姓氏和家族展开,那么他今天所有的温柔、体贴、料理、蛋糕和小边牧,好像都会忽然变得没有意义。
Astrid忽然觉得,如果Joshua真的是那样的人,那么他就不是什么从容、礼貌、喜欢她很多年的男孩子。他只是一个还生活在十九世纪的老封建地主。她心里那一点点刚长出来的好感,也会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Emilia却几乎立刻摇头,“当然不是,Astrid!”
她像是怕Astrid误会Joshua,语速都快了一点,“哥哥很反对爸爸这样的行为。哥哥说,我和他都是爸爸妈妈的孩子,我们得到的份额应该是一样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甚至他认为,如果一定要考虑现实风险,那么我作为女孩,将来如果结婚,会承担比他更大的风险。我要考虑怀孕、生育、家庭责任、还有很多社会默认由女人承担的东西。所以他说,我结婚需要更谨慎,不结婚可能会更好。因此我得到的财产份额,应该比他更多,而不是更少。”
Astrid稍稍放心了一点。
Emilia继续说:“哥哥还说,即使爸爸真的给了他百分之七十的财产,他也会把其中的百分之三十给我。”
“他真的这么说?”
“嗯。”Emilia点头,“他说,那不是他的慷慨,是我本来就应该拥有的东西。”
Astrid的手指轻轻收紧,房间里,PreludeinBMinor已经转到更低沉的一段,像夜色里的湖水慢慢涌上来,又慢慢退下去。
Emilia看着Astrid,继续说:“他还跟爸爸说,他不确定自己未来会不会有孩子。如果有,孩子的名字和姓氏也应该由母亲决定。因为他不会生小孩,所以他没有这样的权利。”
Astrid一时说不出话。Emilia像是终于想起那天Joshua说话时的样子,嘴角浮起一点笑,“哥哥当时很冷静。他不是在吵架,也不是在故意挑衅爸爸。他只是很认真地告诉爸爸,如果爸爸真的觉得derLeyen这个姓氏这么重要,重要到没有这个姓氏就不是他的孩子,那他也可以改成妈妈的姓。”
Astrid的心跳快了一分,那点担忧消散,只剩下了对Joshua的认可,还有一点点,她也不愿意承认的心动。
Emilia说:“哥哥还说,巴伐利亚公国已经灭亡,德意志帝国也已经被推翻。这些旧的观点,应该在德意志帝国被推翻的时候就一起消失。”
Astrid靠在枕头上,久久没有说话,她忽然想起今天傍晚,Joshua站在餐桌旁,礼貌而认真地对程澈说,如果有这个荣幸,他想以后做饭给她吃。
也想起他抱着Aurelia,笑着说,小狗应该叫AureliaWen,因为Astrid家的传统是随母亲的姓氏。那时她只觉得他在拐弯抹角地逗她,甚至有一点点藏不住的小心思。
可现在想来,也许那不仅仅是玩笑。Joshua不是为了讨好她,才临时说出一句漂亮话。他早就在自己的家庭里,因为Emilia,因为母亲,因为某些他认为不公平的事情,认真地思考过这些问题。
Astrid垂下眼,心里那一点点原本只是轻轻发热的好感,忽然变得更重了一些。
她曾经想,如果喜欢一个人只是因为对方会很喜欢她,很会照顾她,会在她难过时紧张,那也许还不够。
这些当然很好,可是现在,她发现Joshua不仅会在她面前笨拙,也不仅会小心翼翼地喜欢她。他也会在不属于浪漫的地方,坚持他认为正确的东西。
他会站在女人这一边,会像程澈一样,反对父亲的旧观念,否定自己姓氏背后那些陈旧的特权。他会说母亲才应该决定孩子的名字和姓氏,承认女人在婚姻和生育里承担更多风险。会把自己可能得到的那部分利益,称作“本来就不属于他的东西”。
Astrid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刻,才真正认识了Joshua。他不是那个会给她做料理,做蛋糕,从六岁开始就喜欢她的Joshua,而是一个真正站在她会在意的价值那一边的人。
她抬头看向Emilia,声音很轻,“Emilia。你哥哥……”
Astrid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最后她低声说:“他很好。”
Emilia笑了,“我知道。”
Astrid又补充:“不是那种,因为他喜欢我,所以我觉得他好的好。是他这个人,真的很好。”
Emilia看着她,眼神变得很温柔,“所以,亲爱的Astrid,你可以放心。”
Astrid脸颊微微热了一下,“我没有说我要放心什么。”
Emilia笑眯眯地看着她:“嗯,你没有。”
Astrid抱起枕头,轻轻打了她一下,“你不要乱说。”
Emilia笑着躲开,Addie被她们的动作吵醒,抬起头看了两眼,发现没有危险,又把脑袋重新埋进小被子里。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唱片机里的钢琴曲渐渐走到尾声,Emilia靠回枕头上,声音也低了下来,“Astrid,我真的希望,很快我妈妈就能听见别人叫我EmiliaCunningham。”
Astrid转头看她,Emilia看着天花板,眼睛里还有一点潮湿,却也有一点很明亮的坚定,“我想让妈妈知道,她不是在这个家里消失的那一个。”
Astrid伸手握住她,“她当然不会是消失的那一个,你会记得她,Joshua会记得她,我也会。”
Emilia被她逗笑,伸手抱住她,“我最爱你了,Astrid。”
Astrid也抱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我也爱你,我的小甜心。”
窗外湖水安静,远处山谷沉在夜色里,Addie睡得很熟,呼吸声轻轻的。唱片机的唱针终于走到唱片边缘,发出很轻的一声沙沙声。
Astrid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Joshua住在客房里的Joshua。
他大概还没有睡,也许正在照顾Aurelia,也许正在给小狗铺新毯子,也许正在因为Astrid邀请他留宿而开心得不知所措。
如果是一个小时前,她想起这件事,大概只会觉得有一点害羞,有一点好笑。
可是现在,她想到的是另一件事。
她想到Joshua对父亲的反抗,对平等和公平的维护,想到在Joshua身边,她好像仍然可以是AstridWen,可以一直,只做她自己。
她忽然明白了,妈妈对爸爸的心动和爱,这一点…的确比最稀有的珠宝,最华丽的城堡,都更加美丽动人。
番外·生日礼单(1)
距离Astrid十八岁生日还有一周时,程泊闻和杨婉卿到了苏黎世。
程澈从学院接温颂回家时,程泊闻和杨婉卿已经在客厅喝茶等候,杨婉卿的腿上还趴着Addie,她戴着老花镜,正在抚摸Addie的毛,给她喂自己做的牛肉干。
一边喂一边说:“我们小Addie最好了,Addie真可爱,奶奶还给你带了其他好吃的,等姐姐回来了,让姐姐喂给你吃哦。”
程泊闻则坐在一侧看书,看着Addie傻笑的模样,也不禁露出了笑容,对杨婉卿说:“阿澈的那个猫,和颂颂一样,乍一看还有点怕的。还是小狗好,Addie像他和微微,活泼开朗。“
“什么叫怕。”杨婉卿不服气地说,“Cece也很好的,多乖啊,你这个爷爷对她不好缘故。”
温颂进客厅时,恰好就听到了这段话,抱着Cece的手更紧了,哭笑不得。程澈则立刻遮住Cece的耳朵,笑着说:“乖女儿,爷爷夸你呢,爷爷说你是最可爱的小猫咪。”
他坐到程泊闻对面,对他们问好,“爸妈,你们提前到了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没等很久吧。”
他见程泊闻虽然鬓角也比以前白了点,可整个人仍旧精神矍铄,穿一身深灰色西装,依旧儒雅,也放心了许多。
杨婉卿穿一件藕荷色真丝长裙,戴着珍珠首饰,还是一样的温柔慈祥,一看见Cece就伸出手,把她从温颂怀里接了过来,宠溺的说:“哎呀,Cece回来了,快让奶奶抱抱,奶奶好想你哦,奶奶给你带了好吃的,Cece想不想奶奶。”
温颂坐到了杨婉卿旁边,抱了抱她说:“当然想啦,不仅Cece想奶奶,我也很想妈妈。”
“妈妈也最想你了。”杨婉卿摸了摸温颂的头发,“颂颂,妈妈做了芡实糕给你,快让Maggie蒸好了拿过来。”
“微微呢?”程泊闻一开口,连寒暄都省了,“我的宝贝孙女呢?五点多了,怎么还没回家?我记得她周五不是没课吗?程澈,你没去接她啊?”
程澈无奈地笑了笑,给程泊闻倒了杯茶,“是没课,但她周五下午一般有groupmeeting。”
程泊闻立刻皱眉:“几点结束?”
“我也不知道。”程澈笑笑,“Astrid说,等结束了Joshua会去接她一起吃晚饭。晚饭后,Joshua也会送她回家。”
杨婉卿听到这里,露出意味深长的笑,“这样啊,太好了。”
她拉住温颂的手,点点头,“Joshua这个孩子人不错的。如果我们微微和他……”
话还没说完,就被程泊闻重重哼了一声打断,“哪里不错?看着就是花花公子小白脸的样子。我们微微那么单纯,不要被他骗了。”
温颂原本正在喝茶,听到这句,动作顿了一下,她转头看向程澈,小声说:“好熟悉的话,怎么和我外公形容你的词一模一样。”
程澈无奈地笑了一下,转头看向程泊闻,“爸,之前那个顾唯你不放心就算了,怎么Joshua你也不放心?”
程泊闻冷哼,并不接话。
程澈耐心解释:“Joshua从小和Astrid一起长大,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和他爸爸妈妈也都认识。他对我来说,和千渝是一样的。”
“那不一样。”程泊闻立刻说,“千渝是你侄子,Joshua是外人。”
程澈:“……”
“而且。”程泊闻越说越严肃,“你也不能让她晚上和男孩子单独出去,多危险啊。之前我就跟你们说过,一定要给微微安排保镖。怎么样,安排好了吗?安排了几个?”
程澈和温颂同时沉默,温颂看了程澈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爸又开始了”。
程澈只好揉了揉眉心,无奈解释,“爸,她只是和Joshua一起吃个晚饭。餐厅的名字和地址她都告诉我们了,也跟我说过,十点前会回家。”
“这就够了?”程泊闻皱眉,“十点前回家很早吗?大半夜的,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她可不是普通小姑娘,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她……”
程澈还想解释,杨婉卿已经轻轻拍了拍程泊闻的手背,“好了,你别一来就吓唬人。阿澈和颂颂比谁都爱微微,肯定会保护好她。微微自己也不是没有判断力的小姑娘,她个子高,力气大,从小运动还学过散打,又见了那么多大场面,不会一点自我保护能力都没有。”
程泊闻皱着眉,显然还是不满。
杨婉卿又笑着说:“Joshua也是好孩子,你别看谁都像坏人,要对自己孙女的眼光有信心。”
程泊闻哼了一声,却没再立刻反驳。
杨婉卿又转头看向程澈和温颂,语气也认真起来,
“不过,阿澈,颂颂,你们爸爸的话虽然乍一听有些夸张,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微微的身份太显眼了。奥运会上一鸣惊人,大家都知道她是谁。她又那么漂亮、性格外向,热情善良,难保没有居心叵测的人盯上她。”
温颂微微皱了下眉,和程澈对视一眼,也知道杨婉卿说的不无道理。
杨婉卿接着说:“我知道她喜欢自由,不想有人跟着,那就不要让她知道。阿澈,你可以安排可靠的人,远远跟着,暗中保护她。不要影响她的生活,也不要让她觉得自己被监视。”
她顿了顿,看向程澈,“不然她一个小姑娘,我也不放心。”
程澈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我会安排人,在暗处保护她的,爸妈,你们放心吧。”
温颂坐在旁边,忍不住小声对程澈说:“Astrid如果知道了,会把家里屋顶掀翻。”
程澈低头笑了笑,“那就不要让她知道。”
温颂点头:“一定不要哦。”
程泊闻抬头看他们:“你们两个在嘀咕什么?”
程澈立刻笑着说:“没什么,爸,说你很关心Astrid,也说这件事不能让Astrid知道。”
程泊闻冷哼:“我不关心她,难道关心你?”
程澈:“……”
温颂低头喝水,努力忍笑。
过了一会,程泊闻像是终于想起正事,抬了抬手。贴身秘书立刻上前,把一只深色皮面文件夹递给他。
程泊闻接过来,又转手递给程澈,“下周五就是微微的生日了。这是我和你妈妈一起给她准备的礼物,你看看,还缺什么。”
程澈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然后,他沉默了。
礼单足足有十七页,前面是珠宝、手表、礼服和艺术品,后面是信托、基金、房产、黄金、股权和几项长期资产安排。条目密密麻麻,连交付日期、保管机构和法律文件状态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程澈看了几页,几乎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抬头看了程泊闻一眼,忽然笑了一声,“爸。”
程泊闻看他:“干什么?”
程澈晃了晃手里的礼单,没好气地笑:“我十八岁生日的时候,你只给了我百分之十的公司股份,一亿现金,一个信托,两辆车,六套房子,两栋写字楼和十八公斤黄金。”
温颂:“……”
她原本还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像在控诉,听完以后,忽然觉得程澈一点也不值得同情,她瞪了程澈一眼,没好气地说:“我妈连我十八岁生日都忘了,过了一周才想起来跟我说,祝我生日快乐,她给我准备了礼物。”
“但是妈妈给你准备了很多很多礼物啊,包括曼哈顿的一栋楼。”程澈笑着,摸了摸她的手,“没事,妈妈现在不会忘了,我和Astrid更不会忘。”
程澈说完,继续翻着礼单,更加无可奈何地对温颂说:“老婆,你看这些。我的天,眼睛都看累了。我的成年礼物,连这十分之一都没有。”
程泊闻一听,立刻瞪他,“你个没良心的!”
他气得差点拿摘下手表砸向程澈,“我不是还送了你一只手表吗?你那个手表,当年买就要毛一千五百万,现在估计都两亿多了。你忘记了?!”
程澈笑着投降,“我记得,我当然记得。”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礼单,挑了挑眉,“那你看看,你给Astrid的这些,最不起眼的就是这个。”
他念出礼单上的条目,“百达翡丽5374/400P,帕拉伊巴碧玺和粉钻私人定制款,一只。”
程澈抬头看他们,眼底全是无奈的笑,“这只手表比当年给我的贵了四倍。”
杨婉卿立刻伸手打了他一下,“哪里不起眼!”她没好气地瞪他,“这是我专门给微微私人定制的。你竟然敢说不起眼?”
程澈连忙解释:“妈妈,我当然不是说不起眼。我的意思是,妈,你都没送过我那么好的手表。Astrid还小,戴这么好的手表去上学不合适。”
杨婉卿冷哼一声,“哼,程总,你妈我可没钱啊,别想着坑我钱。”
程澈哭笑不得:“我没有。”
“再说了。”杨婉卿理直气壮,“手表就必须戴出门吗?你那么多手表,每个都戴出门吗?微微放在家里看不行?女孩子,一定要有一只好看的、上得了台面的手表。”
温颂听到这里,很赞同地点了点头,“妈妈说得对。我妈也这么说。”
她又轻轻拍了一下程澈的手背,“妈妈的一片心意,瞎说什么。”
程澈看向温颂,表情有些委屈,温颂却已经拿过礼单继续看,“妈妈还给Astrid定制了十套礼服。”
她往下扫了一眼,语气停顿了一下,“鞋子…五十双?”
温颂抬头看向杨婉卿,迷惑的眨眨眼,“妈,她是蜈蚣吗?”
杨婉卿立刻笑了,“颂颂,你怎么也这样?”
她语气温柔又理所当然,“五十双鞋子不是很正常吗?我给微微准备了五套生日宴会的礼服,那一套礼服当然就要换一双不一样的鞋子。更别说,她十八岁的第一个月,当然要每天穿一双不一样的鞋子。新的一岁,第一个月每天都要穿新的,才会有新气象,这样一直都会有好运气。”
温颂沉默两秒,只能干笑两声,“呵呵…嗯,妈妈说得对。”
她低头继续看,翻到珠宝那一页时,又皱了皱眉,“妈,但是这个,翡翠首饰套装,这个没必要吧。Astrid太小了,还没有到戴翡翠的年纪。我都不戴翡翠的。”
杨婉卿又露出那种“你们两个怎么都不懂”的表情。
“你们两个啊。”她叹气。“我不是说了吗?首饰不是一定要戴着的。女孩子,一定要有一套上得了台面的……”
程澈立刻接上:“一定要有一套上得了台面的翡翠首饰。妈,我知道了,谢谢妈妈。”
杨婉卿满意地点头,“这还差不多。”
程澈低头继续翻礼单,翻到后面时,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爸…”
程泊闻抬头:“又怎么了?”
程澈看着那一行数字,露出略带震惊的表情,“一百七十一公斤黄金?”他看向程泊闻,“程董,你给你孙女买了个金矿?”
程泊闻喝了一口茶,摇头叹气,像是对程澈这个父亲的短视非常不满,“唉,你这个当爸爸的,真是一点远虑都没有。金矿么,我当然也收购了两个,但这些不是金矿里的!金矿的事情你先不要管。”
程澈:“……”摊手,小声对温颂嘀咕,“我也不想管….”
程泊闻放下茶杯,慢慢说:“微微从出生开始,我每年给她存黄金。一岁存一公斤,两岁存两公斤,三岁三公斤,今年十八岁,我就给她存十八公斤。这样加起来,不就是一百七十一公斤?”
程澈和温颂立刻在心里计算按照现在的金价值多少钱,算完之后长舒一口气,还好,看着吓人,但是和其他礼物比起来,就当作生日红包吧。
程泊闻的语气严肃地说:“现在全球经济环境不好,谁知道什么时候又有金融危机,什么时候经济崩溃,什么时候世界格局突然变动?我们家虽然家业不小,但也不能说永远不会有意外。”
他说到这里,胸有成竹地笑了笑,“但黄金是硬通货。再怎么变,它总能留一点底。我当然要给微微存一个最保险的东西。万一有一天,真出了点什么事,她也能富足地过完这一生。”
程泊闻看了看程澈,继续说:“这些黄金就先给微微存着,明年我还要继续存。你爸我身体还不错,再活个二十年是没有问题的。到时候加起来,七百多公斤。只要不出太大的变故,微微就有个保障。”
程澈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礼单,轻轻点头,“有道理。我是给Astrid安排了黄金储备,但没这么多。爸,你说得对,那我再多存一些。”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温颂,小声在她耳边“邀功”,“我也给你准备啦。”
温颂笑了一下,握着程澈的手笑道:“没关系的。我们现在的钱,Astrid十辈子都不一定花得完,不用这些。”
程澈却摇头。“那不行。It’sfather’swork.”
温颂浅笑,点点头,故意羡慕地说:“嗯…有爸爸真好。”
杨婉卿看着他们,也忍不住笑,“你看,我就说,阿澈这个人,嘴上嫌你爸夸张,其实和他爸一模一样。”
程澈低头笑了笑,没有否认。可等他继续往后翻,看到最后几页时,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来。
在那份繁杂礼单的最后一页,赫然写着程泊闻将把自己名下的股份,再转让百分之十给Astrid,百分之五给程澈,并在下周一的股东大会上正式公布这一决定。
程澈看着那一页,指尖停住。这份股权转让一旦完成,程澈的持股比例将上升至43%,Astrid的持股比例则会达到25%,正式代替程泊闻,成为璞华第二大股东。程泊闻的持股比例则降至15%,退居第三。
程澈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些,“爸。Astrid还小。你不用现在就给她这么高的位置。”
程泊闻神情却很平静,“阿澈,微微十八岁了,已经是成年人了。”
他慢慢说:“她是你唯一的女儿,也是未来璞华唯一的继承人。这些事情,在微微出生前,你就应该知道。”
“我知道。”
程澈垂眸看着那页文件,指尖轻轻压在纸面上,“但她还是个孩子。我不想她这么早就承担这么大的责任。”
他顿了顿,又抬头看向程泊闻和杨婉卿,语气很认真,“而且,还有妈妈,阿渲,和千渝。爸,我知道你对我和Astrid的看重。但阿渲也是你的孩子,千渝是你的孙子。你给我和Astrid超过一半的公司股份,给阿渲的只有3%。”
他停顿了一下,“爸,这对阿渲太不公平了。”
杨婉卿脸色微微一变,摇了摇头,用眼神告诉程澈,让他千万不要这样想。
程澈回以一个让她放心的眼神,继续说:“这样吧,我从我的持股比例里面,分2%给阿渲,等千渝成年了,我再给他3%的股份,和舒阳哥一样。”
“不行。”杨婉卿立刻开口拒绝。
程澈怔了一下:“妈?这些…这是阿渲应该得的,我还觉得…有点少…”
杨婉卿又摇头,声音急了些,“阿澈,不行,绝对不行。”
她坐直身体,眼眶竟然已经有些发红,“这些事情,是我和你爸爸结婚前就说好的。这是属于你的。我、阿渲,包括麦芽,都不能要。”
程澈显然没有想到杨婉卿会反应这样大,赶紧坐到她身边,拍拍她的肩膀,“妈,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阿渲是我弟弟,麦芽也是我爸的孙辈,这些是他们应该有的。”
程泊闻喝了一口茶,沉默片刻,才慢慢放下杯子,“阿澈。这件事,不只是我的决定,也是徽音的意思。”
程澈愣住,温颂也微微抬起眼,惊的不知该说什么。
程泊闻长叹了一口气,刚才还精神矍铄的老人,眼神忽然变得很远,也很忧伤,“阿澈,这也是当年你妈妈临走前,我答应她的事。”
程澈的神情明显变了。在他的印象里,谢徽音一向淡泊名利,视金钱如无物。她病重弥留之际,早已对程泊闻心灰意冷。所以她才会告诉程澈,让他不要成为爸爸那样的人,也不要恨任何人,要幸福,要自由,要成为他自己。
她又怎么会在临终前,要求程泊闻把公司和股份留给他?
程澈声音微哑,“我妈妈?怎么…怎么可能呢…她最讨厌这些了…”
程泊闻闭了闭眼,点点头:“你妈妈一直不喜欢俗物,这点我们都知道。不然,她也不会同意把FussaAqua署我的名字,去参加普利兹克奖。”
说到这里,程泊闻停了很久,才继续开口,“但是当年她病重的时候,知道了我和……”
他的声音顿住,面露难色。客厅里忽然安静得可怕,杨婉卿眼眶已经湿了,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很深的歉疚。
“阿澈….”杨婉卿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妈妈,她临走前,知道我和你爸的事。她…她来找过我。”
“什么?”程澈几乎失声,说不出一句话。
过去这么多年,他一直知道,谢徽音在去世前已经知道了程泊闻出轨。可他从不知道,原来母亲不只知道父亲出轨,她甚至知道那个人是谁,甚至,还去找过杨婉卿。
程澈坐在那里,像是被某种迟来的真相击中,整个人都安静下来。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血色几乎退了一点,眼神里有震惊,也有难过,还有一种很深的。替母亲而来的悲伤。
温颂伸手握住他的手,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把自己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轻轻抚摸着他的背,用动作告诉他,“有我在,别怕。“
程澈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像是才终于从那种突如其来的窒息感里缓过来一点。
杨婉卿点头,声音也哽咽了,“阿澈,你妈妈让我,永远不要跟除了你爸爸外的任何人提起这些事情。但是这么多年,你都没有怪过我。你对我这么好,对阿渲也那么好。现在甚至连公司的股份,你都要分给阿渲。我不能这样做。”
她用手帕压了压眼角,“所以,你妈妈当年跟我说的话,我也要让你知道。”
程澈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头,“妈..我妈妈她,跟您说了什么?”
杨婉卿深深呼吸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压住心口翻涌的愧疚,“你妈妈当年找到我,跟我说,她知道我和你爸的事。我当时很内疚,也很害怕。我觉得自己对不起她。可是她说,她不怪我。她说她知道,我和你爸爸交往的时候,并不知道他有妻子。所以这不是我的错。”
杨婉卿说到这里,已经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你妈妈她,真的是我见过最豁达、最善良、最了不起的女人。我很敬佩她,也很对不起她。”
程澈闭上眼,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温颂握紧他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背,一下一下地安抚他。
她从来没有见过谢徽音。在过去这些年,有无数次,她都很希望,她可以见到谢徽音。她想告诉她,妈妈,谢谢你把阿澈教得这么好。他很好,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他很爱我。我们有一个很可爱的女儿,她也在学建筑。她说,她想成为奶奶一样优秀的建筑师。
但是这一次…她内心的这种感觉更强烈了,她也想跟谢徽音说,妈妈,你放心,杨阿姨把阿澈照顾的很好,她完全把阿澈和我,都当作了她的亲生孩子疼爱,妈妈,你很伟大,你是我见过的,最伟大的女人。
番外·生日礼单(2)
杨婉卿缓了很久,才继续说:“你妈妈跟我说,她病得很重。她怕如果她离开了,你爸爸再婚,新的妻子会对你不好。”
她看向程澈,眼泪止不住,“但是她说,她相信我。她相信我会对你很好。她说,如果是我,她可以放心。”
程澈眼眶瞬间红了。在他心里,妈妈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最善良的人,可他没有想到,在她生命最后的时刻,在她已经被丈夫辜负、被病痛折磨、被命运一点点夺走未来的时候,她竟然还在为他铺路。
她甚至没有把怨恨留给杨婉卿,她只是把自己的孩子,交给了那个她认为可以善待他的女人。
程澈低下头,声音发哑,也带着哽咽,“她就是这样。”
他轻轻笑了一下,眼里却都是泪,“她一直都这样…一心一意,只为了我好…我以前还觉得…她太傻了,如果她能自私一点,不要围着我和我爸转,就好了……”
杨婉卿哭着摇头,“所以,阿澈,你妈妈那么信任我,我怎么可以辜负她的信任?”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说得完整些,
“本来,家里的一切,就应该是你一个人的。我和阿渲,我们已经得到了很多很多。多亏了你妈妈当年留下的那些设计图,璞华才能成为全球顶尖的建筑和地产集团,才有机会发展到现在……如果没有她,你爸赚不到这么多钱。我和阿渲,也不会有现在这么好的生活。”
杨婉卿看着程澈,眼里充满了愧疚和爱,“所以股份,阿渲现在有的就够了。如果多了,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妈。”
程澈抬起头,看着杨婉卿。他看见她眼角的泪,也看见她这些年一直小心翼翼藏在心里的亏欠。杨婉卿从来就不是那种老一辈口中“佛口蛇心的恶毒后妈”,相反,她对他很好,表里如一的好。甚至对他,比对程渲更好。
不仅是他,后来,杨婉卿也把温颂当自己的亲女儿疼爱照顾,Astrid出生后,更是把全部的爱都给了她,Astrid读中学前,除了程澈,杨婉卿是陪伴她最多的人。
她对Astrid好到,甚至被一些不明真相的小人讽刺,“杨太太也是个奇怪人,亲生的孙子不管,不是亲生的孙女天天抱着当个宝,谁知道她什么居心。”
但程澈知道,她没有居心,没有目的,她只是最真诚的,想要弥补程澈,弥补他失去的母爱,也是真情实意的,爱着Astrid,在她心里,Astrid从来就不是什么非亲生的孙女,是她唯一的,最宝贝的孙女。
“妈妈。”程澈坐到杨婉卿身旁,轻轻拥抱她,又和温颂一起,握住了她的手,“从我8岁那年,你和我爸结婚,来到我们家开始,你就对我很好,一直都很好。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相信你对我、对颂颂,对Astrid的爱不会变,更不会有假。”
杨婉卿眼泪掉得更凶,抓着程澈和温颂的手,哭的泣不成声。
程澈柔声说:“我知道你一直觉得对不起我妈妈,也觉得对不起我。但是在我心里,你从来不是外人。”
他顿了顿,眼神温柔又酸涩,“你一直都是我的妈妈,我妈妈生了我,把我养到7岁,她教我当一个善良的人,让我要好好爱我珍惜的人,当一个有担当的人。但是妈妈,是你教会了我,要宽容、豁达,也是你教会我,怎么去爱别人。
这些年,你照顾我,关心我,我爸不同意我滑雪的时候,你帮我和他吵架,我和颂颂闹分手的时候,是一直在安慰我,劝我要回去找颂颂,不要让我们两个人遗憾。也是你,帮我照顾Astrid,妈,没有辜负我妈妈。如果她能知道这一切,她也会感谢您的…”
杨婉卿哭得更凶,温颂把她搂入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让她的眼泪哭湿自己一大片肩膀。
程澈也是轻轻拍了拍杨婉卿的背,接着说:“所以妈妈,你不要再用,阿渲不能拿公司股份来证明什么。阿渲是我弟弟,千渝是我侄子。我愿意给他们,不是因为我亏欠他们,也不是因为您欠我。只是因为我爱他们,他们和您,对我来说,都是我很爱、很重要的家人。”
杨婉卿终于忍不住,抬手捂住嘴,哭得说不出话。
程泊闻坐在一旁,也沉默了很久。直到客厅里重新安静,他才缓缓开口,“阿澈。”
程澈转头看他。程泊闻的声音像是一下子老了许多,“你妈妈也跟我说过,她知道我出轨,知道我还和其他女人有了孩子。”
他说到这里,眼神里浮起一种迟来的、永远无法弥补的悔意,“她说,她不恨我,也不怪她自己当初看错人。”
程澈垂下眼,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很难过。如果当年,母亲早点离开程泊闻呢?如果她没有在那段婚姻里耗尽所有心力,如果她可以自私一点,像温亦珩那样果断离婚,带他去加拿大,继续读建筑,继续深造,继续成为她自己,她是不是就不会病得那么重,也不会那么早离开。
她的名字,不会以璞华集团CEO程泊闻妻子的身份出现,也不会以冬奥冠军程澈母亲的身份出现,而是以唯一的,最具体的,获得第一个普利兹克奖的华人建筑设计师——谢徽音的身份出现。
温颂也很难过,她低头看着程澈,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深的遗憾。
如果谢徽音可以自私一点,也许程澈的性格不会那么好,不会像一个小太阳一样,总是用尽全力温暖身边的人,也许她不会认识程澈。可是那样的话,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伟大的、真正被看见的女性建筑师。
程泊闻声音艰涩地继续说:“她对我,只剩下两个要求。第一个要求,是我一定要好好爱你,要让你做你想做的事情。”
程泊闻说到这里,眼眶也红了。
“这件事,对不起。”他看着程澈,声音有些发颤,“爸爸以前没有做到。我一直反对你滑雪,逼迫你去做你不喜欢的事情,让你学建筑,让你继承公司。我知道,这些事情,你都不喜欢。”
程澈没有立刻说话,程泊闻又看向温颂,“还好,有颂颂。还好颂颂一直支持你,才让你没有放弃梦想。不然,我都不知道以后怎么去见你妈。”
温颂轻轻摇了摇头,“不是我,是阿澈自己没有放弃。”
程澈看向她,眼神温柔。
程泊闻继续说:“第二件事,就是你妈妈跟我说,公司能发展壮大,全靠她的设计图。所以属于她的那百分之十股份,必须传给你。她也要我答应,以后要把公司留给你。哪怕你不愿意管理,也要让你当最大股东。”
程澈久久没有说话。程泊闻苦笑了一下,“很震惊,对不对?我当时也很震惊。因为你妈妈一直是一个最不看重这些物质的人。但是当时,她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程澈抬起头,认真看着程泊闻问:“她说什么?”
程泊闻缓缓说:“她跟我说,我给不了你全部的爱,也辜负了我和她之前的爱情。那至少,如果我还爱过她,如果我还算是你的父亲,我就应该把我唯一还有的财产给你。”
他停顿了一下,眼眶泛红,“不然,她会恨我。”
程澈坐在那里,整个人安静得近乎苍白。温颂握着他的手,心里忽然特别难过。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不理解,谢徽音生病后做的决定。
她一直觉得,人应该先救自己。只有活下来,才有资格谈以后、陪伴和爱。
可现在,她自己也做了母亲,她忽然就明白了。如果有一天,程澈也背叛她,有了新的家庭和新的孩子,她一定也会不惜一切代价,替Astrid夺回应当属于她的一切。她的女儿已经失去了完整的父爱,不能再失去本该属于她的财富。
爱如果不能保护一个孩子,财产至少可以成为最后一道盾。可她也知道,如果真有那一天,她一定会很难过,很痛苦。她会恨程澈,也会恨自己曾经那样相信过他。幸好,程澈不是程泊闻。她很幸运,Astrid也很幸运,她们永远不会遇到那一天。
她拥抱住程澈,搂着他的肩膀,对他说:“阿澈…妈妈很爱你,她很好…我很爱她,我也很爱你…阿澈…我一直在这里…”
“嗯…”程澈点头,也转过身,搂过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我知道…妈妈知道有你陪我,肯定会很开心…”
杨婉卿看着这一幕,擦了擦眼泪,轻声说:“阿澈,你也要理解你爸爸。”
她接着道:“你爸这么早把他的股份给微微,也是因为现在千渝也大了,难保没有多心的人,会在背后议论,多生事端。”
程澈立刻说:“妈,爸,千渝肯定没有这种想法,阿渲也不会有。”
“他们当然没有。”程泊闻声音沉稳下来,“但其他人呢?”
他看着程澈反问:“公司的其他股东和高管呢?你也知道,公司管理层那群老头子,一个比一个封建。微微是女孩,官方名字又跟着颂颂姓,难保那些老东西不会七想八想。”
程泊闻戴上老花镜,点开iPad里的董事会名单扫了一眼,丢在一边,眼神变得锐利,“所以微微一成年,我就要让她成为公司除了你以外,最大的话事人。也是要堵上那些老东西的嘴,断了他们的歪心思,免得以后多生事端。”
他一字一句道:“不管微微是女孩还是男孩,不管她跟你姓还是跟颂颂姓,她都是我唯一的孙女,你唯一的孩子,也是唯一可以继承璞华的人。”
程澈眼神微微动了动,像是终于理解了程泊闻的用心。
温颂也抬起头,看向程泊闻。她对程泊闻一直有很复杂的观感。他害程澈7岁就失去了妈妈,再婚后对他还不如杨婉卿这个后妈,但是却一直想控制他,干涉他的生活,阻碍他成为滑雪世界冠军的梦想,甚至还曾想过要拆散程澈和温颂。
他让程澈很长一段时间都活在对父亲的失望里。
可是这一刻,至少在Astrid这件事上,他给了Astrid全部的爱和重视,也足够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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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婉卿接着说:“对,我还有一点考量。”
程澈和温颂看向她,明显不解。
杨婉卿温声道:“千渝是个好孩子,阿渲和以升也好,没有其他心思。但是千渝的外公外婆,那两口子心眼子可多了。之前也不是没有过那种想法。”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也不可能不让千渝和自己的亲外公外婆来往。他现在十岁了,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他外公外婆如果总在他耳边说一些有的没的,难保他不会记在心里。万一以后,他被带坏,就不好了。”
杨婉卿看着程澈认真说:“所以我和你爸想的一样。早点把公司大权给微微,也绝了千渝外公外婆的想法。不管他们说什么,千渝都不会信。这样,也不会影响你和阿渲的兄弟感情,更不会影响微微和千渝姐弟间的感情。”
程泊闻点头,“对。你也别担心你妈妈和你弟弟受委屈。放心,该给他们的,我不会少。”
杨婉卿立刻笑了一下,故意缓和气氛,“就是。”
她看向程澈,眼里还带着泪,语气却柔和起来。“我不是还有你吗?难道你不会好好孝顺妈妈?”
程澈终于笑了,“会,当然会。”
杨婉卿这才满意地点头,“这还差不多。”
客厅里沉重的气氛慢慢散开,温颂低头喝了口茶,轻轻靠到程澈身边。程澈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像是在从她身上汲取一点安定。
过了片刻,程泊闻像是终于从往事里回过神,又恢复了原先那副严肃又别扭的爷爷模样。
“对了。”他看向程澈。“微微几点和那个黄头发的小白脸吃完饭?”
程澈:“……”
温颂:“……”
杨婉卿无奈道:“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叫Joshua?”
程泊闻理直气壮:“我又没说错。”
程澈扶额:“爸,他叫Joshua。”
程泊闻哼了一声:“我知道他叫什么。”
他站起身,开始吩咐助理,“我和你妈去接她。这几天就让微微跟我们住。我跟你妈学了几个菜,到时候做给微微吃。”
程澈哭笑不得:“爸,你们还出去住干嘛?就住我们家吧。”
程泊闻动作一顿,程澈一向不爱和他住,他也很识趣,在程澈家的山脚买了一栋别墅,来苏黎世就住那边。
程澈笑着说:“家里有你们的房间,Astrid也肯定希望你们住这里。”
温颂也点头,“对呀,妈妈,爸爸,就住家里吧。你们苏黎世那套房子也不怎么住,用人都要从慕尼黑喊过来,太麻烦了。”
她说着,看向杨婉卿,语气带了一点撒娇,“就住我们家嘛。我想吃妈妈做的饭。”
杨婉卿听到这句,整个人立刻软了,笑着挽住温颂的手,“好,妈妈每天都给我的小颂颂做好吃的。”
温颂眼睛一亮,点头:“太好啦!谢谢妈妈!”
杨婉卿温柔地问:“明天想吃什么呀?”
“泉水牛肉。”温颂认真补充:“阿澈做的就是没有妈妈做的好吃。”
程澈:“……”
杨婉卿立刻笑起来。
“好。”她捏了捏温颂的手,“妈妈明天就给你做。”
程澈低头看着温颂,表情有些无奈,“宝贝,我做得也没有那么差吧?”
温颂看向他,认真想了想,“很好吃,但,妈妈做的更好吃。”
程澈:“……”他摸了摸温颂的头,无奈地笑了笑,“好,那就让妈妈给你做。”
程泊闻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原本还想继续吐槽Joshua,最后却也没忍住笑了。
晚饭后,温颂和程澈陪着程泊闻、杨婉卿一起坐在花园里的赏月台上喝茶。
高台搭在花园左侧稍高的位置,白色石阶绕过一片紫杉和白玫瑰,拾级而上,便能看见一处半开放式的小平台。平台不大,却视野极好,既能赏月,也能观星。夜色晴朗时,湖面与远处山脊都能尽收眼底。
程澈还装了可伸缩的透明穹顶,旁边放着一架小型天文望远镜。冬天可以在这里看猎户座,夏天看银河,平时月色好的时候,温颂也会抱着Cece坐在这里喝酒发呆。
今晚是满月,月光明亮。花园里的灯光被调暗,只留了几盏暖黄色的地灯,照着石阶、白玫瑰和喷泉池边的水光。Addie在花丛和喷泉池边四处撒欢,时不时叼着球跑回来,把球丢到程澈脚边,再等他抛出去、接回来。
程泊闻坐在藤椅上,手边放着一盏煎茶,嘴上还在念叨:“都几点了,怎么还没回来。”
程澈无奈地笑:“爸,才刚吃完饭,不晚。”
“哪里不晚?”程泊闻皱眉,“女孩子晚上在外面,总归不安全。”
温颂抱着Cece,懒洋洋地靠在程澈身边,小声说:“你爸真的很像我外公。”
程澈低头笑了笑:“别让他听见。”
杨婉卿听见了,忍不住笑着看了他们一眼。
就在这时,花园右侧的林荫道尽头传来一点车声。银粉色的柯尼塞格在林荫道尽头缓缓停下,车灯被树影切成几道银光。
侍立在一旁的管家立刻迎上去。车门打开,Astrid从车上下来。
管家微微躬身,对她说:“Astrid小姐,程总、杨太太来了。他们正和程先生、Iseylia教授一起在花园里等您回来。”
“真的?”Astrid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爷爷奶奶来了?”
“是的,他们就在赏月台等您。”
Astrid几乎立刻就要往花园跑去,可刚迈出一步,又像是想起什么,转身对车里的Joshua挥了挥手。
“再见,Joshua!谢谢你今天送我回来,我要去找爷爷奶奶了!”
Joshua也赶紧走下车,朝她点头,“好的,Astrid。”
他说着,又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两瓶Mosel产的EgonMüllerSp?tleseRiesling递给她,“这个拿上。我本来是想送给你的。Emilia跟我说,你爱喝白葡萄酒。”
他说到这里,耳尖微微红了一点,又很快补充:“但是你爷爷来了,就先当作我给他的礼物吧。明天,我再给你送新的酒。”
Astrid看着那两瓶酒,明显两眼放光。
Joshua看见她的表情,忍不住笑,却仍旧认真叮嘱:“但是你现在只能在家喝,不可以在其他地方喝哦。你还没有完全到…可以随便喝酒的时候。”
Astrid点头,没有推却,鼻子里仿佛已经闻到了久违的葡萄酒香。
十五岁那年,她在妈妈的酒窖里偷偷喝过一次。甜度和酸度平衡得刚刚好,带着柑橘、桃子和一点坚果的香气。她那时候根本没意识到后劲有多厉害,不知不觉喝了一整瓶,然后直接醉倒在酒窖里。
那天晚上,全家找她找到凌晨。
最后程澈和温颂在酒窖里发现了抱着空酒瓶睡得正香的Astrid。第二天她因为宿醉又吐又头晕,连原本安排好的马术训练都被迫取消。程澈一边心疼得不行,一边又给她下了死命令,在十八岁之前,一口酒都不许喝。
温颂一边嘲笑她,一边修改了酒窖的密码。并且,全家只有Astrid不知道新密码。
想到这里,Astrid抱着两瓶酒,对Joshua露出一个明亮的笑,“谢谢你,Joshua。这是我最喜欢的酒,我相信我爷爷也会喜欢。”
Joshua明显开心不已,“那太好了。”
他替她把酒拿稳,又低声说:“Astrid,你快去陪你的爷爷奶奶吧。我也该回家了。再见。”
Astrid点点头,“Bye,Blondie.”
Joshua怔了一下,随即笑了,“Goodnight,yourhighness.”
Astrid抱着酒,快步跑向赏月台。还没跑上石阶,程泊闻就已经听见动静站了起来,“微微?”
下一秒,Astrid的声音已经清亮地从花径尽头传来,“爷爷!奶奶!”
程泊闻刚才还满脸严肃,一看见她,整个人立刻变得慈爱得不像话,张开手就把她抱住。
“哎哟,爷爷的小公主。”他低头看她,眼里全是笑,“怎么才回来?累不累?吃饱没有?那个黄头发的小白脸有没有欺负你?”
Astrid:“……”
她刚抱住程泊闻,还没来得及感动,就听见最后一句,整个人都停住了。
“爷爷。”她皱着鼻子抬头,语气非常认真,“Joshua不是小白脸。”
程泊闻立刻哼了一声:“你看看你看看,和你爸爸一样的,还帮他说话。”
“我不是帮他说话,我是在纠正你。”Astrid把怀里的两瓶酒递给程泊闻,笑着说,“爷爷,这是Joshua给你的礼物,希望你会喜欢!”
程泊闻低头看了一眼酒瓶,又哼了一声,“什么?那个黄毛小白脸给我的礼物?”
Astrid立刻睁大眼睛,“爷爷!”
她又无奈又认真向程泊闻强调:“他不是黄毛小白脸!Hishairisblonde.That’sblonde,notyellow.”
程泊闻:“……”在心里说,我才不关心他的头发什么颜色,我管他黄色金色白色黑色还是光头,勾引我孙女,就是小白脸。
Astrid继续说:“而且他也不白。虽然他是白人,但是他的肤色是fairskin,不是那种不健康的白色。”
她想了想,又补充:“所以爷爷,你不可以叫他小白脸。”
程泊闻挑眉:“那我应该叫他什么?”
Astrid理直气壮地说:“你应该叫他Joshua,嗯…如果他同意的话,blondie也可以,这是他的nickname,我们私底下都这样叫他。”
温颂坐在一旁,抱着Cece,唇角微扬,轻声对程澈说:“Blondie也没比小白脸好在哪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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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澈低头忍笑:“至少听起来…没那么贬义。”
温颂:“…小白脸也不是什么贬义词吧…这是你爸和我外公这样的男人,对另一个男人颜值的最高肯定。”
程澈想到曾经他也是温颂外公口中的“小白脸”,顿时对这句话深表赞同。
程泊闻看了看手里的酒,又看了看Astrid。
他原本还想继续嘴硬,可Astrid正一脸认真地看着他,像是真的非常希望他能喜欢Joshua送来的礼物。
程泊闻最后只好勉强哼了一声,“行吧。”他低头看了眼酒标,“酒倒是会挑。”
Astrid立刻笑了。“我就知道爷爷会喜欢。”
程泊闻一看她笑,刚才那点对“Blondie”的不满瞬间消失了一大半。
他伸手摸了摸Astrid的头发,语气立刻软下来,“微微喜欢吗?”
Astrid点头,“喜欢。”
“微微喜欢,爷爷就喜欢。”程泊闻笑的眼角皱眉都挤在了一起,“谢谢微微,也帮我谢谢那个,Blondie。”
温颂和程澈都笑的直不起腰,杨婉卿哦呦了两声,拍了一下程泊闻说:“你不要这样叫,听得好像你在调戏人家。”
又搂过Astrid说:“微微呀,快让奶奶抱抱,哎呀,好想你哦。”
“奶奶,我也好想你好想你。”Astrid说着,重重亲了一下杨婉卿的脸颊,“我最爱奶奶!”
“奶奶也最爱你。”杨婉卿笑着说,“奶奶这几天都陪你住,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好!”Astrid又说,“奶奶,这个就不是烈酒,很好喝,你也会喜欢的。”
“好呀好呀。”杨婉卿立刻从程泊闻手里拿过酒,递给旁边的管家,“拿去醒一下。今天开一瓶。”
程澈立刻抬头:“妈。”
Astrid也一秒坐直。
程泊闻和杨婉卿齐齐看向他:“怎么?”
程澈无奈:“她还没满十八岁。”
Astrid小声说:“还有一周。”
程澈:“一天都不行。”
Astrid立刻垮下脸。
杨婉卿被她逗笑,走过来把她拉进怀里,“好了,不理你爸爸。还有一周,那我们先不喝,奶奶给你做,无酒精的葡萄气泡水,好不好?”
Astrid抱住杨婉卿,甜甜地亲了亲她的脸,“好!谢谢奶奶,奶奶最好了!”
杨婉卿被她亲得心都化了,“奶奶也最爱我的小微微。”
她摸了摸Astrid的脸,又笑着说:“你下周就十八岁了,奶奶和爷爷给你带了好多礼物,快去看看。”
Astrid眼睛一亮,又立刻装作矜持,“很多吗?”
程澈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很多。”
温颂补充:“非常多。”
程澈又补充:“多的你可以把ETH买下来,你当schoolboard。”
Astrid眨了眨眼,表示:“爷爷,你不会…真的把我们学校买下来了吧….”
“哈哈,当然不是。微微想把学校买下来啊?那爷爷去….”
“不想不想。”Astrid赶紧摇头,“爷爷,我不想。我只想知道,爷爷奶奶给我准备了什么礼物呢?Papa说,有非常非常多。”
程泊闻立刻说:“不多,十八岁生日而已,应该的。”
程澈看了他一眼:“爸,十七页礼单。”
Astrid睁大眼睛:“十七页?”
杨婉卿立刻抱过Astrid,瞪了程澈一眼,“你不要吓她。”
Astrid却已经笑了起来,她一手挽着程泊闻,一手挽着杨婉卿,像小时候一样把两位长辈拉到赏月台的小圆桌边坐下。
“爷爷奶奶这几天住在家里吗?”
程泊闻还没回答,温颂已经替他们点头,“住。”
Astrid立刻开心起来,“太好了。”
她靠到杨婉卿肩上,撒娇道:“奶奶,那你明天可以给我做饭吗?我想吃你做的蟹粉豆腐。”
杨婉卿笑得眼角都弯了。“当然可以。”
程泊闻立刻插话:“爷爷也学了几个菜。”
Astrid惊喜地看向他,“真的吗?”
“当然。”程泊闻挺直腰背,骄傲地说,“明天做给你吃,肯定比奶奶做的好吃。”
Astrid立刻露出期待的眼神,“好耶,我非常想吃!”
程泊闻被她哄得眉开眼笑,哪里还有刚才半点对“黄头发小白脸”的敌意。
温颂靠在程澈身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低声说:“你爸变脸好快。”
程澈笑着握住她的手,“他就这样,对Astrid一点原则都没有。”
“哼。”温颂冷哼,表示不服,“你不也是?”
程澈点头,十分认可,“嗯,我也是。”
番外·绿钻
第二天午餐后,杨婉卿把温颂程澈Astrid一起叫去顶层,起初,Astrid还以为,杨婉卿叫她去顶层,只是为了让她去衣帽间看几套生日宴的礼服。
电梯门打开时,山顶午后的光正透过纱帘落进来,浅金色的阳光铺在木地板上,一直延伸到玻璃扶梯的尽头。
Astrid刚走进去,就看见衣帽间已经被重新整理过。二层的eveningweargallery里挂满了杨婉卿给她准备的裙子和正式套装,浅香槟色、象牙白、雾粉和她最喜欢的浅绿依次排开,裙摆在暖光下安静垂着。
Fiona正拿着防尘袋从楼上下来,对着Astrid微微点头,“Astrid小姐,杨太太为您准备的生日礼服,我已经为您挂在了最中央的廊柜里,请验收。”
“好的,谢谢。”Astrid礼貌微笑,“你去忙其他事情吧,这里不需要你了。”
她没有急着上楼,而是站在原地,又看了看四周,露出一丝幸福却又无奈的笑。
中央岛台上放着几只深蓝色皮质珠宝盒,旁边是珠宝档案、保险文件和几份资产清单。几只黑棕色Goyard老花皮箱放在岛台一侧,箱扣打开,礼服册、鞋履册和文件夹被分门别类收在里面。鞋柜也已经重新摆好,每一双鞋旁边都放着手写卡片,标注着对应的礼服、场合和备选配饰。
杨婉卿正站在岛台旁,低头把一枚胸针的位置稍微挪正。程泊闻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手边放着热茶,明明一副不参与这些女孩子东西的样子,眼神却一直落在Astrid身上。
温颂靠在岛台另一侧喝咖啡,显然对这样复杂的礼服和珠宝展示没有太多兴趣。程澈则站在她身边,看见Astrid进来,语气竟然带了点“幸灾乐祸”,“Astrid,怎么样,喜欢爷爷奶奶给你准备的惊喜吗?”
“喜欢。”Astrid忍不住笑了,“奶奶,Papa昨天说很多很多,我还以为他在夸张。”
杨婉卿走到Astrid身边,拉住她的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哪里多,我们微微一辈子就这一次成年礼,本来就该郑重一点。”
Astrid走到岛台前,低头翻了翻礼单。礼服、鞋子、手表、珠宝、翡翠、艺术品、信托、房产,还有几项她准备之后再仔细看的资产安排,都被整理得很清楚。
她合上礼单,抬头看向杨婉卿和程泊闻,笑意很真诚,“谢谢爷爷,谢谢奶奶,我很喜欢。”
程泊闻脸上的严肃立刻散了大半,像是终于等到了她这句话。杨婉卿也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喜欢就好。你爷爷昨晚还一直问我,微微会不会觉得我们选的礼物太老气了。”
Astrid看向程泊闻,眼里带着笑,“当然不觉得!每一样东西我都很喜欢!”
程澈看着那面几乎已经没有空位的礼服廊柜,忍不住笑了笑。
“Astrid,看来Papa需要给你建一个新的衣帽间了。”他低头看向Astrid,语气里全是无奈和纵容,“这个已经没有空位放其他衣服了。”
程泊闻一听,立刻接话:“不如这样好了,你在后山再建一栋新的房子,专门给我们微微放衣服。”
Astrid和温颂同时抬头:“啊?”
程泊闻越想越觉得可行,甚至已经开始认真规划,顺便还不忘教育程澈两句。
“微微是女孩子,你怎么想的,就把顶层和阁楼当衣帽间哪里够?微微啊,爷爷来设计好不好?爷爷专门给我的小公主设计一栋房子,放衣服、鞋子、珠宝,还可以放Addie和Cece的衣服呢。”
Addie听见自己的名字,轻轻汪了一声,尾巴扫了扫程泊闻的裤脚,又很快被楼上那件镶着碎钻的月白色主礼服吸引,飞奔上来。
Cece则在温颂怀里睁开眼,懒懒看了一眼周围,又把眼睛闭上了,显然对“衣服”这种东西非常不感兴趣。
温颂摸着Cece的毛,沉默了两秒。
“爸,没必要。”她说,“Astrid自己的cloakroom已经快两百平了,她不需要这么多衣服。”
杨婉卿立刻皱眉看她,“颂颂,这样说就不对了。”
她走到温颂身边坐下,拉着她的手认真道:“你想啊,你和微微都是女孩子。小姑娘的衣服,总不好穿两次。可这些衣服又都不便宜,扔了也可惜。我觉得你们爸爸的主意不错,再建一栋房子也不是不行。反正我看后山那块地,除了树也没别的,干脆建大一点,专门给你和微微放衣服首饰。”
程澈终于没忍住,哭笑不得地看向程泊闻,“爸,你是不是忘了,你之前还说我衣服太多,说我没事做那么多西装,家里都放不下了,说我不赚钱不知柴米贵,只知道浪费。”
程泊闻皱眉看他,“你和微微怎么比?”
程澈:“……”
程泊闻没好气地说:“你个臭男人,有的穿就不错了。我们微微是公主,当然要多准备一点。”
程澈沉默两秒,转头看向温颂,语气很委屈,“老婆,我是臭男人吗?”
温颂笑着把Cece放进程澈怀里,摸摸他的头,然后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当然不是。”
程澈立刻喜笑颜开。
温颂语气很淡,尾音却带着一点笑,“你很香啊,香香的。”
程澈满意地点点头,搂过温颂的肩膀,“这还差不多。”
程泊闻:“……”
他闭了闭眼,实在没眼看,“你们两个,当着孩子的面,收敛一点!”
杨婉卿倒是笑了,慢悠悠地端起茶杯,看了程泊闻一眼,“干嘛,老头子,羡慕了?”
程泊闻皱眉:“我羡慕什么?”
杨婉卿笑得很温柔,却一点也不客气:“羡慕你儿子有老婆宠呗。
程泊闻:“……”
他沉默片刻,很坦然地点了点头,“那我是很羡慕的。”
但是说话时,眼神里有抹不开的遗憾,让原本欢乐的气氛,忽然沉了下来。
Astrid站在岛台边看着这一幕,她并不完全懂上一代人所有的遗憾,但她能感觉到,很多话被藏在玩笑后面,轻轻一碰,就会泛起很深的涟漪。
她走到程泊闻身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爷爷。”
程泊闻立刻看向她,语气瞬间变温柔:“怎么了,宝贝?”
Astrid认真道:“我觉得现在的cloakroom已经够了。我不需要那么多衣服,也不需要那么多首饰。Dailyclothes可以放进我房间的cloakroom里,礼服放在这里就可以。不需要的衣服,也可以捐给需要的人。”
她顿了顿,语气突然认真,“但是,爷爷,你不可以砍后山的树。那样很不环保。”
程泊闻沉默片刻,最后只能把到了嘴边的“几棵树而已”咽回去。
他轻咳了一声,勉强改口:“爷爷也没说一定要砍树。”
程澈无奈摇头,“程总,你刚刚已经准备把后山夷平了。”
程泊闻:“……”
杨婉卿也忍不住笑了笑,轻轻拍了拍Astrid的手背,“好,不砍树。我们微微说环保,那就环保。以后真要建,也绕着树建。”
Astrid这才满意地点头,“那可以考虑。”
程泊闻立刻又高兴起来,“你看,还是可以考虑。”
温颂:“……”
程澈笑着看向Astrid,“你不应该给爷爷希望。”
Astrid也笑了,低头把礼单合上,“我只是说可以考虑,没有说同意。”
杨婉卿笑着拍了拍Astrid的手背,“好了,衣帽间的事情以后再说。微微,还有别的哦。你爷爷今天最想给你看的,其实还没拿出来。”
Astrid也跟着看向程泊闻,眼里带着一点期待,“爷爷,你还给我准备了什么?”
程泊闻轻咳了一声,神色故作平静,手指却已经轻轻敲了敲茶杯旁的桌面。站在一旁的贺秘书立刻会意,将最中央那只深蓝色皮质珠宝盒送上来。程泊闻没有让秘书直接打开,而是亲自接过来,放到Astrid面前。
“这个,是爷爷单独给你的。”
Astrid低头看着那只珠宝盒,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打开盒盖,里面的深色丝绒衬得那颗椭圆形绿钻格外清亮。顶层的天光从高处落下来,正好擦过宝石的切面,绿色的火彩像从内部被点亮,干净、明亮、浓郁,却没有丝毫沉闷。
Astrid的手停在盒沿,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惊喜,“爷爷,好漂亮。”
程泊闻一看她的神情,便知道这份礼物送对了,眼底的得意几乎藏不住。
贺秘书也适时低声介绍:“小小姐,这是董事长今年春天专门为您在苏富比日内瓦私人拍卖会上拍下的,十点一八克拉,fancyvividgreendiamond。这样级别的天然艳彩绿钻极少流通,连欧洲皇室也未必有同等级别的收藏。当时程董为了……”
“行了。”程泊闻笑着打断他,像是不耐烦听这些过分郑重的说明,“哪有这么夸张,就是颗小石头。说这些干什么?”
他说完,又看向Astrid,声音立刻放得很温柔,“微微,喜欢吗?”
Astrid抬头看他,眼睛弯起来,“喜欢。谢谢爷爷。”
程泊闻这才满意,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嘴上却还要装得轻描淡写,“喜欢就好。本来呢,爷爷是想直接把这个绿钻做成一个小皇冠送给你的。”
“小皇冠?”Astrid笑着抬起头,显然被这个想法逗到了。
杨婉卿立刻看了程泊闻一眼,语气里满是无奈,“我说了,这样太夸张了。微微十八岁,又不是每天要坐在王座上。”
程泊闻哼了一声,“我们微微和公主有什么区别,十八岁就是她的加冕礼。”
程澈和温颂低头忍笑。Astrid也笑了,指尖轻轻碰了碰珠宝盒边缘,她很喜欢这颗绿钻,绿色是她最喜欢的颜色,更喜欢,爷爷奶奶把她的每个喜好都记在心里,为她搜罗所有的宝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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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泊闻看见她喜欢,声音更温柔,“宝贝,你喜欢什么,就把它做成什么。项链、戒指、胸针、发冠都可以。爷爷只负责送给你,怎么戴,你自己决定。”
程澈凑过去看了一眼那颗绿钻,想了想,笑着说:“项链怎么样?”
Astrid抬头看他,想了想,没说话。
程澈温柔提议道,“Astridy,你不是一直很喜欢妈妈婚礼上的那条月桂叶粉钻项链吗?Papa帮你用这颗绿钻做一条同款的项链,好不好?”
“那个有点夸张吧。”温颂笑笑,“我就在婚礼上戴了一次,本来想在诺奖颁奖典礼上戴的,但还是觉得有点…ummmtoomuch.”
程澈笑了,搂着温颂的肩膀道:“那个本来就是为婚礼准备的呀,其他场合,肯定会有点不习惯,没事的,放在家里看也很好。”
他又看向Astrid,语气更温柔,“MeineSchatz,不会完全一样,papa觉得,你的可以更lightsome一点,更适合你在生日party上戴。主石做成可拆卸的设计怎么样?正式场合是项链,平时也可以拆下来做胸针或者发饰。”
Astrid低头看着那颗绿钻,认真想了想,“可以。不要太像妈妈那条,那是妈妈的项链,我想要一条属于我自己的,但是,我也想保留一点月桂叶的元素。”
程澈眼里全是笑意,“当然,Papa明天就让设计师来家里,为你定制。”
杨婉卿也点头,“这样最好。珠宝不能太赶,一周之内做出来太急了。可以先让设计师和工坊做一个临时高级镶座,生日宴那天先戴主石,等微微生日结束后,再慢慢做最终版本。”
Astrid很快接受了这个安排,“好,那就这样。谢谢Papa,我非常非常喜欢!”
程泊闻听得很满意,“就按微微说的办。”
项链的事情定好后,杨婉卿又陪Astrid试了几套礼服。
程澈和温颂站在一旁,提供一点搭配意见。
Astrid把礼服都认真试了一遍后,很快作出了决定。
主礼服最后果然和杨婉卿替她挑中的那件不谋而合,象牙白的无肩带蕾丝长裙,腰下覆着开合自然的长拖尾外裙,胸缘以马眼钻排成极细的月桂枝叶,碎钻则顺着原有刺绣零星落下,灯光一动,才隐约泛出细碎的星芒。
她又留下了月白色、珠饰沿腰线与裙褶自然铺开的长礼服作音乐会礼服,晚宴用餐时换成线条更轻、更贴身的香槟色珠绣礼服,至于舞会,她和温颂一起选了那条浅绿色的蓬裙,裙摆干净舒展,走动时像带着一层春雾。
礼服决定好后,程泊闻又用他能想到的所有华丽词藻把Astrid夸了一遍,又认真对她说:“微微,一会和爷爷去你书房。”
Astrid抬头,“有别的文件要看?”
程泊闻点头,语气比刚才沉了些,“嗯。关于下周一股东大会的事。”
Astrid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
几分钟后,她和程泊闻一起去了书房。程澈自然跟了过去,温颂原本不想参与这些人类社会的复杂事务,但看拗不过Astrid非拉着她,也只能跟了过去。
杨婉卿留在衣帽间里继续和助理确认礼服修改细节,临走前还特意叮嘱一句:“微微,等会谈完事情再回来试搭配的首饰,奶奶先给Cece和Addie试一下她们的礼服。”
Astrid回头笑了笑,“好,奶奶。”
书房里,程泊闻看着Astrid,语气是不同以往的严肃,“微微,下周一,你要和爷爷,还有你爸爸,一起参加璞华的股东大会。”
Astrid点点头,看向程泊闻,“是要正式公布股份转让吗?”
这一次,倒是程泊闻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你爸爸跟你说过?”
“没有。”Astrid摇头,“但爷爷不会只是为了让我去见几个无关紧要的人,就特意拿一份文件给我。”
程泊闻眼里的满意更深,他把文件夹推到她面前,“下周五你才正式满十八岁,法律文件会在你生日当天生效。但股东大会可以先公布安排,也可以让那些股东提前见见你。”
Astrid打开文件夹,翻到股权转让安排那一页。她看见自己的名字,也看见程泊闻准备转让给她的股份比例。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未来会继承璞华,程澈和程泊闻也从来没有对她隐瞒过这些安排。只是,当这些安排真正被写成文件,放在她面前时,仍旧多了一种正式感。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很快抬起头,“所以,下周一以后,我会成为Purvasecondbiggestshareholder。”
程泊闻点头,“对。”
Astrid点点头,把文件往后翻了几页,扫过股东大会流程和表决事项,神情比刚才沉静得多,语气也严肃了点,“我需要发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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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澈坐在一旁,看着她这样平静地翻阅文件,心里忽然泛起一点说不上来的酸涩。
他当然知道Astrid迟早会面临这一切,但在他心里,他还是希望,她可以不用承担这么大的责任,不需要背负任何压力。
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很轻,还带着试探:“Astridy,如果你不想去,也没关系。Papa可以先替你拒绝。股东大会以后还有很多次,你不用急着……”
“没关系,Papa。”Astrid抬头看向他,语气很稳,“我想去。”
程澈和温颂都愣了一下,温颂还露出了同情的眼神。
Astrid把文件轻轻放回茶几上,像是在和他解释,也像是在安抚他,
“Papa.Iknowwhatitmeans.如果我要成为thesecond-largestshareholder,那我当然应该知道shareholderslist,也应该知道whoareboardmembersanditemsintheagenda。爷爷要我去,是为了让他们知道,我不是一个以后才会被介绍给他们的人。”
她顿了顿,笑着看向程澈,“Papa,我不是不喜欢,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准备。”
程澈看着她,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温颂握住程澈的手,扬了下嘴角
她一点都不意外Astrid会这样回答。她的女儿从小被爱包围着长大,但她并不软弱,也不躲避权力。她像程澈一样热烈,有自己的梦想,也像温颂一样理性、目标明确,更像温亦珩一样有野心,有雄心壮志。但她更像她自己,坦然、野心勃勃,并且并不为此感到羞愧,也不会害怕压力。
程泊闻显然也很满意,他看着Astrid,眼底的慈爱里多了更多欣赏,“好。那就好好准备,爷爷陪你。”
Astrid点头,随后对贺秘书说:“Mr.He,I’dliketotakealookatthefullshareholderlistfirst,aswellastheannualreportsforthepast3years.Ifthereareanyboardmeetingminutes,itwouldbebetterifyoucouldgivemeasummaryofthose.”
(贺先生,我想先看一下完整的股东名单,还有近三年的年度报告。如果有董事会会议纪要的话,能再给我一份相关的摘要就更好了)
贺秘书像是没想到Astrid会如此成熟的说出这一番话,他在程泊闻身边工作20年,几乎是看着Astrid长大,在他心里,Astrid一直是一个被爱包围的,被保护的很好的可爱的千金大小姐。
但专业素养不允许他震惊太久,他立刻点头,礼貌回答道:“好的,小小姐,我这就让人去准备,明天早上九点前,会发到您和程总的邮箱。”
“Good.”Astrid点点头,随后转向程澈和程泊闻,语气甜了一些,“至于股东大会发言…Papa,爷爷,我觉得不用太长,但我至少应该说几句话。”
“很好。”程澈点点头,轻轻抱了抱Astrid,“别怕,Papa会陪你一起。”
程泊闻笑起来,调侃程澈:“微微当然不会怕,她比你稳重多了。微微,爷爷现在终于可以放心了,有微微在,璞华一定会比爷爷在的时候发展的更好。”
程澈也笑了,只是笑意里还带着一点心疼,“是,她比我厉害。”
温颂也点头,和Astrid说话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敬佩,“没错哦,也比妈妈厉害,妈妈看见那么多人都要死了。”
Astrid被他们逗笑,又低头看向文件,“爷爷,这个人是谁?如果我没记错的话…Hewasn’texactlyconvincedabouttherenewablesinvestmentlastyear.”
程泊闻眼神微微一亮。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Astrid并不是临时被推到这里的小孩子。
她也许没有系统学过公司管理,但她不是毫无准备。她从小听程澈谈建筑、听温颂谈科学、听温亦珩谈法律,也跟着家里的长辈出入过无数正式场合。她见过权力如何运作,也知道一个名字被写进文件后意味着什么。
对于这一切,早在他们这些长辈认识到之前,她就有所准备。
程泊闻的语气更温和了些,“这个人,一会我让贺秘书和李助理详细给你讲。他不重要,但他身后那几个人,你要认识。”
Astrid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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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泊闻看着她,声音缓下来,“这件事,爷爷已经和你外婆说过了,她也同意了。”
Astrid抬眼,“外婆知道?”
“当然。”程泊闻想到那场谈话,表情略微复杂,“温律师看了三遍文件,问了我一堆问题,她要是不点头,爷爷今天也不会把文件拿给你。”
温颂无奈补充,“对温大律师来说,已经很温柔了。”
Astrid笑了。她并不意外外婆会这样。温亦珩从来不会反对她拥有权力,但她一定会确认这份权力会不会反过来限制她。外婆要的不是一个被迫被推到台前的继承人,而是一个真正有选择权的人。
程泊闻看着Astrid,温和解释道:“微微,爷爷让你参加股东大会,不是要你现在就管理璞华。你不要有压力,继续做你喜欢的事就好了,爷爷也安排好了职业的管理团队帮你打理公司的事情。主要是哦,董事会里那些老东西,爷爷怕他们对你有想法,不认可你接管公司。所以…”
他顿了顿,语气不重,却很有力,“所以爷爷偏要让你站上去,爷爷要让他们都知道,不管我们微微是女孩还是男孩,不管你生活在哪里,你都是唯一可以接管璞华的人。他们,必须听从你的领导,如果不服你的安排,那就让他们回家养老。”
Astrid安静地听着,神色没有退缩。她明白程泊闻的意思,也明白这背后的保护。她并不害怕其他股东,也不介意那些人心里怎么想。她从小就知道,一个人站到台前时,掌声和质疑一定会同时到来。妈妈和外婆都教过她,别人的质疑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先相信了那些质疑。
而她更清楚,她自己,她身后的家人,足以帮她扫清这些障碍。
“我知道。”Astrid点点头,坚定地说,“爷爷,我会去,也会准备好。”
程泊闻看着她,眼神一瞬间湿润,“这才是我的宝贝孙女。”
番外·That’smygirl
第二天下午,温亦珩径直来到了温颂家中。
她身上还穿着度假时的白色亚麻长裙,白皙的肌肤被巴塞罗那的烈日晒成了浅米色,身后的助理们手中拎着好几个皮箱,面色疲惫,一看就是从某个度假地被突然call来了苏黎世,目光中还带了点加班的怨念。
管家看见她进门,又见到后面一排西装革履的“黑衣人”,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又神色自若,笑着说:“Lucille博士,下午好,Iseylia教授和程先生都在Astrid小姐的书房,需要我陪您一起去吗?”
“不用。”温亦珩摇头,淡淡道,“你带他们,把东西都收入珠宝陈列室。”
“好的,Lucille博士。”管家连连点头,又招呼佣人和他一起去整理温亦珩带来的东西。
书房里,Astrid正在看股东大会的资料。程澈坐在旁边替她解释几个重要股东和董事的背景。
温颂抱着Cece坐在窗边的贵妃榻上看小说,光听着就觉得头晕,不知不觉便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程澈看见这一幕忍俊不禁,走到窗边轻轻把温颂平放在长椅上,又给她盖上一块毯子,压低了声音对Astrid说:“没关系,这个人不重要。”
Astrid听到这句话,立刻把那个人的名字划掉,程澈在旁边哭笑不得,又指着另一个名字说:“这个人也不重要,下个季度他就会被退休。”
“很好,爸爸。”Astrid点头,“我看了他的背景,也不是很喜欢,为什么爷爷要留着这些,嗯…仿佛还生活在上个世纪的老头子呢?”
程澈笑着摸了摸Astrid的头,温柔地说:“这就是爷爷要把公司交给Astrid的原因呀,有的人,他们可能一开始很有魄力,但是,人上了年纪以后,未必还跟得上时代。你现在看不上的这些人,当年其实都是陪爷爷把璞华做起来的老臣,只是这些年越来越守旧,对集团的新方向不满,对爷爷把整个璞华交给你,也一直有意见。”
Astrid皱了皱眉,“那为什么爷爷还留着他们?”
“以前是念旧。”程澈笑了笑,“现在不会了。有人甚至想过让你和他们家里的人联姻,没成功以后,意见就更大了。爷爷这次把权力正式交给你,一方面是替你把位置坐稳,另一方面,也是准备趁这个机会把这些人彻底清出去。”
“联姻?”
温亦珩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她大步走进书房,似笑非笑地看着程澈,“不如说说,我看是谁,想抢我的好女婿。”
程澈对温亦珩的到来并不意外,笑了笑说:“妈妈,不是我,是…Astrid。”
温亦珩脸色顿时冷了两分,翻了个白眼,“那他们快滚吧。全部开除,赔偿我来出。”
Astrid没忍住笑了一下,点点头:“外婆我支持你。”
“我也支持你,我的甜心。”温亦珩摸了摸Astrid的头发,这才注意到窗边把书盖在脸上,睡得正香的温颂,走过去一把把人拉了起来。
“别睡了!”
温颂迷迷糊糊睁开眼,皱着眉头,满脸都是被打扰了美梦的不满,“……妈?你怎么从巴塞回来了?你不是在和你的小男朋友度假吗?”
“……”
温亦珩沉默两秒,冷冷看她一眼,“程泊闻把他的计划都告诉我了,Astrid第一次正式接手璞华,后面还要动这么多人,我不回来,难道指望你?”
温颂:“……”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Cece,又重新靠回去,“那确实不能指望我。”
温亦珩翻了个白眼,满眼都写着,“这个人没救了”,她懒得再和温颂理论,坐到了Astrid旁边,温柔地问:“Honey,你有没有什么地方觉得很难?告诉外婆,外婆来帮你。”
Astrid摇了摇头,坦然把手边的文件推给她看,“不是很难,外婆。Financialstatements、annualreports、shareholderslist,还有basicgovernancestructure,中学的businessmanagement课上都学过。Nothingspecial。”
她顿了顿,又补充:“只是Purva的人比较多,relationshipmap有一点复杂。我还需要时间记住每个人背后的利益关系。”
温亦珩听完,眼底浮起一点很明显的赞许。
“哇。”她看向Astrid,语气难得带着笑,“你真的,比Iseylia更像我的女儿。”
温颂立刻抬头:“?”
她一脸莫名其妙,“关我什么事?”
温亦珩看她一眼:“你中学的时候,economicsandbusinessmanagement,最好成绩,B。”
温颂理直气壮:“哦,那怎么了,我看见人就烦。”
她走到书柜前,指着正中央那种她和Astrid在诺贝尔奖颁奖典礼上的合照,语气平静而认真,“Icancalculateorbitofeveryplanet,managethepathofeveryprobe,butIcan’tmanageanythingabouthumanbeings.”
(我可以计算每个星体的轨道,管理每一个探测器的路径,但我做不好任何和人类有关的事情)
温亦珩:“……”
程澈没忍住笑了一声,坐到温颂身边,用手理了理她脑后凌乱的头发。温亦珩转头看向他,语气很冷静:“幸亏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三体人,不然地球现在已经被她带领的三体人占领了。”
程澈笑着摇头,“不会的。”
温亦珩挑眉,表示不信。
程澈看向温颂,眼神温柔又纵容,“因为颂颂根本也不想和三体人交流。”
温颂点头:“Exactly.”
Astrid率先笑出声,程澈也跟着笑,连温亦珩都忍不住闭了闭眼,像是对这个女儿彻底无话可说。温颂却已经重新抱起Cece,低头继续看小说,神色平静得像刚才那段对话与她毫无关系。
温亦珩无语了几秒,才终于示意助理把文件箱放到茶几上。助理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份厚厚的法律文件,放到Astrid面前。
“Astrid。”温亦珩让Astrid重新坐回办公椅上,把文件摊开放在她面前,“这是外婆为你准备的成年礼物。”
Astrid低头看向文件抬头,【L.KHoldingsA.G.
ShareTransferandProtectiveGovernanceArrangement.】(L.K控股公司,股份转让及保护性治理安排)
她抬头看向温亦珩,“外婆…你是要我,现在就管理L.K吗?”
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和璞华这样的综合集团不同,L.K控股是温亦珩百分百持股的非上市控股集团。除了L.KLexGlobalA.G.和L.KConsulting,还掌握着家族基金、知识产权公司、海外资产平台和好几家头部企业金融机构。
和程泊闻从父辈那里接手一个已经成熟的商业公司不同,那是温亦珩从无到有,一点点亲手建立起来的王国。
所以,即便温颂是她女儿,她也只给了温颂20%的纯分红型股份,不允许她参与一点决策。理由是,【我怕她接手第二天就遣散所有人宣布公司停业】。
温亦珩拉着Astrid从椅子上站起,平视着她,一字一句认真说,“Astrid,从你十八岁生日那天开始,L.KHoldings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全部归你。”
书房里彻底安静了,温颂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连程澈都下意识地说:“妈妈…Astrid还小,法律和金融,她也不懂…..”
温亦珩转过头,看了一眼温颂和程澈,用眼神告诉他们闭嘴。
Astrid看向温亦珩,语气比刚才更认真:“外婆,你确定吗?我…法律、金融,包括公司管理,都不是我最擅长的事情。”
温亦珩没有任何犹豫,“确定。”
她看着Astrid,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Astrid,我不想说你像任何人,因为你就是你自己。但是现在,外婆很想说一句,你很像年轻时候的我。”
Astrid鼻子一酸,抱住了温亦珩,点点头。
“你聪明、理性、强大,有野心,也有雄心。”温亦珩笑了笑,“但你还有很多我年轻时候没有的东西。你善良,友善,懂得共情,而且你有家人毫无保留的支持。”
她伸手替Astrid理了一下耳边的头发,“所以,我想把这一切都交给你。”
说到这里,温亦珩又看向窗边的温颂。
“老实说,以前我也想过,把这些交给Iseylia。可能我还是太自私了,L.K律所也好,咨询公司也好,我可以把股份给我的下属和工作伙伴,甚至以后完全交给她们,我都无所谓。但是控股公司不一样。”
她顿了顿,“这个我有私心。我只想留给我的女儿,或者我女儿的女儿。程泊闻给你璞华,是因为你是程澈的女儿。外婆给你L.K,是因为你是我的外孙女,也是温颂的女儿。”她语气很平静,却说得格外认真,“你从来不是只能继承父亲那一边家族的孩子。”
Astrid低头看着面前的文件,没有立刻说话。她的心口微微发热,却不是慌乱,更像是一种被郑重承认后的安静。
她从小就知道Lucille不只是她的外婆,她更是,一个当之无愧的femalerolemodel,她也知道,外婆这一生是怎样一步一步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世界法律与商业史里。
现在,温亦珩把L.K交到她手中,并不是要她成为另一个Lucille。只是在告诉她,母亲这一侧的姓氏、事业与权力,同样会由她来传承。
温亦珩看着她,语气又放缓了些,“外婆当然不是让你明天就去管理。”
她翻开文件其中一页,推到Astrid面前,“二十五岁以前,L.K控股的日常经营还是由我和职业管理团队负责。你不用现在就看懂所有财报,也不用立刻学会怎么管理整个集团。”
“但是从你十八岁开始,任何涉及L.K控制权变更、重大资产出售、股权稀释、合并重组,或者L.KLexGlobal独立性的事项,都必须经过你的同意。”
Astrid翻到保护性治理安排那一页,仔细看了几行,“也就是说,我拥有控制权,但日常经营权暂时由你和职业管理团队继续行使。重大事项需要我的同意。”
温亦珩眼里浮起一点满意,“对。”
Astrid点点头,“谢谢外婆,这个安排很合理。”
温亦珩看着她,笑意更深了一点,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靠回椅背。
“至于Iseylia…”她看向温颂,顿时又有些无奈,“你也知道,她完全没有任何兴趣。她甚至连对钱的渴望都没有,她唯一的爱好就是……”
温颂靠在贵妃榻上,抱着Cece,十分坦然地笑着接话:“暗物质和超新星爆发。”
温亦珩扶额苦笑:“没错。所以我一直担心,她拿到这些东西的第一天,就会跑去研发什么完全没有用处的超光速探测器,然后把我的钱全部花光。”
“我才不会!”温颂立刻坐直了些,“我现在都当副院长了,我也会控制预算。”
温亦珩看了她几秒,直接换回中文:“你会个屁。你只会看一眼预算报告,然后说,哦,超了这么多,没关系,用我的私人账户出就好了,也没多少钱。”
程澈没忍住偏过头笑了,搂着温颂的肩膀小声说:“没关系,不是还有我吗,超出的预算,我来补。”
“嗯,本来就是这样。”
温颂笑着摸了摸程澈的脸,Astrid也笑了,对温颂说:“没关系,妈妈,以后我也可以来承担你的所有研究开支。”
“哇Astridy!”温颂立刻走上前紧紧抱住Astrid,“谢谢你,我好幸福哦,我明天就会把你的名字,写在我们组赞助商的第一位。”
温亦珩懒得再理她,重新看向Astrid,“Astrid,你不一样。你似乎天生就有领导力,知道怎么让其他人愿意跟着你走。”
她想了想,接着说:“你十四岁那年,我把A.D.W.女性基金会交给你管理,本来只是想让你试试看。结果不到一年,你重新整理了资助标准,把原来分散的项目重新归类,出具了更具体清晰的后续追踪方案。那几年基金会资助留学的学生更多,账目反而比以前更清楚。”
Astrid安静地听着。
“那时候我就在想,”温亦珩笑了一下,“我大概终于等到了那个,可以替我把L.K继续带下去的人。”
她握了握Astrid的手,“Astrid,你够聪明,够有决心,但你也足够善良。你不会只看报表上的数字,你知道那些数字后面是人。”
“法律、金融、管理,这些东西都可以学,也可以让最专业的人替你做。可判断什么值得留下,什么应该放弃,还有让别人愿意相信你的能力,这些不是看几本书就能学会的。”
温亦珩停了一下,又道:“所以,你现在只需要先学会一件事。”
Astrid点头,问温亦珩:“是什么?”
“不要害怕拥有权力。”温亦珩看着她,语气严肃了点,更像一种正式的交接,“权力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原则地使用它。你拥有它,至少可以保证,有些东西不会落到不该拥有的人手里。”
Astrid安静了几秒,随后点头,“我明白,外婆,我会好好做的。”
“Brilliant.That’smygirl.”
温亦珩欣赏的看着Astrid,手落在她的肩膀上,静静看了看她和自己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神,缓了缓,才把钢笔递给她,“那就慢慢看。看完以后,有不懂的地方,来问我。”
Astrid接过钢笔,低头看向文件,在签字栏上,正式写下自己的名字。
温亦珩看了她片刻,忽然笑起来,“宝贝,这一切对你来说一点都不早。”
她往沙发上一靠,神情终于轻松了几分,“甚至对外婆来说,还有点晚。”
Astrid不解,笑着反问:“为什么?”
“因为我等着可以什么工作都不用想,每天只需要躺在大溪地的沙滩上晒太阳的这一天,已经等了大半辈子。”
温颂幽幽地在旁边开口:“你不是刚从巴塞罗那度假回来吗?”
温亦珩转头瞪了她一眼,“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在巴塞罗那的时候,我手机还开着。又因为程泊闻的电话,立刻取消度假回了苏黎世。”
温颂和程澈不约而同的笑了一声,温亦珩见到他们的笑,脸上的表情更无语,恨铁不成钢地补了一句,“我说的是退休。”
番外·EternallyFree(1)
温亦珩看着他们笑了一会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手看了一眼时间。
“好了,文件今天先看到这里。”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朝Astrid伸出手,“走吧,Honey。跟外婆去vault,我还给你准备了礼物。”
Astrid刚才还低着头看文件,闻言立刻抬起眼睛,“还有礼物?”
“当然。”温亦珩笑,揉了揉Astrid的脑袋,“你以为外婆这么niggardly吗,只给你一点shares,当然不会了myprincess,外婆还给你准备了一个大大的surprise~”
“哇哦~”Astrid立刻抱住温亦珩,低头亲了一下她的脸颊,“外婆,Ichhabdichmehralszehntausendmallieb.”(我爱你超过一万遍)
“Ichhabdichauchmehralszehntausendmallieb,meinSchatz.”(我也爱你超过1万遍,我的小甜心。”
温亦珩也摸了摸Astrid的脸,亲了她一下。
温颂抱着Cece慢吞吞地站起来,打了个哈欠,“我能不去吗?我好困,我想回房间睡觉了。”
“不行。”温亦珩瞪了她一眼,“你必须去。我还给Cece和Addie带了礼物。”
原本跟在Astrid脚边慢悠悠走路的Addie立刻兴奋起来,摇着尾巴绕到温亦珩腿边转了两圈,又抬起前爪往她身上扑。
“知道啦,知道啦,外婆抱抱我的小Addie。”温亦珩弯下腰,一把把Addie扛了起来。
Addie顿时高兴得尾巴乱晃,几乎把温亦珩的头发都扫乱了,温亦珩拍了拍她的背,笑道:“乖宝宝,外婆也给你带了很多礼物。放心,都是你会喜欢的。”
Addie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又往她肩上蹭了蹭。
相比之下,Cece就冷静得多。她懒洋洋地睁了睁眼,轻轻“喵”了一声,随后也跟着打了个哈欠,对所谓礼物并没有表现出太大兴趣。
下一秒,她便从温颂怀里跳了出去,程澈下意识伸手接住她,Cece顺势踩着他的手臂一路爬到肩膀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来,尾巴慢悠悠地垂在他胸前。微微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所有人,像一位终于等到众人前来朝贡的女王。
温颂看了她两秒,“我们Cece女王好像默认所有礼物本来都应该给她。”
程澈笑着摸了摸Cece的下巴,“当然啦。谁让她是我们最爱的大公主呢。”
温亦珩抱着Addie往外走,头也不回地说:“至少她比你有精神。”
温颂:“……”她又打了个哈欠,只能认命地跟了上去。程澈忍着笑,顺手牵起温颂,一家人一起进了电梯。
到了地下一层,程澈刚抬手准备输入自己的PIN,温亦珩忽然在身后叫住他,“等等。”
程澈回头,不解地问道:“妈妈,怎么了?”
温亦珩看了一眼Astrid。“今天让Astrid来。”
Astrid愣了一下,很快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程澈也笑起来,自然地往旁边让了一步。“那你来吧,Astridy。”
Astrid走到门前,在屏幕上输入自己的个人PIN,随后把右手食指按在识别区。指纹确认后,虹膜扫描自动亮起,她稍稍抬起脸,看向镜头。
几秒后,屏幕上跳出了她的名字。ASTRID—VERIFIED.
门内随即传来几声低沉的机械解锁声。Astrid退开半步,厚重的安全门缓缓向两侧开启,里面已经亮起了灯。
温颂站在她身后,忽然问:“你还记得自己的PIN啊?”
Astrid回头,莫名其妙地看她,“妈妈,我又不是你。”
程澈一下笑出了声,嗔怪道:“Astridy,不可以这样和妈妈说话哦。”
温颂一脸懵:“?什么意思?”
Astrid认真提醒她:“你上次忘记了自己的。”
“我没有忘。”
“你输了三次。”
“那是因为我记错了一位。”
温亦珩从她身边经过,淡淡补了一句:“那就叫忘了。”
温颂:“……忘了也很正常。”
Astrid笑着跟了进去。
下午送来的东西已经被整理妥当,中央的展示柜上多出了几只她从没见过的深色珠宝盒。
温颂刚迈进去一步,目光就定住了,她和程澈对视了一眼,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展示柜中央,是一顶白钻冠冕。银白色的线条从两侧层层卷向中央,像没有尽头的弧线,细碎钻石顺着整个冠身铺开,而最中央,是一颗大得近乎失真的心形白钻。
Astrid也停住了脚步。温颂盯着看了几秒,又十分认真地看了看Astrid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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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她停顿一下,语气里还带了点担忧,“戴着这个,你头会痛的。”
Astrid:“……”
程澈已经低头笑了,点点头:“妈妈说的对。”
温亦珩面无表情地看向自己的女儿,“你能不能偶尔关注一下重点?”
“这就是我的重点。”温颂理直气壮的反驳。
Astrid已经笑了出来,走到展示柜前,弯下腰仔细看里面的冠冕。
她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皇冠边缘,显然十分喜欢。
温亦珩见到她的表情,也喜笑颜开,似介绍又似邀功,“Astridy~这是Graff的TheInfinityDiamond.DerSteininderMittehat157,8Karat.ErwarbisherTeilderGraffCollectionundkommteigentlichsogutwienieaufdenMarkt.”
(中央主石是一百五十七点八克拉。它原本一直属于Graff的收藏系列,几乎从不进入市场)
温颂听完反而笑了,看着温亦珩反问:“SogutwienieaufdemMarkt?Wiehastduihndannbekommen?
(很少进入市场?那你是怎么买到的?)
温亦珩抬了抬下巴,语气一如既往的傲娇,“别人当然买不到,但我是谁?”
她顿了一下,自己先笑了,“我可是Lucille,他们的SVVVVIC。”
温颂也笑出声,附和着温亦珩道:“是是是是,没有你,什么Graff、Chaumet、HarryWinston、Mikimoto,早就一起倒闭了。”
温亦珩十分坦然地点头,“那当然。”
温颂又看了一眼那顶冠冕,还是忍不住问:“所以你到底花了多少钱?”
温亦珩摊摊手,一脸满不在乎,“告诉你干嘛,没多少。”
温颂皱了皱眉,显然不相信这个“没多少”。她五十岁生日时,程澈送她的那顶皇冠,七颗主石全部用了FancyVividPinkDiamond,光找齐颜色、净度和尺寸都用了很久,最后整顶皇冠价值过一亿欧元。可Astrid眼前这一顶……她又看了一眼中央那颗夸张得近乎失真的心形主钻,心里顿时有了数。只怕比她那顶还要贵一点。
温颂轻轻叹了口气,忍不住在心里想,这丈母娘和女婿真是一模一样,花起钱来眼睛都不眨一下。就不能学学她,勤俭持家。
她又叹了口气,无奈地对温亦珩说:“你告诉我,我把钱给你。你不要总是乱花钱,自己留着养老。”
温亦珩像是听见了什么很好笑的话,偏头看她。
“你给我?”她上下打量温颂一眼,“就你那点工资,还是留着给你的博士生们多发点奖金吧。”
温颂:“……我的工资也没有很少。”
“在我这里就是少。”温亦珩吐槽,“你十年的工资都不够买那颗heartdiamond。”
温颂火速计算了一下,反驳道:“怎么不够!我十年工资刚好够买这颗heartdiamond!”
程澈见温颂已经十分不服气,在温亦珩说出什么又“刺激”温颂的话之前,赶紧笑着搂住温颂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随后才看向温亦珩,“妈妈,要不这顶皇冠的钱让我来吧。”
温亦珩转头看他,“你来?”
“嗯。”程澈笑道,“妈妈,你放心,我的工资高,你都已经把东西买回来了,至少让我把钱补给你。不然也显得我这个当爸爸的,准备的太少了。”
温亦珩盯着他们两个看了几秒,终于露出一种很难理解的表情,“你们是不是忘了我总资产有多少?”
温亦珩指了指那顶冠冕,“就一顶皇冠,你们两个在这里心疼来心疼去,怎么回事?”
她又看向程澈,忽然啧啧两声,“阿澈,你偏心啊。”
程澈一愣,“啊?我?我没有啊。”
“你给你老婆买五十多克拉粉钻皇冠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温颂:“……”
温亦珩继续道:“怎么,我给微微买个皇冠,你就开始心疼钱了?”
温颂立刻纠正:“……那是我的五十大寿寿礼!”
“五十不算大寿!”温亦珩看她一眼。“这是我孙女的十八岁成年礼物!”
“……”温颂发现逻辑居然完全对得上,一时没话说了。
程澈也被她逗笑了,“妈妈,我当然不是心疼钱。”
他无奈地笑着解释:“我只是觉得,我是Astrid的爸爸,所以她十八岁生日的主皇冠,应该由我来准备。”
温亦珩这才“哦”了一声。
“那没关系。”她转头看向Astrid,语气一下又变得很随意,“你负责你的,我负责我的。”
Astrid已经站在旁边笑了半天。
温亦珩指了指面前这顶TheInfinityDiamond,“这个Astrid生日当天想戴就戴。如果她更喜欢你送的,那这个就放在柜子里看好了。”
她停了一下,又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或者以后…如果Astrid想结婚,她结婚的时候戴。”
Astrid:“……什么?”
温颂皱眉:“什么鬼啊!你疯啦!你怎么讲和我外婆一样的话!你怎么让她结婚!”
程澈也一脸无奈的笑,“妈,她才十八。”
温亦珩一脸无辜,“我又没让她结婚!”
她伸手摸了摸Astrid的头,“我只是说,如果Astrid想结婚的话,可以在婚礼上戴。这么漂亮的皇冠,总会有机会戴的。比如,20岁的生日,比如,普利兹克奖的获奖晚宴。”
Astrid立刻点头,“外婆,我会戴的。”
然后又很认真地补了一句:“Papa的Tiara和外婆的Tiara,两个我都会戴。”
程澈失笑,“好,小公主。”
温亦珩则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对。”
“好啦。”温亦珩笑笑,对Astrid说,“Tiara的事情已经settled,我们来看看别的礼物吧。”
她示意助理,打开旁边的盒子。
温亦珩指着黑色珠宝盒中排列整齐的配饰说:“我让他们按照这顶tiara做了一套accessories.”
首饰盒一只接一只打开,里面的珠宝并没有再刻意追求夸张的尺寸,但都延续了皇冠上的心形与Infinity线条。
程澈看了一会儿,无奈地笑:“妈妈,Astrid只是过个生日,真的不用这样。”
温亦珩挑眉。
程澈指了指冠冕,“其他珠宝都很适合Astrid…但是这个我觉得还是更适合你留着收藏。或者…给颂颂吧?以后等Astrid再大一点,再让颂颂传给她。”
几乎是话音刚落,Astrid立刻往前一步,两只手护在展示柜边,“不行。”
所有人都看向她,Astrid神情格外认真,“这是我的。”
温颂已经偏过头偷笑,“好啦,是你的,妈妈不跟你抢。”
温亦珩先看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给她?”
她指了指温颂,“我怕她明天就拿去卖了,造什么比邻星探测器。”
温颂也没好气地抬眼,“不会的。”
温亦珩刚准备满意,就听见她继续道:“卖了也不够。”
“……”
程澈低头咳了一声,掩饰笑声。
Astrid已经笑了,温亦珩闭了闭眼,懒得再和温颂计较,转头对程澈道:“你爸给了Astrid那么多珠宝,一百多公斤黄金,还有十几克拉的绿钻,我怎么能落后他?”
程澈:“……”
温颂:“……”
温亦珩又十分自然地补充:“Astrid,别担心,外婆也给你准备了黄金储备,肯定不会比你爷爷给你的少,喜欢吗,MyprincessAstrid?”
这回连程澈都沉默了。
Astrid一点也不客气,立刻抱住温亦珩,疯狂点头,“当然喜欢!我非常喜欢!”外婆你最爱我了。”
温亦珩这才满意地摸了摸她的头。“那当然,外婆是最爱你的。”
她重新看向那顶皇冠,语气慢了一点。“不过,Astrid,外婆送你这个,不是因为它很precious。在这个世界上,nothingismorepreciousthanmyAstrid.”
Astrid抬眼,点点头,“我知道,外婆。”
“你十八岁了。以后会有很多人关注你,他们会想,你是谁的女儿,谁的孙女,你继承了什么。”温亦珩看着她,“但你不用靠这些东西证明自己。”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Astrid的额头,“Honey,You’realwaysthegreatestgirl,thegreatestwoman.你已经证明了你自己,你有最大的决心,最高尚的品格。无论是你谁,就算你以后什么都不做,继承不了任何东西。你还是我的Astrid,你是我最爱的孙女。外婆送这个给你,只是因为你本来就值得拥有最漂亮的东西,也值得拥有我们全部的,没有任何目的的,最纯粹的爱。”
Astrid安静了两秒,又抱紧她一点,“嗯…外婆….”
Astrid低头,轻轻吻上温亦珩的额头,“外婆…我也一样,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不是Dr.Lucille,不管你能不能给我很多财富,给我suchaprecioustiara,就算…你只是一个很普通的老奶奶,什么都给不了我,我也很爱你。外婆,Astrid永远爱你,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外婆,是我唯一的妈妈的唯一的妈妈。外婆,Iloveyouforever,withoutanypurpo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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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笨蛋。”温亦珩笑着拍拍她的背,“我才不是老奶奶,我还很年轻。好啦,不许哭。”
温颂在旁边幽幽道:“她也没哭。”
温亦珩:“你闭嘴。”
Astrid笑着松开她,又围着展示柜看了好一会儿,温亦珩才示意助理打开另一只珠宝箱,“还有一个。”
温颂原本正准备继续看热闹,闻言愣了一下,“什么?”
温亦珩看她,“你的。”
温颂明显愣住了,不解:“给我买了什么?”
助理把皮箱缓缓打开,这一次,是一顶完全不同的冠冕。
钻石藤蔓沿着冠身自然舒展,花枝交错,像一簇刚刚盛开的康乃馨。中央的主石是温颂最喜欢的fancyintensepinkdiamond,在灯下泛着浅粉色火彩。
温颂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给我的?”
她立刻从盒子里拿出皇冠,拿在手里晃了晃,转头看向温亦珩,“你不怕我拿去卖了研发比邻星探测器?”
温亦珩这次没有骂她,她只是走过去,难得温柔地替温颂把耳边的头发拨开,“不会。”
温颂怔了一下,继续嘴硬,“我会。”
“这个你舍不得卖。”温亦珩看向那顶冠冕,“我让Chaumet按照康乃馨做的设计,主石也换成了你最喜欢的粉钻。”
她停了停,重新看向温颂,“过去十八年,你你是IseyliaWen教授,是诺贝尔奖得主,还是Astrid的妈妈。我知道,你一直觉得,你不是一个好妈妈,我也从来没有要求你做一个好妈妈。因为对我来说,我的女儿是诺贝尔奖得主,比她是谁的妈妈,重要多了。”
“嗯…”温颂点头,“你一直都跟我说,Idon’tneedtobesomeone’smom,Ijustneedtobemyself.”
“对。”温亦珩点头,继续道,“但是,mylittleilia,过去十八年,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妈妈。你做的很好,你给了Astrid很多爱,你教会她要怎么成为一个女人,要怎么成为她自己。所以,你不仅是个很强大很优秀的女人,一个很杰出的科学家,你也是一个…很好的妈妈。”
温颂安静地看着她,点点头。
“可是颂颂,”温亦珩声音变得更轻,“你也是我的女儿。”
她伸手摸了摸温颂的头发,“无论你四十岁、五十岁,还是八十岁,对妈妈来说都没有区别。你永远都是我的小公主。”
温颂原本还在笑,这一下却半天没说话。程澈站在她身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过了几秒,温颂才低下头笑了一下。“…妈妈…你也是一个,很好的妈妈。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真的?”温亦珩的话里是认真的怀疑,“你不觉得,我太不关心你?”
“你没有,你很关心我。”她停了停,小声道,“你真的,是最好,我最爱的妈妈。”
温亦珩抱了她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EternallyFree(2)
等温颂松开,温亦珩才示意助理把旁边几只盒子也打开。
里面是一整套配套珠宝。耳环以粉钻和白钻拼出半开的康乃馨,项链是一圈钻石花枝,中央垂着浅粉色主石;手链则做成了宽一些的蕾丝式结构,白钻一层层排成连续的叶片与花瓣纹样,只在一端嵌着一颗浅粉色主石,像整条钻石花边上不经意落下的一点颜色。
温亦珩看了她一眼,“Astrid生日那天,就戴这一套吧。”
温颂低头看着珠宝,笑了笑,“你准备得也太全了。”
“当然。”温亦珩说完,又让助理打开另一只盒子,“我还给阿澈也准备了跟你们配套的手表,等下慢慢看。”
盒子里是一顶以枝叶和珍珠构成的花叶冠冕,没有传统皇冠高耸的轮廓,也没有硕大的主石。只有铂金枝叶从两侧自然向上舒展,叶面铺着细钻,中间点缀几颗圆润的珍珠,看上去更像一圈被晨露压弯的花枝。
温颂两眼放光,立刻说:“Ilikeit!”
温亦珩看着她的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了,“我知道你不喜欢太夸张的东西。刚才那个,确实夸张了一点。”
温颂立刻点头,“非常夸张。”
温亦珩白了她一眼,“所以你可以戴这个。那个就放在柜子里看吧。”
温颂笑出声,“好。”
温亦珩沉默了两秒,像是做了某种艰难的让步。
“如果你真的想卖了研发探测器…”她顿了顿。“也…不是不行。”
温颂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明显,“我都说了,我舍不得。”
温亦珩:“万一呢?我只是提前接受最坏结果。”
“阿澈的礼物呢?”温颂问温亦珩道,“你给我都准备了礼物,阿澈的呢?过去18年,阿澈可每一天都是模范爸爸,爸爸中的楷模。”
温亦珩盯着她干了两秒,轻轻啧了一声,“…..刚刚是谁让我不要乱花钱,现在又跟我要你老公的礼物?真是有了老公忘了娘。”
程澈赶紧笑着推辞,“妈妈,不用了,我真的不缺什么。这是Astrid的生日,颂颂是给了Astrid生命的人,你给她们送礼物就好啦,不用给我的。”
“笨蛋。”温亦珩的语气里是难得的温柔,“怎么能不给你,没有你,Astrid怎么长这么高大,又怎么会这么乐观开朗。妈妈怎么可能会不给你准备。”
她停了一下,看了看Astrid,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里透着点心疼,“有时候我看着你对Astrid,连我都会替颂颂觉得有一点遗憾。”
温颂抬眼,不明白她有什么遗憾。
“她从来没有真正感受过…”温亦珩顿了顿,“爸爸的爱。”
温颂却只是耸了耸肩,满不在乎地说:“无所谓啊。又不是每个爸爸都会像阿澈一样,99.9%的爸爸都不如——没有爸爸。”
温亦珩:“有点道理。”
程澈忍着笑看她,但心里也闪过一丝心疼。爷爷从小对他疼爱有加,就连程泊闻,在谢徽音生病前,也算得上“模范父亲”,在他短暂的童年里,不乏爸爸和他一起的快乐回忆。
但温颂却…连一点点,来自父亲的爱,哪怕是一句关心,都没感受过。
他这样想着,心里更心疼,抚摸着温颂的肩膀,想安慰她,谁知温颂却立刻补了一句:“再说了,我感受过爸爸的爱啊。”
Astrid立刻转头,“什么?妈妈感受过爸爸的爱?”
Astrid不解,“可是Mama没有爸爸。”
她停了两秒,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啊,我猜到了,是Lo——”
程澈眼疾手快地拍了一下Astrid的肩膀,Astrid瞬间反应过来,硬生生把后半个名字咽了回去。
温亦珩已经冷冷看了过来,“你们再说。”
Astrid立刻闭嘴,温颂也很识趣地低头摸Cece,假装什么话都没说过。
温亦珩哼了一声,“再说我就把你们的礼物统统收回。”
“不行!”温颂和Astrid几乎异口同声,“给我的就是我的!”
程澈在一边笑出声,他十分无辜地看向温亦珩。
“妈妈,我可什么都没说哦。”他语气里带了点撒娇,“我的礼物不能收回吧?”
温亦珩看见他那副样子,神色果然一下温柔下来。
“当然不能。”她伸手拍了拍程澈的手臂,“你最乖啦,妈妈当然给你准备礼物了。”
温颂:“……”
Astrid:“……”
程澈笑得更开心了。助理这时才把另一只木盒打开,温颂和程澈一眼就认出来了,百达翡丽的200周年限定,全球仅发售10只。
本来程澈也想送给温颂,但温颂觉得设计风格和她不搭,又想送给程澈,结果程澈说他手表太多太多,只想戴和温颂一样的情侣腕表,于是也就作罢。
不过,他们当时都猜到,温亦珩和程泊闻之间,一定有一个人,或者两个人,都会买下这只手表。
果然,温颂和程澈相视一笑,温亦珩买了。
温颂和程澈一起低头,细细看着那只手表。温亦珩让他们在普通版的基础上又增加了专为程澈设计的specialmade。
黑色表盘上是世界时与星空月相结构,城市环围着中央天幕展开。最外侧还嵌了一整圈极窄的方形钻石,在灯下只泛着一圈很冷光,并不抢表盘本身的层次。
而表带内侧,刻着温亦珩给程澈的祝福语:SpécialementcrééepourRoche.Mercipourtout.(为Roche特别定制。谢谢你所做的一切)
温亦珩看着程澈笑了笑。“你不是一直喜欢worldtime和astronomicalplication吗?这个很适合你,喜欢吗?”
程澈低头看着那只表,神色明显温柔又动容,“很喜欢。谢谢妈妈。这个真的很好看,很适合我。”
“喜欢就好。”
温亦珩又让助理打开旁边两只印着Chaumet的蓝色皮质小盒子。
第一枚胸针以铂金和白钻铺出层层展开的弧线,淡蓝色宝石像被冻在冰晶里的光,中央白钻被一圈细碎的蓝色宝石托住,外围则散开成像雪花又像星轨一样的结构。
温亦珩看向程澈,“这个是给你的,PromenadesImpériales,以雪花为主要设计,很适合你。”
程澈笑了一下,大方收下,“还是妈妈懂我,我爸就想不到…我之前还是滑雪运动员。”
“那当然。”温亦珩很自然地说,“不仅因为你之前是skier,也因为你很干净、安静。”
“还很优雅。”温颂立刻接话,“我的阿澈就像冬宫王子一样优雅。”
“对对对,你的阿澈最优雅最帅。”温亦珩无语的看着温颂,满脑子都是,我怎么生了这个恋爱脑。
程澈没有说话,只是把温颂的手握的更紧,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第二枚胸针的配色与第一枚截然相反。玫瑰金的线条像被风卷起的火焰,白钻和橙黄、金色宝石交错着铺开,中央是一颗颜色浓烈的橙红色主石,周围几枚水滴形宝石悬在弧线上,像太阳光被拆成了一层层火焰。
温亦珩把它往程澈面前推了推,“这是LESCIELS系列的骄阳胸针。在我看来,你一直都像个小太阳。”
程澈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时,耳尖微微变红。
温亦珩笑了笑,“你把颂颂照得很好,也把Astrid照得很好。如果没有你…她们两个不会像现在这么幸福。”
程澈垂下眼,看着那枚橙色胸针,轻声开口:“谢谢妈妈…我做的不多,有颂颂在,我也很幸福很幸福。”
“很好。”温亦珩欣慰地点头,“Ichwünscheeuch,dassihreucheinLebenlangsoliebtwieheuteundimmeringrenzenlosemGlücklebt.”(我希望你们一生都像现在这样彼此相爱,永远生活在无尽的幸福里)
她又看向温颂,温柔地笑着说:“我没有其他愿望了,我就希望,颂颂、Astrid、你,你们一家人,永远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嗯,妈妈,放心吧。”程澈郑重点头,“我会让她们永远幸福的。谢谢,妈妈。”
温亦珩摆摆手,显然不准备再把气氛弄得更煽情。温颂也走到了程澈身边,把那枚太阳胸针从盒子里拿了出来。
“别动。”
程澈很配合地低下头。
温颂替他把胸针别在胸口靠近领口的位置,往后退了半步,认真看了几秒,“很适合你。”
程澈低头看了一眼,笑着问:“会不会太花?”
温颂摇头,“如果是一般人的话,肯定会。可能还会像媒公。”
程澈失笑,手指点了点温颂的额头,“我的professor,你真是颜控。”
温颂一本正经地继续:“那当然了,不然我怎么会这么爱你。你可是程澈诶。”
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我老公那么帅,气质那么好,身材那么好,皮肤又白,最适合这种颜色了。”
程澈看着她,眼里的笑意已经完全压不住。
温颂又打量了他一下,像是在脑子里把整套造型都配好了。
“等Astrid生日那天,穿黑色燕尾服吧。”她轻轻点了点胸针,“可以直接用这个代替领结。会很别致,又不会显得…colorfulortoomuch。”
程澈低头看着胸前那一点明亮的橙色,低头看她,“我都听你的。”
他笑着握住温颂的手,“反正我最好看的时候,都是你帮我挑的。”
温颂也笑了,“你本来就好看。”
她说完,伸手抱住程澈,把脸贴在他胸口,程澈顺势把她搂进怀里。温颂安静了两秒,忽然轻声说:“DubistmeinSonnenschein.”(你是我的阳光)
话音刚落,Astrid已经跑过去抱住程澈,“Undmeinerauch.”(也是我的)
程澈笑着把她们两个都揽进怀里,“UndihrseidmeinebeidenSonnen.WieMamagesagthat:WirsindeinDreifachsternsystem.”(你们也是我的两颗太阳。就像妈妈说的,我们是一个三恒星系统。)
Astrid立刻笑起来,“Einstabiles.”(一个稳定的)
程澈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Dasstabilste.”(最稳定的)
番外·责任
过了一会,Astrid从程澈怀里抬起头,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PapaMama。”
“嗯?”程澈低头看她,摸了摸她的头发,“怎么了小公主?”
“你们的礼物呢?”Astrid理直气壮地问道,“我看完了外婆和爷爷奶奶给我的礼物,现在应该轮到你们了。”
温亦珩立刻在旁边立刻纠正:“谁说我的都看完了?”
Astrid看了她一眼,很快改口:“外婆今天准备给我看的,都看完了。”
“这还差不多。”
温颂没忍住笑了一声,程澈也笑着捏了捏Astrid的脸,“MeinePrinzessin,Papa本来想等你生日那天再给你的。既然你想现在知道的话,那Papa就现在告诉你吧。”
程澈说完,又补充道:“而且Papa也给你和妈妈做了皇冠,一人一顶。”
温颂:“……”
她转过头,看了看身后满满一展示柜的冠冕,又看看程澈,哭笑不得,“阿澈,我们家的tiara储藏量,是不是马上要超过英国皇室了?”
程澈还没来得及说话,温亦珩已经淡淡开口:“这有什么?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本来就不该存在君主。皇冠说到底也就是一个普通的装饰品,多一点有什么问题吗?”
温颂沉默两秒,“……你说一顶超过一亿欧元,都够我30年研究经费的皇冠,是普通装饰品?”
“不然呢?”
程澈立刻点头,“就是。”
温颂转头瞪他,“你不要在这种时候附和我妈。”
程澈忍着笑,顺手搂了搂她的肩膀,“好,不附和。”
“你已经附和了。”
“那下次不附和。”
温颂:“……”
程澈笑着又搂了搂温颂的肩,又牵起Astrid的手说:“走吧,我们去楼下看Astrid的生日礼物。”
地下二层安保更严格的收藏室里,程澈已经命人布置好了给Astrid的礼物。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摆放在中央展台前的两幅油画。
温颂会心一笑,转过头问程澈,“这两幅画不是一直藏在我们的画室里吗,你什么时候放进来的?”
程澈笑着摸了摸她的手,“午饭后呀。”
温颂疑惑,“我怎么不知道?”
程澈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因为你在睡午觉。”
温亦珩听见这句话只轻轻笑了一声,无语的看了温颂一眼,又问程澈:“一天24个小时,她除了一个小时吃饭,一个小时上厕所,有不睡觉的时候吗?”
“谁说的!”温颂立刻反驳,“我上午还和新来的博士生开了个会!”
“哦,那真是辛苦你了。”温亦珩冷冷吐槽。
Astrid仿佛没有听到他们斗嘴,径直走上前,抚摸上其中一幅画。
画面中,Astrid站在领奖台最高处,右手高高举起刚刚获得的金牌。粉金色的长发被风吹乱,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赛场、观众席、旗帜,还有落在整个场馆里的夏日阳光,都被处理成了大片松散而明亮的颜色。远处的边界有些模糊,光线几乎从画布里透出来。
而在Astrid身后,还有Loopy。Loopy站在场地左侧,金色的毛发在阳光下泛着很柔和的光。它注视着Astrid,耳朵竖起,像每一次比赛结束以后,等Astrid回去找它时一样。
Astrid看了几秒,抚摸着上面熟悉的笔触,转过头看向程澈,眼中含泪,“Papa…谢谢你,我很喜欢。Papa…”Astrid走上前,抱住了程澈,“Danke,ichhabdichlieb,Papa.”(谢谢,我爱你,爸爸)
“Gerngeschehen,meinePrinzessin,Papaliebtdichauch.”(不用谢,我的公主,爸爸也爱你)
程澈低头,轻轻吻了一下Astrid的额头,拇指抚摸过她湿润的眼角,柔声说:“Astridy,Papa画这个moment,不是因为我希望你当奥运冠军,当然,你能有这么高的成就,Papa很高兴。更重要的是,领奖的时候你很开心。”
程澈笑着,语气郑重了一点,“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我的Astrid开心更重要。那个时候,你不仅是开心,还很骄傲,很自豪,很有成就感。Papa希望,你每天都这么开心。”
“嗯!”Astrid抱了抱程澈,又抱住了温颂,对他们说,“只要Papamama不让我离开家一个人住,我每天都非常非常非常开心!”
“什么?!”温亦珩听到这话立刻皱眉,“你们竟然让Astrid一个人住!怎么会有你们这么狠心的父母!你们两个啊!!”
温亦珩说完,瞪了温颂和程澈一眼,又抱紧了Astrid,摸摸她的被说:“没关系Astrid,不要理他们两个恋爱脑两公婆,来外婆家吧,Astrid和外婆、AuntiePennie一起住好不好?外婆还可以养一只金色小边牧给你哦。”
“没关系,外婆。”Astrid亲了亲温亦珩的额头,从温颂怀里抱走了Cece,紧紧搂着Cece说,“Papamama没有要赶我出去,只是Papa买了一个小房子给我,他说如果我想一个人住,可以住在那里。但是我不要,我要和Cece在一起。”
“就是。”温颂没没忍住翻了白眼,没好气地说,“她18了!18岁一个人住不是很正常!我18岁的时候,一个人在慕尼黑你有来看过我吗?你有舍不得我吗?!”
“那是你自己要去慕尼黑上学啊。”温亦珩精准反驳,“你如果在苏黎世读大学,我会让你住外面吗?”
“…….”温颂懒得再和温亦珩斗嘴,只是掀开了盖在另一幅油画上的丝绸布,展示出里面那幅肖像画,对Astrid说,“Astridy,来看看妈妈给你画的portrait。”
背景是欧洲古典肖像画惯用的虚化设计,但还是依稀看出是她们在菲森城堡的后花园。
Astrid站在花丛中,身上是一袭草绿色缎面长裙。粉金色长发自然落在肩后,肤色在深绿与暗棕色的背景里显得格外柔和,眉眼却依旧清晰。高而直的鼻梁,略微上扬的眼尾,左眼外侧那颗很小的泪痣,都被温颂完整地留在了画里。
她怀里抱着Cece,她半眯着眼,脖子上戴着珍珠和绿宝石项圈,懒洋洋地趴在Astrid手臂上,完全就是一副贵妇姿态。
Addie则坐在她脚边,嘴巴微微张着,眼睛亮晶晶的,笑得毫无烦恼。
Astrid一看到Addie就笑了,“为什么Addie这么傻?”
温颂点头,“她一直都这样啊。”
听到自己的名字,Addie立刻站起来,尾巴摇得飞快,傻笑着绕着Astrid转圈圈。
Astrid低头看看她,又抬头看画。“……好吧,一模一样。”
“对吧。”温颂十分满意,“我很会capture她们的神态。”
Astrid又仔细看了看这幅肖像画,Cece胸口的毛一根一根铺开,Astrid抱住她时手指微微下陷的地方,远处隐匿在山林中的新天鹅堡,还有她身上的裙子。
墨绿色缎面从腰间往下垂落,每一层褶皱的受光都不同,最亮的地方甚至像有水光沿着布料流过。
就连温亦珩也难得赞扬,对温颂说:“当年ABAFirenze没录取你,真是他们的损失。”
“那当然。”温颂骄傲的昂起头。
程澈也笑着点头,“但是是天体物理学界的一大幸事,不然,他们去哪里找Iseylia教授,没有我们Iseylia教授,他们现在都还在研究暗物质到底存不存在。”
“yea.”温颂点头,“就是这样。”
Astrid抚摸着画作上的颜料凸起,却想到了其他东西。她看向温颂,语气带了点心疼,“妈妈,你花了多久?”
温颂走上前,看着那幅画想了想,又摇头,“不记得了。”
Astrid皱眉,“怎么会不记得?”
“怎么会记得。”温颂哭笑不得,“有空的时候就画一点,一点点就画完了。”
“多久?”Astrid追问道。
温颂又认真想了一下,“大概……十个月吧。”
Astrid没说话。
“可能十一个月。”温颂补充,“前面构图改过一次。”
Astrid看了眼裙子上的纹路和光线,声音小了一点,“你这么忙,哪里来的时间?”
温颂反而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笑道,“傻瓜,我又不是每时每刻都在工作,我有leisurehours,有daysoff,有周末,有假期,那种时候画就可以啦。”
Astrid听着温颂轻松的话,却沉默了。她一直都知道,妈妈很忙,她为了她的研究可以废寝忘食。也因此,假期的时候,她除了睡觉还是在睡觉。因为平时,她根本没有时间睡觉。
她不禁回想起,过去一年,有时她早上去温颂卧室找程澈给她梳头发,却没有看见妈妈,爸爸说,她还在书房里进行计算,我们都不可以打扰她。
有时候她吃完早餐,温颂才从实验室回来,累的一进家门就倒在了玄关地上。还有很多次,妈妈为了陪她去度假,在沙滩上都戴着眼镜抱着电脑,屏幕里全是她看不懂的计算。
而这幅画,就是被温颂从这些时间里一点点画出来的。
Astrid忽然走过去,一把抱住她。
“怎么啦?”温颂刮刮她的鼻子,“小傻瓜,妈妈现在没有这么忙。”
Astrid没有回答,只是把温颂抱得更紧,过了好一会,才低头看着她,眼睛里带着泪,“妈妈,你可以不用画的这么detailed,你已经很忙了。”
“可是我想画啊。”温颂摸摸她的头,“这是你的十八岁生日,从你出生开始,妈妈对你的关心很少,陪你的时间也很少,所以这幅画,我想好好完成。因为,你是我的女儿,在我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你已经长得这么大了。Astridy,妈妈很开心,妈妈很想很想,亲手完成一个礼物送给你。”
Astrid鼻子一下更酸了,把温颂抱的更紧,“…Mama,你很好很好,我很喜欢你给我的portrait。”
她低头,轻轻吻上温颂的脸颊,“你是最好的妈妈。”
温颂笑了笑,也把她抱的更紧。
程澈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们,嘴角一直带着笑,过了半晌,他才开口:“好啦,我的两位公主,不要难过哦。”
他又走到Astrid,对她说:“Astridy,我们该看下面的礼物了。”
“还有?”Astrid双眼放光。
“当然。”程澈点头,“我们Astrif公主的生日,当然还有其他礼物。”
他牵着Astrid走到房间另一边,从长桌上拿起一份黑色文件夹递给她,“宝贝,看看这个。”
Astrid接过来打开,文件封面很简单,只压着一行银色字体。【ASTRIVISArchitekturAG】。
“Astrivis.”程澈站到她身边,“这个名字Papa想了很久。Astri是你的名字,后面的vis取自Latin,意识是powerandstrength。”
Astrid立刻赞同,“我喜欢。”
程澈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是真的喜欢,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那就好。Papa希望,你和你的team,会成为建筑史上,最惊人的一页。”
Astrid继续阅读着文件,这不是一份简单的公司注册资料,注册资本、组织架构、办公物业、人员聘任、设计团队,一项都不少,连办公室都已经选址建造完毕。
“Susenbergstrasse,Zürichberg.”Astri笑了着点了下头,“这里离学校很近。”
“当然,Papa就是这么想的。”
程澈替她翻到后面的建筑资料。
那是一栋四层的现代建筑,顺着Zürichberg的坡地藏在林缘。灰白色清水混凝土、大片玻璃和浅色木材构成了很克制的外立面,靠山的一侧几乎被树木遮住,朝向Zürichsee的一侧则随着地势逐层打开。
“这是公司的办公地点吗?”Astrid笑着问,“是爸爸设计的吗?”
“不是哦。”程澈摇头,“是公司的设计团队设计的,爸爸只给他们提了一点要求,那就是建筑物必须是你喜欢的现代化风格,并且你的工作室和办公室的每个角度都可以看见湖面。”
“很好。”Astrid甜甜的笑了,“爸爸,这个房子,完全超出了我的语气。”
Astrid继续往后看员工资料,公司的人人并不多,却已经有了完整的建筑设计、结构、景观与视觉团队。
大部分人都很年轻,履历却都很出色。有人刚离开很有名的建筑事务所,有人拿过青年建筑奖,也有人虽然还不到三十岁,作品已经开始出现在专业建筑杂志和国际竞赛里。
Astrid翻得很认真,忽然,她的手停住,指着照片下面的名字。
【Dr.ElenaMarín.DesignDirector】
她立刻抬头,声音有点兴奋,“Elena博士,我知道她!她是Heloise舅妈的学生。”
“没错。”程澈点头,“Elena博士本硕博都毕业于USC,硕士和博士阶段的导师都是Heloise教授,所以爸爸妈妈对她也比较了解。她还拿过全美建筑大奖。”
“Elena?”温颂的声音也带了兴趣,“我知道她,她就像我的Artemis一样,是一位特别励志特别用功的女孩。但她不是在Gehery吗,你怎么把她挖过来的?”
程澈笑着点了一下那行DesignDirector,轻笑一声,“当然是用…..”
温亦珩喝了口茶,直接接话道:“钞能力。”
程澈不好意思地笑笑,又解释道:“是,但也不全是。我先让屿琛帮我问了Heloise教授。她和Elena关系很好,所以我拜托她先帮我打听一下,Elena有没有离开Gehry的想法。”
Astrid低头看着资料,“然后呢?”
“她说,有。”程澈笑着耸了耸肩,“意料之中。”
“当然。”温颂点头,“谁愿意去这种大所工作,就跟我在ESA的一样,每天要面对一堆乱七八糟的人。”
“没错。”温亦珩也附和,“像我这么好的老板太少了。”
程澈笑笑,接着说:“我让Heloise帮我转告她,ASTRIVIS想做的不只是一个建筑事务所,我希望它以后可以成为一个真正支持女性建筑师发展的平台。”
Astrid抬又看向程澈,眼睛里透着钦佩,温颂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挽住程澈的胳膊,靠在他肩膀上骄傲地说:“That’smyhusband.”
程澈低头亲了一下温颂的脸颊,笑道:“当然。”
又接着说:“比如给年轻女建筑师真正独立负责项目的机会,设置单独的培养和晋升通道,不会因为结婚、生孩子,就慢慢被放到边缘。想做研究、参加国际竞赛或者驻地项目,公司可以给时间和经费。以后如果有人想自己出去成立工作室,ASTRIVIS也可以给启动资金和项目资源。”
程澈又指了指Elena的资料,“我知道Elena博士一直很想做低收入人群的福利住宅,也喜欢古建筑修复。她来这里以后,可以专门做这些,不需要为了业绩去讨好客户,也不用因为项目不赚钱就放弃。”
“所以Heloise跟她说,来ASTRIVIS不是单纯换一份工作。”程澈看向Astrid,“她可以参与建立整个事务所的设计文化,也可以把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做出来。”
Astrid笑了,“哇,这真的很棒,如果是我,即便没有薪水,我也一定会去的。”
“那是你,小公主。”温亦珩无奈一笑,又问,“然后加上你的钞能力,她就来了?”
“确实…也有一点。”程澈自己也笑了,“我给她开的年薪是原来的两倍,奖金上不封顶。假期更多,福利更好,职位直接是设计总监,她的管理者实际上只有Astrid一个人。而我们Astrid这么善良,绝对是她能遇到的最好的老板。”
“没错,爸爸。”Astrid点头,“我一定会向妈妈对Artemis姐姐和其他的姐姐们那样,对Elena。”
“哇,太好啦。”温颂搂过Astrid,“你真是太善良了,我的公主。”
程澈也夸赞了Astrid几句,又说:“而且,虽然ASTRIVIS是新公司,但我和我爸,肯定会给Astrid她们需要的一切,所以ASTRVIS的资源和平台,不会比Gehry差。”
温亦珩在旁边淡淡补充:“没错,阿澈,你选个时间把ASTRIVIS和我本人,或者和Cheney的常年法律服务合同签了,有我们在,ASTRIVIS不会陷入任何法律纷争。”
温颂听到这也忍不住笑了,“听着很不错,我都心动了。”
Astrid也笑着点头,“这确实是,没有人可以拒绝的条件。爸爸,我很期待和Elena博士还有其他的建筑师们一起工作。”
程澈笑着点头,又看了一眼团队资料,对Astrid说:“Elena算是现在这里面最有经验的,所以我让她负责整个设计团队。不过爸爸没有给你找很多已经成名很久的建筑师。”
Astrid很快明白了,“因为他们已经有自己的风格?”
“对。”程澈点头,“太成熟的建筑师,往往已经有很固定的设计语言。你跟着他们久了,很容易最后只会用他们的方式做设计。”
他替Astrid翻过一页,“所以我找的,大多是已经很优秀、也开始被行业认可,但还愿意尝试新东西的人。”
程澈笑了笑,“Astrid还在找自己的设计语言,他们也是。你们可以一起学习,一起做项目,也一起慢慢形成自己的风格。”
Astrid低头看了一会,点点头,“我喜欢这样。”
“还有,”程澈补了一句,“他们不会因为你是老板,就什么都说好。Elena觉得你的设计不好,会直接告诉你。结构工程师觉得做不出来,也会让你改。”
Astrid反而笑了,“这样才好,我不希望在学习和工作中,还像在家里一样,每个人都只会跟我说,Astrid小姐你真棒,你真厉害,仿佛我是一个没有缺点已经超越全世界的人。”
温颂笑着抱住Astrid:“没有仿佛,你就是。”
温亦珩也点头:“没错。”
程澈也立刻说:“没错,Astrid,你的性格和能力早就无懈可击,只是在建筑上,还有需要学习的地方。所以,爸爸希望你可以和其他建筑师们,一起学习。”
“嗯。”Astrid继续往后翻,很快看到了股权结构。AstridWen—100%.
她看了一会儿,又重新确认了一遍,“爸爸,只有我吗?我还以为,这会是璞华的子公司,又或是我和爸爸妈妈一起控股的公司。”
“当然不是璞华的子公司。”程澈笑着解释ASTRIVIS和璞华没有任何股权关系,是完全独立的法人。爸爸妈妈,还有爷爷,我们也都没有股份,你是唯一股东。”
Astrid又低头看了看,不解地问:“为什么?但爸爸你不是说,璞华会给ASTRIVIS无限帮助吗?”
“那是因为,你是我的女儿呀,我怎么能不让我的公司帮我女儿的公司发展呢。”程澈笑道,“但是,ASTRVIS又是单独法人,不受璞华管控,你就不用考虑收入压力,更不需要面对董事会那些烦人的老头子。”
“那很好。”Astrid低头继续看文件,却很快注意到另外一项。
“爸爸。”Astrid抬头问道,“为什么法人代表还是你?”
程澈手摸了摸她的头,合上文件说:“因为你才十八岁,才刚刚读大学。所以,公司的所有权是你的,决策权也是你的。以后做什么项目、用谁、不用谁、钱怎么花,这些都是你决定。你可以拥有权力,但没必要现在就承担所有风险。如果公司前几年发生经营问题,出现合同争议,或者无法预料的损失,我希望是爸爸来处理这些事,不是你。”
Astrid皱着眉,“可是这是我的公司,爸爸既然希望我独立,就不应该只给我拥有一家公司的收益,而不让我承担后果。这样我永远都独立不起来,跟我在璞华当第二股东,当璞华程总的女儿,没有区别。爸爸…”
Astrid说着,看向温颂和温亦珩:“妈妈和外婆都说过,一个人享受了多大的权利。就应该承担多大责任。我作为ASTRIVIS的所有者,不能只是靠它给我赚钱,帮我做设计图,帮我学习,我也应该承担起作为一个董事长的责任。”
程澈安静地听她说完,过了几秒,他笑了笑,眼神却明显认真下来,“Astridy,你能这样想,爸爸很高兴。”
“因为你说得对。”程澈点头,“如果一个人只享受所有权、收益和决策权,却永远把责任留给别人,那不叫独立。你是ASTRIVIS的所有者。当然也应该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但爸爸开始成立ASTRIVIS,本意也不是想让你十八岁就去管理一家建筑事务所。如果我只是想给你一家公司,那太简单了。璞华下面本来就有成熟的设计公司,我直接交给你就可以。”
程澈轻轻点了点她手里的文件,“但我真正想给你的,是一个属于你自己的学习和实践平台。不是璞华给大小姐准备的建筑设计部门,也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女儿,谁的孙女,别人让出来的一间办公室。ASTRIVIS只属于你。”
程澈笑笑,更认真的说:“你可以在这里试自己的想法,跟Elena他们一起讨论、做项目、犯错,再一起成长。你不用为了业绩去设计自己不喜欢的东西,也不用按照璞华、董事会,或者任何人的方向走。爸爸希望以后,不管外面有多少声音,你至少一直有一个地方,只需要听你自己的。”
Astrid听着,点了点头。
“至于公司的责任,爸爸也没打算永远替你承担。”程澈继续道,“我现在保留法定代表人的身份,只是因为你刚刚十八岁。公司的合同、雇佣、税务、诉讼、职业责任,还有很多你现在还没有真正接触过的事情,不应该因为你成年了,就一下全部由你来承担。”
他看着Astrid,语气很温和,“责任不是签一个名字,就算承担了责任。真正的负责,是你知道自己签的每一个字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出了问题以后要怎么处理。所以,爸爸想给你的不是免责权,而是一段过渡。”
“这几年公司的重大决策、预算、合同、项目风险,你如果有兴趣的话,都可以跟着学习。做错了也没关系,该面对的问题,我们就一起处理。”
程澈顿了一下,“等你研究生毕业,如果那时候你愿意正式接手,爸爸就把法定代表人的身份交还给你。”
Astrid抬眼,“真的?”
“当然。”程澈笑了。“到那个时候,ASTRIVIS所有的权利是你的,所有的责任也由你自己承担。”
Astrid看着他,“那如果我研究生毕业的时候,自己觉得还没准备好呢?又或者那个时候,我不喜欢建筑了呢?”
“那也没关系呀。”程澈回答得很自然,“ASTRIVIS不只有你,也有很多其他优秀的建筑师,我相信就算Astrid没兴趣不想管了,它也会发展的很好,也会像最初我承诺的那样,给女性设计师更好的平台。”
“如果那个时候Astrid不喜欢建筑了,那就更简单了。”程澈笑道,“那你就去做其他你喜欢的事情,比如马术、冲浪、滑雪,也可以什么都不敢,每天在家睡觉,像Cece一样。”
温亦珩立刻两眼放光:“也可以去美国,读JD,或者来UZH或LMU,读LLB。”
“嗯,来LMU学天体物理也可以。”温颂笑着,也坐到Astrid身边,握住她的手,“只要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没错。”程澈点头,“Astrid,只有等你准备好的时候,你再承担责任,这样一点都不晚。”
“嗯…”Astrid点头,“我会好好做下去的,至少现在,我很喜欢建筑,我就会和ASTRIVIS一起成长,向其他的建筑师学习。我也想像奶奶一样,成为其他学建筑的女孩们的榜样。”
“你一定会。”温颂吻了吻Astrid的脸颊,“你会和奶奶一样,成为记载在建筑史册上的人。”
“是的。”程澈也亲了亲Astrid的另一边脸颊,“Astrid只要做你自己,不用成为奶奶,但如果看到了Astrid以她为目标,一定会很开心。”
Eternallyfree(3)
等Astrid终于看完ASTRIVIS的文件,温颂立刻笑着递了另一个白色皮质封面的文件夹给她,笑着说:“还有这个,这个是我和你爸爸,一起给你准备的礼物。”
Astrid看着封面上的【A.W.WomeninArchitectureFellowship】,立刻明白了这份文件的用意。
她记得,在她出生时,温亦珩就以她的名字创立了一个专门用于资助贫困女性上学和亚非拉地区女学生出国留学的基金会。
而这个基金会面对的范围更小,专门用于女性建筑系学生的海外交换、研究资助、实习项目,年轻女性建筑师的早期实践基金,以及那些因为经济、家庭或地域限制,很难真正获得国际教育和实践机会的申请人。
见Astrid看完了文件,温颂靠近她,握住了她的手说:“Aatridy,外婆在你小的时候,用你的名字给了很多女孩读书的机会。现在你自己真的走进建筑了,我们就在想,也许可以再往前走一点。”
程澈接着道:“框架我们先搭好了,但以后怎么做,由你决定。资助什么学校,和哪些事务所合作,要不要做实习期,以后要不要直接支持年轻女性建筑师完成第一个建筑物,都可以由你决定。”
温亦珩又加了一句:“我们还会免费帮助那些,被丈夫、上司或其他人诱骗、剽窃了着作权的女性建筑师免费维权。”
“对…”程澈的眼中闪过一丝心酸,声音更低了,“爸爸希望…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像奶奶一样,明明是她的建筑作品获得了普利兹克奖,但是获奖名单上,却没有她的名字。”
“但至少爸爸记得奶奶。”Astrid敏锐察觉到了程澈的情绪变化,拥抱住了他,“我知道奶奶才是第一个获得普利兹克奖的华人建筑师,我也知道,FussaAqua是奶奶的作品,爸爸,你会记得她,我会记得她,妈妈、外婆,我们所有人,都会记得。”
“以后…”Astrid看着那份文件,眼神更坚毅了,“我也会像外婆一样,帮那些被丈夫欺骗的女人夺回她们应得的权利,爸爸,你相信我吗,以后,只要是我知道的建筑师,我不会再让她们的丈夫,夺走她们的作品。”
“爸爸当然相信你。”程澈低头,轻吻Astrid的额头,“我的Astridy是那么坚强勇敢,又那么有能力的女孩,爸爸相信,你一定会做到的。”
“好啦,现在我们来看…”程澈说着,又从助理手里接过了第三份文件,“奶奶留给你的18岁生日礼物。”
只看了一眼,她就认出来,“Bürgenstock的酒店?”
她静静看着上面的酒店照片、原始设计图和股权转让证书,一直没有说话。
这是她长大的地方,小时候,每到寒假,他们一家都会去那里小住。她从小在那里跟着爸爸学滑雪,跟着妈妈一起做SPA,泡温泉,又或是邀请朋友们一起,在酒店的宴会厅听演奏会,参加她的独奏会。更多时候,她喜欢坐在落地窗前,看着雪山湖泊画画…..
更重要的是,那里的滑雪场,是爸爸一直训练,帮助他拿下冬奥会金牌的地方。而这个酒店,更是璞华在瑞士一战成名的标志,彻底帮璞华打开了在欧洲的高端酒店市场。
所以,无论是对程澈、谢徽音,还是程泊闻,都意义非凡,她想到了程澈和程泊闻会给她璞华的股权,想到了爸爸可能会给她一个全新的建筑设计公司,却没有想到,他会连burgenstock酒店都交给她。
似乎是看出了Astrid的心思,程澈摸了摸Astrid的头发,轻声对她说:
“Astrid,这是奶奶生前留下的设计图,爷爷改过,但是爸爸接手后,又把它改回了最初奶奶设计的样子。你说过,你想成为奶奶一样的建筑师,所以现在,它属于你了。无论你是想保留现在的状态,还是按照你的喜好修改重建,都由你决定。”
Astrid低头看着那份股权转让证书,手指在原始设计图上轻轻停了一会儿,过了几秒,她才抬头看程澈。
“爸爸,我不会把它变成别的样子。”
程澈看着她,点点头。
Astrid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图纸,轻声说:“奶奶已经把她最想留下来的样子画出来了,你又把它改回去了。那我为什么还要再证明一次,我可以把它改成我喜欢的样子?”
她停了停,认真道:“我想保留它。当然,如果以后有些地方需要修复、更新,我会做。但我不会改变奶奶留下来的东西。而且我会把它经营好,它是奶奶留给我们的,最珍贵的礼物。”
程澈听完,眼神一下柔和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Astrid的头发,轻轻笑了,“好,那爸爸就放心交给你了。”
Astrid也笑起来,把文件抱进怀里,温颂站在旁边,忽然十分认真地开口:“你和我妈真的很像。”
程澈抬头,“哪里像?”
“花钱的时候。”温颂脱口而出,“都没有正常概念。”
温亦珩原本正坐在旁边喝茶,听见这句话,慢悠悠地抬起眼睛,“你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温颂:“……”她一脸不服气,“我怎么没有资格?”
温亦珩看了她一眼,“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温颂:“……”
程澈和Astrid在一边笑的停不下来,温颂见他们笑的快从沙发上掉下去,没好气地说:“别笑了,快给你的宝贝女儿看下一个礼物吧,我困了,我要回去睡觉。”
“又睡又睡!”温亦珩叹了口气,翻个白眼,轻打了一下温颂的胳膊,“你不上班的时候,能不能干点除了睡觉以外的事情。”
“不能。”温颂又打了个哈欠,把头靠在程澈肩膀上催促,“快点,困死啦。”
“好,知道了,公主殿下。”程澈摸了摸温颂的头,随后示意管家,拿走房间最里面展示柜上的绸布。
绸布打开,里面是一架飞机模型。
珍珠白机身,银灰色线条从机头一路向后收去,没有任何夸张的涂装,只有登机门旁边,安静地留着两个很小的字母。A.W.
Astrid看了几秒,慢慢转头,“爸爸,这是我的吗?”
“当然,模型是你的。”程澈故意停了一下,“飞机也是你的。”
Astrid却没有像他们预想的那样,展露出十分惊喜的神色,反而皱了下眉。
“怎么了,Astridy?”程澈走到她身边问道,“你不喜欢这个型号的飞机吗?还是不喜欢涂装呢?没关系,不喜欢的话,宝贝,你喜欢哪一款,告诉爸爸,爸爸给你买哦。”
“对呀,Astrid。”温颂也附和道,“你是不是不喜欢白色,那让飞机公司把颜色换成薄荷绿的就可以了。”
温亦珩想了想,很快得出了结论,“我知道了。”
她转向程澈,叹了口气,“阿澈,Astrid朋友很多,你买个Bombardierglobal有什么用,最多也就坐19个人….”
“这样吧Astridy~”温亦珩喜笑颜开,搂过Astrid的肩膀说,“外婆给你买,A330怎么样?你可以把你所有的朋友、同学,全都塞在里面。”
温颂听到她的话没忍住叹了口气,摇摇头,“你干脆买A380,她可以把全校同学都塞进去。”
“也不是不行。”温亦珩点头。
“…..不是这个原因….”Astrid哭笑不得,转过头反问程澈,“Papa,我们家现在一共有多少privateplanes?”
“只有两架哦。”程澈笑,“Papa一个,妈妈一个,Astrid当然也应该有属于你的plane.”
“但是…”Astrid皱了下眉,接着说,“爷爷和外婆也有他们的planes,所以我们家现在有5个planes。Papa,妈妈businesstrip不会用privateplane,如果我们一起vacation,我们会坐同一架飞机,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们都需要用privateplane的时候。”
程澈听出了她的意思,没有再急着问她喜欢什么型号,只安静地看着她。
Astrid回头又看了一眼展示柜里的模型,“而且privateplane本来就很不环保。”
她认真算了一下,“像这种洲际飞机,从慕尼黑飞纽约,一次单程就是数十吨级的碳排放。飞机空着的时候还要调机、维护,如果只是为了让我偶尔自己出去玩,真的没有必要。”
温颂点了点头,这个理由显然比“不喜欢白色”合理多了。
Astrid继续道:“我很少一个人去很远的地方。如果真的需要,我可以坐爸爸的飞机,也可以坐普通航班。”
她摊了摊手,“所以我不是不喜欢它,我只是觉得,我不需要为了‘你们的女儿也应该有一架’就多拥有一个私人飞机。”
程澈听完,赞许地笑了,“好,宝贝,爸爸很喜欢你刚才说的这些。”
程澈摸了摸她的头,看了一眼那架飞机模型说:“如果爸爸送你飞机,是因为觉得我们的女儿十八岁了,就应该有一架自己的飞机,那你说得对,这个礼物确实没有必要。”
Astrid抬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但爸爸买它,不是为了让你多一件东西,也不是为了告诉别人,我的Astrid很高贵,她必须坐私人飞机出行。”程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语气格外温和,“是因为爸爸知道,你一直想学飞行。”
Astrid原本还皱着眉,听到这里,表情慢慢松下来。
温颂在旁边笑了一下,“你小时候看我们开直升机,那个时候就说,你也想学开飞机。”
“后来你又觉得只会直升机不够。”程澈接着她的话笑道,“一定要学真正的固定翼飞行。”
Astrid点了点头,问道:“所以,爸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送我飞机的吗?”
程澈笑着点头,接着回答:“当然是很重要的一个原因。Astridy,爸爸完全支持你的这个想法。我们的Astrid,应该在最广阔的天地里飞翔,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所以爸爸和妈妈把它送给你。等你拿到飞行执照,也完成这个机型需要的训练以后,你就可以自己驾驶它。”
Astrid看着那架飞机,终于笑了,“所以这是给我学飞行的?”
“嗯。”程澈也笑,“当然,也是为了,你可以开着它,随时带Cece和Addie去阿拉斯加看极光,去大溪地冲浪。”
他说完,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份资料递给她,“具体的飞机资料都在这里,你自己慢慢看。”
Astrid接过来,低头翻了两页,终于露出了惊喜的表情,“爸爸,我很喜欢。等我学会了飞行,我也会开着它,带爸爸妈妈,外婆、奶奶爷爷,我们一起去波士顿看望Evellyn,好吗?”
“当然好。”温颂在旁边笑着补充,“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内饰是我选的。”
Astrid立刻从程澈怀里探出头,“什么样子?”
温颂摇头,“不告诉你,生日当天自己看。”
Astrid立刻又看程澈,朝他撒娇,“Papa———”
程澈依旧非常坚定地站在温颂这边,“妈妈说的对。”
“Papa——就告诉我颜色。”Astrid继续撒娇。
温颂直接把她从程澈怀里拉了出来,重新摁回沙发上,把桌边的iPad递给她,“别闹,看完最后一个礼物就结束了,我要去睡觉。”
“什么礼物?”Astrid好奇地问,“妈妈,你不是已经送了画和基金会吗?”
“是哦,但是,跟外婆和爸爸比起来,是不是有点少呢?”温颂在iPad中点开一个页面,“这个是我单独送你的。”
Eternallyfree(4)
Astrid低头,看见屏幕上是一张轨道图,她看了几秒,神情很惊喜,“彗星?”
她猜到了温颂的用意,“妈妈,你发现了一颗新的彗星?”
“没错。”温颂指着上面的数据认真解释,“这是我去年整理巡天数据的时候发现的,是一颗周期大概在五十二年的短周期彗星。”
“我现在可以看见它吗?”
“现在不行。”温颂笑笑,“这颗彗星的视星等只有8,但是今天是晴天,所以等天黑之后,你可以用妈妈的望远镜看。”
“不过…”温颂顿了顿,继续说,“它下一次经过近日点,大概就在你生日一个月以后,十月二十八日前后。”
Astrid抬头,眼中带着期待,“那我可以用肉眼看到它吗?”
“嗯。”温颂点头,点开彗星的视星等预测图说,“目前来看,经过近日点的时候,这颗彗星的视星等会达到5,我们可以一起去Telberg看。”
温颂往后滑了一页,屏幕上换成了一张观测影像。深黑色的背景里,一点并不算明亮的光拖着很淡的彗尾,淡淡开口:“我给它取了名字了。”
“什么?”Astrid笑着问道,“妈妈,你是用我的名字给它取名了吗?”
“没错。”温颂点头,翻到下一页,“它叫,AstridWen-18号彗星,是我给你的,18岁生日礼物。”
Astrid低头看着那行名字,又看了看旁边那团在观测图里并不起眼的微弱光点,过了好一会,才抬起头。
“妈妈,它应该叫Iseylia。”
温颂有些意外,“为什么?”
“因为是你发现的。”Astrid说得很认真,“你花了那么多时间从巡天数据里找到它,又要确认轨道、做后续观测。你平时已经那么忙了,这本来就是你的发现。”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屏幕,“为什么要用我的名字?你说过的,只有彗星的发现者,才有资格给彗星命名。”
温颂安静地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因为你是我的女儿啊,所以我这个发现者,把这颗彗星,用我女儿的名字命名,它又刚好是Telberg天文台发现的第18颗短周期彗星,所以是AstridWen-18.”
Astrid点点头,又问:“为什么妈妈?仅仅是因为,我的生日?”
温颂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慢慢说道:“当然不止这么简单。Astrid,你的名字,本来就是我的梦想。神圣的力量,坚毅、勇敢,还有自由。我们给你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希望你以后会成为这样的人。”
她停了一下,笑意更深,“而你确实就是这样。而且,Astrid,你是我最爱的人。”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根本不需要证明的事实,只是伸出手,抱住了Astrid,“你对我来说,和我自己一样重要。所以妈妈当然愿意把自己的发现送给你。”
Astrid低下头,指尖轻轻碰了碰屏幕上那一行名字,也点点头,抱住了温颂:“我爱你妈妈,如果…以后我可以发现彗星,我一定会叫它,Iseylia.”
“那你要先从巡天观测开始。”温颂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刚好,我们最近为了探究奥尔特云,需要找到一颗能在我们有生之年抵达近日点的长周期彗星,但是还没有成果。Astrid,你愿意加入我们吗?”
Astrid似乎是认真思考了一下,但是一想到轨道确认需要用到她最讨厌的物理,立刻摇头:“我不要。”
“我就知道。”温颂又划到下一页,“但是,有一个东西不能一起送给你。”
Astrid抬眼,“什么?”
“我和团队正在做一个新的彗星探测器。”
Astrid立刻低头去看屏幕上的另一条标记,“目的地是Astrid-18?”
“嗯。”温颂点头,“如果任务最后通过,我们希望让它在Astrid上着陆。”
Astrid看看屏幕,又看看她,忍不住笑出声,“所以妈妈不仅把彗星送给我,还准备在我的彗星上放一个探测器?”
温颂认真纠正:“彗星可以是你的,探测器是我的项目。”
Astrid:“…我就知道…”
程澈坐在旁边已经笑出了声,佯装严肃地说:“当然了Astrid,这颗彗星是你的名字,但是它属于宇宙,没有人能真正拥有它,就像你属于宇宙,只属于你自己一样,也没有人能真正左右你。妈妈想发射探测器,只是为了做研究,为了获取更多来自外太阳系的物质,不是为了占有它。”
温亦珩也低头笑了一下,“有道理,太空中的小天体不能被私人所有,否则就违反了太空法。但那不是一个,严格的强制法案,所以Astrid,你非要说它是你的,要求Iseylia给你付登陆费,也不是不可以。外婆可以帮你。”
“不用了,外婆。”Astrid笑着握住了温亦珩的手,“爸爸妈妈说的很对,彗星不会属于任何人,只要,我知道,Astrid会代替我,在太空里遨游,这就足够了。”
温颂摸摸Astrid的头发,语气格外温柔,“如果探测器软着陆成功,我会带彗星上的物质给你,你还可以给我一点小东西,比如你的照片,你的一点头发,妈妈可以让探测器帮你放在Astrid-18上面,你们可以短暂接触。”
“没关系,妈妈。”Astrid摇头,“彗星上应该是纯净,没有人类干扰的,我不能用我的东西去干扰它。”
“很好。”温颂赞许地笑了,“不愧是我的女孩。”
她转过头,和Astrid四目相对,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语气又温柔了几分,“Astrid,我对你的祝福一直都没有变。“我希望你永远自由,不受任何人束缚。”
她看着Astrid的笑容,自己脸上的笑意更深,握住了她的手,缓缓道来:“Beeveryoneyouwanttobe,doeverythingyouwanttodo,andgoeverywhereyouwanttogo.Liketheet,eternallyfree.”
(成为你想成为的人,做你想做的事,去你想去的地方。就像彗星一样,永远自由)
她停了一下,轻轻拥抱住了Astrid,
“Butnomatterhowfaryoutravel,rememberwhereyoucamefrom.We’llalwaysbehereforyou.Andifyoucouldebacktousoccasionally,thatwouldbeenough.”
(不管你走多远,要记得你出发的地方。我们一直在这里陪你。如果你可以偶尔回来看看我们,那就足够了)
Astrid眼睛一下有些红了,温颂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所以,想去多远都可以。爸爸妈妈不会要求你留在我们身边,也不会要求你成为谁。你只需要自由地成为你自己。”
程澈补充:“如果偶尔愿意回来看看我们,那就够了。”
Astrid把iPad放到一边,伸手抱住温颂和程澈,“我会回来的,爸爸妈妈。”
温颂也把她抱紧,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好。”
程澈伸手摸了摸Astrid的头,“爸爸不要求你每天回来,偶尔,偶尔回来一下就没了。”
“没错。”温颂附和,“你长大了,你应该有完全的独立时间。”
“爸爸妈妈!!”Astrid一下从他们怀里抬起头,已经完全猜到了这两个人的意思,“你们是不是还是想把我赶出去!你们就是想把我赶出去,然后自己享受二人世界!”
温颂一脸无辜,“我们什么时候说要赶你出去了?”
Astrid:“你刚才说我应该有完全独立的时间。”
温颂:“对啊。”
Astrid:“爸爸还说不用每天回来。”
程澈:“也对啊。”
Astrid越听越觉得证据确凿,立刻转头去找温亦珩告状,“外婆,你看他们!”
温亦珩原本还坐在旁边看热闹,听到这里反而一下来了精神,“那不是正好吗?”
温亦珩喜笑颜开地朝她伸出手,“Astrid,爸爸妈妈不要你了,你就跟外婆住呀。”
程澈:“……”
温颂:“……”
“今晚就去外婆家,好不好?”温亦珩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Cece和Addie一起带过去,明天外婆和Pennie姨妈陪你去学校。”
“Cece不能去!”温颂几乎是从Astrid怀里抢回了Cece,“Cece必须和我在一起!”
“看吧。”Astrid摊手,“你们就是不爱我。”
程澈哭笑不得,把Astrid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宝贝,爸爸什么时候说不要你了?”
“你刚刚明明说让我偶尔回来。”
程澈一下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爸爸是希望,你可以完全去享受自己的生活,不需要考虑我们,比如你以后如果想去MIT,并且留在美国,你不需要因为考虑到,爸爸妈妈还在欧洲,就经常回来看我们。”
温颂也靠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发,“对,我们只是希望你以后有自己的生活,不是希望你离开我们。”
Astrid这才满意了一点。
温亦珩却明显不满意,轻轻哼了一声,“那外婆呢?爸爸妈妈要求低,我要求高一点。”
Astrid已经忍不住笑了,“外婆要求多久回来一次?”
温亦珩想了想,认真道:“至少每年要回来一次。”
说完又觉得这个标准实在太低,自己先皱了皱眉,“算了,一年一次也太少了。”
温颂没忍住笑出声。
温亦珩瞪了她一眼,又重新看向Astrid,“总之,肯定不能像这颗彗星一样,五十二年才回来一次。”
Astrid笑着抱住温亦珩,“外婆,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以后,不管我去什么地方,外婆都可以来找我。”
“那还差不多。”
温亦珩嘴上依旧一副勉强接受的样子,但也顺势搂住她,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放心,外婆不会束缚你,就算你和Iseylia一样去外太空,外婆也完全支持你。”
一直趴在沙发另一边的Cece像是终于确认这一场漫长的生日礼物展示快结束了,慢吞吞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随后踩着沙发靠背走过来,一点也不客气地跳进Astrid怀里。
Astrid赶紧伸手接住她,“Cece,你希望我多久回来一次呢?”
Cece半眯着眼看了她两秒,轻轻“喵”了一声,随后把脑袋埋进她臂弯里。
温颂认真听完,替她翻译:“她说,回来记得给她带礼物。”
Astrid一下笑了:“我当然会给Cece带礼物!”
Cece像是在配合她一样,又轻轻喵了一声。
Addie听见他们一直说话,也终于坐不住了,摇着尾巴跑过来,两只前爪直接搭到Astrid腿上,拼命把脑袋往她和Cece中间挤。Cece十分不满地抬起头,冷冷看了她一眼。Addie毫无察觉,依旧笑得傻乎乎的,甚至又往前挤了一点。
“好啦好啦。”Astrid一只手抱住Cece,另一只手摸Addie的脑袋,“你也有,你也有。Addie,不管姐姐去哪里,姐姐都会带着你。”
她低头亲了亲Addie的大脑袋,“姐姐不会离开你。”
Addie立刻开心得尾巴乱晃。
程澈坐在她旁边,伸手替她把被Addie蹭乱的头发理好,“Papa妈妈,Cece,外婆,爷爷奶奶,我们都会在这里,Astrid,wearealwayshereforyou.”
“嗯…”Astrid点头,把程澈和温颂一起抱住,“I’lleback,veryfrequently.”
番外·亲密关系
Astrid十八岁生日前一晚,一切安排都已经妥当,只等明天早上给谢徽音扫完墓,他们便会一起去菲森的城堡庆祝Astrid的生日。
温颂洗完澡出来,程澈已经靠在床头等她,手里虽然拿着书,却显然没怎么看。听见浴室门响便把书放到一旁,躺回床上假寐,在温颂钻进被子上,伸手把她捞进怀里,低头在她还带着一点水汽的额头上亲了亲。
温颂也习惯性地往他怀里缩,长发铺在程澈的手臂和枕头之间,困倦地闭着眼睛说:“今天怎么这么乖?”
“因为明天你肯定会很累,今晚当然要好好休息呀。”程澈轻笑,把她抱紧了一点,又低头亲了亲她的眉眼。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温颂的时候,那时的他大概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那个坐在他面前、漂亮得让他根本移不开眼睛,却又十分冷淡不怎么愿意搭理他的女孩,会成为他的妻子。
他们会经历相爱、分开、重逢,会有Astrid,会一起生活将近三十年,甚至到了今天,他低头看见温颂靠在自己怀里,心里还是会升起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幸运。
程澈想到这里,吻也从温颂的额头慢慢落到鼻尖,最后吻上她的唇。温颂本来已经困得快睡着,被他亲了一会也睁开眼睛,伸手环住程澈的脖子回应他的吻,手指顺着肩颈慢慢往下,掌心贴上他的后背时,又忍不住多摸了两下。
程澈年轻时长期训练留下来的身形,这么多年几乎没有松懈。肩背宽阔而平直,肩胛骨两侧的肌肉轮廓清晰,因为常年运动显得格外流畅。稍微俯身用力时,背部的肌肉会沿着肩胛和脊柱两侧自然绷起,从宽阔的肩线一路向下收进窄而紧实的腰背,形成漂亮的倒三角轮廓。
年轻时锋利而充满爆发力的线条,如今多了一些成熟的沉稳,可皮肤下依旧是结实清晰的肌肉弧度,完全看不出岁月在这具身体上留下的痕迹。
温颂的手停在他背上,沿着肩胛摸了一圈,忽然笑起来。
程澈被她笑得莫名其妙,稍稍离开她的唇,低头问:“笑什么?”
“没什么。”温颂嘴上这样说,掌心却还贴在他的背上,又很不客气地摸了两下,才抬起头看他,“我就是突然发现,你怎么这么多年了,还是和二十一岁的时候一样,身材…那么好。”
程澈一下笑出了声,“老婆,你现在是在夸我吗?”
“当然。”温颂理直气壮地点头,又顺手捏了下他的腰,“我每天都看,当然最有发言权。”
程澈低头看着她,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那Iseylia教授满意吗?”
温颂立刻点点头说:“满意,非常满意。”
程澈被她逗得重新吻住她,温颂也笑着搂紧他的脖子,过了一会,程澈先停下来,把温颂重新抱回怀里,手指慢慢梳着她的长发。
房间安静下来以后,他刚才想到Astrid十八岁生日的念头却忽然又冒了出来,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连带着另一件事一起出现在脑海里,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温颂很快察觉到了,闭着眼睛问:“怎么了?”
“没事。”
“你又没事。”温颂睁开眼睛,抬头看他,“你每次说没事,肯定就是有什么。想什么呢?”
程澈犹豫了半天都没开口,连耳朵都渐渐红了起来。温颂本来还有点困,看到这里反而彻底精神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耳朵,带了几分戏谑道:“脸怎么红了?我的宝贝老公,在想什么坏事”
“老婆…”程澈被她看得更不自在,最后还是抱着她低声问,“我们是不是有一件事情,一直没有跟Astrid说?”
“什么事情?”温颂完全没听懂,“生日礼物?不是都准备好了吗?还是明天去看妈妈的事情?Astrid知道啊。”
“不是。”
“那是什么?”
程澈沉默了好几秒,才有些艰难地提醒:“她明天…就十八岁了。”
温颂还是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睛看着他,“所以呢?”
程澈:“……”
温颂盯着他已经彻底红起来的耳朵看了一会,脑子终于转过弯来,随即整个人都笑倒在他怀里,“你就想说这个啊?!”
“宝贝,你不要笑。”程澈有些无奈,也知道这种事情自己根本不适合跟女儿开口,低头把温颂重新抱好,“我是突然想到,她已经成年了。有些事情…学校肯定也会教,但…是不是妈妈还是应该跟她说一下。”
温颂终于止住笑,伸手揉了揉程澈发红的耳朵,也没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我知道啦,放心吧,我会告诉她的。过几天找个机会聊一下就好了。”
“过几天?”程澈立刻低头看她。
“嗯。”
“现在吧。”
温颂莫名其妙,“为什么非要现在?”
程澈十分认真地说:“我怕你过两天又忘了。”
“……”
温颂瞪着他半天,本来想反驳,又想起自己确实有过无数次答应Astrid某件事,转头就被实验和论文挤出脑子的前科,最后只能轻叹一声,从程澈怀里爬起来,“知道啦,我现在去。”
程澈看着她披上睡袍,也站起身抱了抱她,“谢谢宝贝,辛苦你啦。”
“嗯…”温颂点头,佯装疲惫,“没办法,谁让这是…mother’swork.”
程澈也笑着点头,“嗯,妈妈太伟大啦。”
“油嘴滑舌。”温颂走了两步,又转过头,“你先睡,不用等我。”
程澈立刻问:“你今晚不回来?”
“看情况啊,我可能陪Astrid睡。”
程澈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一点失望。
温颂看得忍俊不禁,“你看你哦,女儿都十八岁了,妈妈陪她睡一晚,你还这个表情。”
“我没有。”程澈嘴硬。
“你有。”
“真的没有。”
“你就有。”温颂笑着摸了摸Cece的头,“你陪爸爸睡吧,妈妈去陪妹妹。”
“你真的不回来啊?”程澈抱着Cece,脸上的表情可怜巴巴,“那我怎么办?”
“笨蛋。”温颂捏了一下他的鼻尖,“你都多大了,是你让我去找Astrid谈话的哦。”
“好吧…”程澈无奈点头,又在温颂脸颊轻吻,“那你去吧,早点睡。”
“嗯。晚安。”温颂也亲了一下程澈的脸颊,随后关上了门。
温颂推门进去的时候,Astrid还没有睡,正靠在床头拿着手机。Addie四脚朝天地睡在床尾,前爪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到了自己的脸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Astrid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看见是温颂,立刻把手机放到一旁,往床里挪了挪,“妈妈,你怎么来了?”
“来陪你睡觉呀。”温颂掀开被子钻进去,顺手摸了摸Addie圆滚滚的肚子。
Astrid靠到她肩膀上,又想起刚刚收到的消息,笑着说:“对了妈妈,Evellyn姐姐刚刚告诉我,他们已经出发了。她坐Arvid舅舅的飞机一起来,预计明天早上九点到慕尼黑。”
温颂有些意外,“Evellyn在洛杉矶?”
“嗯。”Astrid点点头,“她这两天刚好去加州理工参加一个研讨会,所以就和Arvid舅舅他们一起来了。她说到了慕尼黑以后,他们会直接去菲森,我也安排了司机去接他们。”
“那很好呀。”温颂摸了摸Astrid的头发,“明天我们到菲森的时候,你就可以见到Evellyn姐姐和Dolyn了。”
“当然。”Astrid理所当然地说,“还有Melody。”
温颂笑着点点头,摸着Astrid的头发,忽然想起前段时间的事,随口问道:“Astrid,你现在和Joshua怎么样了?”
Astrid明显停顿了一下,过了几秒才说:“还不错啊。”
“还不错是什么?”
“就是还不错。”
温颂侧过脸看她,“那你现在还觉得他很烦吗?”
“有时候还是很烦。”Astrid实话实说,又补充道,“但是没有之前那么烦了。”
“哦。”温颂一下笑了,“那你现在喜欢他吗?”
“妈妈…”Astrid无奈地长叹一声,把脸埋进温颂肩膀,“怎么又问这个,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不知道。我觉得他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我会因为他和别的女孩子在一起不高兴,也会想见他,但是我还是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你说的那种爱。”
“那就慢慢想。”温颂根本不急,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又不需要明天十八岁,一睁眼就立刻给所有感情下定义。”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Astrid点头,“反正Joshua也不会催我。”
“那就很好。”温颂想到这里,终于把话题慢慢绕到了自己真正想说的事情上,“不过宝贝,你明天十八岁以后,如果有一天真的喜欢上谁了,当然可以和他恋爱,可以牵手,可以拥抱,也可以接吻…”
Astrid原本还很平静,听到这里已经感觉事情似乎正在往一个奇怪的方向发展,抬起头警惕地看着温颂。
温颂却非常自然地继续说:“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和他发生性关系。”
“妈妈!!!”
Astrid一声惊呼,把已经睡熟的Addie都吓醒了。Addie茫然地抬起头看了她们几秒,发现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又一头栽回被子里继续睡。
Astrid已经红着脸把被子拉到了下巴,“你为什么突然跟我讲这个!”
“因为你明天成年了呀。”温颂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开场有什么问题,“虽然我知道学校肯定已经教过了,但妈妈还是要确认一下,你知道怎么保护自己吧?”
“当然知道!”Astrid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被子里,“我们中学的时候就讲过了,而且讲过很多次,避孕、疾病、同意、边界,什么都有。妈妈,你真的不用再讲了!”
“好好好,我不讲。”温颂赶紧给她顺毛,但看着女儿红透的耳朵又觉得有点好笑,
“妈妈也不是想给你重新上一遍性教育课。我只是想告诉你,这种事情真的很正常。如果你现在完全不想,那就什么都不用做。十八岁也不是一个开关,不会到了十二点,你就突然应该谈恋爱,或者应该和谁发生什么。”
Astrid听到这里,总算放松了一点,靠回温颂怀里小声说:“我本来就不想。我真的觉得男人很恶心,我无法接受我要和一个男人躺在一张床上。”
温颂没忍住笑,“所有男人?”
“当然不是所有。”Astrid认真思考起来,“爸爸当然不恶心,爷爷不恶心,叔叔和Arvid舅舅也不恶心,Samuel教授也很好,还有…”
“停。”温颂笑得不行,“妈妈问的不是你家里的男人。”
“那就没有了。”Astrid立刻回答。
温颂挑眉,“Joshua也恶心?”
Astrid不说话了。
温颂也没有继续逼她,只是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说:“宝贝,你不喜欢就不用想这些。妈妈只是怕你以后真的爱上一个人,开始想拥抱他、吻他,甚至想跟他更亲密一点的时候,又因为自己现在觉得男人很恶心,就怀疑自己是不是突然变奇怪了。不会的,那也很正常。”
Astrid听得若有所思,过了好一会才点点头,“所以当你真正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会自然地想和他亲近?”
“会啊。”
“就像你和爸爸那样?”
温颂:“……”她突然觉得这个问题好像有点危险。
Astrid却一本正经地继续道:“你们好像一天分开睡都受不了。”
“哪有这么夸张。”
“有啊。”Astrid立刻拆穿她,“从小到大,我想和你们一起睡,想睡在你们中间,爸爸总是不开心,他总是跟我抢你,他总说他要抱着妈妈睡。”
温颂不想继续这个方向,捏了一下Astrid的脸,“你管我们呢。”
Astrid笑了笑,倒也真的没有再问,房间安静了一会以后,她却像是又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很小声地叫:“妈妈。”
“嗯?”
Astrid把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也明显比刚才小了很多,“那件事…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这次轮到温颂愣住了,“什么?”
Astrid瞪她一眼,显然觉得她是在故意装傻,“就是…那件事啊。”
“哦。”温颂终于反应过来,也莫名笑出了声。
Astrid见她不回答,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Stella以前跟我说过,第一次会很痛,然后后来就会…很兴奋,很…”
她停了半天,才终于憋出一句:“让人快乐。”
温颂沉默了几秒,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答应程澈答应得实在太痛快了。
“Astrid,我觉得Stella每天给你们传递的知识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我只是问问嘛。”Astrid也很不好意思,“你刚刚还说,不需要刻意排斥,也不需要因为好奇就觉得自己很奇怪。”
“我知道。”温颂认命地叹了口气,想了想才说,“首先,第一次不一定会痛。如果非常疼或者不舒服,当然就停下来,没有什么一定要忍过去这种事情。至于是什么感觉…”
Astrid立刻认真看着她。
温颂被女儿这种单纯的求知欲看得更加尴尬,只好尽量平静地说:“总之,如果你真的喜欢那个人,也愿意和他做这件事,当然可以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不过实际体验也很重要,不是说你们相爱,就一定会很好。”
Astrid立刻追问:“什么实际体验?”
“就是…”温颂停顿了一下,干脆说得直接一点,“男性的生理机能、身体状态、身材、体力,这些都会影响啊。所以如果以后找男朋友,要找身体健康、身材好、运动能力强的,体力好一点,当然更好。”
Astrid愣愣地看着她。
温颂说完还很认真地点头,完全是一副正在传授人生经验的样子,“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但也不是完全不重要。妈妈觉得没必要假装这些东西不存在。”
Astrid没有说话,她只是慢慢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温颂两秒,脑海里大概已经迅速出现了一个十分具体的人。
温颂瞬间警觉起来,“你这是什么表情?”
“没有啊。”
“你明明就有。”
“妈妈…”Astrid努力忍着笑,“所以这就是你爱上爸爸的原因吗?”
温颂:“……”
她的脸一下红了,“当然不只是这个原因!!”
Astrid彻底笑出了声,“可是爸爸全部都符合啊,身材很好,运动能力特别强,体力也…”
“够了!”
温颂赶紧伸手捂住她的嘴,自己耳朵都红了,“我知道你爸爸身体很好,不需要你帮我总结!”
Astrid笑得肩膀都在抖,隔着她的手含含糊糊地说:“可是明明是妈妈自己说的呀。”
“我后悔了。”温颂松开她,干脆把被子往上拉,“这个话题结束了。”
Astrid却明显已经彻底忘记了刚才的羞涩,抱着枕头笑了一会,又忽然想起了一个自己很久以前认真思考过的问题。她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叫:“妈妈…”
温颂立刻警惕,“你不要再问奇怪的问题了。”
“我还没问。”
“我看你的表情就知道。”
Astrid也有点脸红,努力找了一个她认为已经非常委婉的词,“其实我以前还想过,你和爸爸…你们的感情生活那么热烈,会不会有一天,突然我就有妹妹了。”
温颂安静地看了她几秒,“Astrid。”
“嗯?”
“你可以不要这么直接吗?”
“我已经很委婉了!”Astrid立刻抗议,“我本来还有更直接的说法。”
“不许说。”温颂毫不犹豫地打断她,捂住了她的嘴。
Astrid笑倒在她怀里,温颂也被她弄得哭笑不得,抬手揉乱了女儿的长发,“你怎么什么都敢问妈妈。”
“因为是妈妈啊。”Astrid理所当然地回答,笑了一会儿才慢慢安静下来,又把腿像小时候一样搭在温颂腿上,抱着她小声说,“而且我只是以前想过,我当然不会真的希望妈妈再生一个妹妹。生孩子很辛苦,我不要妈妈受伤。”
温颂原本还在笑,听到这里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低头亲了亲Astrid的额头,“妈妈知道。”
“嗯。”Astrid也亲了她一下,很快又想起刚才那场让她羞耻得几乎想钻进被子的谈话,认真总结道,“反正我知道啦。我现在不喜欢任何男人,就什么都不用想。如果以后真的喜欢谁,也不用因为想和他亲近,就觉得自己很奇怪。”
“对。”温颂满意地点头。
Astrid想了想,忽然又补了一句:“还有,一定要找一个身体健康、身材好、运动能力强、体力也比较好的男朋友。”
温颂:“……你可以不用总结的这么具体。”
Astrid已经笑着往被子里躲,“妈妈,是你自己说的!”
“睡觉啦!不然明天会起不来!”
“我只是总结一下。”
“你不需要总结!”
她们又闹了一会,Addie被她们吵醒了两次,最后干脆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枕头里,像是彻底放弃了参与这场深夜谈话。
Astrid笑着摸了摸Addie的屁股,又重新钻回温颂怀里。刚才还让她恨不得整个人藏进被子里的话题终于过去,她靠着温颂问:“妈妈,你今晚真的陪我睡吗?”
“嗯。”温颂已经有些困了,闭着眼睛摸了摸她的头发,“当然陪你了。”
Astrid忍不住笑,“那爸爸怎么办?”
“他自己睡。”
“可是爸爸好像不会自己睡。”
温颂睁开眼睛瞪她,“你又来了。”
“我没有。”Astrid一本正经地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温颂懒得理她,重新闭上眼睛,结果还不到两分钟,放在床头的手机忽然亮了。
Astrid下意识瞥了一眼,立刻笑起来,“妈妈,爸爸给你发消息了。”
“不要管他。”
“可是我已经看见了。”
温颂睁开眼,就看见Astrid已经抱着她的手机,笑得眼睛都弯了。
屏幕上只有程澈刚刚发来的一句话:
【老婆,你真的不回来了吗?】
Astrid一下笑出了声,“妈妈,你看!我刚刚说什么来着?”
“手机给我,小孩子不要乱看大人的手机!”
温颂伸手去拿,Astrid却躲了一下,“等一下,他又发了。”
第二条消息很快跳出来,【宝宝,我一个人睡不着】,还附上了一张自拍和一个可怜的小表情。
Astrid:“……”
她愣了两秒,彻底笑的前仰后合。
“妈妈!!爸爸为什么还会发这个表情!”
温颂自己也没忍住笑,赶紧把手机抢回来,“不许笑他。”
“可是爸爸真的好可爱。”
“你明天不许告诉他你看见了。”
“为什么?”
“因为…”温颂笑着捏了一下Astrid的鼻子,“爸爸也会害羞啊。他在我面前会撒娇、会耍赖,会没有安全感,但是在你面前,他必须要求自己是完美的成熟的爸爸。”
“知道啦。”Astrid点头,“那我不说。”
温颂也点了点头,又回复了一句:【今天陪Astrid。你自己乖乖睡觉。】
程澈秒回:【好吧…晚安老婆。我爱你。】
Astrid趴在温颂肩膀上看得清清楚楚,忍着笑感叹:“妈妈,我现在完全相信你刚刚说的了。”
温颂顿时警觉,“相信什么?”
Astrid眨眨眼睛,“爱情真的会让人很想和对方待在一起。”
温颂:“……”
她直接把手机扣在床头,伸手把Astrid摁进被子里,“睡觉!”
Astrid笑得整张脸都埋进她怀里,“好啦妈妈,晚安。”
“晚安,小烦人精。”温颂嘴上嫌弃,却还是很搂紧她,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番外·生日清晨(1)
生日当天,早上七点不到,Astrid就已经起床。
洗漱完换好衣服下楼时,餐厅里已经亮着灯,空气中有烤面包和黄油的香气。
杨婉卿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煎好的蟹肉欧姆蛋。
“奶奶!”Astrid立刻跑过去抱住她,“你怎么还自己做早餐呀,这么早起来很辛苦的,我们让Davis准备就好了。”
“不辛苦。”杨婉卿摸了摸她的头发,笑得格外温柔,“我们微微十八岁的第一顿饭,当然要奶奶亲自做啦。”
程泊闻立刻在旁边邀功,“嘿嘿,爷爷也一起了。”
杨婉卿转头看了他一眼,故意一本正经地点头,“对哦,爷爷今天也帮了很多忙。亲手用手动榨汁机给你榨了橙汁,还给你烤了这个厚多士。”
她说着,把那块颜色最均匀的吐司推到Astrid面前,又慢悠悠地补充:“爷爷烤了五次,终于有一块没有焦。”
“那怎么了。”程泊闻一点都不觉得丢脸,“这是我活了一辈子第一次做饭。”
他说完立刻看向Astrid,满脸期待,“微微,你尝尝,好不好吃?”
Astrid赶紧切下一小块,外层烤得脆脆的,里面很松软,蜂蜜明显放得有点多,有点偏甜。但她还是认真点头,“嗯!很好吃,谢谢爷爷。”
程泊闻立刻开心的不行。
坐在旁边的程澈也伸手切了一块,尝完以后忍不住笑,“多亏了Astrid,Papa也是第一次吃到爷爷亲手做的饭呢。”
程泊闻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都多大了,还要我给你做饭,不知道体恤老人。“
程澈:“……”
温颂端着冰抹茶坐在旁边,看得直笑。
程泊闻懒得理程澈,又转头看Astrid,“微微喜欢的话,爷爷以后每天给你做,好不好?”
“不用了爷爷。”Astrid赶紧摆手,想到厨房里已经牺牲掉的另外四块吐司,笑着抱住他的胳膊,“生日吃一次就很特别啦。”
杨婉卿也笑,“对,厨房还是留给会做饭的人吧。”
“我以后就会了。”
“那你先学会不要把面包烤焦。”
吃完早餐,杨婉卿已经把他们要带的花、擦拭墓碑的软布和其他东西都整理好,整整齐齐放在玄关边。Astrid换好鞋刚准备出门,又被她叫住。
“微微,等等。”杨婉卿拿过一条黑白格子的羊绒围巾,仔细绕在Astrid颈间,“今天降温了,湖边冷。”
“谢谢奶奶。”Astrid低头摸了摸围巾,笑着亲了一下她的脸。
杨婉卿也笑着拍拍她,“去吧,回来以后奶奶等你一起去菲森。”
程澈原本已经走到门口,听到这里却停了下来。他回过头,看着杨婉卿微微一笑,“妈妈,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吧。”
杨婉卿明显愣住了,不知该说什么,连程泊闻都转头看向程澈,眼神中却流露感动和欣慰,还有一点内疚。
程澈走回去,打开玄关内侧的衣帽柜,把杨婉卿刚才脱下的外套取出来递给她,“我们一起去看我妈妈吧。”
杨婉卿一时没有说话,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可以出现在谢徽音的墓前。
程澈看出了她的迟疑,轻声说:“我妈妈以前去找过你,这件事我现在知道了。我想,她既然愿意把我交给你,就不会介意你去看她。”
杨婉卿眼眶有一点红,刚想开口,程澈已经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妈妈,你把我养大,又一直这么爱Astrid。对我妈妈来说,你不是别的什么人,你只是我的妈妈。”
程泊闻站在旁边,神情一下安静了许多。他低头看了看杨婉卿,又看向程澈,许久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去吧。如果非说徽音有什么不想见的人,那也是不想看见我,你陪着微微和阿澈一起去,她会高兴的。”
温颂也走过来挽住杨婉卿的胳膊,“对呀,妈妈,我也想让你去。我以前根本不知道有奶奶疼爱是什么感觉,后来有了Astrid才知道,原来,奶奶那么好….”
Astrid早已经走回来,一左一右抱住程澈和杨婉卿,“那我们一起去。”
杨婉卿终于点了点头,眼眶含泪,“好。”
墓园就在苏黎世湖畔,是很多年前温亦珩买下的一片私人土地。沿湖的坡地四周种着高大的山毛榉和冷杉,清晨的湖风穿过树林,带着秋日的微凉。
他们到的时候,温亦珩已经在了,她站在通往谢徽音墓地的小路边等他们,看见Astrid下车,脸上才重新有了些笑意。温颂走过去挽住她的胳膊,立刻发现她眼睛有一点红。
她知道,她肯定刚刚去看过Petty。14年前Petty去世的时候,她陪着温亦珩,一起把Petty安葬在这里。她还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温亦珩把Petty的骨灰盒放进墓穴时,险些哭到晕厥。
Astrid当时还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一直抱着温亦珩,奶声奶气地对她说,“外婆不要哭,Astrid很爱你”,最后安慰不成,就抱着温亦珩一起哭。
过了很久很久,温亦珩的情绪才慢慢平复,她站在大雪中,看着那些被白雪覆盖的冷杉说:“Petty喜欢湖边,所以我买下了这块地,当作我们家的墓园。以后,我们也会来这里,永远陪着她。”
现在,看着温亦珩微红的眼睛,温颂没有多说什么,只走过去挽住温亦珩的手臂,“妈妈,一会我们也去看Petty。”
温亦珩点点头,“嗯。”
Addie和Pennie像是也知道这里不能乱跑,难得安静地跟在她们身边。
谢徽音的墓碑旁,山茶花已经盛开。那是十年前,程澈把她的骨灰带来苏黎世时,他和温颂一起种下的。九月末的天气已经有些寒冷,深绿色叶片上还挂着清晨留下的水珠,零星盛开的花朵藏在枝叶间,显得格外安静。
Astrid抱着一束粉红色的山茶花走过去,蹲下来,把花放在墓碑前。
“奶奶,我今天十八岁了。我已经正式开始读architecture。虽然才开学没多久,但是Woore教授已经fail我一次设计图。我一开始一直以为是structuralproblem,后来才发现,真正麻烦的是waterproofingandgroundwater。那个site的soilmoisturecontent太高,如果只考虑upperstructure,foundation下面的防潮和排水都会出问题。”
她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奶奶,我以前真的觉得自己已经懂很多了。现在才发现,architecture好难。我什么时候…才可以成为奶奶那么厉害的architect呢?”
程澈站在她身后,忽然想起这些年来许多个差不多的时刻。
Astrid从中学第一次认真接触建筑开始,一旦遇到自己怎么也想不通的问题,就很喜欢跑去和室,跪坐在供奉谢徽音牌位的佛龛前,一件一件讲给奶奶听。有时候是怎么也弄不明白的榫卯结构,有时候是一张改了很多遍仍旧不满意的图。
程澈也曾无数次想过,如果妈妈还在,大概早就坐在Astrid旁边,拿着铅笔一点一点给她讲那些困扰她的结构,再带她去日本看那些把木结构做到极致的古建筑。
她把一直抱在怀里的画取出来,小心地靠在墓碑前。
画里的Astrid是现在的模样,而坐在她身边的谢徽音却已经七十岁了。Astrid从很多旧照片里一点点推测奶奶年老后的样子,眼角有浅浅的纹路,黑发里也已经添了银白色,可神情依旧温柔而利落。
她们坐在Bürgenstock美术馆的画室里,面前摊着建筑草图,窗外是湖泊和雪山。画布另一边,则是她们共同画到一半的威尼斯总督宫。尖拱、四叶形窗饰和细密的哥特式纹样只完成了一半,Astrid握着铅笔,谢徽音正侧过头看她的图。
Astrid摸了摸画框,小声说:“我不知道奶奶七十岁到底会是什么样,所以只能自己猜。爸爸说,你应该还是会很好看。”
程泊闻站在旁边,听到这里轻轻笑了一声,“你爸爸这次说得没错。”
Astrid也笑起来,“我也觉得。”
她又和谢徽音说了一会学习的事,讲自己最近最喜欢的课,也很认真地抱怨了一遍结构力学到底有多烦。
说着说着,又想起今天接下来的安排,“对了奶奶,我们一会要去Füssen过生日。那座城堡是Papa亲手设计的,他以前说,是因为妈妈很喜欢SchlossNeuschwanstein,所以才想在denAlpen里,也给妈妈设计一座属于她的城堡。
不过它和SchlossNeuschwanstein不太一样,Papa保留了Romanticcastle的silhouette,又用了很多modernstructureandspatialdesign,里面的装饰也没有那么复杂。”
Astrid想了想,笑着摸了一下墓碑,“如果你能看到的话,你应该也会喜欢吧?”
“奶奶,我带你一起去。”
话音刚落,一只蝴蝶不知道从哪飞了过来,在山茶花间绕了一圈,最后轻轻落在墓碑旁开得最盛的那朵红色山茶上。
Astrid愣了一下,很快就笑了。
“我就知道。”她蹲下来凑近了一点,小声说,“奶奶,你一定听见我说话了。”
蝴蝶停了一会,很快又振翅飞走。Astrid看着它飞远,伸手轻轻折下刚才它停过的那朵山茶花,小心握在手里,“奶奶,我们走吧。”
她站起身,把那朵山茶花护在掌心里,回头看向身后的家人,“我们去看Petty姨妈吧。”
“好…”
程澈抱着Cece,温颂陪在他身边,挽着他的胳膊,温亦珩已经牵起Pennie,Astrid也叫上Addie,沿着湖边的小路往Petty的墓地走去。
从墓园回来以后,一家人先各自回房换了衣服。Astrid换好衣服下楼时,还特意把从谢徽音墓前带回来的那朵红色山茶花仔细收好,准备一起带去菲森。
几辆车已经等在门外,Astrid看了一眼时间,对站在车边的Colin说:“Colin叔叔,你先带爸爸妈妈、外婆和Cece去菲森吧,我和Janny先去接Olivia和Lyla。”
程泊闻正好从旁边经过,听见以后立刻停下来,“微微,不用你和Janny专门过去,多麻烦。你跟爷爷奶奶坐就好了,我让小陈去接她们,刚好坐得下呀。”
“不用啦爷爷。”Astrid抱住他的胳膊,“我还是自己去比较好。”
“为什么?”
Astrid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实话:“因为…她们如果一上车看见爷爷,可能会很紧张。”
程泊闻:“……”
旁边的杨婉卿一下笑出了声。
“我有那么吓人吗?”程泊闻有些难以置信。
“不是吓人。”Astrid赶紧解释,“她们第一次来参加我们家的生日,本来就有一点紧张。如果一上车发现爷爷也坐在那里,我觉得她们一路都不敢讲话。”
“我又不会吃人。”
“我知道呀。”Astrid很认真地点头,“但是她们不知道。”
温颂已经笑得靠到了程澈身上,程澈也忍不住偏过脸。程泊闻看了他们一圈,最后只好摆摆手,“行行行,那你自己去接。爷爷先走,不吓你的同学。”
“谢谢爷爷!”Astrid立刻亲了他一下。
最后还是按照她原本的安排分开出发。温颂、程澈和温亦珩先坐一辆车走,程泊闻和杨婉卿坐另一辆,Astrid则让Janny开车,带着Addie绕去接Olivia和Lyla。
两个人上车以后果然比平时拘谨很多。Olivia抱着给Astrid准备的礼物,坐下来以后下意识看了一眼浅色座椅,把自己的包规规矩矩放到腿上。
Lyla也不像平时那么随意,刚系好安全带就有些不好意思地问:“Astrid,其实真的不用专门过来接我们的,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当然不会。”Astrid已经坐到了前排,回过头看她们,“本来就是我邀请你们去过生日,难道还让你们自己跑去菲森吗?”
“可今天是你的生日。”Olivia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所以我说了算。”Astrid说完拍了拍还赖在后排的Addie,“而且我特意把Addie留给你们了。你们两个不要坐得这么端正,好像下一秒Woore教授就要上车检查你们的模型一样。”
“Astrid!”Lyla立刻抗议,“你不要在这么开心的日子里提这么可怕的事情。”
Olivia也终于忍不住笑起来,“真的,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们可以暂时假装Woore教授不存在吗?”
“可以。”Astrid十分爽快地点头,“今天谁都不许提他。”
Addie根本不知道自己肩负着什么任务,只觉得后排突然多了两个熟人,高兴得把脑袋塞进Lyla怀里,又伸着爪子去扒Olivia的手。没过多久,刚才还规规矩矩坐着的两个人已经被她挤得东倒西歪。
生日清晨(2)
从苏黎世一路往西,窗外的城市慢慢被山谷和林地取代,远处的阿尔卑斯山在初秋薄薄的云层下逐渐清晰。等车真正驶进菲森附近时,Olivia已经几次忍不住往窗外看。
“所以…那个真的是你爸爸设计的?”
Astrid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城堡已经出现在山坡尽头。它的外观与新天鹅堡并没什么相似处,却能让人一眼看出两者之间遥远的呼应。
浅色石材构成的主体沿山势层层展开,塔楼和高低错落的屋顶仍然保留着浪漫主义建筑特有的轮廓,远远看过去有一种童话般的轻盈,可真正靠近以后,又能发现立面和开窗的比例远比十九世纪的城堡协调,大片现代玻璃藏在石墙和廊道之间,旧式塔楼下面连接着完全不同的现代空间体系。
Astrid却显然早就习惯了,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嗯。爸爸画了好多年。”
Olivia半天没有说话,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城堡。Lyla的反应也差不多,她们都学建筑,自然比普通客人更清楚,要让这样一座建筑真正落在阿尔卑斯山的地形里,同时又不沦为对新天鹅堡拙劣的模仿,有多难。
车最终驶过林荫道,在城堡前的内院停下。Astrid刚下车,城堡的管家已经迎上来,正准备替她推开正门,门把手却忽然自己往下一沉。
厚重的门从里面慢慢开了一道缝,一颗奶油金色和白色相间、毛茸茸的脑袋先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Astrid眼睛一下亮了,“Melody!”
Melody的耳朵瞬间竖起来,发现真的是她,立刻用脑袋把门又顶开一些,整只狗从里面钻出来,围着Astrid兴奋地转了一圈。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大厅里面也传来脚步声。
“Astrid!”Evellyn和Dolyn一起跑了出来。
Astrid一看见她们,立刻笑着迎上去,毫不犹豫地张开手臂,一只手一个,把两个人全揽进自己怀里,“你们终于到了!”
Evellyn被她抱得往前晃了一下,笑着说:“你慢一点。”
Dolyn也紧紧抱住她,“生日快乐,Astrid姐姐。”
“谢谢宝贝。”Astrid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又转过脸亲了Evellyn一下,“还有Evellyn姐姐,你们两个终于都来了。”
“我们不是早就到了吗?”Evellyn无奈地笑。
“但是我刚刚才看到你们。”
Melody已经在旁边急得用鼻子不停顶Astrid的腿,显然对自己被晾在一边十分不满。Astrid低头看她,“知道啦,知道啦,还有你。”
她刚准备弯腰抱Melody,Melody却已经越过她,看见了后面的Addie和刚刚被温亦珩带出来的Pennie。
三只狗安静了不到两秒,下一秒便彻底乱成了一团。Addie和Pennie一起往前冲,Melody在她们中间飞快地绕了几圈,却很快注意到了她们身上的胸背。她低下头,在Addie身侧和背后研究了一会。
Astrid立刻警觉,“Melody,你在干什么?”
“咔哒”两声,Addie自由了。
Astrid:“……”
Melody转头就去研究Pennie。
“Melody!”Dolyn赶紧叫她。
已经晚了,第四声轻响传来,Pennie也甩掉了胸背。三只狗瞬间一起冲进大厅,Addie跑得脚底打滑,Pennie紧紧追着Melody。Melody显然对自己的成果十分满意,跑到一半却又突然折回来,停在程澈面前,仰着脑袋看他肩上的Cece。
Cece慢慢眯起眼睛,Melody歪了歪头。Cece的尾巴开始不耐烦地甩,Melody又往前凑了一步。
Cece整个背上的毛瞬间炸开,对着她狠狠哈了一声。Melody非但没怕,反而像是觉得特别有意思,往旁边跳了一步,又歪着脑袋继续看她。
温颂终于忍无可忍,“凌屿琛!管管你的狗!你的狗成精了!!!”
凌屿琛还没来得及出现,里面已经先传来一道更严厉的声音。
“管好你的狗。”凌翊从大厅里走出来,先看了一眼温颂,又皱着眉看向凌屿琛,“吓到颂颂怎么办?要是不小心把Cece咬了,我扒了你的皮。”
凌屿琛这才从后面走出来,听见父亲的话只是笑了一下,也不反驳。
Dolyn却明显缩了缩肩膀,赶紧跑过去蹲下,把Melody紧紧抱进怀里,“爷爷,你不要这样说。Melody只是想和Cece玩,她不会咬人的,她从来都不咬人。”
“对呀。”Astrid几乎同时走过去,站到Dolyn旁边,“Lorcan先生,Melody真的不会咬Cece。她就是故意逗她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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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着还很自然地摸了摸Dolyn的头发,让她别怕。
温颂也赶紧笑着打圆场,“凌舅舅,没事啦。Melody没有真的欺负Cece,是Cece自己胆子比较小。”
程澈肩上的Cece立刻不满地“喵”了一声。
“好好好。”温颂赶紧摸她,“没有说你胆小。”
Astrid也改口,“好吧,Cece不胆小。是Melody比较extroverted。”
Melody像是听懂了,转过头看她。
Astrid一点都不怕,“看我也没用,你就是很extroverted。”
Evellyn站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她至少比某些人可爱。”
Astrid一听就知道她在说谁,立刻回头,“Evellyn姐姐。”
Evellyn神情十分平静,“我又没说名字。”
正好从里面走出来的Joshua和Zephyr:“……”
Astrid:“你们两个当没听见。”
温亦珩这时也从外面走进来。凌翊刚才还在训儿子,看见她以后神情明显缓了下来,下意识迎过去想替她拿手里的包。
温亦珩却根本没有理会他的殷勤,直接把包递给迎上来的女佣。凌翊伸到一半的手顿了一下,只好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Astrid这时候才终于有机会好好看见他,顿时惊喜地跑过去,“Lorcan外——”
“公”字已经快出来了,她却忽然瞥见温亦珩的表情,硬生生在半路转了个弯。
“Lorcan先生!”
周围的人一下都笑了,凌翊也被她逗得忍俊不禁,伸手把Astrid抱进怀里,摸了摸她的头发,“生日快乐,宝贝。好久不见。”
抱完以后,他稍微退开一点,仔细看了Astrid几眼,明显有些惊讶,“你怎么突然长这么高了?”
Astrid笑起来,“我现在一米七八。”
“一米七八?”
凌翊自己也不过一米八三,Astrid站在他面前已经几乎和他差不了多少。他又上下看了她一遍,随后立刻把目光转向抱着Melody的Dolyn。
“Dolyn。”
Dolyn一听爷爷叫自己就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嗯?”
凌翊一本正经地朝Astrid示意,“你看看Astrid姐姐。以后多运动,多吃饭,才会像Astrid姐姐一样长得这么高。”
Dolyn:“……”
Dolyn看了看自己,又看看Astrid,小声抗议:“爷爷,身高也不是多吃饭就一定能长出来的吧。”
“那你先多吃一点再说。”
“我明明有好好吃饭。”
“你每次都这么说。”
Dolyn抱紧Melody,不想理他了。Melody十分配合地抬头舔了舔她的下巴。
温颂看着Astrid刚才那声硬生生收回去的“外公”,又看看自己妈妈,终于还是笑着挽住温亦珩的胳膊撒娇,
“妈妈,就一天嘛。凌舅舅也没有别的意思。Astrid愿意的话,就让她今天叫一声外公,好不好?今天是她十八岁生日,就让她高兴一下。”
温亦珩:“……”
她看了温颂一眼,又看向满眼期待的Astrid,最后像是实在拿她们没办法,沉默了半天才说:“……好吧。”
Astrid一下子双眼放光。
温亦珩立刻补充:“就今天。”
“好!”
Astrid答应得飞快,转身重新抱住凌翊,“Lorcan外公!”
凌翊脸上的笑意这一次彻底藏不住了,伸手抱紧她,“哎,生日快乐,宝贝。”
“外公,你什么时候到的?”
“比屿琛早一点。”凌翊摸了摸她的头发,笑道,“今天早上我们几架飞机前后落地,我都怀疑机场的人是不是以为慕尼黑今天有什么大事。”
“不是怀疑。”Evellyn在旁边笑着接话,“屿琛舅舅在飞机上还说,刚刚落地那架是他爸爸的,我们跟在后面,我妈的飞机又在后面排着,机场那边大概都要研究菲森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商业峰会。”
裘暄妍正好从里面走出来,听见以后十分淡定地说:“没有商业峰会,Astrid十八岁而已。”
“Kelsey妈妈!”Astrid立刻跑过去抱住她。
裘暄妍笑着把她搂进怀里,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生日快乐,宝贝。”
陆鸣谦也从她身后走过来,笑着抱了抱Astrid,“十八岁生日快乐。”
Astrid刚说完谢谢,旁边才有人叫她。
“Astrid。”
她回过头,Joshua站在不远处。
他今天显然特意打扮过,一身象牙白的双排扣西装,宽而利落的枪驳领从平直的肩线向下展开,传统的六粒扣结构让整套衣服显得十分正式,腰身和裤型却裁得修长而年轻。里面的白衬衫规规矩矩扣到领口,配着一只很浅的银灰色手打领结,从袖口到裤线都整理得一丝不乱。
他显然也记得Astrid总嫌他有时候太古板,所以在左侧枪驳领上别了一枚梵克雅宝的天秤座胸针。
还贴心的把原本被Astrid吐槽俗气的的黑色和红色部分被重新换成了颜色明亮柔和的帕帕拉恰蓝宝石和澳白珍珠。粉橙色宝石和珍珠温润的光泽落在象牙白的西装上,把他那身过分端正的衣服一下变得年轻了许多。
Astrid忍不住多看了两眼,Joshua当然注意到了,却什么也没解释,只朝她走过来,眼睛里带着笑意,“生日快乐,Astridy。”
Astrid也笑起来,伸手抱了他一下,“谢谢。”
Joshua明显愣了一下,很快便伸手抱住她。结果两个人还没来得及分开,旁边已经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抱够了吗?”
Joshua抬起眼睛,带着得意的笑,还没和Astrid分开拥抱,“ohMerschen先生,早上好,有什么事吗?”
Zephyr正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一脸黑线。
Astrid松开了Joshua的怀抱,转身和Zephyr打招呼,“早上好,Zephyr哥哥,谢谢你来参加我的生日会。”
“这套衣服….”她抬眼,打量了一下Zephyr的穿搭。
他今天难得穿得十分正式,一身SaintLaurent特别为他做的私人定制西装,黑色枪驳领配着明显加宽的肩部轮廓,面料从挺阔的肩线自然垂落,腰身没有收得过分拘谨,里面则是一件黑白细条纹衬衫。衣襟上还别着一枚Chaumet展翅胸针,在整身黑色里显眼又很搭。
“很适合你。”Astrid笑着点头,表示认可。
Joshua也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错,真是很适合Merschen先生的衣服,但是我以为,今天是Astrid的生日,一会还有舞会,我还以为,您会穿更正式的礼服。”
“我带了礼服一会去换!”Zephyr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穿的像是要去结婚。”
“那也比您穿的像去走T台好。”Joshua毫不客气的反击。
Zephyr懒得理他,又朝Astrid张开手臂,“我的呢?”
Astrid:“……”
“为什么他有?”
“因为今天是我生日,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开始?”
“我又没开始。”Zephyr说得十分无辜。
Joshua淡淡地接了一句:“确实,是我先被抱的。”
Zephyr立刻瞪向他。
Astrid闭了闭眼睛,长叹一口气。站在一旁的Emilia已经笑得快不行了,走过来抱住Astrid,“生日快乐。以及,祝你今天好运。”
Astrid趴在她肩膀上,无奈地叹了口气。她觉得这句祝福,自己今天大概真的用得上。
番外·生日清晨(3)
Olivia和Lyla被Astrid带进会客厅以后,原本因为Evellyn和Dolyn热情地带着她们一起聊天,一起和狗狗玩耍,刚才路上的拘谨已经消散了不少。但一抬头看见坐在不远处的温颂,两个人几乎同时安静下来。
Olivia下意识坐直了,Lyla也立刻把手里的杯子放回桌上。Astrid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温颂已经注意到她们,笑着走了过来。
两个女孩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毕恭毕敬地站得笔直。
“您好,温教授。”Olivia明显紧张得像突然被叫上台做presentation一样,连说话都比平时郑重几分,“请原谅我们今天冒昧来打扰您。我叫OliviaMorel,目前是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建筑系一年级学生,也是Astrid的同学。我们现在在同一个设计小组。能够见到您,我感到非常荣幸,温教授。”
Lyla紧接着也十分正式地做了一遍自我介绍,措辞郑重得几乎像两个人提前排练过一样。
Astrid站在旁边听得一脸不可思议,“你们两个平时不是这样的。”
Olivia和Lyla完全不敢理她,反而站的更直了。
温颂也被她们这种过分正式的态度弄得有一点紧张,却还是笑得很温柔,“叫我Iseylia就好,不用这么客气。你们是Astrid的朋友,今天就是来过生日的,不是来做论文答辩。放松一点,就当在自己家。”
“好的,温教授。”
“谢谢您,温教授。”
两个人回答得更加整齐。
温颂无言以对,只能笑着让她们快坐下,继续温柔地问她们一路过来累不累,又说Astrid在学校里如果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让她们尽管告诉自己。
Olivia和Lyla一边点头,一边坐得比刚才还端正。
等Evellyn终于把两个人带去看城堡里的画廊,温颂才放松下来,立刻贴到程澈身边,小声说:“阿澈…好多人……吓死我了。”
程澈轻笑出声,伸手搂了搂她的肩膀,夸赞道:“没事的,Iseylia教授刚刚表现的非常好,非常平易近人,完全一个成熟、亲切、很会招待女儿同学的妈妈。”
温颂这才稍微安心一点,“那就好。”
又过了一会,司遥、Samuel和司雅晴也到了。
Astrid远远看见司遥,立刻跑过去抱住她,“Artemis姐姐!我好想你!你为什么到得这么晚呢?”
司遥被她撞得后退了一小步,也笑着把她抱紧,“生日快乐,Astridy。”说完却越过Astrid的肩膀,充满怨念地看了温颂一眼,“至于为什么这么晚…这个,你要问你的妈妈。”
温颂原本还笑得很开心,一接触到司遥的眼神,顿时有点心虚,“我错了。”
司遥看着没说话,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温颂立刻开始补救,“我下周年假结束,给你放假,好不好?”
“当然。”司遥回答得十分痛快。
Samuel站在旁边也跟着点头,“Iseylia教授,我们一小时前刚刚把年假安排发到您的邮箱。”
温颂愣了一下,“你们一起?”
“对。”Samuel十分自然。
司遥看她一眼,“不然呢?夫妻不应该一起休假吗?”
温颂愣了两秒,终于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两个“不孝”的学生,“你们不是人啊!”
司遥毫不愧疚,“教授,我们只是合理安排休假。”
“合理?”温颂控诉,“你们两个一起休,我怎么办?”
“您还有其他同事。”
“但是你们两个最好用。”
“那不是我们的错。”
温颂彻底无话可说。
Astrid笑得不行,抱着司遥的胳膊晃了晃,“Artemis姐姐,你们去哪里?”
“还没决定。”司遥摸了摸她的头发,“但是既然你妈妈主动批假了,我们当然要认真利用。”
“我什么时候主动了?”
没人理会温颂,只是径直换了鞋子进门。雅晴一直站在旁边笑,等Astrid终于从司遥身上松开,才朝她张开手臂,“那我呢?Astrid只想Artemis姐姐,不想我吗?”
Astrid立刻转身抱住她,“当然想你呀,Solenne姐姐。”
Solenne笑着亲了亲她的脸,“生日快乐。”
“谢谢你。”Astrid又拉住她的手,“你一会要陪我坐一起。”
“好。”Solenne答应得很快,想了想又说,“那我一会坐在你和Evellyn之间怎么样?我刚好有个问题想和她讨论一下。前几天我看到一篇关于Kerr黑洞准正常模的论文,他们用谱理论处理扰动方程,我有一点没想明白,特别是旋转参数接近极值以后,谱的分布为什么会发生变化。”
Evellyn立刻有了兴趣,“当然没问题呀。不过Kerr时空后面涉及的天体物理部分我也不是特别擅长。我比较熟悉谱理论和偏微分方程,我们可以先看看数学那部分,剩下的再一起研究,实在想不通,我们就问你姨妈姨夫,或者问干妈。”
“好呀好呀,但是姨妈说,她放假了,让我不要问她任何和天体物理有关的东西。”Solenne嘿嘿一笑,看了Samuel一眼,“不过…我们还可以问姨夫!”
Astrid听得脑袋都开始疼了,立刻打断她们,“不许在我的生日派对上聊天体物理!!!你们太过分了!”
一旁的Dolyn马上点头附和,“就是!也不许在假期聊数学!”
Solenne和Evellyn随即都笑起来,Evellyn伸手把Astrid抱进怀里,Solenne也顺势搂住Dolyn,“好啦,不聊。”
“今天是Astrid的生日。”Evellyn摸了摸Astrid的头发,“我们不聊任何和学习有关的事情。”
Solenne也笑着点头,“数学、物理、作业,全部禁止。”
Astrid和Dolyn这才满意,“这还差不多。”
说话间,程渲一家也到了。
郑以升一进门,看见Astrid便立刻张开手臂,“宝贝!”
“Auntie!”Astrid笑着跑过去,下一秒就被郑以升紧紧抱进怀里。
郑以升抱了半天都不肯松手,摸摸她的脸,又摸摸她的头发,“生日快乐,宝贝,好久没见你了。”
“Auntie,我也好想你。”Astrid被她抱得动都动不了,只能笑着往她怀里蹭。
程渲站在旁边无奈地提醒:“你先让她喘口气。”
郑以升头也不回,只是把Astrid抱得更紧,“我抱我侄女,关你什么事。”
程渲:“……她也是我侄女。”
Astrid正笑得开心,余光却突然看见后面一个巨大的棕色东西,眼睛一下亮了。
程千渝几乎整个人都被挡在一个至少一米五高的棕色Moomin玩偶后面,那只Moomin还穿着一件花衬衫,看起来格外显眼。
Astrid立刻从郑以升怀里钻出来,满脸惊喜地跑过去,“麦芽!谢谢你!这是给我的吗?”
巨大玩偶后面安静了两秒,程千渝慢慢把脑袋从旁边探出来,“这个是给Dolyn姐姐的。”
Astrid:“……”
程千渝说完,抱着那只几乎和自己差不多大的Moomin,直接绕过Astrid,郑重其事地跑到Dolyn面前,“Dolyn姐姐,送给你。”
Dolyn愣了一下,“给我的?”
“嗯。”程千渝认真点头,“我专门带来的。”
Astrid这才反应过来,立刻追过去,“程千渝!我才是你姐姐!今天是我的生日!”
程千渝回头看她,一脸认真,“姐姐,我也给你带了礼物,但是这个不能给你。”
“为什么不能给我?”Astrid指着那只棕色Moomin,“我也觉得这个很可爱,而且我没有棕色的Moomin。”
“因为这个是上个月我和爸爸妈妈去Hawaii的时候看到的limitation,只有这一个。”程千渝解释得理所当然,“所以要给Dolyn姐姐。Dolyn姐姐喜欢河马。”
Dolyn轻轻笑了,低头看看那个穿着花衬衫的巨大Moomin,又看看程千渝,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凌屿琛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笑着问:“麦芽,唯一的河马你给Dolyn哦,不给你自己的姐姐呀?”
“嗯。”程千渝几乎想都没想,“Dolyn姐姐最好。”
Astrid:“???”
凌屿琛听完却忽然不笑了,他看看程千渝,又慢慢转头看向程渲,毫无预兆地瞪了他一眼。
程渲一脸莫名其妙,“你瞪我干嘛?”
“怕你儿子像你。”
程渲:“?”
他一下被气笑了,“你就很好吗?”
“对啊。”凌屿琛回答得十分坦然,又伸手摸了摸Dolyn的头发,“所以Dolyn不像我。”
“切。”程渲懒得理他,没好气地说,“你女儿不像你像谁?”
凌屿琛看着Dolyn,笑得更温柔,“当然是像今越。”
程渲一时无言以对,还是杨婉卿打了个圆场道:“小孩子当然应该像妈妈啦,我们麦芽也更像以升。”
“没错。”Dolyn点头,“我更像mummy和妈妈。”
程渲哈哈大笑,搂过凌屿琛的肩膀,“真是你亲女儿哦。”
“对啊,我亲女儿啊。”凌屿琛笑着摊手,“怎么了?羡慕吧,你没女儿吧。”
程渲:……
程千渝根本没理会爸爸和叔叔在争什么,只把Moomin又往Dolyn面前推了推,“Dolyn姐姐,你喜欢吗?”
Dolyn无奈浅笑,伸手抱住那只巨大的河马,点点头,“我很喜欢。谢谢你,麦芽。”
Astrid站在旁边看着,还是觉得非常不公平,“所以我的礼物呢?”
“在爸爸那里。”程千渝乖巧回答。
“为什么Dolyn的你自己抱,我的让爸爸拿?”
程千渝认真想了想,“因为这个比较重要。”
Astrid:“…我的就不重要?”
郑以升笑得不行,赶紧把Astrid重新搂过来,“好啦宝贝,你的礼物也很重要。”
Astrid指着程千渝,一脸受伤,“Auntie,你看他,他已经完全不爱我了。”
程千渝立刻反驳:“我爱姐姐。”
Astrid马上指着Moomin,“那你给我。”
“不行。”
Astrid耸肩:“看吧你果然还是不爱我。”
时间很快到了十二点半,午宴已经准备妥当,管家过来提醒可以入席,温颂看了一眼时间,像是终于等到救命稻草一样站起来,“好了,你们快去吃午饭吧,我先回房间睡午觉。”
程澈点点头,轻声问她:“要不要送点东西上去,你吃完了再睡?等下吃完午饭我来陪你。”
“不用了,我不饿,我快困死了。”温颂已经开始往电梯方向走,“我睡醒再吃。”
其他人早已习以为常,说说笑笑地往餐厅走。只有Olivia和Lyla还站在原地,完全不敢动。
Astrid走了两步发现她们没跟上,奇怪地回头,“你们怎么不走?”
Olivia看了一眼已经走上楼梯的温颂,小声问:“温教授…不一起吃午饭吗?”
“她要去睡觉呀。”
“那我们现在就去餐厅吗?”
“对啊。”Astrid走回来,一左一右拉住她们,“走啦,不用管我妈妈,她需要补觉。”
Olivia和Lyla同时愣住,Olivia半开玩笑地小声感叹:“天啊,IseyliaWen教授也需要睡觉吗?”
Astrid莫名其妙地看她,“当然要睡觉,是人都要睡觉啊。”
Olivia犹豫了一下,“可是…Iseylia教授,是神明啊…”
Astrid扶额,满脸都写着“你们疯了吧”,“你不要这么夸张!!!”
Lyla也笑了,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合上的电梯门,“Astrid,你妈妈和我以前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她真的好漂亮,也好温柔。我一直以为她会非常严厉,因为好像物理系几乎所有学生都很怕她。”
刚好走在旁边的司遥听见,笑着点点头,“这个是真的哦。”
Olivia和Lyla立刻看向她,眼神里带着好奇。
司遥朝她们伸出手,打招呼道:“你们好,我是ArtemisSivonKeller,现在是Iseylia教授在慕尼黑大学的同事,也是Astrid的姐姐。叫我Artemis就好。我以前也是Iseylia教授的学生,那个时候,我也很怕她。”
Lyla立刻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Astrid却不太服气,“我妈妈虽然有时候很凶,我也会怕她,但大多数时候,她还是不可怕的。”
“对呀。”司遥笑着点头,“Iseylia教授真的一点都不可怕,她非常善良。”
一直走在她旁边的Samuel沉默了两秒,终于幽幽地开口:“…那是因为你们两个都是她最爱的女儿。”
Astrid和司遥齐齐反问:“你什么意思?
Samuel看了她们一眼,轻叹一声,“你们试试当她的男学生。”
司遥立刻心领神会,Astrid也反应过来,忍着笑说:“妈妈对男生也没有那么凶吧。”
Samuel十分平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Astrid只能承认,“…好吧,可能是有一点。”
Olivia和Lyla这才放松下来,前一刻还让她们紧张得几乎不敢坐下的IseyliaWen教授,此刻早已坐上电梯回房间睡觉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终于也跟着Astrid她们一起往餐厅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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