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一点我就碰到月亮
第一节课,我和歌仪早早到了教室,选了最后一排的位置,方便我在课上偷偷吃早餐。
暖气开得足,玻璃窗蒙着一层雾气,我用手指在窗上画了个小圆,望出去时,雪正慢慢停下。教室里零零散散坐着几个同学,有人趴在桌子上补觉,有人翻着笔记。
大约过了十分钟,耳边传来脚步声。我下意识抬头,就在那一瞬间怔住了。程渲走了过来,身边还跟着一个个子比他略高的男人。黑色长大衣、棒球帽压得很低,却遮不住那张脸。
比照片里更锋利的下颌线,鼻梁高挺,眉目深邃,仿佛天生就带着一种难以忽视的锐利和冷冽。即便低调地坐在人群里,整个人却仍旧耀眼得像光。我认出来了,那是那位走到哪都会引起骚动的奥运冠军——程澈。
我心里纳闷: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来听我们的行星科学课?又默默的想,应不应该发个消息给林蔚然,让她快来旁听。
我最终还是发了,蔚然秒回我:【咩啊!!!丢!!!我上午要去观摩导师的手术!!溜不掉!!帮我多看几眼!!】
【好。】我笑着回复。
安歌仪没认出他,凑近小声说:“程渲旁边那个男的,好帅啊,比他还帅。”
我忍不住笑了笑,没有作声。
程渲直接带着程澈在我们这排坐下,歌仪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一脸震惊地盯着他:“阿渲,你旁边这个帅哥???不会是…程澈吧?!”
程渲笑得一脸得意,拉过他哥哥,骄傲地介绍:“对啊,正式介绍一下,我哥——两届冬奥会自由式滑雪坡面障碍技巧金牌得主,第一个获得障碍追逐世界冠军的亚洲运动员——程澈!”
安歌仪激动得差点晕过去,捂着嘴小声尖叫:“天啊天啊天啊!!我竟然和程澈一起上课?!”
我不以为意,只是垂下头看笔记,心里却忍不住观察了一下——程澈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崇拜,并没有不耐烦,只是礼貌地点点头,低声回应。
魏修远转过身来,眼神怪怪的,半笑不笑,“阿渲,你藏得够深啊。明明是璞华二少爷,还说什么你爸公司小公司。”
我眉头一皱,忍不住用粤语小声嘀咕了一句:“大公司小公司关你咩事啊。”
程澈显然听到了,却装作没听见,只微微笑了笑,礼貌地和魏修远、安歌仪都打了招呼。我心里暗暗点头,不错,很有礼貌,不像其他明星那么喜欢摆架子。
九点整,教室已经安静下来。但Iseylia迟迟没到,过了整整十五分钟,她才急匆匆走进来,抱着一摞资料,对着我们抱歉一笑。
“Sorryforbeinglate.”她放下资料,解释了一下迟到的原因,然后像往常一样直接进入主题。
上到一半,她忽然扫视教室:“So…whocananswerthisquestion?”
我和几个常回答问题的同学都举起了手。她看了一眼,却笑了笑,摇头,把目光移向最后一排。
“Lastrow,theguywithblackcap.”(最后一排,戴黑色棒球帽的男孩)
我一愣,忽然带了几分看热闹的心思。
程澈显然没料到,Iseylia点的就是他,假装没听见。可Iseylia重复了一遍,甚至拿着麦克风走下讲台:“Yea,you,lastrow,thirdfromtheleft,hidingbehindthelaptopwiththecap.”
(对,就是你,最后一排,左边第三个,藏在电脑后面戴棒球帽的)
我不想让程澈尴尬,赶紧在笔记本上写下答案,递给程渲。程渲会意,把本子推到哥哥面前。
程澈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紧张地念道:“Abouthalfoftheinterstellargasisdistributedin98%oftheinterstellarspacebetweenstars…”
(大约一半的星际气体分布在恒星间98%的空间中…)
就在这时,Iseylia已经走到他身边,把麦克风递过去。可她看到他的一瞬间,动作明显顿了下。
表情依旧镇定,可和她朝夕相处多日,我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闪过一抹压抑不住的惊喜,甚至,隐约有点湿润的光。
最终,她只是笑了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Oh,youdon’tseemtobeinourprogramme.Areyoualsointerestedinastrophysics,soehereforobserver?”
(哦,你看着好像不是我们专业的。是因为也对天体物理感兴趣所以来旁听吗)
程澈点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Yea.”
Iseylia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我却看见,她的左手微微颤抖。
下课后,我背着包慢慢往外走,准备去学院门口和Iseylia一起抽烟聊天。
她果然在学院门口的吸烟区,手里夹着一根薄荷味细烟,我正想走上前去,却看见另一个身影也朝她走过去。是程澈。
他们站在门口,低声说了什么,彼此的眼神很专注。烟雾在冷风里散开,我的脚步却停在了原地。
我没再往前,转身回办公室,不去打扰他们。
第二天晚上,我在实验室加班。空荡的走廊只剩零星的灯光,夜色把整栋楼衬得格外冷清。
门被推开,是Iseylia。她少见地戴着一条浅色丝巾,松松绕在脖子上。
她消毒换白大褂时,我无意间看见,丝巾下的皮肤有几道红痕。
我脸上一红,猛地转开视线,装作在整理手里的资料。可她注意到了我的反应,唇角勾起一抹笑,若无其事地说:“Esistnichts,einAbenteuer.”(没什么,艳遇。)
我笑着点头,我垂下眼,假装盯着手里的数据表格,可心里却有个疑问一直挥之不去。
从我认识Iseylia以来,她的生活里从未出现过任何暧昧关系的异性。无论是学生还是同事,她都始终保持着一种冷静的疏离。
追求她的人很多,尤其是那个TUM建筑系的博士,几乎殷勤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天天在各种学术会议上围着她打转,有事没事就来旁听我们的课,甚至送花、送礼物、送到我们系办公室门口。
可Iseylia的反应永远都一样——不看、不理、不回应,礼物退回,花扔进垃圾桶。她就像隔着一层冰,任何所谓的示好在她面前都只会化为无声的笑柄。
所以,当她笑着说出“艳遇”这个词的时候,我心里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以她的性格,她根本不会随便和人发生亲密关系,更不会因为一时冲动而留下一道明显的痕迹。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笔,心底升起一个猜测——是…程澈吧。
昨天在课堂上,她看见他时,眼底那一瞬间的光亮,不是我的幻觉。那份压抑到极致的喜悦和几乎要溢出的泪光,根本无法伪装。那不是对一个陌生人的好奇,是多年未见后,意外重逢的眼神。
我想起了在东京的时候,Iseylia丢失的那枚戒指——Graff的signature。对她来说,那种价位的首饰根本算不上贵,但她找了很久,几乎翻遍了整个东大。最后在失物招领处找到时,她喜极而泣。那一幕让我震撼至今。
而今天,在教室里我分明看见了程澈的左手无名指上就戴着一枚一模一样的Graffsignature,和Iseylia的那枚,是一对。
我想起那天在飞机上,我忍不住问她戒指的来历。
她淡淡地说:“男朋友送的。”
我当时小心翼翼地回了一句:“他肯定很爱您,您才会那么珍惜他送的东西。”
Iseylia沉默了片刻,才点了点头:“嗯…他很爱我,butIlosthim.”
那一瞬间,我明白了一切。
于是我不再多想,更没有多嘴去问。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手里的实验。我安静地继续调试仪器,认真做实验、记录数据。
晚上,我又独自去了图书馆,一直待到闭馆,才抱着厚厚的复习资料离开。下个月的期末考在倒计时里逼近,我的所有心思都必须为此服务。
后来,我知道了Iseylia和程澈的关系,他们果然是分手多年的初恋。我知道了为什么Iseylia会对外宣称单身主义,为什么程澈却说自己这么多年一直有女友,因为他们都深爱着彼此。
而一向冷静理智,对男人嗤之以鼻的Iseylia教授,竟然会故意摔伤腿,故意拄着拐杖来上课,甚至故意在程渲面前用中文说出她腿受伤的原因,只是为了赌上最后一局。她跟我说:“我赌她还爱我。”
她赌赢了。
老实说,我起初不能理解Iseylia的行为,她太完美了,即使对方是程澈,我也不认为他优秀到可以让Iseylia为之放下身段。
但是Iseylia跟我说,“我不是委曲求全,更不是放下身段,我们在一起,一直都是他在付出,他很爱我很爱我…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没有人,会比他更爱我。我不能没有他。因为,只有他,会无条件爱我。”
我觉得疑惑,她出生那样的巨富之家,是母亲的掌上明珠,独生女,为什么还会觉得,只有程澈才会无条件爱她。
Iseylia跟我说了她的故事,我这才知道,原来她光鲜亮丽的外表下,也有过那样孤单无助的时刻,她说:“我一直都很冷漠,共情能力很差,讨厌所有人。是阿澈改变了我,他永远把我放在第一位,永远什么都为我考虑,我们还没在一起的时候,我生病,他大半夜开车从苏黎世来慕尼黑照顾我,给我做饭。后来,我们恋爱,他什么都顺着我,他甚至…会为了我放弃冬奥会。”
彼时她已经和程澈结婚,手上戴着一枚新的婚戒,五克拉的浓彩粉色方钻,戒指上方点缀着一串月桂叶,价值连城。
但是我知道,Iseylia和程澈结婚,绝不可能是因为钱。我出于好奇问她,为什么会因为程澈放弃她的单身主义,她说:“因为他是程澈啊,就算我不是Iseylia,不是教授,不是博士,就算我一无所有,他也还是会很爱很爱我。如果没有他,我连过年都只能一个人在某个海岛看星星,看着其他人庆祝。
我妈会和她的男朋友或者闺蜜去跨年,我回外婆家只会被骂,我的朋友们也有自己的家庭…因为有他,我才知道,原来生病了我不用一个人吃扑热息痛硬扛,原来半夜做噩梦吓醒,有个人在我旁边安慰我,这么简单的事情,也很幸福。”
老实说,第一次听到Iseylia这番话,我在心里默默地说,“我的Iseylia教授怎么好像变成恋爱脑了”,她那么富有,她大可以花钱雇100个保姆和私人看护,何必需要一个,都已经和自己分手的前男友。但是…和程澈接触后,我发现我错了,错的很彻底。
我第一次叫程澈师公,是在他们结婚后,程澈来接Iseylia下班,起初我以为,像他这样不可一世的冬奥冠军,会不喜欢我的成绩,但是他却很开心,高兴的像个第一次恋爱的傻大学生。我听到他小声对Iseylia说:“晚上想吃什么?今天买到了一条新鲜的石斑鱼,吃粥底火锅好不好?”
我听到Iseylia甜蜜的回答,也忍不住咽了下口水,粥底火锅…自从来了德国,就没吃过了,我也想吃。
后来,我很快发现Iseylia不是恋爱脑,程澈才是。自从结婚后,Iseylia几乎就没有点过外卖,每天中午,程澈都会来学院给她送饭,在他第一天来办公室,发现我没课的时候都在Iseylia办公室一起工作后,他总会给我也带一份。
他做饭非常好吃,也很精致,中餐、日料、韩餐、意大利菜,泰国菜,每天都不重样。尤其是他做的广东菜,让人根本想不到,做饭的人竟然是滑雪奥运冠军,而不是广州酒楼的大厨。
他和程渲都非常有礼貌,但是比起程渲,他显然更有分寸感,待人接物更成熟,偶尔我和Nattalie、Samuel提到程澈,我们都对这位师公赞不绝口。
尤其是某一次,我们一起去ETH参加一个seminar。会议当天上午,我和Nattalie、Samuel一起在主火的星巴克等Iseylia来接我们,她给我们发信息说到了,我们走出咖啡店,却没有看见熟悉的S63E。
正当我们疑惑的时候,面前的白色宾利添越摇下了车窗,Iseylia和程澈一起对我们挥手,我们立刻走了过去,程澈也走下车,帮我们放行李。
Nattalie半开玩笑地问程澈是不是用美色俘获了Iseylia教授,我一瞬间觉得有些不妥,程澈却不介意,而是笑着点头,“如果真的是这样,那真是太荣幸了。”
而Iseylia也在那时认真向我们介绍程澈,我这才知道,他原来不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运动员,竟然是苏黎世联邦理工建筑系高材生。甚至是在ETH毕业后,才专心训练滑雪,短短两年就拿到了冬奥会金牌。
车上,我们讨论着Iseylia去年年底发表的论文,程澈适时加入我们的对话,不仅是我,连Iseylia都有点惊讶,他的回答和讨论都太精辟,完全不像一个全然没有学过天体物理的人,像一个专业学者。至少——虽然这样比较不太合适,但我觉得,比程渲专业。
他笑着对Iseylia说:“当然了,你的每篇论文,我都认真看过。”
我瞬间明白了,为什么Iseylia会对他这么念念不忘,也只有他才值得Iseylia的爱。
Iseylia刚结婚的那段时间,恰逢Aether号探测器装配前的最后检查时刻,她每天忙的头脚倒悬,常常要去Rijswijk开会检查,因此许多她自己研究项目的实验,被迫推到了晚上甚至深夜。
但是,程澈每天都会带着Cece来接Iseylia下班,无论多晚,而且每次都会带上亲手做的甜点。
很多次,我和Iseylia回办公室的时候,看见程澈抱着Cece半躺在沙发上,几乎已经睡着了。然而Iseylia推门而入的那一刻,他都会立刻醒来。
Iseylia每次看见他,都会露出无比幸福的笑容,温柔唤他,“阿澈。”
而程澈会笑着走上前,拉起Iseylia的手说:“老婆,辛苦了,我带了伯爵千层,你和Artemis一起吃点吧,一会回家,我煲了汤。”
而Iseylia也会看着他点头,笑容更甜美,“谢谢老公,你最好了。”
而我每次都在旁边被酸掉牙。
不仅如此,每次加班结束,程澈和Iseylia都会送我回家,即使我拒绝,他们也会坚持,程澈总是会微笑着对我说:“没事,反正顺路,不然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家,颂颂也不放心。”
回家前,Iseylia会叮嘱我早点休息,不要熬夜,程澈有时还会给我带一份他自己煲的汤,跟我说,“辛苦了”。
很多个夜晚,我坐在车后座,吃着Iseylia和程澈给我的甜品,听着他们随意聊天,偶尔我也插几句嘴,Cece会从前排爬到我的身边,躺在我腿上睡觉,我抚摸着它柔软的毛发,会有一些可笑幼稚的想法。
这是我小时候做梦,经常梦到的场景,晚自习下课,爸爸妈妈一起来接我回家,爸爸开车,妈妈会给我带好吃的夜宵….但是,只是梦境。从未想过,原来10岁的梦,会在22岁成真。
司遥番外·11
研究生的第一学期结束,我看着学生系统上的成绩信息,嘴角怎么都压不住。每门课都拿到了1.5分以上,其中高等天体物理和实验课都是满分,现代物理学1.17,groupproject拿到了1.4,高等天体物理学的数值方法则是1.3,依旧是专业第一。
Samuel正坐在我的对面,低头写着研究报告,他穿着一件贴身剪裁的白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精壮的小臂肌肉,迷人的过分。
他注意到我的神情,走到我的身边,看到我的成绩时,对我微微一笑:“Artemis,祝贺你。你的成绩,比我研究生的时候高太多了。我整个研究生生涯,也只有一门课拿过满分…而你才第一学期,就拿到了两个满分,甚至其中一门,还是Iseylia的课。”
我愣了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实…能考这么好,也是因为你们帮我太多了。你、Nattalie,还有Iseylia教授,你们总是那么耐心的指导我。如果没有你们,我不可能这么顺利。”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口发热,明明是谦虚的客套的话,却心跳飞快。
我懒看着Samuel,温暖的感觉更是从心底溢出来。他一直很耐心,偶尔我出错,他也不会用居高临下的语气批评我,而是和我一起推敲。和他合作,我从来没有过压力,反而觉得无比安心。
他却摇了摇头,眼神坚定:“Artemis,这些是你自己的努力。在我们专业,Iseylia的课程,是所有人觉得最难的。很多博士生的论文和报告也很难拿到1.0,考试就更别说了。我听Nattalie说,没有人可以在Iseylia教授的考试拿满分。可你做到了。”
我怔怔看着他,被他笃定的目光注视着,心里有种微妙的悸动。仿佛我在他眼中真的很特别,不再是那个必须拼命证明自己的,破格被录用的硕士生RA,而是一个值得被肯定的人。
他顿了顿,忽然问我:“Artemis,你想去哪里读博?”
“当然是留在这里,我想申请Iseylia的博士项目。”我毫不犹豫就回答了他。
话音落下,我却捕捉到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他沉默了一瞬,笑意重新浮起:“我还以为你会去牛津,申请Gallagher教授的项目。毕竟,他是全世界最前沿的天体物理学家,诺贝尔奖得主,也是Iseylia的博士导师。”
我摇摇头,轻声说:“但是我喜欢这里。我喜欢Iseylia,也喜欢Nattalie…还有……”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眼看着他,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我喜欢和你一起工作。”
那一瞬间,耳朵像烧起来一样热。原本以为他会随口一笑就过去,可他愣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容比平日更柔和,更真诚。
“我很荣幸。”他轻声说。
我低下头,装作认真翻阅笔记,不敢再看他。可心口却像被什么击中似的,悸动不已。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在彼此靠近时会心跳失控。
放假前,Iseylia对我说:“春假就别工作了,好好休息,工资奖金照发。”
我嘴上答应,心里却过意不去。于是照例每周三天,还是去学院报到,把她交代的课题任务提前推进。
物理学院的大楼在假期里格外冷清。走廊里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回声在四周空荡荡地飘,尤其是晚上,总会让人想到一些恐怖电影的情节。每次推开实验室的门,我总能看到熟悉的身影。
Samuel坐在靠窗的座位上,身子微微前倾,手里转着一支笔,屏幕上滚动着一页页数据。我忍不住问:“你怎么不放假?”
他抬起头,眼角弯了弯,“你不是也没有吗?”
我愣了愣,对他解释:“我想趁假期多做一些工作。上个学期的研究报告,Iseylia说我写得很好,可以再润色得更精炼一些,去期刊投稿。”
Samuel笑着点头:“你真的很努力,不过你做得真的很好,我相信你的论文,肯定又会被IAAJ收录。”
“嗯,谢谢。”我微笑着谢过他的好意,却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继续分析数据,余光却忍不住瞥向他。
下午,Samuel调出ALMA观测的数据,指着上面的曲线对我说:“你看,这一组星际气体分布的曲线,很像‘碎裂驱动坍缩’。如果引入自相互作用暗物质,冷却速率是不是会偏快?”
我皱着眉盯着屏幕:“如果散射截面在0.1–1cm2/g,会改变引力势井的演化,低质量褐矮星的形成更频繁。但这样,中子星并合的速率密度要重算。”
Samuel点头:“没错。如果暗物质自相互作用太强,致密天体并合的频率就会被低估。而LIGO的数据…..”
“已经说明,有些并合事件能量超出了标准模型的预期。”我忍不住接话,语气比平时更笃定。
他笑了,对我投来赞许的目光,“所以我们假期留在这里,不算白费。Artemis,你真的很适合做这方面的研究。”
他的声音落下,我却因为心跳得太快,不得不移开视线。
但就在这种时候,程渲几乎每天都在微信轰炸我。
成绩公布那天,我正和Samuel在图书馆。他突然给我发微信:【遥遥!我大嫂的课你考了多少分?】
我回:【1.0。】
他秒回,发了一堆兴高采烈的猫猫表情包:【真的吗?!1.0?!太强了吧!我也过了!我考了3.5!】
我盯着屏幕满脸无语,在心里默默吐槽: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吗?
可他还没完:【你知道吗?我妈知道Iseylia是我大嫂,我的好朋友——就是Iseylia的表弟,也知道!他们都不告诉我!我哥也瞒着我!我怀疑他推荐我来LMU就是为了接近Iseylia和她复合!我好惨啊,我纯纯工具人!】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如果想换学校,你家里人肯定会同意吧。】
程渲给我回了一个大哭的表情:【之前可能会!但是现在绝对不会了!他们都说,让大嫂管着我很好!我妈我爷爷都这么说!】
我沉默半晌,在心里冷冷想:Iseylia应该没时间管你,漠然地回复他:【那你好好学习】。
然后收起手机,对Samuel说:“我去看一下实验进程。”
他没有多问,只是笑了笑,继续低头处理数据。而我却忍不住想,程渲到底为什么会一直在我身边刷存在感,为了和我一起做groupproject?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没必要假期还来找我。
喜欢我?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我从头到脚从内到外哪里都不会是小少爷喜欢的女生类型,他或许会觉得新鲜好奇。我除了好成绩一无所有,程渲却恰恰相反,除了成绩不怎么样,什么都有。
平心而论,程渲是个不错的人,明明是大富之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长大的小儿子,却一点都不骄矜,谦逊有礼,架子还没我家那个耀祖大。
除了那辆吵闹的迈凯伦跑车外,他也的确低调,从不把“我很有钱”四个大字印在身上,和我在珠海认识的,耀祖父亲的那帮狐朋狗友还有他母亲的那群“有钱客户”完全不同。
不仅如此,他脾气出奇的好,有时我看着他写的研究报告,气不打一处来,说话也有些伤人,他却从不生气,总是温柔地笑着,和我道歉,感谢我帮他修改,让我根本没法继续指责他。
然而,我很清楚,我和他绝对不可能是一个世界的人,连做朋友都没必要,同学,是最好的关系。我不再想他,把手机放在一边,走进操作间跟进实验。
实验室的空气里弥漫着酒精和金属的味道,冷白色的荧光灯亮了一整夜,窗外的雨滴淅淅沥沥落下,有些吵闹。整栋楼都一片寂静,只有这间实验室是个例外。
连续五天,我和Samuel几乎把这里当成了第二个家。桌面上堆满了观测数据、模拟图和草稿纸,咖啡杯一个接一个,堆满了垃圾桶。
凌晨两点,我盯着ALMA传回的星际气体演化曲线,眼睛酸胀得快要睁不开。
Samuel忽然把笔记本转过来,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一点,低声对我说:“Artemis,你看这里,这个冷却速率太异常了。如果引入0.5cm2/g的SIDM散射截面,它就能对上我们的预测。”
我凑过去看,肩膀不小心碰到他,立刻像触电一样僵住。他的呼吸就在我耳边,带着淡淡的咖啡和薄荷味。我强迫自己专注在曲线上,却还是感觉心跳失控。
“嗯…确实。”我嗓音有点轻,几乎被实验室的风扇声掩盖,“那这样,褐矮星的形成频率就会高于标准模型。”
他笑了,眼神闪着光:“是的,你反应得太快了,和你讨论总是让我有惊喜。”
我低下头,耳朵热得要命,假装在做笔记。
第四天凌晨三点,我们还在推算中子星并合的能量差异。我实在撑不住,趴在桌子上打了个盹,却被一声轻笑惊醒。
睁开眼,Samuel正俯下身替我盖上他的外套,动作很轻,眼神里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温柔。那一瞬间,我几乎忘了自己在实验室。
“抱歉。”我立刻坐直,声音有些慌乱,大衣也在此时滑落。
他却摇头,捡起外套重新盖在我身上,“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中子星的演化公式我继续推,你先休息二十分钟,不然明天连看屏幕的力气都没有。”
我愣愣地看着他低头写公式的样子。夜灯下,他眉眼专注,唇线紧绷,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冷峻的力量感。不需要任何言语,仅仅是他的存在,就让我呼吸变得急促。
最后一晚,实验数据终于跑出了符合预期的结果。屏幕上的误差范围被压到最低,整整五天的辛苦在这一刻有了回报。
我忍不住轻呼:“成功了!”
Samuel抬起头,和我对视。他眼里闪烁着压抑不住的喜悦,下一秒,他伸出手,和我击掌。
掌心相碰的刹那,我心口一紧,脸红得几乎无法掩饰。他的手掌很大,带着微微的薄茧,温度却灼人。
他靠得很近,低声说:“Artemis,你真的太厉害了,如果你申请Iseylia的博士项目,我会很有压力。”
“什么压力?”我反问他,“怕我超过你?”
“当然。”他笑着点头,“我怕Iseylia拿着你的模型跟我说,你看看Artemis的模型,再看看你的模型,和猫砂一样。”
明明是玩笑的话,他的语气却太真诚,太笃定,让我心里一阵颤动。我只好转过脸,假装看屏幕,不敢再与他对视。
连续三天三夜,我们几乎没有离开过实验室。困意、疲惫、数据、模型交织在一起,却让氛围越来越暧昧。
有时候他会俯身替我调整参数,身影近得让我闻到他身上的冷杉香;有时候我太困,他干脆扶起我,扶着我走到一边的沙发上,让我睡觉,把他的外套盖在我身上,那一瞬间我几乎听不见风扇声,只有心跳。
每次我想抽身,他却总用一种自然到极致的姿态继续讲解,好像一切不过是工作的一部分。可我知道——在这五天的夜里,我早已不只是为了实验而熬夜。
实验结果在早上七点终于稳定下来。屏幕上的曲线与我们设定的模型几乎完全吻合,误差范围压缩到最低。实验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风扇转动的声响,我盯着数据一行行跳动,心口的兴奋涌到极点。
Samuel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忽然看向我,唇角勾起一丝笑意:“Artemis,要不要以这个实验为基础,写一篇论文?我们可以把关于SIDM对行星盘冷却速率的影响,还有中子星并合能量修正的数据,整合进一篇系统的文章。”
我怔了一瞬,心口猛然一热。能和他一起发论文,光是这个念头就让我兴奋到颤抖。
“当然好!”我笑着回答,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走出实验楼时,天已经亮了,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把我彻夜的疲惫吹得一干二净。
Samuel坚持要送我回家,我没再拒绝。车窗外的城市才刚苏醒,没有几个人,晚上刚下过雨,橙黄色的路灯还亮着,像孤独的守夜人。
车子驶过市中心时,他忽然放慢速度,在主火地铁站附近停下。
“怎么了?”我转头,看见不远处,有一辆冒着热气的小餐车,玻璃窗里正摆着一盘盘现炸的Berliner。
Samuel解开安全带,走下车。几分钟后,他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和一杯热气腾腾的卡布奇诺。
他把纸袋递给我,语气温和:“三月了,这是最后的Berliner。”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细腻的榛子酱夹心瞬间在口腔里融化,外层的糖粉带着微微的温热,甜而不腻。那一刻,我差点要笑出声,却只能低低地说:“谢谢。”
他看着我,眼神带着一丝克制的温柔,轻轻摇头:“不客气。”
沉默了片刻,他像是鼓起了勇气,又开口:“其实,我也会做Berliner,很好吃。如果…等你有时间,欢迎来我家做客。”
我心口一紧,几乎没听清他后半句话。
“你喜欢猫吗?”他笑了笑,眼神忽然放柔,“我家还有一只布偶猫。”
我怔怔地看着他,手里的Berliner被我捏得有些变形。笑意不受控制地爬上嘴角,我点点头,声音轻得像呼吸一样:“嗯,喜欢。Berliner,布偶猫,都很喜欢。”
话到这里,我再也不敢抬头看他。心底有个声音却呼之欲出:也…很喜欢你……
司遥番外·12
七月的慕尼黑,天空湛蓝到近乎透明,空气里却仍带着一丝凉意。
研究生第一年结束,我的均分达到了1.17,和Samuel合作撰写的有关自相互作用暗物质对行星盘冷却速率的影响以及其与中子星并合事件的能量修正交叉验证的论文也被A&A收录,发表在了官网和今年6月的刊物中。
那天,邮箱里多了一封正式的邀请函,来自国际天文学与天体物理学联合会,我们被邀请在明年四月的年度会议上作报告,阐述我们的研究成果。
今年十月,Iseylia也邀请我以研究助理的身份,陪她一起去洛桑参加IAAC,并推荐我在会议上发表presentation,我本以为这已经是最高的荣誉,但是这一次…我看着邀请人,不是Prof.IseyliaWenandProfessorWen’sgroup,而是我自己的名字,ArtemisYaoSi.
我盯着屏幕,兴奋地连指尖都在颤抖。这一瞬间,我的心里却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如果我的父母看到,他们会怎么想。他们肯定不会骄傲。他们只会冷冷地问:“有稿费吗?奖金呢?拿出来,给阿荣上大学用。”哦,他们还会跟我说,别去伦敦开会,这得花多少钱,我应该把钱都给他们的耀祖,他还没去过伦敦呢。
我竟然莫名其妙,觉得有点心酸。可我随即转头,看向窗外。物理学院的门口,一只奶牛猫悠闲地晃过,尾巴一甩,阳光正好落在它的背上。有路过的学生蹲下身抚摸它的背,它也随即躺了下来,露出圆滚滚的肚皮撒娇。
我忽然笑了,我记得那只猫,总是来我们学院后门的草地上玩耍,一开始我以为它是流浪猫,总是买了罐头喂给它。
然而两周后,大学事务处给每个人的邮箱里都发了一张告示,一张海报,类似通缉令,上面还有这只猫的正脸照、名字、出生日期和品种、性别,我看着下面大写的『Kater,kastriert』(公猫,已绝育),趴在桌子上笑出了眼泪。
我知道了它叫Caron,今年7岁,是附近居民散养的猫。然而,被我当成了流浪猫…喂了它太多罐头和零食,导致它本就超标的体重更超标了,它的主人投诉到了我们学校的事务处——“让你们学校的老师和学生别再给他喂食,他的体重已经严重超标”。
我忽然不好意思了起来。而Iseylia知道了这件事后跟我说,“没事,德国没有流浪猫,但是有很多散养的家猫,你可以喂一点小零食给他们。”
而现在,这只猫又在学生的脚边打滚,希望能有新的零食和罐头,但是因为那封投诉信,现在已经没有人敢“顶风作案”。
我看着它,再看回那封邮件,忽然觉得刚才的念头实在是可笑至极。我早已删除了他们所有人的联系方式,又何必去想,他们会怎么看我。
我不在乎。
不在乎他们会不会骄傲,不在乎他们是死是活,因为我已经拥有了他们无法夺走的东西,一个研究生几乎无法企及的成就。
这就够了。
一个月后,比成绩和IAAC的邀请更让我震撼的,是《Nature》最新推送的目录。
Iseylia教授的论文《ConstraintsonPlanetFormationfromSelf-InteractingDarkMatterCooling》(自相互作用暗物质冷却对行星形成的限制),协作者一栏里,除了她的两位博士生外,还赫然写着ArtemisSiYao。
我几乎不敢相信,手指沿着屏幕轻轻滑过,名字像灼伤一样烙进我的眼睛,我立刻给Iseylia打了电话,像往常一样,过了很久很久才接通。
“Iseylia教授…”我哑声开口,感激和一点羞愧交织,忽然有些语无伦次,“我看见了自然杂志上的论文…我的名字…竟然在协作者?可是…我只是帮您写了观测和实验报告,论文方面,我只写了一点介绍和总结….”
Iseylia那边的背景音很安静,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慵懒,像是刚睡醒,但是我能猜到,她的唇角含着笑:“所以呢?这些难道不重要?没有你编制的观测报告,我的数据集不会完整;没有你的实验记录,冷却函数的修正部分就没有支撑;介绍里关于ALMA分子谱线的那段,也是你加进去的。如果没有这些,这篇文章能叫完整的研究论文吗?”
我怔怔听着,胸口一阵酸热,最终,笑着点头,“嗯…谢谢你,教授。”
“亲爱的,别紧张。”Iseylia又笑了,“只是协作者,我相信很快,也许只要几个月,也许在你硕士毕业前,你的名字,会以第一作者的身份,登在自然和科学,还有其他最权威的期刊上。”
10月,研究生第二学期开始,我也继续在ESO实习做practicalproject,而Iseylia顺理成章成为了我的实践阶段和毕业论文导师。我也在开学第一天,就向她正式提出,我想申请她的博士项目,并且提交了researchproposal。
秋日的午后,办公室的百叶窗半拉着,阳光像一格一格的切片落在桌面上。
Iseylia翻看着我的researchproposal,露出赞许的表情,但是,她却没有给我以为的回答。她没有正式面试我,或是约面试的时间,而是推给我一份厚厚的资料,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
“遥遥,”她用中文开口,“你想申请我的博士项目,我当然非常欢迎。基于你的proposal和你现有background,我立刻可以给你offer,不需要面试。至于待遇,你肯定清楚,科研工作签证,月薪税前4800欧,算上year-endedbonus是14薪,每月2000欧奖金。”
我还没来得及感谢她的offer,她却突然话锋一转。
“但是,你必须明白,LMU毕业的PhD,并不一定能直接留下来拿到professorqualification,你很可能要先去做post-doc。更重要的是——”她指了指那份资料,“我觉得…你值得更好的platform。”
“GeorgiaArnold,麻省理工学院物理学院主席教授。你一定知道她,她领导的团队建造了最新一代的AdvancedLIGO,他们首次捕捉到了gravitationalwavefromabinaryneutronstarmerger(中子星并合产生的引力波),还拿到了诺贝尔奖。现在,她的研究方向也主要是Neutronstar-blackholemergers,andconstraintsontheequationofstateofdensematter.”
(中子星与黑洞并合和致密天体方程状态的约束)
我指尖轻颤,眼睛追随那份资料上的字母,那正是我一直最感兴趣的方向。
Iseylia继续对我说:“你知道我的researchdirection一直是planetaryformationandevolution,andalsodynamicaleffectsofSIDM(行星形成与演化,以及自相互作用暗物质的动力学效应)。虽然涉及中子星,但不是我的mainarea,Arnold教授,才是你应该去的人。还有,牛津。”
她笑笑,语气带着敬意:“我的博士导师,Gallagher教授,他是ColdDarkMatterModel的开创者。也是诺奖得主,如果你选择他的programme,你会站在整个领域最坚实的基石上。”
我咬了咬唇,心跳如鼓。然后缓缓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
“Iseylia教授,我还是想留在LMU。”
她微微愣住,温柔开口,“为什么,遥遥?如果你担心经济问题,你的能力一定可以拿到fullscholarship,Arnold教授和Gallagher教授也肯定会额外给你工资,你不用担心这些,我也可以…帮你。”
“不是,不是因为这个,教授。”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因为紧张微微发抖。
“我不是只把您当导师,您知道我的经历。如果没有当您的RA,我可能都没有办法继续在德国上学。是您给了我机会,教我如何写报告、如何处理观测数据、如何推导冷却函数…您在生活里也一直关心我。”
我顿了顿,唇角抿紧,心里发酸。
“而且,Iseylia教授,您才三十一岁,就拿到了GruberPrize,已经是LMU物理学院最年轻的tenure。我相信,总有一天,您会站上诺贝尔奖的舞台。我希望,我能在您的group里,作为您的学生或同事,亲眼见证那一天。”
我犹豫了一下,笑了笑,低声说:“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我想移民。三年后,我就能拿到德国永居。我不想回去。”
她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似乎有复杂的光芒在闪动,最终,她叹了口气,唇角浮出一抹温柔的笑。
“好吧。IdoweleyoutoapplyformyPhDprogramme.AndI’msure,you’llbethefirstapplicanttogettheoffernextyear.Actually,you’vegottenit,justnow.”
(我热烈欢迎你申请我的博士项目,而且我确定,我会是第一个拿到录取的申请者。实际上,你已经拿到了,jiu?zai?gang?g
她顿了顿,语气又恢复了教授一贯的理智:“ButArtemis,fundinginourfacultyisverylimited,particularlyinourprogramme…”
(但是,我们学院的经费真的很有限,尤其是在我们专业)
我忍不住笑了,轻声说:“Iknow,professor.Fundinginourfacultyislimited.Butyourownfunding——willneverbelimited.”
(我知道,教授。我们学院的经费是有限的,但是您个人的经费——永远都是无限的)
她怔了一下,随即失笑,点点头对我说:“That’strue.Anyway,nextMonday,I’llsendyoutheformalofferletterbyemail.”
(没错。好吧,下周一,我会给你发正式的录取信)
我也随即点头失笑,我知道,我做出了人生中最正确的决定。
司遥番外·13
和Samuel相处越久,我们的生活也几乎形成了一种默契。每天从学院下班后,我们都会一起骑自行车回家。他总是坚持把我先送到家楼下,再调转车头自己骑回去。起初我以为他家就在附近,直到某个周末,我第一次去了他家。
原来,他住在EnglishGardern边的Liebergesellstra?e,一栋带着露台的高级公寓,窗外就是一片碧绿的草坪,可以看见花园里的湖泊。
我才知道,原来他家离我家完全是两个相反的方向,从我家骑过去要将近一个小时。我的视线在进门瞬间就被他的布偶猫吸引——毛茸茸的、蓝眼睛,极度粘人。我刚坐下,它就跳到我腿上打呼噜。
我抱住了猫,忍不住笑着问他:“你为什么跟我说顺路?明明这么远。”
他愣了下,手里正倒咖啡,抬眼看我,眼神里有一丝狡黠:“我说顺路,是因为…对我来说,很顺路,并不麻烦……”
话停在这里,他没再继续,我更没有追问。
后来相处久了,我渐渐知道了他的家庭情况。他来自斯图加特,父亲是斯图加特大学机械工程学院的教授,母亲是西门子高管。他还有一个妹妹,比他小六岁,在维也纳音乐与表演艺术大学读书,学大提琴。
我心里清楚,我们的家境也有着天壤之别,但奇怪的是,和他在一起,从来不会像和程渲那样,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和Samuel相处,一切都自然,轻松,就像…和Iseylia共处。我想,所谓差距,并不一定意味着隔阂。
十月末,慕尼黑突然降温,进入冬天,清晨的雾像薄纱一样罩在施瓦宾的屋檐上。我提前四十分钟到学院,跑ESO服务器上的光谱立方体。
我给Samuel发消息:【昨晚的非LTE修正我把β-escape换成Sobolev近似,转移速度快不少。今天可以叠Q-map看不稳定环。】
不到半分钟,他回:【十分钟后到,还是热卡布奇诺?】
【不,好困,今天要加冰美式,超大杯】。
果然,十分钟后他推门进来,肩头还带着细雨,递给我一杯冰美式,一杯热卡布奇诺,还有两个最新出炉的Berliner。我们俯身在同一台屏幕前,肩膀几乎要碰在一起。
“ToomreQ在1附近有个窄环,和SIDM冷却曲线吻合。”我轻声说。
“放宽MCMC的先验上限,看质量谱的尾部。”他低声回应。
“嗯。”我照做,记录新的数据。
晚上,我们一起修改IAAC的报告,他改我的图,换配色、加误差条,让PPT顺眼到极致。
“这样观众的注意力会留给你,而不是花在图上。”他说。
我脱口而出:“那你会留给我多少注意力?”
他愣了愣,笑起来:“全部。”
我低下头,耳朵热得发烫。
夜深走出学院,他照例把我送到公交站。风凉得厉害,我把围巾往上提。他忽然轻声对我说:“Natta跟我说,你拿到了Iseylia教授的博士录取通知书。”
我点点头,唇角微微弯起:“嗯,研究生一毕业,我就会以博士学生的身份,继续留在这里。”
Samuel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光亮,随即轻声说:“太好了。”
听到这句话时,我心口像被微风吹过一样,泛起一阵温热。原来,他也在意我是否会留下,会在意以后我还能不能和他一起在同一个实验室里,继续合作、继续在会议前熬夜改图、继续在清晨的走廊里喝咖啡讨论曲线。
我没有抬头看他,只是盯着脚下交错的影子,心里暗暗笑了笑。
然而,这种平静的生活里,却总是会被突然打断。
譬如周五的下午,我终于提前结束工作,想提前下班,就收到了程渲的微信。
【遥遥,今晚一起吃饭吗?我在ESO的办公室门口。】
我立刻回:【不方便。】
他很快又发:【那明天?后天?我想跟你请教一下ALMA的后处理。你喜欢吃什么我都可以。要不要去巴黎?巴黎有一家特别好吃的怀石料理,特别正宗。】
我揉了揉眉心,决定冷处理:【我都要加班。】
可消息没有停。上班前、午休、晚上十一点,他像设了闹钟似的准时“报到”。措辞温和,姿态也不算冒犯——只是频率实在太高,让我不安。我没有回,第二天他人已经在我们组门口,拿着两杯热巧和一个萨赫蛋糕。
“给你,补糖。”他笑得很灿烂,“你看起来像没睡够。”
我只好接过,又把东西放到公用茶水间:“谢谢,但以后别这样。我不吃甜的。”
“啊?”他怔了一下,很快又笑,“那我下次换成美式。”
我几乎笑不出来。碍着Iseylia的面子,我不能太冷,也不愿对他发火,于是能躲就躲,能回“忙”就回“忙”。可他并不死心,甚至拐弯抹角,从和我关系好的同学问到安歌仪,再问到Iseylia。
就连歌仪也常常调侃我:“程渲多好啊,长得帅,又有钱,还是Iseylia的小叔子,追了你这么久。遥遥,你怎么就不喜欢呢?”
“你喜欢你去。”我默默打字,没有回应她的调侃。
魏修远也不免在背后阴阳怪气我:“女人读书不也是为了能有个好学历,跨越阶级,就像Iseylia,有的人就别摆架子了。”
而我直接把手边程渲刚拿给我的滚烫热美式泼在了他脸上,留下一句:“傻逼。”
然而,我没想到,程渲竟然真的会去麻烦Iseylia。
某次在科隆的seminar,Iseylia突然在晚上敲响了我的房门,她没戴眼镜,穿着休闲T恤短裤,笑着问我:“可以邀请你,一起喝一杯吗?”
我们坐在莱茵河畔,她点了两杯鸡尾酒,忽然开口问我,语气小心:“遥遥,程渲让我转一句话,他说…他想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他。如果你不想回答,我现在就替你回绝他。”
我看着她,忽然松了一口气。“我可以说实话吗?”
“当然。”
“他是不错的人,”我认真地把每个字吐清楚。
“但我不喜欢他,没有什么理由,就是单纯的,不喜欢。我们两个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性格也不合适。我只是一个最普通的小镇做题家,我不需要,也不想被男人照顾,更不想被打扰。我不想谈恋爱,更不想找男朋友。如果真的要恋爱,我喜欢我和那个人可以,相互尊重、互相成就。”
Iseylia听完,点点头,没有追问。“好,我明白了。别担心,我会让阿澈去和他讲清楚。”
她说到做到。几天后,程渲像忽然换了频道,消息不再轰炸,见了我也只说“早”,我终于放松了些。
傍晚6点,我和Iseylia一起去学生餐厅吃晚饭。
餐厅挤满了人,我们都觉得很庆幸,买到了最后一只烤鸡。我们刚坐下没两分钟,就看见程渲从门口走进来,身边跟着一个女孩子——漂亮到让人移不开眼。
她穿焦糖色长大衣,里面是象牙白缎面短裙,脚上是红色细跟短靴。最醒目的是手腕拎着的那只亮黄色爱马仕鳄鱼皮Birkin,颜色鲜到像一块彩糖。她抬手撩头发时,耳边一串钻石耳坠闪了一下,整个人像一株张扬的花。
“哎,大嫂!”程渲拉着女孩的手朝我们跑过来,向Iseylia打招呼,“大嫂,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方伊珞。”
那女孩立刻上下打量着Iseylia,目光带着夸张的审视,笑得很灿烂,“你好你好!原来你就是——”她声音一抬,“——程澈的老婆!”
餐厅安静了一瞬,几张桌子的人下意识抬头。我看见Iseylia的笑容极轻,眼里含着礼貌和疏离,“你好。”
我低头喝汤,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咩啊,看见Iseylia这么杰出的物理学家,竟然只把她当作某个人的老婆,怎么会有这么不尊重人又没眼力见的人,果然,“娇妻”才适合“少爷”。
程渲却满脸得意,像是成绩被老师夸了:“我女朋友想来看看我们的食堂,就碰到你了,太巧了!大嫂,你和我哥有时间吗?我想带伊珞去你们家吃饭,可以吗?”
“我们都没时间。”Iseylia淡淡道,点点头,“带着女朋友去外面吃吧,我给你钱。”
“没事没事。”程渲还是笑着,她身边的女孩子却一直看着我,看得我有些蒙,不懂她看我干嘛,看我身上的最新款thenorthface冲锋衣还是看我因为三天没睡觉重的像营养不良的黑眼圈。
他对Iseylia说:“我哥给我钱了,大嫂,我们先走了,拜拜。”
Iseylia小声跟我说,让我不用计较,我笑笑,只对她说,我觉得那个女孩不尊重她。
她失笑,目光柔下去:“没事。”
顿了顿,又看我,“随便他们吧,我不在乎。至少,他没有再打扰你。”
我点头,忽然觉得肩上的石头落了地。复杂的人际关系就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我讨厌在墙缝里喘气。现在好了,墙塌了,我可以回我的实验台。
3月20日,苏黎世的天空湛蓝得像一块琉璃,雪山的白线在远方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春风虽然吹来,但空气里仍带着冬天未散的冷意。
婚礼当天,在Iseylia家里的客厅,Lucille带着一贯温婉的笑容,把我介绍给程澈的父母和亲戚朋友:“这是司遥,Artemis,颂颂的研究助理。”
话音刚落,程渲笑着插嘴:“还是我的同学呢,是我们专业成绩第一的大学霸!”
程澈的父母互视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明了。显然,程渲应该和他们提起过我。
程渲的母亲立刻上前,拉住我的手,笑容温柔得近乎让人心颤:“遥遥,多谢你一直照顾阿渲。他这个人啊,心思总不在学习上,好在现在学乖了。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女朋友,也都断了来往。这些年,要不是阿澈和颂颂,也要不是你在学习上的帮助,他可能早就荒废了。”
她的眼神很真诚,话语却带着几分深意。随后她轻声又道:“等以后有空的时候,一定来我们慕尼黑的家玩。阿姨给你做饭,不管是中餐、西餐,还是甜点都行。你喜欢吃什么呀?颂颂说你是广东人,是不是喜欢吃粤菜?阿姨可以专门去学。”
我微微愣了一瞬,赶紧回以礼貌的笑:“阿姨,谢谢您,其实我和阿渲只是同学,互相帮忙。他人很好,也帮了我不少忙。”
程渲的母亲像是没听见,只一味温柔地点头:“好孩子,真好呀,不愧是颂颂的得意门生,要是阿渲有你一半认真,我就要烧高香了。”
我客气的回应,程渲的父亲也和我聊了几句,我抬眼看了看他,很儒雅的中年男人,神情沉稳,话不多,却自带一种威严与挺拔的气度。我忽然在心底感叹:怪不得程澈和程渲都那么阳光,他们的家庭确实很温暖。
接亲环节人不多,但还是很热闹,程澈精准回答出了伴娘的所有提问,最后Iseylia却忽然出了一道题:“算一下Rosey彗星到地球轨道的时间,很简单。”
程澈和程渲对视一眼,皱着眉,一会儿挠头,一会儿笑场,却怎么也算不出来。
我站在旁边,实在看不下去,这么简单的题怎么会算不出来….终于忍不住走上前:“我来吧。”
我拿起笔,把过程简洁明了地告诉了程澈,他很快得出了结论。
Iseylia的好朋友,另一个伴娘筠佳姐姐立刻起哄:“好厉害!程澈!快点!红包加倍!”笑声中,程澈和程渲一起往我手里多塞了好几个鼓鼓的红包。
程渲也笑着对我喊:“大佬救命!以后考试也能帮我算就好了!”
我抿唇一笑,没理会他。
婚礼仪式结束后,晚会灯火通明,舞池里音乐震耳,另一边的几张桌子上正有人热烈地打德州和桥牌。我端着饮料,手机忽然震动。
【实验结果错误。】是ESO同事的消息。
我猛地一怔,心跳顿时加快,立刻打开电脑。屏幕上满是红色的error,残差曲线偏离严重,冷却函数的修正部分数值异常。那一刻,我甚至觉得呼吸停了半拍。——如果不马上修改,整个数据集可能需要重做,意味着至少两周的进度全毁。
Iseylia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看了一眼屏幕,眼神一瞬锐利,随即镇定开口:“这里和这里,数值输入错了。你需要立刻修正,不然后面不能进行下去。”
她转头看我,柔声说:“我让司机送你去。”
我慌忙摇头:“不用了,professor。现在还有直达火车,我自己回去就行。”
她却淡淡一笑:“不麻烦。这里离车站不近,火车太慢了。如果你不想麻烦司机,那我让他送你去火车站。”
我正要点头答应,程渲忽然走过来,笑嘻嘻地打断:“大嫂,Artemis,怎么了?要提前走吗?一会还有烟花呢,看完再走吧。”
“谢谢。”我收好电脑,淡声道,“我的实验出了问题,必须回去修改。”
“我送你。”他几乎没犹豫,直接拿过我的包往外走,“火车两个多小时呢,太慢了。我开车送你,一个小时就到。”
“不用了,太麻烦你了。”我快步追上。
“不麻烦。”他依旧笑得轻快,“我正好也想走。你帮我跟爸妈说,我和你一个组,要回去改实验。不然待在太无聊了。”
Iseylia看着我,认真道:“就让他送你吧,你的数据必须立刻改,不然后面很麻烦。”
我只好点头:“谢谢,那就麻烦你了。”
程渲随后去找了程澈和Iseylia的管家拿车钥匙,F管家恭敬地把他带到门边的柜子前,低声问:“好的,程先生,您要开哪辆?”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在心里冒出个问号:开哪辆?——难道还有很多辆?
程渲不假思索地回答:“随便,最快的。”
Filbert沉稳地点头,从柜子里取出一枚法拉利的钥匙。
跟着他走进车库时,我几乎屏住了呼吸。那一抹银色车身,在昏黄灯光下闪着金属光泽,空气里甚至有汽油和橡胶混合的热气味道。
“我靠!”程渲眼睛一亮,像个拿到玩具的小男孩,“我哥什么时候买的812C?!居然一点都没跟我说过!”
Filbert平静地解释:“这是Iseylia教授的,她说让您随便用。”
“天啊,好帅啊……”程渲绕着车子走了两圈,手指轻轻划过车门,“我也想买,可惜我爸不给钱。不过今天他心情好,晚点我再去试试运气。”
我站在原地,抱着电脑包,满脑子只想:数据、实验、残差曲线,实在没心情听他感叹这些车子的事。
“要不,”我皱了皱眉,忍不住开口,“我还是自己打车回去好了……”
程渲才猛然回过神,立刻拍开车门:“不行,火车太慢了!我带你回去。”
引擎轰鸣的瞬间,整个车库都震了一下。
车子驶上高速,夜色飞速从两侧倒退。指针很快蹿过200,又直逼300。
我死死抓着安全带,喉咙一紧,终于忍不住喊:“可以…开慢一点吗?!”
引擎声吵的我耳朵发疼,我在心里一遍遍默念:实验很重要,可我还不想死在今天晚上。
程渲却笑得轻快:“放心啦,我开车技术很好!”
说完,他松了松油门,但还是在200码以上,不到一小时,我们就已经回到了慕尼黑市区。
路过Marienplatz,灯火通明,车流拥堵。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程渲转头看我,笑嘻嘻地开口:“遥遥,嘿嘿,你拿了多少红包?”
我愣了下,随口答:“没数…十几个吧。”
“羡慕啊!”他叹了一声,语气却带着调侃,“早知道我也当伴娘了。我和凌屿琛、子朗昨晚包了一整夜。我哥说,最少2000瑞郎,最大的两个放了1万,如果你拿到了,得请我吃饭啊。”
我瞪大眼睛,整个人一瞬间都被震住。十几个红包,意味着我手里可能攥着一笔远远超出工资的巨款。心口怦怦直跳,声音却尽量保持平静:“……好,谢谢你送我回学校。”
车子渐渐驶近学院,夜色静谧。程渲忽然收了笑,语气认真:“我和伊珞分手了。爸妈不同意。”
我“哦”了一声,没多问。
“不是因为家境。”他顿了顿,眼神望向前方的红灯,“我爸妈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人。他们是觉得,伊珞没有自己的追求。我妈很喜欢你。”
我抿了抿唇,低声道:“这和我没什么关系吧。”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那种家里宠着长大的小少爷?爸妈、我哥,全都对我百依百顺?”
我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不是的。”他轻笑了一下,却带着几分苦涩,“在家里,不管我做什么,都比不上我哥。不只是我爸、爷爷奶奶,就连我妈……也更喜欢他。所以我常常想,算了吧,我也没必要努力,反正我永远都比不过他。”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有些怔住,默默地说:“可是你没必要和师公去比较,你们是亲兄弟,他对你也很好,你们本身就是不同的,比来比起又有什么意思…你说你爸妈偏心…”
我轻叹一声,看向车窗外:“天下没有不偏心的父母,你爸妈,至少对你很好。”
和我相比,他已经幸运太多。他说父母对他不如哥哥好,可他还是可以拿着无限额度的信用卡随便刷,可以每天开着迈凯伦上下学。
“我能跟你说个秘密吗?”他问。
我没开口,他便自己接下去:“我妈,不是我哥的亲妈。我爸之前的妻子,才是。我哥七岁的时候,她因为乳腺癌去世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心口。我很意外,因为婚礼上,我看着程渲母亲对师公和Iseylia的关心,完全看不出,他们竟然不是亲母子。
“我妈和我爸谈恋爱的时候,不知道他结婚了。等她发现的时候,我已经快出生了……她想打了孩子,和我爸分手,但已经怀孕八个月,根本不能打胎,所以我出生了。一年后,我哥的妈妈去世,又过了一年,我爸才和我妈结婚。她本来不愿意的,但也没办法。她一直觉得对不起我哥,我也是。我常常想,我本来就不该出生,如果没有我和我妈,我哥会更幸福。”
他苦笑了一下,接着说:“所以,我爸妈结婚前签了婚前协议。家里的钱,包括公司,以后都是我哥的。我和我妈,都没有继承权。”
我整个人僵在副驾驶座上,电脑包压在膝盖上,手指冰冷。心里翻涌出复杂的情绪——震惊、不知所措,还有一种淡淡的心酸。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笑着说:“你不用安慰我,我不觉得不公平。本来这些就该是我哥的。璞华能有今天,多亏了我哥的妈妈留下的设计图,多亏了她,我爸才能拿到普利兹克奖,公司才能出名。而且,我哥对我真的很好。我现在有的,都是他给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很轻:“嗯……你已经很幸福了,不像我。”
于是,我也简单说了自己的家庭故事,“……你比我幸运,至少你的家人是爱你的。”
他静静听着,最后笑道:“是啊,我知道,和大部分人比起来,我已经太幸运了。我爸妈虽然偏心我哥吧,也不亏待我,我哥就更别说了,我要什么他都给,我之前一个月把他给我的卡刷了四十多万欧元,他什么都没说,我妈骂我的时候还帮我挡着。只是奶奶一直看不起我妈,也不喜欢我。”
他忽然换了话题:“今天你注意到凌屿琛了吗?我大嫂没血缘的表弟。”
我回忆起那个身影:黑色西装,挺拔矜贵,眼尾带着一颗泪痣,容貌俊美,和Iseylia有几分神似。
“嗯……他和professor长得有点像。”
“他爸是君平律所的主任,也是我爸的好朋友。”程渲淡淡地说,“我们从小就是朋友。他现在在宾大读金融。”
我点点头,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起。
他苦笑一声,语气压低:“可他妈妈,不许我和他一起玩。她说我是小三的孩子,小娘养的。我小时候去他们家,偷听到她的原话……”
我的心口一紧,忍不住低声:“不是的。你说过你妈妈不知道,你妈妈是个很好的人。我能看出来,她对师公很好,Iseylia也很喜欢她。当年的事,不是她的错,她不该背负骂名,她才是受害者。唯一有错的,是你爸,还有那个骂你妈妈的人。”
他安静地看了我一眼,笑意忽然有点真:“所以,我很喜欢你。”
我怔了怔,随即轻轻摇头:“但是我不喜欢你。”
车子停在学院门口,夜风扑面而来。我抱紧电脑包,认真地说:“程渲,你很好,但我对你真的没有感觉。你可能以为我们不能在一起是因为家境差距,但我发现,不是这样。我和Iseylia之间的差距更大,可是和她相处,我依旧觉得很舒服,很轻松。只是我们两个,不合适。”
我顿了顿,声音更轻:“你很好,你值得真正爱你的人。”
他苦笑了一下,眼神里有一丝落寞:“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接受我。”
我抿唇,轻声:“抱歉。谢谢你送我。早点回家吧,开车慢点,注意安全。”
“好吧,再见。”他低声回应。
我转身快步走进校门,直奔实验室,身后,法拉利的引擎声呼啸而去,带起一地落叶。
我一路小跑回到学院,推开实验室的门,冷白色灯光亮起,空气里还是熟悉的酒精味和风扇的嗡鸣。我脱下礼服换上白大褂,开机连上ESO的远程节点,直奔那组出问题的数据。
屏幕上满是光谱和曲线,我很快发现,昨晚的模型参数里有几个地方不对:本底温度设定得过低,速度梯度却被偷懒地写成常数。难怪冷却函数的结果和模拟完全对不上。
我一边调参数,一边回想Iseylia在婚礼前对我说的那些提醒,她总是能一眼看出问题所在。
随着脚本重新跑起来,进度条一点点攀升,我几乎屏住呼吸。十几分钟后,残差面板终于平滑下来,异常的尖刺消失,新的Q-map生成,一条清晰的不稳定环在屏幕上显现出来,和我们之前推导的曲线几乎完美重合。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实验救回来了,不用重做了。
回家时,已经快十二点半。意外的是,林蔚然也刚好在家。她留在LMU读博,医学博士四个字,意味着她几乎没有休息日。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但我们已经一个多礼拜没有见过面。
客厅的灯暖融融地亮着,她窝在沙发里,一边看电视一边吃薯片。听见门响,她探出头看我:“伴娘回来了,婚礼怎么样?”
我把电脑放下,换鞋的时候简单说了一下婚礼的过程,又从包里拿出喜糖和伴手礼,递到她手上,笑道:“给你,你的程澈哥哥的喜糖。”
“痴线……”林蔚然笑着骂了一句,伸手接过,“我该高兴吗?”
“随便你咯。”我摊摊手。
她随手拆开那盒喜糖,Blondel的手工巧克力礼盒,我们平时只有发薪日才舍得买两颗犒劳自己,她当即掰出一颗黑松露巧克力放进嘴里,幸福得眼睛都眯起来:“好好吃……”
我点点头:“嗯,Iseylia给了我好多。”
她又打开伴手礼盒,里面是一条MikimotoMargarita钻石珍珠手链,还有一整套LaPrairie白鱼子酱护肤品,一只香奈儿的卡包,以及一瓶LeLabo柏林限定香水。
林蔚然瞪大眼,半天没说话,最后憋出一句:“你是不是发财了?他们能不能多结几次?”
我忍不住笑出声:“你会被我师公扔进他家门口的湖里喂天鹅。”
她“切”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礼物一件件摆好,嘴角掩不住笑意。
回到自己房间,我终于安静下来,把白天收到的红包一个个打开,足足有三万两千瑞郎。厚厚一叠钞票放在桌上,我有些不好意思,犹豫片刻,还是给Iseylia发了条消息,想把红包还给她。
很快,她回了:【不用。你师公说了,这是给你的红包,希望你学业顺利。今天太辛苦你啦。实验解决了吗?】
我握着手机,忍不住笑了,回复:【谢谢professor,很顺利。】
那一刻,心底的疲惫忽然变得轻盈。于是,我又悄悄上网,买下了一幅Iseylia喜欢的现代派画家最新的作品——《夏天》,准备作为自己的新婚礼物,送给她和程澈。
同时,我也给程渲发了信息:【等你有空的时候,我请你吃饭,今天谢谢你。】
不到两分钟,他就回:【随时都有空。】
我盯着屏幕,摇摇头,笑了笑,关掉了手机。
司遥番外·14
答辩那天是7月12号,艳阳高照,慕尼黑的夏天迎来了罕见的高温,气温直逼30摄氏度。
答辩教室在三层尽头的小教室,教室里冷气开的很足,冷风从天花板的缝隙里扑下来,吹得我的手心都略微发凉。
投影仪嗡嗡作响,屏幕上停在我的最后一页:Acknowledgements,我总结了论文,又特别感谢了Iseylia、答辩评审还有所有的授课教授。
我看见Nattalie坐在第二排向我竖起拇指,歌仪给我悄悄比了个心,Samuel坐在Nattalie身旁,手上还在记录着我presentation的mainpoint,还有其他一些和我关系不错的同学,都微笑着看我,目光里有赞许,也有羡慕,还有..惊讶。
意外的是,程渲也来了,就坐在歌仪,特意穿了件收敛的浅灰色衬衫,没再张扬,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小声对歌仪说:“我答辩的时候,大嫂不会也问我这么多trickyquestions吧?那我会死。”
答辩教室很小,我听到了,Iseylia当然也听到了,我有点无语,这个人能不能别总在学院里叫Iseylia大嫂,还带着一群物理学院的中国男留学生都叫她大嫂…甚至还在,我的答辩上。
而Iseylia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咳了一声,程渲立刻闭嘴。
25分钟的presentation结束,就是提问环节。Fererro教授照例从methodology追问到底,Trevor教授则把讨论牵到“边界条件的物理意义”,而Iseylia——她问的每一个问题都像细针,准确扎进我最担心的参数耦合处。
我手心微微冒汗,声音却很稳,一边回答一边在心里回放无数个深夜磨数据图、与Iseylia对论证的场景,像一根根隐形的缆绳,把我拉在正中央。
“Thankyou.”我合上激光笔,鞠躬。掌声起伏,像夏风掠过湖面。
形式性的合影、寒暄、散场。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Iseylia把我唤到窗边,唇角带着一丝克制的笑。
“分数现在还不能公开,”她低声说,“但我和Candice,我们都给了你1.0,至于Trevor教授,他不肯告诉我们,但是他跟我说,不会比我硕士论文答辩的分数低。当时,他给了我1.0,所以,我猜你已经知道分数了。恭喜你,Artemis。”
我“啊”了一声,声音轻得只够她听见,却忍不住捂住嘴。他们三个代表着这个项目几乎最高的门,自然也是最严苛的标准。
Ferrero教授是Iseylia的硕士导师,还是天体物理专业的programmecoordinator,Trevor教授不仅是物理学院chairprofessor,还是副院长。而Iseylia…全院公认最不留情面要求最高,给分最严格。
我眼眶发酸,忽然很想哭,又极力把这种情绪按了回去。
我一一去致谢,也拥抱了Ferrero教授,她看着我对Iseylia说:“Artemis非常优秀,她和你读研的时候很像。”
Iseylia笑了,看着我点头,又说:“但是她比我努力,而且,她不怕老师。”
Ferrero教授哈哈一笑,调侃道:“当然,因为她可不会每次来我办公室都紧张的似乎来参加补考,更不会每次都在截止日期前三天才写论文。”
轮到Iseylia时,我笑得有点笨拙,看着她热泪盈眶:“谢谢您,Iseylia教授,可以这样说吗…”
我看着她,终于还是哭了,轻声对她说:“ProfessorIseylia…IchliebeSie.SiesinddiebesteProfessorin,diebesteFrau,derbesteMensch,denichjekennengelernthabe.SiezutreffenundIhreStudentinzusein,istdasglücklichsteEreignisinmeinemLeben.Danke,immerwiederdanke.”
(Iseylia教授,我爱你。您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教授,最棒的女人,最好的人。遇见您,成为您的学生,是我人生中最幸运的事。谢谢您,我一直感谢您)
“Ichliebedichauch.”Iseylia拥抱了我,语调温柔的让我更想哭,“你也是我最棒的学生,你是我见过的,最努力的人。不用谢我,这都是你应得的,你的论文和答辩都非常完美,就算我绞尽脑汁想找出点不足,我也找不到。暑假好好休息,好好玩,我不会给你安排工作。因为——”
她故意停了停,眉梢一挑,“等10月开始,你可能会后悔申请了我的博士。”
我笑出声:“我永远不会后悔。”
我当然永远都不会后悔,和Iseylia一起工作当然辛苦,但是收获和回报,远远超出了我的付出。
门外,Samuel已经等在墙边,看见我出来,他把怀里的鲜花递给我,那束花里有我最喜欢的太阳花和白色铃兰,我从未告诉过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恰好,买了我最喜欢的花。
“恭喜。”他把花递到我手上,“这是我见过的,最精彩的硕士论文答辩,甚至…比博士答辩,更精彩。”
“谢谢。”我轻声回他,心口软得像被棉花垫住,“等你毕业的时候,我也会给你送花。”
“太好了。”他看着我点头,嘴角微微上扬,“我喜欢郁金香,白色的。”
“记住了。”我低头,闻着淡淡的花香,“白色郁金香。”
一周后,我在系统上看见了成绩,毫不意外的1.0。
我把均分1.2的成绩单和毕业证书并排摆在木桌上,用手机拍了照,上传到社交媒体;朋友圈里则多放了一张Iseylia发来的PhD录取信的截图,配文:newpathtobethedoctor.
消息像爆米花一样接二连三弹出来。安歌仪在底下打出一串『啊啊啊啊啊太厉害了!!让我吸吸欧气!!我能有你的两倍分数就知足了!』,还有张清芷,『太强了遥遥!!我的遥遥是最棒的!』,林蔚然也在百忙之中给我留言,『太好了!快留下陪我继续读博继续过水深火热的生活』。
此外,我还看见了程渲的“牛逼”,还有曾经在中大时候同学的回复,『不是说德国三年本科读六年两年研究生读五年吗??你竟然研究生毕业了??还要读博??还拿到了满分!学神啊』。
我一一道谢,终于感谢完,刚想把手机丢远一点,铃声突兀地响了——是姐姐的电话。
“遥遥。”她开头先笑,“恭喜你啊,我就说我们家遥遥最聪明了,都已经是研究生了,真好…”
我在她的语气里,听到了一点点羡慕,如果不是因为父母,也许她的人生,也会和我一样,或是更精彩。
“谢谢。”我把窗推开一点,热风涌进来,远处草坪上有孩子在放风筝。
她沉默了两秒,像在斟酌:“我……我又怀孕了。”
我手指一滑,手机差点掉地上。“你疯了吗?你不是去年才生了一个bb吗?为什么这么快?你为什么这么不注意自己的身体?”
她叹气,声音发轻:“之前不是女儿嘛……我公公婆婆,还有你姐夫,都希望能有个男宝宝,所以干脆去做了试管。这次,是儿子。”
我捏紧了窗框,指节泛白。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有一个省略号。
我有些生气,大学前的生活姐姐不能掌控,可是她早就经济独立,她亲眼见证了我们家庭有多么畸形可怕,见证着我和她从小被忽视、被牺牲。看着母亲为了生儿子被单位开除自己开店,又因为效益不好只能去做兼职贴补家用,甚至还有…那些在我之前和之后的“鬼魂”们,以及父母卖了一套房子,只是为了去香港做试管,生一个“耀祖”。
我忽然感觉一块冷铁压在胸口,片刻,才挤出一句:“你怎么和你妈一样?”
她立刻不高兴:“你这是什么话?我妈不是你妈呀?”
话锋一转,又软下来,“遥遥,下个月就是雅晴一周岁生日了,你能不能回来呀?你还没见过你的小外甥女吧,特别可爱,和你小时候还有点像哦。”
我盯着窗外晃动的梧桐叶,心里泛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拉扯——讽刺、厌倦,还有某种被小心翼翼抚过的温热。
姐姐从小宁可自己不吃,也要把母亲给她的那半块蛋糕留给我,我和父母吵架,她总是柔声安慰我,大学时用自己勤工俭学赚的钱带我去香港,去迪士尼。我来德国前,她自己不宽裕,却还是把指头缝里省下的一万块钱给了我….
她说,她这辈子就这样了,我读书好,有志气,她希望我可以过得比她好。
现在…我可以和那个家里的所有人老死不相往来,偏偏和她,做不到。
我艰难地“嗯”了一声:“好。我过几天来澳门看你们。”
“太好了——”她刚要继续,电话那端忽然换了人。
“遥遥,我是妈妈呀。”那个声音熟悉到让我背脊一凉,却又陌生到像隔了座海,“你都五年没回家了,妈妈很想你,爸爸和阿荣也想你,你回珠海来看看好不好呀?妈妈给你买机票,我看慕尼黑好像有直飞珠海的飞机,后天好不好?妈妈真的想你。”
我愣住,愣到怀疑自己接错了电话。这种黏腻的温柔,她从没用在我身上。小时候的“别总死读书,来店里帮我忙”“别乱花钱”“阿荣要上补习班”还有她总是挂在嘴边的“衰女包”,才是她的全部语料。
对面见我不说话,声音越发急切:“妈妈现在给你买,好不好?你的护照号是咩嘢?阿遥,你怎么把我们的微信都拉黑了?盼璋跟我说,你研究生毕业,还拿到了博士录取通知书,我们都很为你高兴,从小我就知道,我的乖女是最聪明的……你回来,我们给你好好庆祝,好不好?”
“阿遥。”父亲的声音插进来,低低的、带着讨好,“你生我们的气,我们知道的。以前我们是亏待你了,爸爸妈妈也知道错了。阿荣也上大学了,他考上了香港浸会大学,我们一起来香港接你好吗?再去阿荣的学校看看,如果他以后也有你这么会读书就好了。”
我听着,忽然笑了,太好笑了…姐姐说过,耀祖的分数连个二本都蹭不上,怎么就“考上”了浸会?傻子都知道是为什么。窗外有人骑车经过,铃铛声清脆得像一记嘲讽。
“阿荣读书没有你那么好,”父亲继续,“能去浸会大学已经是烧高香了。你最棒了,你是爸爸妈妈的骄傲。”
“骄傲。”我在心里默念,像嚼一颗过期的糖,现在知道我是骄傲了?哦不,我考上中大的时候,他们也说过这样的话,但是把升学宴的礼金,全部给了耀祖。
沉默拉得很长,我终于开口:“好吧。我下周回国。不用给我买机票,我自己有钱。”
“那不行那不行,”母亲立刻抢过电话,热情得让我想把手机丢进垃圾桶,“乖女,你先买,然后跟我说多少钱,妈妈给你啊。”
“不用。”我把这两个字说得极轻,像一道落闸。然后什么都没再说,按下了挂断键。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蝉鸣。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额头抵了会儿冰凉的玻璃。我当然知道他们突然低三下四是为了什么。姐姐早已成家,有自己的家庭,而耀祖就是典型的“寒门二世祖”,早已吸干了他们的血,他们急着给他找新的血包。
可就在这句冷嘲里,我却忍不住想姐姐…如果我真的回去,见到姐姐抱着雅晴,她说,那个孩子和我小时候长得有点像。但我很怕,她会重蹈我的覆辙。至少…我想,小姨会爱她。
我长出了一口气。拿起手机,给Samuel发了条消息:【答辩的分数,教授们给了1.0。】
他很快回:【我猜到了,你一定会拿到1.0,想怎么庆祝?要不要一起去葡萄牙冲浪?】
我看着屏幕笑了笑,回:【好,但是下周我要回国,姐姐女儿一岁生日,23号去,27号就回来。】
他隔了十几秒:【祝路上顺利,回来的时候,需要接机,告诉我——当然,我知道你会说不用。】
【不。】我回复,【我需要。】
他秒回:【发我航班号和时间,我会准时出现,要带上Wilbur吗?】
【当然。】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市中心的Breuninger。商场里有点冷,香水与皮革的气味混合在一起,让人恍惚。
挑选礼物时,我站在化妆品柜台前,盯着那套自己平时都舍不得买的LaMer精粹水、精华和面霜,几乎没有犹豫就选购,让柜姐帮我打包好,再加上一瓶孕妇可以用的防晒霜和几盒营养品。
转到童装区,我停在婴儿衣架前,一件件摸过去,最后挑了几套柔软的连体衣和一条小裙子,全是给雅晴的。想到她才一岁,软乎乎的小手伸出来抓着衣角的样子,我的心莫名柔软。
我真的想见见姐姐,想劝她别和她妈妈一样,别成为男人的生育工具,别屈服于夫权和男权成为他们的帮凶。我也想抱抱这个小外甥女,想和姐姐说,别让雅晴经历我们曾经的日子。
至于其他人?我什么都没买。他们不配。
想到前一天父母在电话里突然表现出的“温柔”和“关心”,我心里冷笑:为了给耀祖找新的血包,他们也真是会演戏。
等到他们真的在我面前低三下四,开口让我掏钱的时候,我一定要好好看他们的脸色。到时候,我就摊摊手,笑着说一句,“咁点啊?我都冇钱啊。”想到那个画面,我忽然有点期待回国了。
回到公寓,我看了看下周一慕尼黑直飞香港的机票,心一横买了国泰往返商务舱。机票扣款的瞬间,银行卡余额只剩三万多欧。
我盯着数字看了半晌,心里忽然有些复杂,这些年,也许是因为曾经太过清贫,我养成了报复性消费的习惯。一到假期就到处旅行,必须住五星级酒店;化妆品早就从DM的开架货换成全套娇韵诗。
我还记得,去年和Samuel去参加IAAC前,我买了人生第一双高跟鞋——ChristianLouboutinIriza黑色红底鞋,跟高7.5cm。Iseylia总爱穿Louboutin,美丽优雅里带点性感,我穿上后照镜子,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镜子里的自己,双腿一下子被鞋跟拉长,笔直修长,脚踝纤细,比例忽然匀称得像另一个人。我忍不住侧身,甚至轻轻抬脚,看到红底从镜面里反射出一点耀眼的光。我竟然被这种陌生的美感震住了。
店员像念诗一样夸我,又拿来一双裸色的让我试。我犹豫了一下,套上脚的瞬间发现它更适合我肤色,衬得小腿更直更细。最终,我一狠心,两双都带走了。
第二天去学院时,我穿着那双裸色高跟鞋。站在实验室门口,Samuel第一次看见我穿高跟鞋,明显愣了好几秒。
他的目光先落在我的鞋,再缓缓抬到我脸上,像是要确认这真的是我。随后,他忽然笑了,眼神里带着一点克制的惊讶:“Artemis,你…今天看起来有点不一样。”
我佯装淡定:“不一样?哪里?”
他沉吟片刻,轻声说:“更…好看了。”
我耳根猛地发烫,转身就推开了办公室的门,假装没听见。他却在我背后轻轻笑了一声,像是在收藏什么秘密。
我还记得,今年生日那天,Iseylia在办公室拿出一个黑色的鞋盒递给我。她笑着打开,里面是一双YSL经典Logo异形跟高跟鞋,黑色漆皮,足足11cm的高度。
她递给我时,语气带着玩笑,但很真诚:“很痛,穿了走不了路。但是,我想你会喜欢的。放在家里看也可以。”
我愣了一下,忍不住笑着接过,低声:“谢谢您,professor。”
试穿的一瞬间,我差点没站稳。鞋跟太高了,脚背被迫抬起,身体的重心像是全数压在前掌。还没走路,我就体会到了小美人鱼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的痛苦。果然,Iseylia说得没错,这种鞋子不是日常能穿出门的,连站着都让人觉得吃力。
可偏偏,我还是很喜欢。镜子里的我,挺直脊背,双腿线条被极限拉长,黑漆皮在灯下闪着冷冷的光,脚下那抹极致的logo跟,像是一种危险又华丽的装饰。
我忽然觉得,自己终于不再需要为了方便和舒适,永远只穿一双运动鞋。虽然平时出门最多的还是运动鞋和马丁靴,但至少,在空闲的时候,我可以在家里,穿着这些高跟鞋,在镜子前偷偷走秀,只是为自己。
可或许是从小的习惯使然,我仍会强迫自己每个月至少存下1000欧,把房租外的开销死死压在2000欧以内。
此刻看着余额,我忽然意识到什么,把新买的日默瓦收回壁橱,拖出来那个旧旧的牛津布箱——这是我第一次来德国时带的,已经起球,轮子也不灵活。里面只放了给姐姐和外甥女的礼物,再随便塞几件T恤和裤子。
晚上我找到林蔚然,把银行卡里的三万欧全转到她卡里,只留了1500欧在自己账户。
她瞪大眼,像看傻子一样看我,又带着点担忧,“?你要做咩啊?你不怕我拿钱跑路?”
我叹气:“三万欧你能跑到哪里去……帮我存着。我总觉得这次爸妈叫我回去不安好心,不能让他们知道我有钱。”心里补了一句:他们如果真要我供耀祖去香港上学,那可得看看我的“穷博士工资”够不够。
蔚然无奈地笑了,轻叹一声,对我说:“好吧。放心,我不会卷款跑路的。”
我也笑,调侃她道:“我不怕你卷款跑路。你别忘了,你的程澈哥哥的丈母娘是干嘛的。”
林蔚然忽然双眼放光,凑上前拉着我的手说:“那我是不是能看见程澈了?太好了!我这就卷款跑!”
我扶额,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我和Iseylia说了,我的室友很喜欢师公,是师公的superfan。她说她去问问,如果师公同意,你可以去萨尔茨堡看他训练。但前提是——不能带其他人,不能拍照,更不能发sns。”
她感动得差点哭:“遥遥,怎么办,我也要爱上Iseylia了。以后她如果又要装摔伤什么的,我亲自给她打石膏。”
我翻了个白眼:“你真好啊……呵呵。”
临睡前,我甚至让Iseylia帮我改了一份新的博士录取通知书。唯一的变化是月薪从4800欧变成了500欧。
Iseylia震惊,有些为难地说:“太低了吧,你爸妈会信吗?1800吧,不能低于最低工资标准。”
我坚持道:“可是,1800欧已经是1万5人民币了,对我爸妈来说很多了。如果他们知道,肯定会要求我每个月至少拿一万给耀祖。就500吧。我就跟他们说,我们整个课题组都很穷,经费很少。”
Iseylia笑了,语气有些无奈:“好吧,我很快发你新的offer。”
我关掉电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又像轻轻飘着。我知道他们为什么突然变得那么温柔。
可即便如此,我心底还是有一点点…期待。期待他们真的会在我面前放低姿态,求我一次。又或者…不带任何目的的,真正为我高兴,为我骄傲,为我庆祝。
司遥番外·15
一下飞机,热浪就像一层湿漉漉的墙,贴在我脸上。廊桥里空调开着,却拦不住香港夏天那种带着盐和汽油味的闷热,汗从脊背往下爬。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海关,到达大厅的灯白得刺眼,人声像潮水一阵阵涌上来。那一刻我忽然很想立刻改签机票回慕尼黑——离开太久,我已经不适应这种湿热和嘈杂。
然而,我往外走,却看见三个有点熟悉的身影:耀祖、他爸妈,偏偏没有姐姐。母亲手里还抱着一大束花,挥得热情洋溢:“阿遥!呢边呢边!”
我心里一凛,我没有把航班号告诉他们,只在电话里对姐姐说过我23号回国。
脑子来不及多转,手已经比脑快——我立刻扯下行李箱把手上那两条蓝黄相间的BusinessClass和SkyPriority标签,又把登机牌塞进背包最内层的拉链袋里,手心立刻出了一层汗。
母亲已经笑盈盈迎上来,花香混着她身上浓重的香水味,冲得我有点头晕,“我的乖女都这么大了,越来越靓,又靓又聪明,真系好呀。累唔累呀?坐飞机好辛苦的。爸爸妈妈约了车,先回家休息,晚上去酒楼吃饭,你爸爸订了一台菜,全部都系你钟意的。”
她说着就要来牵我,指尖凉凉的,我侧了半步,躲开了她的拥抱,和她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谢谢,唔使啦。”
耀祖也凑上来,一脸殷勤:“二姐!我帮你拎行李啦。”
他伸手去抓我的箱把,我下意识收回,声音很冷淡:“不用。”
父亲在旁边憨憨地笑,对耀祖说:“阿荣,姐姐已经研究生毕业要读博士啦,你要多向二姐学,将来都读研究生。”
我像被针头轻轻扎了一下,没接母亲的“温柔”,也没理耀祖的“孝顺”,只盯着他们:“你们怎么会来?怎么会知道我几点的航班,你们回去吧,我约了车,去澳门见阿姐。”
母亲眼睛一转,笑容更甜:“阿遥呀,系你姐姐同我们讲的。她本来想带着雅晴一起来接你,但她刚怀孕,坐胎不稳,在医院保胎,我替她先代劳。你在家住多两日啦,下个月阿姐四个月稳定了,你再过去看她,都可以的嘛。”
我“哦”了一声,心里翻了个白眼——看样子,姐姐被当传话筒用了。我拎着行李箱往外走,淡淡地说:“那你们也回去吧,我订了酒店。”
父亲的眉头一下拧起来,不悦地说道:“你钱太多咩?家里又不是没有地方住,你回来都要住酒店?亲戚邻居知啦会怎么讲我?”
母亲忙拉了他一下,对着父亲眨眨眼,使了眼色,又温柔的对我说:“阿遥,你五年没有回家,怎么可以住酒店呢?放心啦,阿荣说,他的大房间让给你,床单被套妈妈都买新嘅,大扫除都做了。以前系我们对不住你,你不要恨爸爸妈妈,好唔好?”
她的眼神看上去真诚得近乎脆弱。我盯着那束花,鼻腔里全是甜到发腻的香气。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松了一下,又立刻提回去。
他们来这一出,肯定有目的——这点我清楚得很。但我还是点了点头:“好吧。”声音轻得像一缕气。
从到达大厅门口上车时,热气像一只湿手掌拍在脸上。车里冷气开得很低,车很快驶上窗外海风卷过高架桥,天空亮白得发晕。
我想靠着后座眯一下,耀祖却在我耳朵边叽叽喳喳,聒噪个没完,“二姐,从机场直达口岸好方便,三十几分钟就到。就是香港口岸离市区太远,我还是更喜欢去中环坐轮渡回家。哦对啦,爸妈在九龙租了间房给我,海景,蛮大的,你有时间可以去看下,你都可以去我学校看看。”
我没理会,在心里冷笑——九龙海景、独居、还蛮大,月租起码一万五往上。本科的时候,他们一个月给我两千生活费还嫌多,现在倒舍得。
我偏过脸,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水泥色护栏,鼻腔里是一股熟悉的海咸味和橡胶味,淡淡回他一句:“哦,关我乜事呀。”
父亲语气立刻硬了:“你咩意思?怎么这样同你弟弟讲话?”
母亲赶紧按住他的小臂,圆场道:“阿遥刚刚落机,未休息好,太累啦。”然后笑眯眯地转向司机,“师傅,你知唔知呀?我仔刚刚考上浸会大学哦。”
司机看了我们一眼,从后视镜里挤出职业的笑:“哦,唔错喎,恭喜恭喜。”声音平得像电台播报。
我在心里也笑了声,这到底有什么好值得炫耀的,也不要一口一个“考上”说得天花乱坠,就他那个成绩,珠理工都考不上,香港的大学可不等于香港大学。
母亲却似乎没注意到司机的不耐烦,越说越起劲:“还有我女,我女最乖啦,喺德国慕尼黑大学满分研究生毕业,还考上了博士,快要读博士啦,也在慕尼黑大学。”
司机这回的恭维来得更自然一点,还在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笑道:“咁犀利啊?我都听人讲过,德国的大学好难毕业,读五六年都未必能毕业。你女满分毕业还读博士,状元娘哦。”
母亲还在笑着搭话,话里话外都暗示着我能有今天的成绩都是他们的功劳。
我靠回座椅,嘴角抿起一点点笑——这同你们有什么关系?
窗外阳光把海面照得发白,浪花一层层拍在消波块上。车里空调冷风正对着我,有点冷,我不禁打了个喷嚏,所有人应该都听到了,司机也调高了空调温度,但是没有人开口,让耀祖把他的身上盖着的母亲的披肩给我。
后脑勺抵着靠垫,眼睛慢慢阖上,我已经明白了一切。他们为什么会提前知道我航班?姐姐说保胎——我信。但她把我的行程告诉他们,肯定不是她一个人的主意。他们现在这副“欢迎回家”的姿态,不过是把棋子摆好,等我自己走进去。
耀祖还在兴致勃勃地数他新房的好处,父亲偶尔接一句,母亲时不时“哎哟你小声点啦,阿遥要休息”的嗔笑。我在一片热闹的对白里陷落下去,像从温水里退回冰箱。
我忽然想到在慕尼黑的那晚,和林蔚然开玩笑:“等他们真的在我面前低三下四,开口让我资助那个扑街仔的时候,我就摊摊手讲句‘咁点啊?我都冇钱。’”
想到这里,我忽然有一点后悔,就为了这一时的畅快,有必要吗?
我看着窗外发白的烈日,隔着车窗都能感知外面的炎热,如果不回国,我现在应该和蔚然一起窝在空调房里看电影、吃火锅,或是去黑森林小住几天。也可能会被她拖着去萨尔茨堡看师公训练,Iseylia和师公会邀请我们回家吃饭,我可以吃到师公做的粥底火锅,还可以抱着Cece和Iseylia一起坐在湖边晒太阳。
我还可以…我看了一眼手机,原本,Samuel邀请我和他还有她的妹妹一起,去Nazare冲浪。我说,我不会冲浪,他说没关系,他教我。我想到在他ins里看到的他的冲浪视频,他站在冲浪板上,浅麦色的肌肤被海水打湿,水珠顺着结实的胸膛一路滑下。
阳光把他整个人勾勒得分明,六块腹肌在起伏的呼吸间绷紧,像海水雕出来的一样。背肌在转身时收紧,肩膀宽阔,线条流畅,力量感十足。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嘴角却勾着一个肆意的笑。
我甚至能想象到,他迎着浪尖疾驰的瞬间,整个人带着一种原始的野性与自由。不需要任何点缀,只是最单纯的生命力和阳光的性感。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心跳莫名加快,指尖有些发麻,竟然不敢继续往下翻。
车子驶入大桥中段,海面开阔,风把云撕成一条一条的白。手机在手心里震了一下,是Samuel发来的讯息:【到了吗?在飞机上休息的怎么样?】
我看着那行字,喉咙里忽然软了一下。打字:【到香港了,睡的还不错,太热了,热到想死。】
他回了一个笑哭:【香港的夏天,没有人可以在室外存活。】
我回复:【很对,在室外一秒我就会死。】
他也秒回我:【什么时候回来?记得提前发我日期和航班号,我带着Wilbur来接你。等你回来后,我们一起去Nazare冲浪,怎么样?】
【当然好。】我回复他,【我们可以立刻就去葡萄牙。我会在7月26号早上7:50抵达,航班号CX301。】
【好,到时候见。】
我抬眼看车窗上自己的倒影,脸色因为热和疲惫有点白,忽然就不那么想笑了,比起一会的好戏,我复仇的快感,我还是更想立刻回到慕尼黑,回到那个连夏日都只有和煦微风的地方,周末,我会和Samuel一起去郊外远足,去国王湖划船….
“阿遥呀,等下回家,妈妈煲好了汤给你,冬瓜薏米排骨汤,妈妈记得你爱喝。”母亲回头,笑眯眯地报菜名。
我“好”了一声,声音淡得几乎听不见,我不爱喝,我不喜欢冬瓜的味道,喜欢冬瓜汤的,是耀祖。
但如果在五年前,她的这份殷勤,我还是会用尽全力扑过去。现在,只觉得像一场排练过度的戏,台词漂亮,走位精准,目的太过明显。
一下车,湿热像从地面蒸出来,像一个巨大的蒸笼,我把护照和机票递给海关,余光里,母亲闲不住地往前凑。我顺手把登机牌往护照里一塞,食指自然地滑过去挡住“BusinessClass”。
母亲看了个寂寞,却还是笑得很甜:“阿遥,你还没跟我说,机票几多钱啊?妈妈给你。”
“用不着。”我把护照收回包里,声音平平。
从港珠澳大桥口岸到小区,太阳像在天花板上烤,空气一层层往脸上压。客厅开着空调,温度打得很低。母亲在前头带路,喜气洋洋地推开一间房:“都帮你准备好啦,你瞧下合唔合心意。”
我愣了下——房间确实是家里最大那间。窗帘是新的,米白色纱帘在冷风里轻轻晃。角落里插了香薰,味道偏甜,一闻就知道不贵,但比我记忆里的闷臭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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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铺着全新四件套,枕头鼓鼓的,被子边沿还没拆完线头。床头摆着一只泰迪熊,土黄色,缎带打了个歪斜的蝴蝶结。
那一瞬间,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捅了一下——六年级考第一名,母亲带我去逛街,握着我的手让我点礼物,我指着同样的熊。
回家没到一天,熊被耀祖抢走;我抢回来,他嚎到天翻地覆。母亲嫌我不懂事,抬手就是一巴掌。那一掌落下时的麻木、耳里嗡的一声,我现在仍记得。如今这只新熊躺在枕边,像一个迟来的道歉,轻巧又苍白。
“阿遥,快来尝尝。”母亲端着一个托盘进来,瓷碗里冒着白气,“先饮两口汤,阿爸这去给你买早饭了,肉沫鸡蛋肠粉、油条、马拉糕,都有。”
父亲听见叫唤,抓起钥匙就往外跑,脚步带着讨好的轻快。母亲舀一勺汤,期待地问我:“好久没喝到妈妈煲的汤了吧,好不好喝?”
我抿了一口,热气直顶鼻腔。汤味淡,冬瓜的青味撑在前面,排骨香不够,薏米煮得有点生。比起师公煲的汤差远了,甚至不如林蔚然的海底椰鸡汤。以前觉得“好喝”,也许只是因为,我真的没吃过好的。
“嗯。”我含糊应了一声,没给评价,放下勺子。
父亲很快拎着塑料袋回来,往餐桌上一摆:“喏,你爱食的都有,就是楼下你从小吃到大的店。”
我挑了口肠粉,还不错,还是我记忆里的味道,马拉糕甜度也正好,我很快吃完饭,不想多说话,去洗了个澡,钻回房间拉上窗帘:先睡一觉,不去想其他。
傍晚起来,太阳落到楼群背后,空气像被闷在蒸锅里,走出门我就感觉呼吸不畅。
父亲带着我们去酒楼,包房里大圆桌铺着白台布,服务员手脚麻利地上菜。豉油鸡、清炒芥兰、白灼虾、还有我从前最爱吃的牛乳蒸无骨鲫鱼。
耀祖照旧伸筷子去夹鸡腿,被母亲啪地拍开,“鸡腿给你二姐,她好久没吃过了,你吃鸡翼。”说完麻利地把两只鸡腿都拨到我盘里,笑得殷勤。
他不情愿,小声嘟囔:“点解姐有两个鸡腿啊,我就得个鸡翅?”
他当然不情愿,因为以前在家,鸡腿都是他的。
母亲一脸正色,给他夹了个鸡翅,“你二姐读博士,好辛苦嘅,当然要补补啦。”
父亲在旁边搭腔,“阿荣,你要学你二姐,努力读书,听到没有?”
耀祖不耐烦,啃了口鸡翅说:“知道啦,老豆,日日都讲。”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冷笑。
我夹了一口豉油鸡,皮弹肉嫩,味道对,但终归不如周阿姨做的。鲫鱼倒是滑,奶香有点重,像特意迎合,反而盖过了鱼本身的鲜味。
菜过了三道,果不其然,父亲终于开口:“阿遥,我听人讲,德国的博士都系工作,有工资的。你读博士,有几多钱一个月?”
母亲也赶紧笑眯眯地凑上来:“系啊,我有几个朋友的仔在澳门香港读博士,一个月至少一万几,你肯定比他们多啦?”
“没有啊。”我放下筷子,开始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只有五百欧,四千人民币。”
父亲眉头蹙起:“唔不会吧,我听人讲都有两三万的。”
“二姐,你是不是骗我们?”耀祖也开口了,怀疑的问我,“我听我同学说,德国博士拿工作签证,钱很多的。”
“就系啊。”母亲接着说道,“阿遥,爸爸妈妈又不贪你的钱,你骗我们做咩。”
我立刻拿出了准备好的那份offer,还十分贴心的翻译成了中文给他们看,“你们自己看咯,就是500欧元,上面写的很清楚。”
“这么少啊…”母亲跟着摇扇子似的点头,“不如回来澳门香港读,离家也近。”
“我不来。”我捏了捏杯沿,“我读天体物理,慕尼黑大学最好。”
父亲切了一声,不屑的冷哼:“好咩好?钱这么少,我上网看过,你们大学博士工资好高的。”
我笑了笑,拢住头发,开始一本正经胡编:“那都是计算机、工程、法律、医学啦,他们有赞助,工资高。我们这种纯理论的学科,赞助一点没有,都是拿死工资。能有五百欧已经很好了。我导师读博士的时候,一分钱都没有,还得自己交学费。”
母亲眯起眼,试图核对:“可你阿姐讲,你老师好看重你,每个月才给你四千块?”
“系啊。”我顺着她的话往下推,“她看重我,我才有四千,其他博士生只有三千。她也没钱…我们做理论的,都好穷噶啦。”
父亲叹一口气,拿筷子戳了戳盘边:“那我觉得你不如工作,读这么多书最后反正都要工作的。你这个学历,在德国做工一个月两三万肯定没问题。”
“找不到。”我淡淡道,“我们天体物理太理论了,不读博根本找不到工作。就算找到了也没那么多啦,又不是做鸡,哪来这么多钱啦。”
“哎呦什么话啊。”母亲赶紧捂住我的嘴,“阿遥,女仔怎么好讲这种话啦,你还是有学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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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又问:“那你博士毕业,当大学老师,有几多钱?”
“很少啦。”我抬眼,“我导师都当上副教授了,一年也就二三十万。”
母亲皱眉,叹了口气对我说:“读这么多书都没用啊…阿遥,你不如回珠海当老师,你条件这么好,去你们一中教数学、物理,一年都有二三十万啦。”
父亲立刻点头应和:“系呀系呀,不要跑这么远,一个女仔,你还想当科学家咩?不如回家来当个高中老师,多好啊。”
我没说话。筷子轻轻搁在筷架上,冷眼看了看他们,如意算盘打得未免太清楚了,竟然还有脸在我面前这么理直气壮的提钱,让我同时想笑又想哭。
母亲见我沉默,又把话头转了个弯:“阿遥,有没有拍拖呀?”她眼角带光,期待像一层糖浆。
“当然没有啊。”我抬眼,微笑,语气平平,“我哪找得到男朋友。”
“怎么会呀。”母亲笑,“我女又靓又聪明,怎么会找不到?肯定有人追求你。”
“是啊。”我慢吞吞地添一句,“之前确实有个男孩子追我。”
母亲两眼放光,凑到我身边问我:“哪里人?家里做什么的?同学吗?”
“同学,杭州人,家里开公司。”我在心里默默给程渲道歉,无奈只能拉他出来当了下挡箭牌。
“好啊好啊!”母亲的喜悦像是立刻数出一串数字,开始在心里盘算,“杭州人有钱,又开公司,以后都可以帮衬下阿荣。然后呢?对方彩礼给几多钱?”
我“噗”地笑出声,冷冷道:“没有啊,没然后了。他们听说我家有个弟弟就不同意。他和他爸妈说,只找独生女或两姐妹的家庭,他爸妈不许他找我这种,怕以后成‘伏弟魔’。”
父亲“切”了一声,眼皮一翻,嗓门拔高:“什么人,真不讲道理!当姐姐姐夫的,帮个弟弟不是很正常?我姐姐姐夫也帮我的啊。咁自私!”
母亲忙附和:“系啊,太自私了,真会算计,不系好人。”
而耀祖也“切”了一声,反问我道:“他没有哥哥姐姐咩?怎么这样自私?”
“不知道啊关我乜事啊。”我瞪了他一眼,“至少人家真的很有钱啦,每天开迈凯伦跑车上学的,家教也很好啦,不像某些人没钱还要摆架子。”
“阿遥,你讲咩啊。”父亲皱起了眉头,“你也太不懂事了,这样的同学就应该谈到手,等结婚了再谈帮衬阿荣的事情啊。”
我放下杯子,笑更深了:“好笑哦。那如果以后阿荣的女朋友,让你们给她弟弟买房子,你们愿意啊?”
父亲的眼睛马上瞪圆:“搞咩啊?我为什么要帮别人的仔买房?他爸妈自己买啦!”
——真搞笑,我在心里吐槽,连自己都能想象我此刻的表情,看着很平静,甚至端正,可唇角那点讥诮怎么也压不下去。轮到别人,就是她爸妈自己买;轮到你们,就得我来买。这就是他们的“天经地义”。
桌面短短一秒钟的寂静,像一张被绷紧的皮鼓。
母亲率先破局,把嗓音压软,给我夹了块烧鹅说:“男朋友有没有都没所谓啦。我同你爸爸,给你介绍个对象。”
她拿出手机,点开了一个人的微信,把手机推给我,里面是一个男人的照片,又黑又胖,说猪头都是侮辱了猪。
母亲却依旧喜滋滋地说:“你爸爸单位领导介绍的,佛山人,家里做家具,家底殷实,一年赚两三百万都不系问题。人个小朋友英国留学回来,看中读书好、人又聪明。以后结婚,你可以去他们公司上班,不上班都无所谓,在家里教小朋友好了。这个是他的微信,你加一下,明日见个面,好唔好?”
我把手机推了回去,切了一声,眼神毫不退让:“我不去。也别加,他不配出现在我的好友列表里。你们就是想把我卖了,换点钱给你们这个耀祖扑街仔。你们心里清楚。”
父亲“哐”地一声把筷子丢在桌上,青筋在太阳穴上鼓起来:“你个死女!你在同我讲咩?!白眼狼!养你有咩用?!”
他猛地站起,身体前倾,手已经抡起来了。酒楼包房里,金边的瓷盘叮当作响,我看见服务员隔着门缝探了一眼。
母亲吓得赶紧拽住父亲胳膊,声音发颤:“算啦算啦!她不想去就算啦。你发咩火?”又转头看我,硬挤出一抹笑,“阿遥,唔好同你爸一般见识,他就系口快,脾气急,你不要理他。”
说完,又抬头,在父亲耳边说了些什么。
父亲喘了几口粗气,眼里的狠意缓下来,甩手坐回去,冷冷吐出一句:“算了。你不想去就不去。”
我“嗯”了一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如果真动手,我会还手吗?回答是:会,而且绝不留情。
回到家,我拿起包准备出门。
母亲“哎呀”一声拽住我手腕,眼里甚至还带着泪,整个人都软和下来:“阿遥,不要走啦,是妈妈不好,以前…以前真是我们对不住你。”
她把我往客厅沙发按,“你都五年没有回来了,在家里多住几天,你不喜欢你爸爸和阿荣,就不要看见他们。在家陪妈妈讲讲话,妈妈烧饭给你吃,好不好啦?”
她这副低眉顺眼,我不习惯。可看着她眼圈红彤彤的样子,“对不起”三个字不停地从嘴里蹦出来,带着低三下四的讨好和委屈求全,我终究心软了,点点头:“好。就住两天,后天我就回去。”
母亲立刻喜形于色:“好,乖女,我的阿遥最乖了。饮碗汤先,饮完早点休息。”她端来一小碗甜汤,放在我面前,“百合莲子绿豆汤,太热了,喝这个降火。”
我接过,喝了半碗。太甜了,甜的发腻,我记忆里,母亲之前做饭好像不会放这么多糖。她期待地看着我,我没皱眉,强忍着腻味喝完了绿豆汤,放下碗,站起身:“我去睡了。”
“好,早点睡。”母亲把我送到房门口,“有咩需要叫我。”
我把门关上,反手拧了一下锁,又拉了拉窗,插销扣好。洗漱完,我整个人困的不行,因为时差,白天又睡了很长时间,这怎么都不会是我该犯困的时间段。我把书包放在床头柜边,护照夹、卡包、电脑都压在包里。
我忽然觉得不安,父母对我的态度好的不正常,他们连我读研都反对,怎么会允许我读博,还有姐姐,自从我回家后,她甚至没有给我发过一个微信….
我想到了之前看到的新闻,父母为了逼迫女儿结婚,甚至给女儿下药把女儿绑到了男方家里,还有那种为了给儿子买房,逼迫女儿嫁人的事情在我的老家更是数不胜数。
我忽然很害怕,给林蔚然发了条消息:【还活着,这是我家地址,如果我明天一整天都没联系你,帮我报警。】
又给Samuel发了一个“晚安”的月亮表情。疲惫像潮水,把我往床垫里拽。很困。困到刚躺下就沉下去。
醒来时,天光灰白。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凉意,我第一反应是去摸床边的包,空的,什么都没有。我一个激灵翻身坐起,迅速环视:电脑不见了,手机不见了,证件夹不见了。护照、身份证、港澳通行证、德国居留卡、甚至我的学生证……全部失踪。
司遥番外·16
喉咙抽了一下,我冲到门口拧门把——被锁住了。不是我昨晚反锁的那种,是从外面反扣的实心铁锁。窗户也被人加了重锁,卡口处新上了两道银色的扣,看起来像刚装的。窗台上的摆件被清理得干净,我甚至找不到合适的东西砸玻璃。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在我身上的衣服整齐,也没乱七八糟的伤痕,事情还不算最糟。蔚然看见了我的消息,也知道我家里的情况,如果今晚前我没有联系她,她一定会报警,而我现在要做的,就是不能让他们发现我醒了,等警察来救我。
门外很安静,只听得到空调的声音冰箱压缩机偶尔启动的低鸣。我把耳朵贴在门缝最薄的地方,屏住呼吸,木头里透过来的人声像被棉布裹着,断断续续。
先是耀祖,尾音一向有点拖腔:“爸妈,这样真的有用吗?二姐会答应咩?”
母亲笑了一声,鼻音轻薄:“她不答应也没办法。她现在什么都没,你放心啦。你二姐脾气倔,心思野,关几日就乖了。”
父亲沉了一下,拍了下桌子的闷响从木纹里传过来:“有道理。关她几个月,等德国那边开学了她回不去,我看她还怎么读博士。”
我在门背后无声地笑了一下,笑得胸口生疼。Iseylia不是那种会“学生没有准时出现就开除”的人。她会找我——先发邮件、打电话,联系Samuel和Nattalie,再找学校、找大使馆,甚至拜托她的妈妈直接联系国内公安和出入境。
要是她知道我被父母锁在家里“关几个月”、逼着相亲……我几乎能想象她那种愤怒又锋利的眼神,我的心里忽然燃起希望:她会带着警察敲门,特警破门而入,把这一家人全部带走送进监狱。电影一样的画面,也是我最后的希望。
可火苗刚起,就被一阵酸意浇灭了。她和我非亲非故,这两年已经为我做太多——推荐、署名、夜里回我消息、帮我挡麻烦,手把手教我怎么成为一个合格的学者,给我远超平均值的RA工资和奖金,带我回家吃饭,送我昂贵的礼物……
我不想再把她拉进这摊泥里。我欠她的,已经多到无以为报。
外面换成父亲的声音,语调粗粝:“那要是她不读书,也不肯嫁人怎么办?这个死女很能耐,多半不肯嫁。现在咩年代了,我们也不能真把她绑去人家屋里。”
母亲“啧”了一声,笑意更凉:“那就让她自己拿钱出来,供阿荣读大学。只要她把阿荣大学的钱拿出来,不嫁也随她。死女,就算当了富太也不会管我们生死,白眼狼。”
我攥紧掌心,指甲嵌进肉里,疼得我更清醒。果然,从头到尾,不过就是“拿钱”。昨天那碗绿豆汤,那么甜,肯定也是母亲在里面放了药,要用甜味掩盖药味。
耀祖在旁边跟着笑,语气里全是欠打的轻浮:“妈,你太看得起二姐啦。她着的衣服鞋都旧成破布,手机还是四年前的iPhone,都唔系Pro,电脑又旧,她有咩钱供我读书啊。”
“痴线!”母亲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嗓门拔高,“你懂咩嘢!死女装穷给我们看!我上网查过她个老师——有钱得很。咩一个月四千块,骗我们的!她回来的时候,我见到她张机票——商务舱!死女都买得起三万一张机票!还有她给盼璋带的化妆品——海蓝之谜!一瓶擦脸的水就要一两千,她买全套,一万几!死女,白眼狼!”
我背脊贴着门板,冷汗从颈窝里一点点往下爬。商务舱标签我扯掉了,可他们还是看到了别的蛛丝马迹。LaMer的袋子我明明塞在最底下,他们还是翻了出来,也只看到了“价格”,没有看见我那种想补偿姐姐的心思。
好笑的是,我确实故意穿旧衣服,用破的行李箱装穷,但如果我没有遇到Iseylia,我的确有这么穷。而我现在有的一切,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父亲的声音又响起来,像在咬后槽牙:“那……要不要和盼璋说一下?叫她劝劝?或者,直接告诉她,让她把钱转过来,先把阿荣学费定下来。她不是最疼这个妹妹咩?”
我闭了闭眼,果然。姐姐被他们拿在手里当棍子用,一头敲我,一头敲她。
母亲冷笑,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吱啦,“说咩说?那也是个白眼狼。结婚之后,一个月家用才给我们五千块。她在澳门做富太,哪会理我们死活?只会同她妹妹一起骗我们!”
“妈,你别气嘛。”耀祖拿零食袋的塑料声沙沙作响,嘴里含糊不清,“我同学话,南区海景房最近涨了好多。你看,要是我现在住的那套再贵一点,大姐肯定会主动拿钱给我升级的,对吧?我觉得大姐还是很疼我的。二姐舍不得大姐吃苦,也会给钱啦。”
我气到翻白眼,姐姐脾气太好,好到懦弱,只要耀祖一哭,她就算不愿意,也会他要什么给什么。为此,我没少跟姐姐吵架,而她只会把自己的那份给我,对我说:“算了,遥遥,没办法。”
母亲被他逗笑了,又“啧”了一声:“乖仔,食少点薯片,上火。等下你老豆去买龟苓膏。”
客厅里“咣”的一声,像是父亲把杯子重重搁下。“总之,这次一定要逼她表态。读书要钱,唔好意思,家里也要钱;不读书,就嫁个有钱人;不嫁,就把钱拿出来。不能这样两头都不管。”
我靠着门,痛快地在心里回他一句:做梦呢,我的钱,你们一分也拿不到。
我没出声,喉咙干得像塞了棉。目光扫过房间:窗子加了双重锁,门外有实心铁链;能当武器的只有床头那只泰迪熊和化妆台上一个空玻璃香薰瓶。
玻璃瓶我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冰凉的,细长的瓶颈很好抓。我在脑子里把所有可以求助的选项翻了一遍:林蔚然——她会报警;Samuel——他会慌,会找Iseylia;Iseylia——她如果知道,会立刻出手,手起刀落地处理掉一切。但那样,她会不会因此树敌?会不会被无端牵扯?
我忽然想到她在办公室里递给我YSL高跟鞋时笑着说的那句:“很痛,走不了路,但你会喜欢。”此刻我真的很想要那样的heels——11cm的跟,足够敲碎一个人的妄念。
门外,父亲和母亲的对话又响起。
父亲问母亲:“几时开口?今晚?还是明天?”
母亲冷笑着压低声音:“先关一日,看看她的脾气。死女最怕无人理。饿两餐,她就会讲道理。”
耀祖嘁了一声:“她那副样,饿两餐就会哭的啦。到时她肯定打电话给她那些德国朋友——你们小心啊,人家外国警察会不会来抓你们啊?”
母亲没把这话当回事,笑吟吟地把嗓音压低:“手机不是在我手上咩?电脑都收好啦。她联系得谁?最多敲门喊救命,邻居都认识我的,哪个会信她。”
父亲跟着点头:“对嘛。她回头肯定会求我们,先讲条件。”
我侧身滑坐到地上,紧紧捏着那只玻璃瓶,指节发白。恐惧像潮水一阵一阵往上涌,但我早就不是以前那个被打一巴掌也不敢吭声的小孩了,我有可以信任的朋友,有Iseylia——只要我开口,她一定会救我,他们都会在我身边。
我把呼吸放得极轻,贴着门沿继续听。
母亲忽然低低一句:“明天你问问盼璋,叫她也来。姐妹两个,好好谈。”
父亲“嗯”了一声:“那要不要先把她的护照拿去我们认识的旅行社保管一下?省得她自己跑掉。”
母亲立刻说:“安啦,我都撕掉了,死女心思太野,直接撕了护照安心。”
我的胃陡然往下一沉,像坐过山车的第一坠。指尖开始发麻。逃跑两个字在脑子里暴涨,又被现实的铁栅栏一格一格拦住。门、窗、证件、通讯工具……每一项都被他们算计到位。
“妈。”耀祖嚼着东西,含糊着问,“那要是二姐真系不肯给钱呢?”
母亲的嗓音里有一丝不耐烦:“那就叫她写欠条。以后每个月打钱。唔好意思,家里不是印钱机,没有我们,她怎么能去德国读书,还读博士?她出息了,肯定要回报我们。”
“如果她赖账呢?”耀祖像在提一个游戏规则。
父亲冷冷道:“赖账?我倒要看看,是她硬,还是我硬。”
我把额头抵在门上,门板有些潮,木纹被夏天的湿气泡得发胀。脑子忽然回到出发前的那通电话。
Iseylia问我,“你在珠海待多久?我和阿澈八月也要去杭州,然后去香港住几天,我们可以一起回慕尼黑。”
我当时笑着回她,“就一个礼拜,月底前就回来了。”
她也笑,说:“好呀,那要给我带红毛丹和烧鹅回来哦。”
“当然。”我那时答得很轻快。想到这里,胸口像被什么勒了一下:那通约定还躺在她的行程里,而我此刻被关在这扇门后,答应她的烧鹅和红毛丹…我做不到了。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拖鞋“啪、啪”的声响。母亲回到门口,指关节敲了两下我的门,语气又恢复成昨晚的那种甜:“阿遥,妈咪煮了你最爱食的莲子百合银耳羹,一会儿开门,先吃点,好不好?”
我握紧玻璃瓶,喉咙轻得像一阵风:“我在睡。不要吵我。”
“好好好,不吵你。”她退了两步,脚步声远了。
我在衣柜顶的行李箱里翻出来一卷旧的跳绳和两根瑜伽弹力带,弹力带很好,虽然长度不够,但至少聊胜于无。
我把弹力带藏在窗帘后面,又把台灯的电线拆下来缠在手腕上,逼自己把脑子按回冷静。先撑到晚上。林蔚然收不到我的消息,肯定会报警。
非法拘禁是重罪,警察不会不管,护照撕了就撕了,补办护照不是难事,就连居留卡丢了也没事,因为我本来也要换成新的工作签,只要警察来了…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门外,电视机开了,综艺里笑声很大。父亲的电话响起,他接了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谄媚的讨好,“喂,李处长啊…前两天你说的那个孩子…对对,佛山那边做家具的…嗯,女儿人现在在家里…见面?先等等,我们再劝一劝。是,先谢了。”
把女人当作资源介绍给陌生男性,最后的目的就是发生性关系生孩子,这种行为和贩卖人口强制卖淫强制代孕又有什么区别?如果我会这么轻易就妥协,那我对不起我自己在德国五年吃的苦,更对不起Iseylia对我的栽培。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楼下榕树的影子被路灯切碎,风一吹,像无数把细小的刀在墙上划过。我靠在门边,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一百再重来,像在夜里跑步时维持节奏。
耳边是他们在客厅里一会高一会低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卤水里反复泡过的旧词,黏、腻、咸、涩。我撑了撑脊背,把玻璃瓶握得更紧。
——只要敲门的不是警察,那就谁都别想进来。
晚上十一点,就在我给蔚然发出那条短信的24小时后,家门口响起了急促的门铃声。
我心里一颤,应该是警察,蔚然肯定知道我出了事,所以发现24小时联系不到我,就报警了。我听到父亲带着警惕的声音,“谁啊?”
而门口没有回应,只是更急促的门铃声,过了一会,父亲应该还是去开了门,因为我听到他惊慌失措的声音:“阿sir,你们来做乜嘢?我们家都是遵纪守法的好人啊,咩事啊?你们是不是走错了?”
“没有走错。”听声音应该是个中年男人,他用粤语对父亲说,“我们接到报案,有位女士说,她的朋友司遥,被你们非法拘禁。司遥呢?”
我心头“轰”地一声炸开,几乎没有犹豫,猛地抡起手里的玻璃瓶狠狠砸在门板上,木头震得发抖,嗓子几乎撕裂:“救命!我在这里!我被关在里面!快救我!救命!!”
我又开始疯狂踢门,尽我所能地制造声音,砸门声和我的喊声一齐炸开,像投进安静湖面的巨石。外面立刻一阵骚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靠近,然后是一个女声对着门外喊:“这里!卧室被上锁了!被加了两把锁!”
父亲慌了,声音骤然拔高:“不是的!这里面,是我女儿,她脑子不太正常,那个司遥,我们不认识的。”
“对啊阿sir。”母亲也接话道,“咩司遥啊,我们都不认识的,这里面关的是我女儿啦,她脑子不太好….”
“我就是司遥!”我立刻冲着门口大喊,“快救我!”
警察也找出了户籍资料,对父亲和母亲厉声喝道,“怎么不是!你们家户口本里就有司遥的名字!是你们的女儿!马上开门!”
钥匙在锁孔里犹犹豫豫地转动,母亲脸色煞白,终于把门开了一道缝。
冷风和亮光一齐灌进来,我几乎是扑过去,死死抓住一位女警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整个人嚎哭:“救救我!我就是司遥,报警的人是我朋友,他们昨晚在我的汤里下药,让我昏睡!趁我睡着偷了我的证件和手机!我的护照都被撕了!他们要关我几个月不让我回德国,为了逼我嫁人!”
我的哭声嘶哑,带着撕裂般的绝望。女警一愣,立刻把我护到身后,抬手示意同事警惕。
“胡说八道!”母亲急得脸色发青,语无伦次,声音发颤,“阿sir,她发癔症的,她有精神病,精神分裂!我们是怕她乱跑才——”
父亲也急切补上:“对对对,她的精神不正常,乱讲的!”
我猛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声音还带着哭腔,但一字一句,无比清晰,“我没有病。我叫司遥,出生于2007年7月1日,我的身份证号是….护照号是….我在德国慕尼黑大学天体物理专业读研,半个月前刚刚研究生毕业,生活学习一切正常!
报警人是我在德国的朋友,因为我早就猜到回家可能会有危险,所以提前告诉了她,跟她说如果我24小时内都没有联系她,让她立刻报警。我朋友应该也是这样和你们说的。”
“李哥。”一个年轻的男警点点头说,“报警人是这样说的,一字不差。”
“去她房间看看!”年长男警沉声命令。
女警立刻推门进我的房间。片刻后,一个惊呼声传来:“李哥!窗户全被加了锁,被锁死了!”
而另一个警员在厨房垃圾桶里翻出一沓碎纸,抖开在手里,红白的护照残页赫然在上头。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震惊:“我还在垃圾桶里发现了被撕毁的护照,的确是属于她的,司遥,还有学生证和这个ID卡,上面写的德语。”
他把学生证举起来,光线照在那张卡片上,露出我照片旁“Ludwig-Maximilians-Universit?tMünchen”的字样和校徽,警员怔了一下,问我:“这是你的学生证?”
“对,慕尼黑大学。”我点头,“上面有我的专业、学号和入学年份。”
我把内容全部复述了一遍,又让警察上网查了我们学校学生证的照片,他们的眼神里都满是不可置信,我听到那个年轻的男警察对女警小声说:“咩事啊?大新闻,德国名校生被父母锁在家里。”
女警气得声音发颤,转身盯着耀祖父母:“你们竟然这么做!”手铐已经拿在手里,“这就是非法拘禁!”
母亲急急摆手,声音带哭腔:“阿sir,不是的,她是我女儿啊!亲生的,哪有妈妈害女儿的?”
父亲也涨红了脸,急切否认:“都是误会!她精神有问题,才会乱讲!”
耀祖缩在墙边,声音细细地插进来:“警察叔叔,你们信我啦,二姐性格古怪,平时就喜欢编故事,她是骗你们的。”
“住口!”女警喝止他,冷眼一扫,“你也有份吗?”
耀祖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警察们很快把证据收集到一起:垃圾桶里的护照残片、我被烧坏的学生证和ID卡、在父母卧室里找到的我的手机和钱包。证据摆在眼前,现场的气氛压抑到极点。
女警冷声说:“太过分了。”咔哒一声,已经给母亲扣上了手铐。父亲立刻扑上去阻拦,却被另一名警员按住肩膀。
年长的男警抬手制止,声音沉沉:“都不要再争辩了。所有人,全部跟我们走一趟,到警局把事情说清楚。”
母亲哭喊:“阿sir,她真的是我们女儿啊!我们是父母啊!我们没有关她啊!是她自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
我红着眼睛冷冷回她一句:“闭嘴,你不配。”
夜色沉沉,霓虹灯反射在派出所玻璃门上。冰冷的空调吹在湿漉漉的皮肤上,我裹着一件薄毯,坐在审讯室的一角。桌上是一杯泡得发苦的茶,水面漂着两片茶梗。
我双手还在发抖,指尖一直紧紧搓着纸杯边缘。女警坐在我身边,语气温柔:“小妹,你慢慢讲,刚才发生了什么?别急。”
我一边掉泪,一边努力把语句理顺,把在家里的一切——父母逼迫我相亲嫁人,母亲的药汤、锁门、撕毁护照、偷走证件,还有他们的对话——全都一五一十说出来。
我的声音哽着,却尽量让逻辑清楚:“我没有精神病。你们都看见了,我在德国慕尼黑大学上学。”
我说着,拿过警察帮我找到的手机,点开文件,“这是我的硕士毕业证书、成绩单,还有博士录取通知书的扫描件。”
我把文件依次展示给警察看,接着说道:“我的护照里有德国学生签证,还有我的居留卡也是学生居留。你们也可以去出入境管理局查,我在昨天早上9点左右,从港珠澳大桥口岸入境,在那之前,我于早上7:30,乘坐国泰航空CX300航班,从慕尼黑飞往香港。这是我的机票订单。”
我又找出了机票订单给警察看,“如果你们还是不信,我可以给我的导师打电话,还有刚刚报警的人,她们都会证明我正常,证明我说的是真的。我爸妈要逼我嫁人,还要我拿钱养我弟弟,我不同意,他们就把我锁起来,不让我回德国。”
女警眼里闪过震惊,拿起那张残破的学生证看了很久,又看着我手机里的文件,低声喃喃,柔声安慰我:“不用了,小妹,我们相信你。慕尼黑大学的博士生…你这样的人才,竟然被自己父母…”她声音哽了一下,没说完。
另一边,父母和耀祖在另一个房间,声音隔着墙都能听到。父亲粗声粗气:“阿sir,她胡说八道!我们只是管教女儿,家事来的,怎么能说是非法拘禁?”
母亲的哭腔更大:“阿sir,她有精神问题,从小就有!乱讲话!护照是她自己撕的,非要嫁祸给我们。”
耀祖更添油加醋:“对啊警察叔叔,二姐最喜欢编故事,她成绩好,但性格怪,别信她。”
墙这边,我咬紧牙关,指节泛白。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我耳朵里。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年长的男警进来,把桌上的材料翻了翻,抬眼看我,声音沉沉:“小姑娘,你说的情况我们理解,也替你难过。但很遗憾,这个案子——”
他顿了顿,“你身上没伤,你说他们给你下药,但我们没证据。你被关的时间不足二十四小时,不够构成非法拘禁。就算你起诉,最后法院也多半是调解。”
我喉咙一紧,眼泪再也忍不住滚下来。
女警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声音压得很低:“小妹妹,你爸妈不是东西,但这种案子…我们接触多了,法律就是这样。你是博士生,以后会有大好前途,别把自己耗在这里。比起跟他们撕扯,最好的办法就是——走,别回来了。”
她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放在我手里:“这是我的电话,如果你要补办护照,可以联系我,我陪你去,我让同事给你加急。”
“是啊,小妹妹。”那个年长的警察也叹了口气,“我们也教育过你父母了,他们不敢了,你的东西也都拿回来了,你快走吧,不要回来了,如果你的父母还来纠缠你,你就报警。”
那一瞬间,我喉咙里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点头,泪水糊满了脸。灯光白得冷,桌上那张被烧坏了一角的学生证静静躺着,像是对我的唯一证明。
父母和耀祖都被释放了,母亲哭哭啼啼挽着父亲的胳膊,父亲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恨不得我去死,耀祖在旁边推着门,满脸得意。而我已经没有力气去计较输赢,我只想离开,越快越好,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回来。
走出警局大门,我却看见了姐姐,她扶着腰,快步走向我:“阿遥!你还好吗?”
司遥番外·17
姐姐几乎是扑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阿遥,你没事吧?你没事吧?”
我愣住了,心头骤然一沉。她怎么会来?
“你怎么在这里?”我声音有些沙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哽咽着对我说:“是嘉荣…是他给我发的信息。他说…说你闹自杀,还说爸妈被警察带走,让我快来。”
我猛地转头,瞪向耀祖,扑街仔正躲在母亲身后,神色有些心虚,但很快又挑衅似的抬了抬下巴。我指尖发凉,眼神恨不得把他剜穿。
我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声音里的颤抖,低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姐姐。
姐姐听得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一步一步走到父母面前,声音因为压抑而发颤:“以后,我每个月再给嘉荣一万块,多的钱我也没有了!你们让阿遥走,别再纠缠她了!”
她哭得快喘不上气,肩膀抖个不停。可母亲却冷笑一声,眼神里尽是讥讽:“一万块?你老公在澳门做生意,你一个月就给我们一万?没良心!白眼狼!我跟你们讲,每个人必须每个月给嘉荣两万块!尤其是你,司遥,别以为你这样就能跑了!我们知道你在哪里读书!你信不信我去你学校闹,去你老师办公室闹?你不给钱,那我就去找她要!”
父亲立刻跟上:“对!什么贱女人,把我们女儿都骗走了,我要去找她问问清楚!”
母亲那句“我就去找她要”,父亲那句“贱女人,把我们女儿骗走了”,像两根钉子,狠狠钉在我耳膜上。
我可以忍他们骂我——白眼狼也好,死女也好,我早就听惯了。可他们不配说Iseylia一句。她是我生命里唯一真正相信我、保护我的人,是我能走到今天的全部支撑。他们连她的名字都不该提。
胸口像被火灼了一下,怒火烧得眼前一阵发白,我根本没想,手就已经抓起地上的石头,狠狠朝父亲砸过去。
石头在空气里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狠狠砸在父亲额头。
“咚”的一声,他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额角立刻渗出血来。
血色顺着眉骨往下淌,他先是愣住,随后冲进警局惨叫:“杀人啦!阿sir!你们看,她砸我!亲生女儿要杀我!你们必须把她抓起来!”
母亲尖叫着扶住他,哭声直冲天花板:“阿sir!她疯了,她真的疯了!快点拘留她!她杀她爸!”
耀祖躲在母亲身后,眼里却闪着兴奋的光,像是终于等到我“现原形”。
我手指还在发麻,胸口剧烈起伏。看着父亲的血,我心里却没半分后悔,我忽然生出了一种自毁的冲动,大不了就杀了他,然后我坐牢,在监狱呆一辈子,也比被他们吸血强。
只是…我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倒影,我对不起Iseylia,她说我是她最出色的学生,如果她知道了这些事,她会不会对我失望。
父亲被送到医务室简单包扎,医生诊断是轻微伤,不算重,但足够构成治安案件。
警察把我单独带到询问室。桌上的灯光冷白,我的手指还在轻轻颤。年长的男警语气严肃,看着我叹了口气:“小姑娘,你这个行为已经涉嫌故意伤害,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法,可能会处以五到十天拘留。”
另一个女警坐在我旁边,轻声说:“事情我从你姐姐那边也听说了,小妹,你太冲动了,被他们说几句就说几句,离他们远远的就好了,何必做这种事,赔上自己一辈子。你现在去和你爸妈道个歉,他们说什么条件,你就先应着,听阿姐一句劝,拘留所那种地方,不是你这种小姑娘呆的。”
我心里空了一瞬,却倔强地咬住嘴唇,没有求饶,他们怎么说我都没关系,但是Iseylia,这个名字,都不是他们有资格提的。
姐姐被允许进来,她眼泪涌出来,几乎要跪下:“阿遥,你听话,和爸妈道个歉,服个软,好不好?你博士马上要开学了,前途一片光明,别因为这种事毁了自己!”
我摇头,眼神冷硬:“我宁可坐牢,大不了不读博了,我也不会跟他们低头。”
警察们也劝:“年轻人,别一时冲动,你父母受了点伤,家事一桩,真没必要搞到拘留的地步。”
我只是沉默。心里很清楚,我宁可留下案底,也不会跪下。
姐姐擦了眼泪看向父母,眼眶一片红,她几乎是哽咽着开口:“爸,妈,我求你们了,嘉荣的学费,我来出,我一个人来承担,你们放过阿遥,好不好?她已经够可怜了。”
母亲一愣,随即嘴角一勾,冷笑出来:“学费你们当然要出,这是应该的。谁叫你嫁得好,嫁去澳门?你们夫妻不帮嘉荣,谁帮?但这件事,不止是学费的问题。”
父亲重重一拍桌子,额头上的伤口还贴着纱布,声音咬得死紧:“她敢拿石头砸自己亲爹!这种死女,我绝不会就这么算了。必须让她坐牢,关几天,看她还敢不敢!”
姐姐的眼泪又涌出来,急切地摇头:“爸!妈!她是你们亲生女儿啊!她不是坏人,她只是被逼急了才会——”
母亲打断她,目光里全是狠厉:“逼急了?你听听她自己说的话,哪句不是恨我们?这种心肠,早晚害死我们!不让她坐牢,她永远学不会收敛!”
父亲点头,神色铁青:“嘉荣的书费你来交是应该的,但她打了我,这个罪,一定要追。我要让全世界知道,这种女儿,不孝!不守规矩!”
我在旁边冷冷看着,心口像被铁块压着。泪水在眼眶打转,却死活没流下来。我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在乎他们对我说什么了——白眼狼、死女也好,坐牢也好。
真正刺痛我的,是他们在说“必须让她坐牢”时,脸上那种理直气壮的笃定,好像他们不是在毁掉一个孩子的人生,而是在主持“家法”。
我看见那个女警看向父母时鄙夷的眼神,对父亲说:“你们非要算账,那就算个明白,你们把自己女儿锁在房间里,强迫她家人,言语中还有勒索行为,虽然不到24小时,但是也构成了犯罪,你们也可以被刑拘。”
那个年长些的男警察看了她一眼,咳嗽一声,让她别再说话。
姐姐又扑过来紧紧抓住我的手,哭得声音发抖:“阿遥,你别犟了,求他们一句,道个歉,就当给我个面子,好不好?阿荣的学费,你先出一点,阿荣也是你弟弟啊!”
我看着她,声音沙哑却平静:“姐,他不是我弟弟,我和这家人没有关系,我劝你最好也别出钱,你有自己的孩子,雅晴刚一岁,你又怀孕了,你不能连累你的孩子也被他们拖累。”
姐姐哭得撕心裂肺,几乎要跪下:“我知道的,可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你不一样啊!你在德国读了这么多年书,马上就是博士了!阿遥,你为什么要把自己也赔进去!”
她的哭声震得我的心发痛,可我还是摇了摇头。
僵持到深夜,警察决定暂时把我留下,我坐在警局的羁押室里,看着四周的白墙,内心忽然很平静,这种时候,我想的还是Iseylia在放假前和我讨论的课题,自相互作用暗物质横截面和行星迁移之间的关系,我甚至像警察要了一支笔和一张纸,开始计算。
我坐在羁押室里,笔尖在白纸上沙沙作响。纸张不平整,写出来的公式歪歪斜斜,却仍然一行行推演着。
那个好心的女警一直陪着我,她给我倒了一杯温水,见我埋头写字,忍不住轻笑:“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做作业?写的什么呀,我一点都看不懂。”
我抬起头,嗓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久违的专注:“这是自相互作用暗物质的横截面,我和我的导师最近在研究,它的大小可能影响行星迁移的效率。”
女警皱着眉头,半是好奇半是困惑:“行星迁移?就是星星自己跑地方?”
我忍不住笑了下,摇摇头:“不是‘自己跑’。比如木星,它的轨道不是固定的,在原始星云盘里,和气体、和小行星群相互作用,它会往内或往外移动。如果暗物质也能发生自相互作用,它们的分布就会改变周围的引力环境,可能拖拽行星,加速或者减缓迁移。”
我指着纸上的公式,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这个ρχ是暗物质密度,σχχ是自相互作用的横截面。我们假设这个横截面不是常数,而是随速度变化的。那样,在行星形成的早期,轨道演化可能就会和我们现在理解的完全不同。”
女警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摇头:“听天书一样,不过…你真的很认真,也很冷静,不愧能读博士。”
我沉默了一瞬,低下头:“这是我唯一能确定的事情了,公式不会骗人。其他的,您也看到了,我家里的情况,我什么都不敢想。我就是觉得,我对不起我的导师,她对我那么好,那么看重我,我可能要让她失望了。”
女警轻轻叹了口气,把水杯放到我手边,声音放得很柔:“小妹,你真厉害。我女儿还在读初中,天天只知道追星,作业写到十二点都写不完。我第一次见到,有人被关在这里,还能做…这种宇宙的题。”
我低低笑了一声,没再多说,把公式继续写下去,仿佛每一笔都在抓住自己和过去正常生活的最后一根线。
天色渐渐泛白,窗外的天边被一抹浅灰撕开,警局里却依旧灯火通明。值班警员换了新的一拨,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正当我揉着发酸的手腕时,门口传来敲门声,一个干练的女声随即响起:“你们好,我是司遥小姐的律师。”
门被推开,一个穿黑色衬衫,白色西装长裤、戴细边眼镜的女人走了进来,步伐沉稳利落。她微笑着,把名片递给警员:“L.K中国·君平律师事务所广州分所,刑事部门主任,袁潇。”
我猛地抬头,呼吸停了半秒。
怎么会有人替我请律师?可当听到“L.K”三个字,我心里猛地一颤。那是Lucille的律所。答案不言而喻——是Iseylia,一定是她。
袁律师走进来,微笑着坐在我面前:“别怕,温律师把案子交给我,我肯定会把你安全地带出去。”
“现在…”她从包里拿出手机,在警察许可下递给我,“你的老师想和你谈谈。”
我接起手机,屏幕还没亮完,眼泪就涌出来:“Iseylia…Iseylia教授…我…”
“遥遥。”Iseylia的声音格外温柔,却压不住心疼与愤怒,“这样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别怕,袁律师会处理好,我给你在广州安排好了住的地方,袁律师会陪你去,你先去广州,补办护照和visa,然后去香港,没有人能再伤害你了。”
我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断断续续把事情讲出来。
Iseylia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下去:“他们如果敢来,就让他们来。我会让他们尝尝德国监狱的饭好不好吃。”
她叹息一声,又忍不住责备,“可你为什么这么傻?要是砸重了,真出了人命,我妈也不一定能救你。耀祖他爹死了没关系,可是你呢?你有了犯罪记录,还怎么回德国?怎么读博?”
我哭得更厉害,一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不要道歉。”她柔声安慰,“这不是你的错。别怕,遥遥,别怕,别哭,有我在。”
而我却哭的更大声,几乎是号啕大哭。
我哭得几乎说不出话,肩膀一抽一抽,整个人像要散掉。
电话那端,Iseylia的声音还是一贯的低沉而柔软,她特有的带着一点瑞士口音的德语,总让我格外安心:“Artemis,别怕。你是我最好的学生,我最出色的研究助理。没有你,谁帮我算暗物质横截面?谁陪我验证那些小行星迁移的轨迹?谁陪我去拿诺贝尔奖?”
我屏住呼吸,泪水模糊了眼睛。
她继续说,带着一丝笑意,却又是心疼到骨子里的温柔:“以后如果我有女儿了,谁来给她补习功课?你以为我会让别人把你从我身边抢走吗?不会的。我绝对不会让你被他们伤害,更不会让你被他们拿去做交易。”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在我心里点火,烙下印记。我哭得更厉害,却不再是孤立无援的绝望,而是一种被紧紧拥抱着的安全感,我忽然觉得,Iseylia很像妈妈,那种我从1岁到现在,都在幻想的妈妈。
我想到她说,如果她有女儿,忽然很羡慕那个还不存在的小孩,Iseylia和师公的女儿,肯定会和他们一样善良、美好,会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Iseylia又安慰了我一会,我的情绪渐渐稳定,挂了电话,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的告诉了袁律师。
袁律师听完,转身与办案的警官交涉。她声音冷静,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落下:
“首先,关于她父亲额头的伤。根据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故意伤害罪需要造成轻伤以上后果。司遥用石头击中父亲,经过检查只构成轻微伤,法律上不构成刑事犯罪,最多是治安处罚。更何况,她是在被长期限制人身自由、情绪受逼迫的状态下的自我防卫,应当认定为情绪失控的正当反应,不存在主观上的故意伤害。”
她停顿了一下,把话锋转向另一边:“但是,她父母的行为就完全不同了。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六条,非法限制他人人身自由属于违法行为。现场发现的加锁房门、被撕毁的护照、没收的手机和证件,都是直接证据。这已经远远超过‘管教’的范畴。”
警官皱了皱眉:“可他们是父母,主张只是出于管教,这类案子在司法实践里很复杂。”
“复杂吗?”袁律师轻轻冷笑,指着文件上面窗户和门锁的照片说,“这是你们刚才在现场查到的证据——加锁的卧室门、窗户加装的铁扣、撕毁的护照、被没收的手机和居留证件,这些证据足以证明,这不只是‘管教’,而是赤裸裸的非法拘禁。”
她顿了顿,眼神凌厉:“他们阻止她出境,剥夺她与外界的通讯,把她锁在房间,连窗户都加了锁。这种行为,已经完全符合刑法第二百三十八条的构成要件。”
年长的警官抬头:“可是他们坚持说是出于父母管教,他们把司小姐锁在房间里的时间不足24小时,她身上也确实没有任何伤痕。”
袁律师打断他,语气冷峻:“在情节严重的情况下,限制他人人身自由超过3小时就已经构成了非法拘禁。成年子女已经享有完全的民事行为能力和人身自由。任何以‘亲子关系’为由剥夺自由的行为,都是违法。
你们刚才也看到,她父母甚至销毁了护照,这不仅妨碍了她的出行自由,还涉嫌妨害出入境管理。你们如果把这事归为‘家务事’,就是推卸责任。我可以随时联系检察院提起监督。L.K和君平的名字…”
她故意顿了顿,“以及我的上司,凌翊主任,你们应该不陌生。”
空气凝滞了几秒。她的气场压得整个办公室安静下来。
年长的警官沉吟片刻,只得点头:“好,我们会立案调查。至于司遥,她今晚可以先带走,但需要随时配合后续调查。”
就在警察同意立案后,母亲忽然叫嚷着:“阿sir!她欠我们钱!有欠条有合同的!”她从随身的袋子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挥在空中,“这是当年签的合同,她本科毕业后,要一次性给嘉荣十万,还要每个月一万生活费,这是她自己签的!”
父亲立刻跟着吼:“对!这是合同!她自己签的!她不但要坐牢,还要把钱补上!”
我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那是我十九岁时,他们强迫我签下的,而我也清楚这种合同无效,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拿出来闹什么鬼笑话。
袁律师接过纸,只扫了一眼就冷笑:“这份所谓的‘合同’,没有任何法律效力。第一,当事人签字时处在明显胁迫之下,合同无效。第二,这份协议内容违反公序良俗,剥夺了基本人格权,把子女当成‘提款机’,任何法院都不会认可。第三,就算退一万步讲,这也和今天的案子没有关系。非法拘禁是刑事问题,不是经济纠纷,你们别想混淆视听。”
母亲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可是…可是这是她签的!”
袁律师冷笑:“签了也无效。你们如果敢拿这份纸去法院,我可以保证,它会被当成一张废纸扔回来,还要加上你们的刑事责任。别以为在法律面前玩小聪明。”
父亲涨红了脸,握紧拳头,却说不出一个字。耀祖也想开口,被袁律师锐利的眼神一扫,立刻缩回去。
气氛彻底冻结,连年长的警官都忍不住点头:“这纸,确实不具备法律效力。你们还是不要再提了。”
我坐在一旁,手心仍在冒汗,却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彻底的解脱。
离开的时候,袁律师见我眼眶发红,却还是强撑着镇定,轻声问我:“想先去哪儿?要不要我直接带你去广州?”
我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哽咽:“袁律师,可以…先陪我去一趟口岸吗?我想亲眼看着姐姐回澳门。”
她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可以。”
清晨的横琴口岸,天色还带着薄薄的晨雾。大厅里几乎没人,只有几个早起上班的居民,打着哈欠,眼神很困。
我和姐姐站在入境通道外,灯光把她的脸照得格外苍白。她整个人瘦了一圈,肩膀单薄得像风一吹就会倒。
我忍不住伸手握住她的手,盯着她眼睛,一字一句:“姐姐,你瘦太多了,真的要注意身体。以后你有了儿子,也千万不要忽略雅晴。不要让她变成我们这样,别让她觉得自己不被爱。”
她眼泪瞬间涌出来,喉咙哽着,只是拼命点头。
我把早已准备好的袋子塞到她怀里,那里面是我给雅晴买的衣服,还有一个厚厚的红包。
“这是给雅晴的红包,”我低声说,“我没时间去看她了,你跟她说…等她大一点了,来慕尼黑找小姨玩。还有…给你的化妆品。”
我哽咽了,“本来给你买了全套的LaMer,但是被妈妈抢走了,下次我给你买新的…”
姐姐抬起泪眼看我,收下了衣服,但是把红包塞回给我,一直摇头:“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吧,你比我更需要。”
我拥抱了姐姐,轻声嘱咐她:“阿姐,你自己也要远离爸妈,别再被他们吸干了。他们要钱,你就少给,不给也可以。你的人生已经够苦了,不要再被他们绑住。”
“嗯…”姐姐看着我点头,眼神很绝望,我想,她多年的价值观崩塌,肯定很难接受,但是,长痛不如短痛。
我把红包塞回给她,语气无比坚定:“拿着吧,阿姐,我在爸妈那边瞎说的,其实我工资很高,每个月折合人民币有五万多,其实我很有钱…”
姐姐早已哭的泣不成声,抱着我说:“阿遥,你一定要好好的,你运气很好,你遇到了很好的老师,你比我好,阿遥…”
姐姐的司机走上前来轻声催促她,我也拍拍她的肩膀,告诉她我会照顾好自己,让她快回去吧,她最后哽咽着拥了我一下,泪水打湿了我肩膀。
“阿遥,你要平安。”她声音颤抖。
我点头,心口像被什么堵着,但还是强撑着笑了笑:“放心吧,我一定会的。”
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跟着袁律师离开。背后,晨雾里升起一抹淡金色的光,像是黑夜后的第一个缝隙。
司遥番外·18
车子一路驶出横琴口岸,驶上高速。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从潮湿的老街骑楼,到灰白色的厂房,再到逐渐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
阳光终于完全穿透云层,大片光芒倾泻下来,落在车窗上。我靠着座椅,心口还残留着冷意,却也感到久违的松动。
两个多小时后,车子驶入珠江新城。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晨光,CBD的高楼像是钢铁森林,直冲天际。车子驶入一个高档小区,在一栋公寓楼前停下,门口的保安立正行礼,带着职业性的疏离。
进入大堂,冷色调的大理石地面在脚下回荡出清脆的声响,吊灯像凝固的瀑布一样垂下。电梯一路直上顶层,门开时,一个身穿黑色西服套装的女人已经在等候。
她带我走进屋内,温和热情却不谄媚,“司小姐,小程总和温教授嘱咐了,您就在这里安心住着,随便住到什么时候都可以,房间您自己选择,屋子里的一切都可以随便用。外卖和快递,物业的工作人员会帮您送到门口,这是司机的电话,我姓王,如果您有任何需要,尽管找我。”
我愣在原地,几乎说不出话来。面前是一整层的大平层,看着至少有五六百平,开阔得不像现实。现代风格的装潢,线条简洁,木与石的色调温润,毫不张扬,却透着一种低调到极致的奢华。
巨大的落地窗把整个珠江新城揽入怀里,360度的视野几乎没有遮挡,江水蜿蜒在脚下,广州塔就在正前方近在咫尺。
我忽然想起中学时,第一次和父母来广州。那时站在塔下抬头望,门票要两百多,他们嫌贵,只带着耀祖一个人上去,留我和姐姐在塔底。
那种失落感,我以为会伴随一辈子。可十年后,我站在塔的对面,甚至比塔还高的地方,看着整片CBD在脚下铺开。
我如在梦境,轻声对管家说:“谢谢您,王女士。”
可心里比“谢谢”更强烈的,是复杂的羞愧与感激。我知道这是程澈和Iseylia替我准备的,是他们无声的庇护。
而我,一个差点被父母锁在房间里逼婚逼供的可怜虫,竟能住进这样仿佛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世界。我不知道,我到底还能做什么,去回报他们为我做的一切。我想,如果有一天,Iseylia需要我为她去死,我一定会去。
管家点点头,带着我走去餐厅,又微笑着对我说:“我为您准备好了早餐,您先吃,吃完后不用收拾,您给我发信息,我会安排保洁过来打扫。对了司小姐,午饭您想吃什么?”
我走到餐厅,看着餐桌上精致的早点,手指颤抖,桌子上放了马拉糕、艇仔粥、肉沫鸡蛋肠粉,还有虾饺、油条、一壶香片茶,全都是我喜欢的早餐…我记得,之前去Iseylia家里,早餐时我随口和Iseylia说了周阿姨做的马拉糕和虾饺好吃,聊天时又提起过我最喜欢家楼下的肠粉,她就记住了….
“谢谢…”我的喉咙哽咽,摇摇头,“不用,我自己收拾,自己做饭就好了,谢谢。”
“好的,司小姐。”管家又点头,“那您慢用,我先走了。”
管家离开后,屋子忽然安静得出奇。我尝了一个虾饺,很好吃,虾肉很弹牙,一口咬下去还有鲜甜的汁水,没有放我不喜欢的马蹄,和Iseylia苏黎世家里,周阿姨做的一样好吃。
我吃着早餐,心里更是坐立不安,觉得自己像是不速之客,闯入了这个本不属于我的繁华世界。
挣扎了很久,我还是拨通了Iseylia的电话。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带着点慵懒的尾音,好像刚准备去睡:“遥遥,你到家了吗?冰箱里有水果饮料和冰淇淋,厨房的柜子里,阿澈也让人放了零食,你拿着吃。还有哦,我妈妈认识德国广州领事馆的总领事,她已经和领事说过了你的情况,会帮你加急办签证,最快3个工作日,你就可以拿到签证。”
我鼻子泛酸,她说…这是我的家,她还说,她和师公给我准备了饮料冰淇淋和零食,甚至…Lucille还特意去找了德国驻广州领事馆的馆长,只为了能让我尽快回德国。
我攥紧手机,声音发颤:“professor…谢谢您,也谢谢师公和温律师。我刚到这里,但真的觉得很不好意思。这里太好了,还有早饭..很好吃,真的。但是我不能白住,您已经对我够好了。我每天付您两千块房租,可以吗?我知道不够,但是…更多…我也给不起了。”
听到我这番话,她那头忽然笑了,声音里全是温柔劝解:“真的不用,遥遥。你住得开心最重要,这里很安全,一定不会有人打扰你。这是阿澈的房子,他也不住,几乎都是全新的。他让我转告你,你随便住,住多久都行,就当他这个师公替我感谢你。”
“是啊Artemis。”是师公的声音,他拿过电话笑了两声说,“你别介意,随便住吧,如果想吃什么就和王姐说,她去帮你安排。你是颂颂最得力的助手,她每天都说,她工作中最重要的就是你,没有你的话,她肯定要累晕了,所以我肯定要好好感谢你呀,别客气。”
“还有阿渲…”程澈笑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阿渲跟我说了,多亏了你不嫌弃他,带他做projectreport,考试前帮他复习,不然他再过三年都毕不了业。真的不要有心理负担,这都是你应得的。”
我心口猛地一热,几乎说不出话来。
Iseylia接过电话接着说:“遥遥,别想那么多,我说过的,你是我最优秀的RA。我还需要你帮我干活。所以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你要休息好,调整好心情,把护照和visa重新办好,早点回来陪我。”
“可是…”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咬了咬嘴唇说,“professor,您和师公真的对我太好了,您给我的工资,是正常博士生的1.5倍甚至两倍,还有年终奖…平时我也经常去您和师公家里蹭饭…我真的觉得…占你们便宜,不太好…这样好不好?您不用给我奖金,工资也不用这么多,就…1800欧可以吗?工签的最低要求。”
“不可以。”Iseylia的语气很严肃,她沉下声,用德语对我说,“Artemis,你不要考虑这么多,我给你高工资、高奖金,不是因为我特别偏爱你,只是因为,你是一位非常优秀的研究员,我不只是给你一个人这么高的薪水,只要是我的博士生,我的RA,我都会给他们这样的薪水。”
“至于其他的….”她笑笑,换成了中文,重新变成那种玩笑轻松的语气,“像来我们家吃饭,也不是你一个人,Natta和Samuel也常来,现在,我和阿澈让你住在我们家,也是因为我们恰好在广州有房子呀,而且我们又不住,空着也是积灰。你就放心住吧,我这个人你还不知道吗,我有的是钱。”
“对,Artemis,别担心。”程澈也笑着对我说,“你还不了解你的Prof.Iseylia吗,银行账户里的数字,说不定比你们学校账户里的数字还多哦。还有我,像我们暴发户,最不缺钱了。”
我忍不住笑了,眼泪和笑声一起涌出来,点点头说:“我知道了,Iseylia教授,师公…谢谢你们。师公..”
我笑着,半开玩笑地说:“您和professor才不是暴发户,我们所有留学生都说,你们是真·oldmoney,Iseylia教授的穿搭都被我们奉为老钱穿搭模板。”
Iseylia和程澈也笑了,Iseylia哈哈一笑,继续宽慰我道:“所以啊,你都知道我们是钱多的花不完的oldmoney,干嘛还和我们这么客气。我和阿澈又没有小孩,当然要现在多花一点,不然等我们死了钱给谁,给瑞士政府还是德国政府?我才不要。遥遥,如果你非要谢我的话….”
Iseylia顿了顿,对我说:“不要忘了,我的烧鹅和红毛丹哦。啊还有,我看见港迪新出的夏日饼饼很可爱,你帮我带一头回来可以吗?一头M一头S。”
“当然没问题。”我笑着点头,“嗯…我给你带十只烧鹅,十箱红毛丹,十头饼。”
电话那头,她笑了,笑声清澈又明亮:“好耶,你最好了。”
我听着她的笑声,想了想,终于忍不住开口:“professor…您怎么会知道我的事?您怎么会知道我被关在家里,还去了警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随后传来她温柔的解释:“一开始,是Samuel。他给我发消息,说你整天都没有回他的信息。他担心你在外面中暑昏倒了。”
我怔住,心口微微一颤。Samuel…我几乎没有见过他着急担忧的样子…他竟然会因为一天联系不到我,就去找Iseylia。
Iseylia轻轻笑了一声,接着说道:“我当时还笑他,说他太紧张了,你又不是小孩,广东再热也不可能一出门就晕倒。”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可是下午四点多,我收到了你的室友,林蔚然的邮件。她告诉了我,你拜托她的事情,说你父母可能会强行干涉你的人身自由。她联系不到你,就报警了,还问我有没有你的消息。”
我呼吸一滞,指尖攥紧了餐桌的边缘。
“蔚然…”我低声喃喃。那一瞬间,泪意冲上眼眶,视线模糊不清,她总是会嘴毒地吐槽我,和我斗嘴,但是,她会记得我说的每个字,她不仅会帮我报警,她还会…去找Iseylia。
“我知道后,就立刻把事情告诉了我妈。”Iseylia继续说道,“她找了她在中国的朋友,打听到你在哪个警局,然后让律师过去帮你。Sorry遥遥,没有经过你的允许,我就把事情告诉了其他人。”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好像被什么撞击过的心口一点点裂开,热流涌上来,喉咙发紧。
“professor…”我声音颤抖着开口,“不是的…您,不用为这种事跟我说到对不起。是我,一直在给您和其他人添麻烦,真的谢谢您。真的…还有Samuel,蔚然,还有温律师…我从来没想过,你们会为我做这么多。”
她轻轻笑了:“遥遥,别哭。我的遥遥是最好的,你值得有人这样为你做。”
我抹了抹眼睛,强忍着哽咽,低声应了一句:“嗯。”
吃完饭,我端着茶在屋子里缓缓踱步。整层公寓安静得出奇,仿佛漂浮在城市上空的一座孤岛。我走到走廊尽头,那里立着一扇双开门的卧室,门把手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我一眼就明白,那肯定是主卧,没有进去,而是转身走向走廊另一侧,想去找找有没有更小的房间。
走廊另一端的卧室,有一扇白色的门,我想那应该是次卧或客房,轻轻推开,眼前的景象却还是让我怔住。
房间很温馨,是女孩子们都会喜欢的法式风格,整体色调以奶白色为主,温馨得让人一瞬间放下了防备。
浅色木地板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床很宽大,铺着粉白色的床品,枕头和被子一看就是埃及棉,轻轻按下去,松软得像会把整个人吞没。床尾的落地窗正对着广州塔,夜色下的灯光在玻璃上映出斑斓的色彩,像流动的河水。
我的视线落在床上的那只白色垂耳兔上,忽然鼻尖发酸。
我想起小时候被耀祖抢走的泰迪熊,那曾经是我唯一的玩具,直到后来姐姐大学毕业工作,用工资给我买了另一只熊。
可现在,我推开门,床上安静地躺着一只雪白的兔子,耳朵软软地垂下,像是有人替我弥补了童年的缺口,默默告诉我:你值得拥有。
我推开里间的门,发现竟还有独立的浴室和衣帽间。衣柜里挂满了清爽的夏衣:几件轻薄的真丝衬衫,纯棉T恤衫,透气的棉麻短裙和连衣裙,剪裁简洁的五分裤,还有两套运动服。
另一侧衣柜里放着家居服和睡衣,全都是真丝的。而抽屉里,甚至整齐摆着夏季内衣、袜子,甚至还有一双凉鞋和运动鞋,恰好是我的尺寸,而另一侧的梳妆台上,放满了化妆品。
抽屉上压着一张字条:【司小姐,这些是温教授让人为您准备的衣服,如果不够您再跟我说,我去买。】
我指尖颤抖着拾起那张纸。那些衣物的质感一眼便能看出不便宜,但还好,不是Iseylia常穿的贵得吓人的LoroPiana和Brunello,而是Theory、Acnestudios、始祖鸟之类更平价的牌子。
那一瞬间,我心口涌起难以言说的酸意——他们甚至连“别让我有负担”这一点都替我想到了。
我靠在衣柜门上,哽咽着低声喃喃:“Iseylia…”
我走进浴室,拧开热水。蒸腾的水雾扑面而来,把一整天的疲惫与惊惶都冲刷下去。洗完澡,我换上睡衣回到卧室,抱着那只垂耳兔,躺进柔软的床铺,被子带着淡淡薰衣草香,很助眠,我几乎没多想,很快就沉沉睡去。
这是久违的安心,好像心口的石头终于放了下来。
再睁开眼时,已是傍晚,手机屏幕亮着,管家发来的信息正静静停在那里:【司小姐,您醒了吗?需不需要我帮您准备晚餐?】
我盯着那行字,心口涌起一股微妙的温热,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复:【不用了,谢谢,我自己点个外卖就好。】
晚饭时间,手机忽然响起。屏幕上闪烁着Samuel的名字。
我接起来,他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带着少见的紧张:“Artemis,你昨天怎么了?为什么一直没有你的消息?我真的很担心你。”
我心头一震。他的语气里几乎从未有过的忧虑,让我呼吸一窒。可我还是选择隐瞒,轻声说:“对不起,我太累了,睡了很久,一直没看手机。”
电话那端,他沉默了一下,随即长长舒了一口气:“好吧…只要你没事就好。昨天,我真的很担心。”
听见这句话,我的鼻尖微微发酸,只能低声应了一句:“对不起。”
他像是怕我自责,很快转移话题:“你什么时候回德国?”
“签证出了点问题。”我努力让语气平稳,“护照也快过期了,所以我想先换护照,再重新办签证。可能要两周以后才能回去。”
“好的。”他的语气轻快了些,“到时候把航班号发我,我还是会带着Wilbur来接你。”
我的心柔软下来,还带着些期待,忍不住笑了笑:“好。”
电话快挂断时,他忽然问:“Artemis,你现在在哪里?是在你说的…你的家乡,珠海吗?”
我愣了愣,答道:“不是。我在广州。你知道广州吗?广东省的省会,我需要在这里办理签证。”
“嗯,我知道。”他笑了一下,带着点轻快的好奇,“好的。”
挂断电话后,我长长舒了口气,把手机放到一旁。可不到二十四小时,他又一次打破了我的平静。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我收到了他的消息:【Artemis,我到了广州。我想,既然你暂时不能回来,而我也从没在中国大陆旅行过,你能不能带我逛逛?顺便说一句,广州真是热死了。】
我怔怔地盯着屏幕,手几乎不听使唤。心口骤然一紧,满是震惊。
这…怎么可能?
我明明记得,之前他和我提起过,他只去过香港,还没到过内地。他还说过很想和我去广东看看,被我拒绝了——我告诉他,夏天的广东热得能把人闷死,建议圣诞节再来。他当时也笑着答应了。
可现在,他却真的来了。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盯着那条信息,心跳剧烈到几乎要冲出喉咙,颤抖着手指回复:【你在机场吗?我来接你。】
【不用。】他很快回复我,【我刚下飞机,现在准备先去酒店,然后去看大熊猫,我在网上看到了攻略,广州的动物园里有大熊猫。】
我忍不住笑了,果然,每个外国人来中国的第一件事都是看熊猫,于是我回复他:【好吧,那你告诉我你的酒店地址,我先来找你,带你去吃午餐,然后去看大熊猫。】
【太真是太完美了。】
他立刻把酒店的名字和地址发给了我,我看了一眼,也在珠江新城,离我这里很近,开车要不了10分钟。
我给管家发了信息,询问她可不可以借用一下这里的车,管家也立刻回复我:【当然没问题,司小姐,温教授给您安排好车了,我让司机来接您。】
我赶紧推辞,告诉她我可以自己开,Samuel来中国,打车不方便,当然有车会更好,但如果有司机…也的确有点夸张。
管家又回复我道:【好的,没问题,车钥匙就在玄关桌子的左边的抽屉里,您自己拿就好。】
和管家发完信息后,我立刻回到卧室换衣服。翻开衣柜,目光停在一条明亮的黄色无袖连衣裙上,裙摆微阔,刚好到小腿位置,颜色轻快,带着夏日的明媚。换上裙子,我又选了一双白色高跟凉鞋,仔细化了妆,在耳后喷了几下香水。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惊喜打扮,做这些…看着一点都不像我的事情。但似乎是本能的驱使,去见他,我没有办法穿T恤短裤洞洞鞋。
我提起包,拿上钥匙,驱车前往Samuel下榻的酒店。广州的街道在午后的阳光下热烈而喧嚣,车窗外人声鼎沸,热浪翻涌。我握着方向盘,心里却只剩下一个念头——我忽然…很想他。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的停车场,我下车走进大堂,发去一条信息:【我在大堂。】
很快,屏幕亮起,Samuel回复:【我也在,回头,我在你身后。】
我猛地转过身,视线正好撞上他的眼睛。
他正笑着看我,碧蓝色眼睛似乎可以看穿我心底的秘密,白色Polo衫衬得肤色愈发健康,浅麦色皮肤在灯光下带着暖意。灰色休闲长裤勾勒出修长的腿线条,整个人干净利落,像一幅会呼吸的画。阳光从落地窗洒下来,他仿佛自带一层明亮的光。
我第一反应就是好帅,但是第二眼,我就忍不住开始担心——穿成这样,在广东肯定会被热死。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张开双臂,轻轻拥抱了我,低声道:“Artemis,好久不见。”他的呼吸贴近我耳畔,带着熟悉的温度和熟悉的冷杉香。
他退开半步,上下打量我一眼,随即点头,眼神里全是赞赏:“特别美。”
我忍不住笑了,心里却扑腾得厉害:“你也是,很帅。不过…距离我知道答辩成绩、你和Natta带我庆祝,才过了一周。”
“嗯,”他笑了笑,神情里带着点狡黠,“不久吗?”
说着,他从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长方形盒子,递给我:“这家酒店的马卡龙非常好吃,我想,你一定会喜欢。”
我接过来,打开盒子,里头一排色彩缤纷的马卡龙整齐躺着。我挑了一枚黄色的,轻轻咬下一口,外壳酥脆,夹心是柠檬味的,甜而不腻。
“真的特别好吃。”我抬眼看着他,笑着说,“谢谢。”
他摇摇头,语气认真:“你喜欢就好。”
我合上盒子问他:“吃过午餐了吗?”
他摇头,笑着对我说:“还没有。我等你带我去吃,最正宗的广东菜。”
我忍不住笑了:“那你可能要先换个衣服。你现在这样,一点都不像正宗的广东人,我们广东人不会穿这种衣服。”
他挑了挑眉,眼神带着笑意:“正宗广东人应该怎么样?”
我装模作样数起手指:“像我这样,T恤、短裤,拖鞋。”
他盯着我,唇角勾起:“像你这样?可你也不是这样穿的。”
我微微一愣,随即低声笑了:“因为…我想给你一点不一样的惊喜。”
他凝视着我,眼神里仿佛有火光在流转,语气轻而缓慢:“我很惊喜。你呢?Artemis,你惊喜吗?”
我呼吸一窒,脸颊忽然发烫,声音几乎是飘出来的:“当然…”
司遥番外·19
从酒店出来,我带着Samuel走上车,刚准备发动引擎,他忽然侧过头看着我,带着一点期待地笑:“介意我放点音乐吗?”
我抿了抿唇,摇头:“当然不介意。”
可接下来,我手指在中控屏幕上迟疑了半天,始终没找到蓝牙的连接选项。心里忽然有些窘迫,刚准备拿出手机上网搜索,『帕拉梅拉中控蓝牙怎么连接』,他就伸手过来,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了几下,蓝牙连接很快完成。
随后,他偏过头看着我,眼睛里带着点调侃,唇角勾起:“这不是你的车吗?”
我立刻摇头,轻声否认,“当然不是,这是Iseylia的车。”
“什么?”他显然愣了一下,眼睛睁大,“Iseylia的车?Iseylia也在广州?”
我赶紧摇头:“不是,她没有在广州。只是我在这边办理签证,暂时住在她和程先生的家里,这辆车也是她借我开的。”
Samuel安静了一瞬,忽然低低笑了,摇头道:“好吧…果然,传言是对的。”
我的心猛地一紧,像被针扎了一下,急切地转过头看着他问:“什么传言?”
他挑了挑眉,眼神里有一点调侃,却也克制着,带着点无奈的语气,“Iseylia教授,更偏爱女孩子。”
我的呼吸顿时一窒,几乎如临大敌般正襟危坐,这件事情可大可小,往小了说不过是Samuel随口一句玩笑,但一旦被有心人知道利用,很可能就会上升到性别歧视的高度。
我赶紧解释,语速也不自觉的快了许多,“不是的!她对每个人都是平等的…她从来没有偏爱某一性别,只是,我遇到了一点麻烦…所以她才会让我住在她家,把她的车借给我。”
他看着我僵硬的神情,立刻摆摆手,声音带着歉意:“抱歉Artemis,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当然知道,Iseylia对每个人都平等且公平,不然我怎么会申请她的博士生呢?我只是…好吧,我有点羡慕你。因为,她从来没有把她的保时捷借给我,更没有让我住在她家。”
他轻笑了一下,语气半真半假,带着小孩子般的嫉妒。我心口的紧绷松动了些,忍不住笑出声:“你现在告诉她,你在广州,问她你可不可以住她家里,我想,她会同意的。”
Samuel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忽然把话题绕了个弯:“嗯…她会。可是,Artemis,你也住在那……”
我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耳尖都在发烫,立刻别开视线,假装去调空调。
他眼里闪过一丝坏笑,明知故问:“怎么了?”
我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把空调温度调到20度,“真的没事,就是太热了。”
他挑了挑眉,懒洋洋地靠在座椅上,“的确很热,看来我们需要调低一点空调的温度。”
说完,他抬手,又把温度调低到18度,凉风很快灌满车厢。可我的脸依旧滚烫,心跳如同不合时宜的鼓点,刚刚他那么随口的一句话,我却想入非非,实在有些…自作多情。
午饭后,我带着Samuel去了长隆动物园。七月的阳光炽烈得让人透不过气,景区门口人头攒动,检票口排满了游客,汗水和防晒霜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让人头昏。
“我们走路去熊猫馆吧。”我看了一眼指示牌,等电瓶车的游客至少排了三四百米,我叹了口气,直接带着他穿过人群,快步走向熊猫馆。
可等真正挤进馆里,我们才发现——刚刚电瓶车的人流只是小菜一碟。
暑假高峰期,馆内几乎水泄不通,各种汗味夹杂着小孩子的哭闹,让我想撒腿就跑。Samuel的眼神中却充满了对熊猫的向往,站在一群家长和小孩之间格外显眼,他低头问我:“Artemis,这里面就是熊猫吗?”
“对…”我在人群里艰难的点头,旁边一个中学男生的汗臭味熏得我直翻白眼,我只能往Samuel身边靠了靠,他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伸出手搂过我的胳膊,把我护在身侧。
我的脸瞬间通红,但还是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了一点,他身上冷杉味道的香水味,把我从满天的汗臭里解救了出来。
“抱歉。”他抿嘴微笑,伸出手,替我挡开了一些挤向我们的人流,“人太多了。”
“嗯,对…”我点头,想说,我们走吧,柏林动物园也有大熊猫。但是抬头时,看见他满怀期待的眼神,顶着高温烈日也想见到熊猫的坚定信念,我把话咽了回去,小声对他说,“没事,这里有16头熊猫,我们可以看到很多。”
整整排了两个小时的队,顶着人群的闷热和嘈杂,我们终于在玻璃墙后,看见了几只熊猫窝在室内空调房里,呼呼大睡,游客都自觉遵守规定,没有人发出噪音,熊猫们睡的很安详。只是,一直没有回头,而我们也只看到了熊猫屁股。
起初,Samuel站在玻璃前,疯狂拍照,连声音都变成了夹子音,“哦天啊,他们真可爱,Artemis,你看那个孩子,她睡觉的时候,尾巴还会动!哦天啊,那是熊猫宝宝吗,真是太可爱了,我要分享给我妹妹,她还没有见过熊猫宝宝。”
但是在见了半小时的熊猫屁股,被迫被工作人员劝离后,他又变得满脸失落,双手无力地托腮,“他们真的非常可爱,睡觉也很可爱。但是…我想看熊猫吃竹子…”他的语气里满是欲哭无泪的沮丧。
我憋了半天,没忍住哈哈笑了出来,笑得肩膀直抖,“夏天的广州可不是看熊猫的好地方。它们都要躲在空调房里睡大觉。我知道有个地方,有很多熊猫,而且都在大自然里。”
他立刻转过头,眼睛发亮,“在四川对吗?我提前看了攻略,四川有很多大熊猫。我们可以现在去吗,Artemis?”
我愣住,哭笑不得地反问他:“现在?你知道四川有多远吗?”
他一脸真诚,显然不知道成都离广州有多远,“多远?”
我比划了一下,笑着对他解释:“我们需要坐两小时的飞机,可能比从慕尼黑到伦敦还要远一点。”
他沉默了一秒,随即像小孩一样认真:“那…明天?或者等你有空的时候?我来买机票订酒店,可以吗,Artemis?拜托,我真的真的真的,很想看到熊猫吃竹子,在野外玩耍的样子。”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对某种事物表达出这么高的热情,即使是我们的论文被A&A收录,他在IAAC上被会长授予最杰出青年天体物理研究者荣誉勋章,我都没有见过,他那么欣喜若狂的样子。
他那双蓝色的眼睛亮得像要滴出水来,双眼直放光,甚至已经打开skyscanner,准备购买明天去成都的机票。
我深吸了一口气,忍住嘴角的笑意,点头:“好吧,当然可以,明天就可以。不过酒店我来订,我对那里更了解。”
“太好了!”他立刻笑了,眼睛都弯起来,让我差点以为他知道自己拿了诺贝尔奖,“那我可以有一个唯一的要求吗?”
“什么要求?”
“离熊猫近一点,可以吗?”
我看着他,心底忽然涌起一种温热,忍不住笑着点头:“当然。”
晚上,我带着Samuel去了琶洲一家专门吃桑拿菜的小店。狭小的店面里,热气蒸腾,但是桌椅都擦得很干净,空气中弥漫着五指毛桃鸡汤的香气。店里人声鼎沸,叮叮当当的碗筷声不绝于耳。
坐下后,我一如既往拿起茶壶,把滚烫的开水倒进碗里,转一圈,再倒掉。
Samuel看着我,眼里满是好奇,“你这是在做什么?洗碗吗?”
我笑了笑,“不是,是消毒。这是我们广东的最高礼节之一。”
他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起来,眼角弯弯,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原来我今天是VIC?那还有什么礼节?”
我从包里拿出一小包tempo纸巾,撕开后递给他一张:“给你,擦手擦嘴。”
他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一张薄薄的纸,满脸写着困惑,“?你只给我一张纸?Artemis,你明明有一整包,里面至少十张。”
我忍住笑意,认真解释:“当然。这可是我们广东的LV,只有最重要的朋友,我才会给他一整张。其他人,我都是撕一半。”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纸,上面还印着许多猫咪头像,哭笑不得地摇头:“好吧,我很荣幸。”
他的神情太过认真,我反而忍不住笑出声来。
Samuel长相实在过分,即使坐在这样拥挤的小店里,也显得耀眼。昏黄灯光下,他的轮廓依旧清晰得像雕塑,鼻梁挺直,碧蓝的眼睛在汤气里仍然明亮。很快,就有几个女孩走过来搭讪,用英语问他是不是外国游客。
他低声说了句,“sorry,Idon’tknowEnglish.”我听着他字正腔圆,还故意装作不熟练的英语,强行憋笑,而他看着我,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一个女孩不死心,又问了一句,“Whereareyoufrom?”
他继续装听不懂,一脸茫然的看着对方,对方终于死心,叹了口气离开。
我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小声对他说:“你最简单的方法是告诉他们,Sorry,Ihavegirlfriend。”
他转过头,唇角勾起,笑意深得像是要淹没我:“是吗?可是,我现在确实没有。我不想骗人,更不想让你误会。”
我手里的筷子顿时抖了一下,险些把夹到一半的鸡肉掉在地上。耳尖滚烫,我慌乱地别开视线:“我…当然不会误会。”
为了掩饰,我赶紧把那块鸡肉夹进他的碗里:“快尝尝吧,这是全世界最好吃的鸡肉,比学院食堂的烤鸡好吃一万倍。它叫桑拿鸡,你不觉得,蒸鸡的方式很像蒸桑拿吗?”
Samuel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随后俯身凑近,看着冒着白雾的鸡肉,点头说:“的确很像。水蒸气的温度一般可以稳定在一百度左右,在这个温度下,大约三到五分钟,鸡肉里的肌球蛋白就会开始变性和凝固,使肉质形成基础的支撑结构。但如果时间延长到十分钟以上,肌动蛋白会逐渐变性,这个过程进一步收紧纤维,让鸡肉…..”
“停!”我忍不住把一筷子鸡肉直接塞进他嘴里,打断他滔滔不绝的分析,“FestervonKeller博士,这不是你写微流星物质分析报告的地方。”
他怔了一下,嘴里嚼着鸡肉,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的笑。等咽下去,他抬眼看我,语气比刚才要轻很多:“真的…特别好吃。”
他顿了顿,神色忽然认真下来,盯着我,声音低低的:“但是,Artemis,别叫我FestervonKeller博士。我喜欢你,叫我Samuel……”
我心口猛地一紧,筷子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热气腾腾的小店忽然变得闷热得让我透不过气。
他的眼神那么坦率,蓝得像要把我困住。
我抿了抿唇,心跳快得不像话。终于,轻轻开口:“…当然,Samuel。”
他笑了,笑容像点亮的火焰,在这嘈杂热闹的小店里,烫得我呼吸凌乱。
晚饭后,我带着Samuel去了广州塔。夜色里,摩天轮缓缓升起,透明的座舱像是悬在空中的水晶盒子,脚下的珠江在灯光中闪烁,流淌得像一条镶满碎钻的丝带。
我忍不住轻声开口:“你知道吗…我从十二岁开始,就想坐这个摩天轮。现在我二十三岁了,终于实现了愿望。”
Samuel侧过头看着我,眉宇间带着一丝惊讶,“为什么…之前没有呢?广州离你的家乡很远吗?”
我摇摇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夜色,“不…很近。去海德堡之前,我在孙逸仙大学读书,我们校区离这里,坐地铁只要二十分钟。只是…门票太贵了。”
他静静听着,神色忽然变得柔和,像是想替我抹去那些遗憾:““钱可以等待,但愿望不行。而现在,我们一起坐在这里,Artemis,你开心吗?”
我的心口微微一热,不自觉红了脸,轻轻点头:“当然,很开心。”
我想转移话题,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一会要不要去喝啤酒?我带你去尝尝广州的啤酒,不过老实说,没有Paulaner好喝。”
他忍不住笑了,蓝眼睛在灯光下微微弯起,看着我轻轻点头,“当然,听起来很有趣。我想尝尝。”
离开广州塔后,我带他沿着江边走,夜风吹来,带着江水的湿润气息。很快,我们走进了一家小小的酒馆。店面不大,却充满了熟悉的味道——木质的桌椅,空气里混杂着啤酒花和柠檬片的香气。
我笑着告诉Samuel:“这是我在中国读大学时兼职的酒馆。因为有很多德国顾客,我可以在这里练习德语。所以我最先掌握的,就是各种酒类的名字。”
推门进去时,老板恰好站在吧台里调酒,看见我露出惊喜的表情,“Artemis?天啊,好久不见。你在海德堡的生活怎么样?现在还在海德堡大学吗。”
“好久不见,晚上好,Weber先生,很高兴再次见到您。”我笑着走上前,和老板轻轻拥抱,“我早就已经从海德堡大学毕业,去了LMU读研,现在也即将继续读博士。”
“哦这真是太棒了。”老板立刻给我拿上一瓶Edinger,“为了祝贺你即将成为博士,今晚我请客,不用买单。”
“谢谢,但是不用了,我带着我的朋友来尝尝广州的啤酒,有珠江啤酒吗?”我转过头,向老板介绍Samuel,“这是我的朋友,也是我在LMU的博士同事,SamuelvonKeller先生,他来自斯图加特。Samuel,这是这家店的老板,Weber先生,他来自不来梅。”
“您好,Weber先生。”Samuel点头和他握手,“叫我Samuel就好,很高兴认识您。”
等我们落座时,他却忽然神情一变,目光深深落在我脸上,语气带着一点探究:“Also,Artemis…betrachtenSiemichwirklichnuralsKollegin?”
(所以,Artemis,你真的只是把我当同事吗?)
我心里一紧,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壁,缓缓摇头,低声回答:“Natürlichnicht…auch.EineguteFreund.”
(当然不是,也是,好朋友)
他盯着我,神色半真半假,嘴角勾起,“EineguteFreund?”(好朋友?)
我抬起眼,努力镇定地反问,心却跳得飞快,渴望着某个,似乎已经近在了咫尺的答案,“Sonst?DenkenSie,dassichkeineguteFreundbin?”
(不然呢?难道你认为,我不是好朋友吗)
Samuel看着我,眼神深邃,沉默几秒后,对我说:“Natürlich,SiesindmeinFreundin,meinbesterFreundin.”
(当然,你是我的好朋友,我最好的朋友)
我低头,喝了一口啤酒,假装没有注意到,他故意换了词性隐藏的暧昧。
Samuel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但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抬手示意老板换歌,店里响起了《fürdieLiebe》。
我顺着旋律,半是玩笑地低声说:“FürdieLiebe…FürwelcheLiebe?”
(为了爱…为了什么爱呢)
轻柔的旋律在木质墙壁间回荡。老板端上两杯啤酒后就走到柜台,不再打扰我们。整个酒馆渐渐只剩下我和Samuel。
昏黄的灯光映在他侧脸上,线条清晰,眉骨高耸,碧蓝的眼睛像是盛着深夜的湖水。
他端起酒杯,看着我,忽然低声开口:“FürSie,Artemis.IchbinnachChinagekommen,nichtumPandaszusehen,sondernweil…ichSiesosehrvermissthabe.”
(为了你,Artemis。我来中国,不是为了看熊猫,而是因为…我很想你)
我的呼吸一窒,指尖紧紧扣着冰凉的玻璃杯,心脏砰砰直跳。
我抿了抿唇,轻声回应:“Wirklich?…Ichbinsehrglücklich.Und…ichhabeSieauchvermisst.”
(真的吗?…我很开心。而且…我也很想你)
音乐唱到副歌——ichwei?genau,wirsindeswert,Samuel忽然放下酒杯,眼神一瞬不瞬地落在我脸上,神情郑重得让我几乎不敢直视。
“Artemis…IchliebeSie.”
(Artemis…我爱您)
我怔住了,心头涌起说不清的悸动,他的神情太庄重,仿佛不是在告白,而像是宣誓,让我有些,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回答他。
我的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起,带着一点颤抖的笑意,轻声说:“DasistdasersteMal,dassicheinLiebesgest?ndnish?re,mit’IchliebeSie‘.WissenSie…dierichtigeFormist,Ichliebedich‘.”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用‘ichliebeSie’来告白。你知道吗…正确的方式应该是‘Ichliebedich’)
他愣了片刻,随即喜笑颜开,眼睛亮得像星子一般,“IchhatteAngst,dassdumichablehnst.Mit,‘IchliebeSie’klingtes…wenigerpeinlich,fallsduneinsagenwürdest.”
(我怕你拒绝我。用‘IchliebeSie’,即使你说不,也不会显得那么尴尬)
我愣了一下,心口像被什么击中,脸颊热得发烫。Samuel这个人,总是秉承着旧巴伐利亚贵族式的严谨用词,无论和对方有多熟,聊天都用敬语。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用“du”来称呼我,那种亲密感让我几乎不敢呼吸。
我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但是…我没有说不。”
Samuel的呼吸微微一紧,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我,里面仿佛闪着火光,“这意味着…你…?”
我抿了抿唇,眼神和他对上,胸口怦怦直跳,终于点了点头,低声说,“是的…我也爱你。不明显吗?我以为…”我低下头,脸有些红,不知是喝醉了,还是害羞,“很明显。”
短短一句话,却让我心口像被火点燃。
Samuel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他笑了,笑容炽烈得像要把整个夜晚点亮。他轻轻伸出手,试探着覆上我的手背,带着克制和本能的亲密,“Artemis…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么幸福。”
我咬了咬下嘴唇,心里满是翻涌的暖流,手指轻轻回握住他,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忍不住笑了,“嗯…我知道,因为,我也很幸福。”
音乐里正唱到副歌的尾声,酒馆里只剩下了我们两人,窗外的行人也渐渐散去,整个世界都变得安静,我低声说:“Samuel…现在‘Ichliebedich’听起来更美。”
他笑着,眼神温柔得让我几乎沉溺:“那我再说一次,Ichliebedich,Artemis.”
司遥番外·20
第二天,我带着Samuel去了成都的大熊猫繁育研究基地。七月的成都空气湿润又火热,但刚走进基地,就能闻到竹叶清香和青草气息。
树林里,几只小熊猫正趴在树枝上,黑白分明的毛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可爱。还有一只小宝宝正笨拙地从木架上往下爬,滚到地上又翻身爬起来。
Samuel兴奋得像个五岁小孩,头上戴着熊猫发箍,怀里还抱着两只在景区商店买的熊猫玩偶,我的怀里也抱着一只——他强烈要求给我买的….举着手机不停拍照。
“天啊,真是太可爱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眼睛亮得像星子,“我一定要发给我妹妹!Artemis,你知道吗?我妹妹说我真是个恶魔,我不仅自己跑来中国看熊猫,还要发这么多视频诱惑她。”
他顿了顿,又一本正经地看着我,眼里带着笑意,“她要求我…给她领养一只属于她的大熊猫。亲爱的,你知道怎么领养吗?”
我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我怎么会知道啊。”想了想,又忍不住打趣,“也许你可以问问师公。”
“Shigong?”他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脱口而出的词,轻笑一声,解释道:“没错,Shigong,S-H-I,G-O-N-G,是中文,意思是老师的丈夫,师指老师,公的意思就是丈夫,当然也指男性生物,所以,我们的师公——也就是Roche先生。”
Samuel愣了愣,随即大笑:“哦,听着真有趣。中文真的很精辟。”他收起手机,神情忽然认真,“你说得对,我要发邮件问问Iseylia。”
我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忍不住笑,但同时也有一丝酸涩。他妹妹随口一句话,他都能认真记在心上,甚至打算发邮件问教授。
而我,如果在家里说出类似的话,父母只会一人给我一个耳光,骂我痴线。当然,如果提要求的人是耀祖,结果又会不一样,他们只会责怪自己没本事,不能给耀祖重金买下一头熊猫。
看完熊猫,我们又去了春熙路看大熊猫雕塑,去武侯祠买熊猫周边,傍晚的时候,我带他去吃成都火锅。
店里的红油锅底翻滚着辣椒和花椒,香气呛得我眼泪直冒。我本想点游客专属版微辣,结果Samuel不信邪,坚持要正常的辣度。
“你确定吗?”我挑眉提醒,“这可不是慕尼黑的番茄锅。”
“不尝一次,我会后悔的。”他一本正经。
第一口下去,他还强撑着点头:“嗯,不错,有点辣,但是还好,非常好吃,Artemis,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怎么样?我吃了第一口就辣到不行,默默在菌汤锅里涮牛肉,“我觉得,还是蘑菇汤更美味,你知道的,我不会吃辣。”
“亲爱的。”他笑着给我从菌汤锅里夹了一只虾,剥好,放在我面前。这个动作让我心里一颤,这是第一次,有人给我剥虾,曾经在Iseylia家里吃粥底火锅,我看着师公给她剥虾的样子,只觉得酸掉牙,从没想过,还有人会为我做这些。
他得意地笑了,“作为一个中国人,竟然没有我这个德国人会吃辣椒,嗯,宝贝,这似乎有点丢人?”
“你吃,你多吃点。”我切了一声,看着他得意的样子,笑而不语,又给他从辣锅里夹了许多菜,放在他碗里。
第二口、第三口之后,他的眼睛开始泛红,额头上细汗直冒,鼻子都被辣得通红。
我看着他憋得满脸通红的样子,终于笑弯了腰,拿着辣锅里的鱿鱼沾着香油吃了一口,也没那么辣,我哈哈大笑,“怎么会有人比我还不会吃辣!”
他一边被辣得直吸气,一边还逞强,“我们在慕尼黑不是也吃过火锅吗?那次明明没这么辣!”
我赶紧递给他奶茶,笑得直抖:“那是为了适应德国人的口味改良的微辣!那个辣度连我都觉得不辣,这是正宗四川辣锅,等于慕尼黑的,超级辣。”
他眼泪汪汪地喝完奶茶,嘴唇辣得通红,哭笑不得地叹息:“我的天啊…我真是低估了四川人吃辣的能力。”
我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心里却涌上一股甜意。这个在生活里永远冷静克制的男人,此刻被一锅火辣辣的红汤打败,反而让我觉得格外可爱。
我忍不住笑着调侃:“以后有人问,你来中国最大的挑战是什么,你可以回答——不是科研,不是语言,而是火锅。”
他抬手扶额,哭笑不得:“没错,绝对是火锅。”
在成都待了两天,Samuel每天去熊猫基地报到,却还是不满足。第三天,他忽然兴冲冲地跑来跟我说:“我听说在卧龙的自然保护区可以看到野生大熊猫!还有一个叫雅安的城市,那里不仅有熊猫,还有天然峡谷。Artemis,你能不能陪我去?”
我哭笑不得,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胸口,“怎么会有人这么爱熊猫!”
他神情委屈,却很认真:“你不懂。你们中国人出门随便一个动物园就能看到熊猫,坐两个小时的飞机就能看到一大群。但我们德国人,想看熊猫就要去柏林动物园排四个小时的队,或者坐十二个小时的飞机……你明白吗?在过去来中国旅行还需要签证的时候,我甚至要准备一大堆资料,只是为了看一只熊猫。”
我一愣,笑着点头:“当然,我很懂,就像你可以拿着护照随便飞去世界上任何地方,而我就连去伦敦参加研讨会,都要提前两个月办签证。”
他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和同情。
我笑着搂上他的胳膊,在他好看的脸上亲了一下,“去吧,明天就去。”
“你是我真正的阿耳忒弥斯女神。”他揽住我的腰,低头,在我唇角轻轻一吻。
在卧龙的日子,比我预想的还要漫长。原本计划只停留两天,可Samuel实在太喜欢熊猫。他可以站在护栏前,抬头看一只熊猫坐在树上发呆看一整天,仿佛这是一门高深莫测的艺术。
我陪他去了一天,结果被山路颠簸折磨,加上在保护区里整整走了十二个小时,第二天直接放弃了。于是我把微信、支付宝这些全都帮他开通,放任他自己玩。
事实证明,他一个人也能过得兴致盎然。每天早上六点天刚亮,他就冲出门去,晚上六点保护区关门才回来。回来时,脸上总是带着无比幸福的笑容,他甚至还买了一个单反相机和长焦镜头,每天背着五六斤重的设备出门,专门用来拍熊猫。
他给我看他拍的熊猫,得意洋洋地跟我炫耀,“亲爱的,你看,这孩子是一只野化非常成功的大熊猫,工作人员说,他的战斗力不亚于一只黑熊。这里真的很国际化,许多工作人员都会说英文。
他们今天还带我做了熊猫吃的面包。哦,他们真是好人,简直像天使。我还问了他们,怎么才能和熊猫一起工作。你知道吗?我们都不符合条件。”
我忍不住笑,点点头:“当然,因为他们要求的是生物学、动物科学或者兽医学的硕士,甚至博士。而我们,很不幸,学物理。”
他皱起眉,居然很认真地思考:“那你觉得,如果我博士毕业以后,再来中国留学,读一个生物或动物科学的硕士和博士怎么样?那样我就可以来这里工作了。”
我被他逗笑,几乎笑到打跌,点头附和:“不错,我支持你。不过很可惜,那我们就要分开了,因为…我不会回中国。”
他愣了一下,随后沉默片刻,忽然一把拥住我,贴着我的脸颊落下一吻,低声说:“我还是更想和你一起,留在LMU,当教授,拿诺贝尔奖。”
我怔住,心里蓦地一软,鼻尖有些发酸。这样笨拙又认真的承诺,竟让我觉得,比什么奖项都要沉重。
离开卧龙的前两天,我正坐在旅馆里刷着雅安的酒店页面,结果发现最不幸的情况出现了——全城唯一一家允许外国人入住的五星级酒店,只剩下一间熊猫主题房。
点开图片一看,房间里到处都是熊猫头抱枕、熊猫地毯,连床头板都是大熊猫的圆耳朵。我盯着屏幕,纠结到快要把手机捏碎。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是Iseylia。
“遥遥,你还在广州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如既往的慵懒。
我愣了愣,尴尬地笑笑:“sorry,professor,我在四川….和Samuel一起,我在陪他看熊猫。”
于是,我把Samuel怎么来广州找我,我们怎么在一起,最后又怎么一头栽到四川的故事讲给她听。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即传来她放肆的笑声:“这很好啊,Samuel是很好的人,我相信他不会伤害你,也不会让你难过。怪不得他昨天给我发了email,问我要怎么领养大熊猫。阿澈把requirementsandprocedure全都告诉他了。”
我哭笑不得:“他真的……什么都当真。”
“嗯哼。”她笑得更开心,“haveanicetrip,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咯。别忘了,10月8号准时回来干活。”
“不会忘。”我点点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微妙的羞怯。
电话快挂断时,我忍不住压低声音,小声说:“Iseylia教授…我和Samuel明天要去雅安,可是,唯一剩下的熊猫主题房间只剩一间了,是双床。所以,我在想…到底是订一间,还是两间。”
电话那头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完全没有师长风范。她笑得停不下来,断断续续才挤出几个字:“所以…你们一直分房间睡?好吧,你们果然…还是小朋友。你今年23岁,他25…我记得,我和你们师公那个年纪的时候……”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红,赶紧打断她接下去的话,“……Iseylia,你为师不尊!”
她还在笑,语气全是调侃:“干嘛啦,我只是toldyouthefacts。没关系的,你不想就订两间,不然你们肯定睡不好。”
我咬了咬唇,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可是,我很想住那个熊猫房间,它的床全是熊猫头的……”
她笑到眼泪都要出来了,笑声更加过分,“那就订一间嘛,反正是双床。而且,Samuel是个很有原则的人,如果你不愿意,他绝不会勉强你。”
“……我怕我愿意,他不愿意。”我小声反驳。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一秒,接着是Iseylia一本正经的口气:“那你加油。他看着不像,不过,honey,don’tforgettheessentials.”
我愣了愣,脸“唰”的一下烧得更厉害,半天才憋出一句:“好吧,我知道了。”
结果,我最后还是乖乖订了两间房。可在按下确认的瞬间,心里那股隐隐的不甘,连我自己都觉得好笑。
熊猫主题房在最顶层,门一推开,就好像掉进了一个熊猫乐园。床头板是黑白相间的熊猫耳朵,床单和抱枕上全是圆滚滚的大熊猫图案,房间里散发着淡淡的竹香,显然是酒店特意喷洒的香氛。
Samuel一眼就看出来,忍不住笑出声,直接冲进房间抱住了一个熊猫玩偶,“哦天啊,这简直就是熊猫的宫殿!”
可笑过之后,他又忽然皱了皱眉,走到我房门口,认真地说:“Artemis,你的房间不是熊猫主题的。我们交换吧。”
我摇摇头,笑了:“没关系,你可是从德国飞了十二个小时才来,这个房间当然属于你。”
他看着我,神情认真得让我心口微微一颤:“可是,你以后来这里,也同样需要坐十二个小时的飞机。”
我愣了愣,随即忍不住笑出来,伸手戳了一下他的手臂:“可我没有你对熊猫这么疯狂,这样怎么样?如果你真的舍不得,我们要在这里住三晚,明天换给我好了。”
谁知他脸忽然红了,低下头,声音压得很轻:“其实…这个房间有两张床。如果你不介意…我们也可以……”
他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像是怕自己说错话,蓝眼睛闪烁着不安。他急忙补充:“你放心,我一定不会碰你的任何东西。你洗澡的时候,我会出门。晚上睡觉,我也会戴上眼罩。”
看着他紧张得几乎有些笨拙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心口涌起一股温热。我轻轻拉住他的手,抬头看着他:“你为什么这么紧张?亲爱的,我们不是男女朋友吗?所以睡一个房间,很正常。”
他怔住了,愣愣地看着我,耳根慢慢染上绯红,随后才低低“嗯”了一声。
晚上,我们一起住进那间熊猫主题房。房间里开着小夜灯,暖黄色的光映在墙上,把那些熊猫抱枕照得像一群安静的守护者。
Samuel坐在一张床边,脱下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袖口随意卷起,手臂的线条在灯下显得分明。他垂下眼睛,神情比平常更安静,像是在克制什么。
我洗完澡出来,看见他正低头摆弄手机,耳朵却红得几乎要滴血。忍不住笑了,随口打趣:“你为什么比我还紧张?”
他抬起头,眼神闪了一下,嘴角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我只是…怕打扰到你。”
我走过去,坐到他身边,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低声说:“你不会打扰到我。”
他呼吸一窒,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随后才缓缓放松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出手,试探性地覆上我的手背,指尖有些微凉,却很认真。
我们就这样安静地坐着,外面是雅安的夜,偶尔传来虫鸣声。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Artemis。”他低声喊我,嗓音带着沙哑。
“嗯?”
他偏过头看着我,蓝眼睛在灯下明亮得不真实,里面有火光一样的东西,“我很开心,你愿意和我一起在这里。”
我心口一软,忍不住笑着抬起头,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我也是。”
他像是怔住了,随即笑了出来,眼神温柔得几乎要把我淹没。他没有做任何逾矩的事,只是揽住我,把我安安静静地抱在怀里,像是要把我整个人都嵌进他胸膛里。
“晚安。”他放开了我些许,在我额头轻轻一吻,轻声说,“我的Artemis。”
“晚安。”
夜渐深,熊猫主题房里只开着一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把墙上的熊猫图案照得柔和可爱。我本以为自己会很快睡着,可是躺下后却翻来覆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枕头太软,被子不是我习惯的味道不同。越是想睡,越睡不着,只能盯着天花板出神。
忽然,隔壁的床上传来轻轻的一句话:“怎么了,Artemis?做噩梦了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压低声音:“不是,只是…不熟悉的床,我睡不习惯。”
房间很安静,我几乎能听见他轻轻呼吸的声音。片刻沉默后,他低声开口:“那…我唱摇篮曲给你听,好不好?”
我笑出了声,翻过身看向他,借着昏黄的灯光能看见他正侧头望着我,蓝眼睛里带着点克制的紧张。“不用啦,我又不是小孩子。”
可他却真的掀开了被子,走到我床边,在床沿坐下。他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我,手指温柔地拨开我额前的发丝,轻轻抚在我发上。然后,他握住了我的一只手,掌心温热,低声唱起了一首我从未听过的德语歌。
旋律很安详,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溪水,把我的心一点点抚平。
我原本想打趣几句,可声音哽在喉咙里,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下意识往他怀里靠了靠。那一瞬间,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放松,顺势伸出手臂,把我搂进怀里。
他的怀抱意外地安稳,把我整个人都包住。他低下头,在我眼睑上轻轻落下一吻,声音轻得像风:“睡吧,我在这里,晚安。”
他继续唱着那首宁静的歌,低沉的嗓音在胸腔里震动,像是专门为我调整的频率。
我靠在他怀里,能清楚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杉香,混着刚洗过澡留下的竹子味沐浴露的清香,带着一点自然的凉意。我的心渐渐松下来,思绪也慢慢模糊。
他一边唱,一边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我第一次生出一种奇异的依赖感,似乎只要他在,世界就会很美好。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那股清冷又温柔的香气,眼皮终于沉重得再也睁不开。然后,我就在他怀里,不知不觉睡着了。
清晨的光透过半掩的窗帘渗进来,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我睁开眼的那一瞬间,愣住了。Samuel侧身躺在我的床上,靠得那么近,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像是睡得极安稳。
可这只有一米二宽,两米长的单人床,睡两个人明显局促。他太高大了,身子几乎占据了大半空间,而我整个人都被迫贴在他怀里。
他的手放在被子上,不算用力,却自然地搂住了我,姿势亲密,却又保持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分寸感——像是在提醒我,他不会越界。
可即便如此,我们之间的距离还是太近了。呼吸交织,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到我身上,那种踏实又令人心慌的温度让我一瞬间无法呼吸。
我忍不住脸颊发烫,心脏在胸口怦怦直跳。更糟糕的是,身体靠得太紧,我甚至能感受到他……的一点存在感。瞬间,我的脸变得通红,脑海里还闪过一个会被林蔚然笑死的念头。
我屏住呼吸,生怕吵醒他。可越是这样,越觉得自己在偷窃什么不该有的温存。
终于,我忍不住轻轻抽出手,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动作小心又急切。脚落地的时候,冰凉的地板让我瞬间清醒。
我低着头,几乎是逃一样走进浴室,关上门的那一刻,我立刻用冷水洗脸,镜子里映出我的模样——耳尖红得仿佛要滴血。
我咬了咬唇,心口乱成一团。昨晚在他怀里睡着的时候,我只觉得安心,可真正醒来,看到这样的画面,却让人无处可逃。
我在浴室里磨蹭了很久,直到心口乱糟糟的火焰稍微散去,才换好衣服走出去。
房间里已经没有他的人影。我的心里微微一紧,走到客厅时,却看见Samuel正坐在靠窗的餐桌旁,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正翻着一本介绍熊猫的册子,桌上放着餐厅送来的早餐。
听见我的脚步声,他抬起头,蓝色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弯起唇角:“早安,Artemis。”
我点点头,装作若无其事:“早。”
他递给我一杯牛奶,神情看似平常,可眼神里却有一种笃定的安静,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也像是他什么都知道。
我低头喝了一口牛奶,心跳还是有些乱。正当我试图转移话题时,他忽然放下册子,整个人微微前倾,看着我,神情格外认真。
“Artemis。”他的声音低沉而稳重,带着一种正式到近乎庄严的意味。
我下意识紧张:“嗯?”
他深深看着我,蓝眼睛里映着清晨的光,语气无比郑重,字字清晰:“别怕,请放心。没有你的许可,我什么都不会做。”
那一瞬间,我竟然差点笑出声。
他的语气太认真了——认真得就像我们在实验室里,他一本正经地问我:‘Artemis,能不能借用一下你的光谱分析仪?’
我抿着唇,差点没忍住,偏过头假装喝牛奶掩饰,心里却是一阵酸涩又一阵暖意。
他看着我,没有笑,依旧维持着那副极为认真的模样。像是在用他的方式,郑重向我保证,他会守住分寸。
我低下头,盯着牛奶杯壁上细小的气泡,忍了很久,心里却像有小猫在不停抓挠。
终于,我抬起眼,轻轻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刻意的随意:“那…如果我允许呢?”
话一出口,我的脸瞬间通红,耳尖烧得发烫。其实只是想缓和他的认真,开个玩笑,可这句话,却怎么都像是某种不小心泄露心意的试探。
Samuel愣了一下,眼睛轻轻睁大,随后像是被什么击中,里面浮起一层光,蓝得发亮。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看着我,仿佛在确认我是不是认真的。
片刻,他低低笑了一声,却带着克制和沙哑,像是努力压抑着心里的什么。他的手不自觉在桌面轻轻握紧,指节泛白。
“如果你允许….”他开口时声音很轻,却格外认真,像是怕惊扰我,“我会非常,非常珍惜。”
我呼吸一窒。
他的表情没有一丝玩笑。就算昨晚在火锅店里谈笑风生,就算在熊猫基地里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可此刻,他依旧是那个沉稳、谨慎,却郑重得让我心口颤抖的Samuel。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他看穿,眼神一闪,不敢再直视他,低下头继续喝牛奶,想用动作掩饰心慌,却发现手指也在微微颤抖。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晨光透过薄纱窗帘,落在桌上,像一层柔和的金色。
我咬了咬下唇,假装轻快地说:“早餐要凉了,快吃吧。”
我刚说完这句话,下一秒,Samuel却忽然站起身,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走向我。
他在我面前停下,低头注视我,那双碧蓝的眼睛比晨光还要炽热。我的心口猛地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伸手揽住了我的腰,将我整个人牢牢拉进他的怀里。
“Samuel——”我猝不及防,惊得瞳孔微微一缩。话音未落,他的唇已覆了上来。
起初,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心跳乱得像要冲破胸腔。他的吻并不急躁,却带着不容逃避的炽热,舌尖轻轻试探着,带来一种让我几乎窒息的悸动。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衣襟,仿佛在努力寻找支撑。可在那一瞬的慌乱之后,心底某种被压抑许久的情绪忽然猛地冲破了理智。
我忽然主动抬起头,反客为主,热烈地回应着他。舌尖与他纠缠,呼吸急促交错,甚至比他更用力,几乎要把之前所有的迟疑与克制都燃尽。
Samuel显然被我突如其来的反扑震住,蓝色的眼睛骤然睁大,但很快,他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叹息,像是彻底投降,把所有的主导权都交给了我。
他在吻的间隙笑了一下,低沉的嗓音在我唇边震动,带着令人心慌的温柔:“亲爱的,决定权在你。”
他弯下腰,鼻尖与我相抵,呼吸全落在我脸上,暧昧到极致。眼睛里燃着火,却压抑着,“只要你想,随时。”
我怔怔地望着他,心口翻涌得几乎要溢出。他的眼神让我忽然觉得,自己终于看清了——看清了那层严肃、冷静、自持的外表下,暗藏的炽烈到可以燃烧一切的火焰。
司遥番外·21
回到广州那天,午后暴雨刚走,云层像被潮水洗过,玻璃窗上还挂着密密的水珠。我陪着Samuel在酒店住下,看见手机里收到的最新消息,签证已经办理完毕,和护照一起寄到了我的住处,显示已签收。
我转过身,笑着对他说:“亲爱的,我的签证收到了,Iseylia告诉我,她和师公在香港,明天晚上回慕尼黑。她说我们可以一起坐他们的私人飞机,就不用买机票了。你觉得呢?”
Samuel猛地一抖,动作细小,却骗不了人。他像被谁轻轻戳了一下神经,整个人有点局促:“还是…再等等吧。我想在中国再待几天。我还没去过上海和北京,也没有见过长城。我们可以去北京吗?”
我愣了愣,盯着他:“怎么回事?你为什么突然这么紧张?”
他看着我,像是苦恼地笑了一下:“亲爱的,你不紧张吗?和Iseylia坐同一架飞机…老实说,放假之前她刚批评过我的模型,我还没改完。我很害怕。”
我没忍住笑出声,还有点同情他,“好吧,那我们去上海,再去北京,最后从北京回慕尼黑。我当然不紧张。她从来没有骂过我。无论是我的模型,还是论文,她永远都说——‘太好了,真完美。’”
他低头吻住我的唇,力道比平时重一点,声音在唇齿间含糊:“是吗?真让人嫉妒。”
吻停下来,他忽然认真起来,盯着我:“其实…我有个最想去的地方,离这里很近。”
我笑着问他:“哪里?澳门?你想去赌场一夜暴富?那你不如去荷兰更方便。澳门的赌场水很深,你会把下一年的研究经费都输光。”
他摇头,握住了我的手,目光沉静而专注,“Artemis,我想去珠海。你的故乡。我想看你长大的地方,去你家看看,可以吗?”
“不可以。”我的声线几乎是本能地沉了下去,我抬眼看他,立刻摇头,“那不是个好地方。我讨厌那里。”
他轻叹一口气:“好吧,没关系…抱歉。我可以知道,是为什么吗?”
我沉默。转身去minibar倒了杯冰威士忌,又给自己续了第二杯、第三杯。杯壁的水雾模糊了我的指尖。我靠在窗边,看脚下流淌的江水倒映着霓虹灯,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把这些年压在喉咙口却不愿触碰的东西,一点点掰开给他看——
我说起小时候的事,说起回珠海那天父母如何演戏、如何骗我放下戒备。说起那碗放了安眠药的甜汤,说起他们趁我熟睡偷走护照。警局的冷光,耀祖和父亲的脸。还有我提起石头砸下去的那一瞬间,险些被行政拘留,也说起Iseylia找的律师,和电话那头那句“别怕”。
讲完我才发觉指尖在发抖,杯底也空了。
Samuel始终没有插话。他的表情从震惊,到疼惜,再到克制的愤怒,最后落在一种让我不太习惯的自责里。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自上而下,紧紧拥抱着我,过了好久,才开口:“对不起…Artemis.我以为,能来德国上学的中国学生,父母一定很爱他们,才会愿意支付高昂的费用,一定生活在幸福的家庭。所以我才想去你的家乡,认识你的父母,告诉他们——我会非常爱你,不会让你伤心,让他们放心。对不起…我没有想到……”
他抬起手,指尖在半空停住,不敢碰我,又放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我没能保护你。”
我的心口忽然变得很软。我走到他面前,把酒杯放在一旁,仰头笑了笑:“都过去了。我早就不在乎了。我想,我很幸运。虽然我的家庭很不幸,但我遇到了Iseylia。如果遇到她的代价,是要用恶毒的父母来换,我愿意。”
我又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一点,捧着他的脸看着他说:“我也遇到了你。”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被谁轻轻碰落的一片羽毛。下一秒,他把我揽进怀里,拥抱很紧,却很稳。他的下巴贴在我发顶,呼吸在我的发间一收一放。
“谢谢你告诉我。”他低声说,“也谢谢你愿意让我在你的故事里占一个位置。”
我抬起头,握住他的手,把它按在我心口:“你不只是一个位置。”
他看着我,蓝色的眼睛像被暮色浸过。我忽然知道,有些门已经开了,再关不上。
“我今晚不走了。”我说。
他怔了一下,像是不确定自己听见了什么。随即很认真地、慢慢地点头:“好。”
我笑了,踮脚吻上他的唇,攻城掠地。我拉着他,在后退的间隙伸手把窗帘拉严,房间里只剩下一盏壁灯,光像温柔的湖水波过去。他顺从地让我牵着,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但是吻我的力度越来越重。
在我把他按坐到床沿时,他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的黑色单肩包里取出一个小纸盒,动作笨拙而郑重。他抬眼看我,耳根有点红:“等我一下。”
我笑出声,从里面拿出一个小薄片放在他面前,“原来你早就准备好了。”
他也笑,眼神却还是那样认真:“当然。自从你说你愿意之后,我就买了。我必须做好一切准备,不能让你受伤。”
这一次他主动了许多,手指灵活地绕到身后,解开扣子,吻从唇瓣落到颈间,“一切都听你的。只要你说停,就停。只要你不确定,就先抱着你。”
“好。”我说。我把他的手扣在掌心,掌纹和掌纹贴在一起,“现在,我很愿意。”
我把他推到床面上,俯身贴过去。吻很慢,从唇角到颌沿,再到锁骨,像在一寸寸取回属于我的主导权。
他的呼吸渐渐乱了,却一动不动,像是生怕惊扰我的决定。到某个节点他会低声问一句:“会痛吗?”或者“这样可以吗?”我点头,他才继续。他始终让出半步的空间给我,像在一条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河里为我拦住湍急的水。
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落在他的掌心里。窗外有车流掠过,像极远的潮声,又被厚重的窗帘温柔挡住。灯影在墙上慢慢起伏,他在我额头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像昨晚在雅安。
真正要跨过去的那一步,他停下了,抬眼和我对视。那是一种把全部决定权交还给我的目光。我点头。他又确认了一次,像做实验前最后的校准:“确定吗,Artemis?”
我笑了:“确定。”
他这才拆开薄片,动作小心得像在拆一件昂贵的光学元件。做完一切,他再次看我,眼里只有一个问题:“这样可以吗?”
“可以。”我把他拉近一些,贴在他耳边,“再近一点。”
那一晚,我们把所有的灯光和呼吸,都折进我们两个人的身体里。
他一直在问我的感觉,我一直在用“好”去回答他;他会因为我一个皱眉而停下,会因为我一个拥抱而失去所有的克制。在激烈的瞬间,他低声在我耳边说,“谢谢你”,像在感谢一个被他视若珍宝的许可。
结束时,他温柔的抱着我去洗澡,给我擦拭身体,最后,重新把我搂进怀里,紧紧相拥,像替我把散乱的灵魂一点点收回到一个安稳的地方。
我有点渴,他起身去倒水,回来时顺手把落在我肩头的发别到耳后,又把被子往上提了一点。我喝了一口他倒的水,是我最喜欢的,冰气泡水,冷冽的矿泉水入喉,驱散了些身体的燥热。
我把下巴搭在他的肩窝里,听见他胸腔里平稳的心跳。他在我耳边轻声说:“谢谢你,把不好的过去告诉我。以后换我,陪你度过很多很多,美好的未来。”
“好。”我闭上眼,笑了,“从上海开始,我要去上海迪士尼,我还没有去过。”
“当然。”他贴着我的发说,“再到北京,故宫、长城。”
“最后回慕尼黑。”我说。
他“嗯”了一声,像是把这条路写进了某个严密的计划表里。然后,他又轻轻地,像第一次那样,吻了吻我的额头:“晚安,Artemis。”
“晚安。”我说。
窗帘外的雨又落了下来,细细密密,像我们终于平稳的呼吸。我们靠在一起,睡进同一个安静的夜。
司遥番外·22
飞机下降前两个小时,我从甜美的睡梦里醒来,摘下眼罩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Samuel忽然打开中间的挡板,从座位上站起,俯身把我揽进怀里,在我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早上好。”他的声音低沉,像晨光里的一缕暖意。
我忍不住笑了,低头看了眼手表,“早上好。还有两个小时,就到慕尼黑了。”
Samuel点头,眼睛像窗外的天色一样清澈,“是的,亲爱的。你有什么计划吗?我们要不要立刻去葡萄牙冲浪?或者,去直布罗陀?”
我差点翻白眼,摇头靠回座椅,“不,我要回家,我要睡觉,睡整整一周。我还要把荔枝、烧鹅,还有那一大箱Cookie玩偶给Iseylia。”
我看着他稍显遗憾的表情,心里默默地想:过去这段日子,我们在上海顶着三十五度的高温去迪士尼,还去Citywalk,在北京时,又在他的强烈要求下爬了长城,我自己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以后,我绝不能再和Samuel一起远足,他简直是个行走的能量库。
他露出一点点失落,却还是弯起唇角,装作轻松地说:“其实,我家有两个卧室,那是我自己的房子…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住。”
我笑了笑,摇头握住他的手:“抱歉,我还是更想和Lynn一起住,我习惯了。”
看见他眼神里闪过的落寞,我伸手握紧他,眨眨眼,“不过嘛,每周末我会来你家。我也很想Wilbur。”
Samuel愣了愣,随即哭笑不得,“原来,我是托Wilbur的福,才能和我的女朋友住在一起。好吧,那我今晚会给他加餐,我必须好好感谢他。”
我正要回答,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Iseylia发来的信息:【我们和阿澈一会来接你们,要一起吃晚餐吗?】
我看着消息,转头笑着问Samuel:“Iseylia和师公会来接我们,你会害怕吗?如果害怕的话,我们自己回去?”
他有点局促,却还是点头承认:“老实说,会有点紧张。不过,有你和程师公在,她应该不会当面批评我。”
我坏心眼地笑着开玩笑:“当然不会。Iseylia那么温柔,她从不批评任何人。”
Samuel看了我一眼,轻轻叹气:“宝贝,那只限于你和Cece,我都见过她和院长争执….”
飞机落地,推开到达大厅的门,我第一眼就看见了他们。Iseylia和程澈站在栏杆前,Cece趴在程澈肩头,圆圆的绿眼睛好奇地看着来往人群。
我几乎是跑过去,张开双臂抱住Iseylia,声音都有些颤:“Iseylia!我好想你。我带了荔枝、红毛丹、烧鹅,还有一大堆Cookie。”
她抱住我,在我耳边轻声说:“我也很想你,欢迎回家。”
我心口一热,慕尼黑不是我的出生地,可我所有美好的回忆,所有爱我的人,他们都在这里,这里就是我的家。
十月,慕尼黑进入漫长的秋天,我也正式开始了博士生涯。出乎我意料的是,Iseylia今年只收了我一个博士生。
“只有我一个?”我那天在办公室忍不住问,通常物理学院的教授,尤其是W2professor,为了能够更快产出成果,每年都会录用1-2个博士生,有些研究量子力学的教授甚至会招三四个。
但是Iseylia,她是个例外,她似乎每年都只带一个博士生,三个研究生。
Iseylia靠在椅背上,戴着眼镜,语气淡淡却带着笑意:“是的。因为我确实没有多的岗位,我也精力有限,人多了我不能很好地指导他们。也是因为——其他申请者,都不如你。”
我低头偷笑,这个笑容被Iseylia尽收眼底,她递给我一杯Comebuy的全糖炭焙乌龙,她最爱的奶茶,对我说:“宝贝,马上,你就笑不出来了。”
我喝了一口那个奶茶,甜的发齁,忍不住皱眉,笑道:“教授,我已经笑不出来了,您知道吗,我在中国读高中的时候,在ebuy打了三年的工,他们的奶茶,全糖…用糖量是70克,太甜了。”
“是的。”Iseylia点头,自己也喝了一口,“但是,研究工作太消耗能量,糖分是能量的最佳来源。而且,真的很好喝啊,我觉得刚好,不好喝吗?”
“….好喝。”我只能强行欢笑地又喝了一口,然后离开她的办公室,把奶茶给了Samuel,他和Iseylia一样,都是坚定的全糖拥护者。
博士的工作远比我想象得更紧凑,每天我都在计算中子星的演化轨迹——从壳层燃烧的数值模拟,到引力波信号的可能观测。大量的数据要跑,代码要调试,模型要反复修正。有时,一串初始条件的误差就能让我推翻几周的结果。
我每天熬到凌晨才和Samuel一起回家,没有骑车的力气,更没开车的精神,我们只好打车。十五分钟的车程,我常常一上车就睡着。Samuel会先送我回去,自己再回家。
我偶尔醒过来,看见他帮我把外套盖到身上的小心模样,心口涌起酸涩的暖意。
他总是温柔地问:“适应得怎么样?”
我笑着摇头:“适应得很好,就是……太累了。”
可我知道,这就是我一直渴望的疲惫,和Iseylia一起出差、去开会,去ESA协助她的探测器研发工作,去世界各地和顶尖的物理学家们讨论,哪怕每次回来都精疲力竭,但看着自己名字出现在会议论文集里,我都觉得幸福。
然而,我们的感情也开始遇到一些摩擦。
刚恋爱的时候,我们都在休假,每天腻在一起都不觉得烦。
可工作一开始,Samuel旺盛的精力几乎让我崩溃。他恨不得每个周末都拉我去户外运动——划船、滑雪、游泳、高尔夫、骑马,甚至去南欧冲浪。
最夸张的一次,他骗我去Schrecksee徒步,还说只要两个小时。结果我们在碎石遍布的山路上走了六个小时。最后我一点力气没有,被他背着下山。
第二天我瘫在床上一整天,浑身酸痛,周一甚至起不来,破天荒请了人生第一次病假。Iseylia看到我的消息被吓了一跳,以为我得了什么重病,差点要亲自来送我去医院。
然而,比这更棘手的,是学术上的分歧。
我研究中子星,而他研究行星轨道动力学。我们的研究内容有交叉,但更多的时候,并无什么相同点。偶尔,我和他一起做project,他总是异常坚持,哪怕可能有误,也要实验复算两次才承认。
生活中,他对我说一不二,就算我让他去跳楚格峰,他也会毫不犹豫往下跳。
可在学术里,他像一块固执的石头,听不进去任何人的建议。就连Iseylia和其他教授给他提意见,他都会先怀疑,再接受。但是至于其他人,尤其是他的同事,他永远都会先否认。
我无数次告诉自己,不要把工作和生活混为一谈,但每次争论过后,却还是忍不住对他迁怒。
十二月的某天夜里,实验室的大屏幕上反复闪烁着曲线。我的眼睛酸涩无比,困得几乎睁不开,心却因为争执而一直绷紧。
“你看这里。”我指着那条明显偏离的线,声音因熬夜而有些嘶哑,“如果中子星冷却速率设定得这么低,根本不会出现这样的脉冲型引力波信号。你的模型就是错的。”
Samuel双手撑在桌面上,蓝色的眼睛被屏幕照得冷亮:“不,Artemis。你低估了中子星超流体区的散热延迟。真实情况,比你设定的更复杂。”
我死死盯着屏幕,累得长叹一声,声音更轻,“但你这根本就是在夸大,现实不会完全隔热,你的参数已经失真了。”
空气僵住,像拉到极限的弦。
他沉默几秒,终于低声说:“不如,我们先回家吧,睡一觉。等明天再看。”
我没有回头,手指还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你回去吧,我要把这部分验算完成。”
忽然,背后一阵熟悉的温热。他从后面抱住了我,下巴抵在我头顶,声音低低的,带着倔强的心疼,“可是,亲爱的,你已经两天没睡觉了。”
我的手一顿,眼眶一瞬间有些发酸,不仅是我,他也已经两天没睡觉了。可我还是摇头,“你先回去吧,我在这里,等结果出来再说。”
他沉默下来,只是轻轻收紧手臂,没有再劝。于是我们就这样,继续熬到天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
早上八点,电脑“叮”的一声,验算结果出来了——那条曲线果然彻底崩溃,和观测数据完全不符。
我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叹了一口气,“Samuel,你看,我知道你在学术上非常严谨,不能容忍一点错误。但有的时候,我们真的应该试着听听别人的意见。”
他安静看着屏幕,蓝眼睛里终于卸下了倔强。过了片刻,他深吸了一口气,点头:“你是对的。”
他弯下身,修正了代码,重新跑了一遍模型。等一切稳定下来,他转头看我,勉强笑了一下:“那现在,我们是不是该回家吃晚餐…哦不,是早餐了?”
我盯着他憔悴却还在努力逗我笑的样子,心口忽然一软,嘴角弯起:“回家吧,我饿了,回去吃早餐。”
回到Samuel的公寓时,窗外的天已经大亮,街道上传来电车经过的铃铃声,人流让城市变得喧嚣,而我们却像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拉锯战。
我才把外套挂起,就被Samuel从背后环住。
他把脸埋在我发间,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却满是疲惫,“Artemis,谢谢你让我看到结果,也谢谢你没放弃。”
我转过身,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是不是该说,‘谢谢你没有跟我吵到死’?”
他愣了一下,也忍不住笑出声,低头吻住我的唇。这一次,没有实验室里僵硬的气息,只有心底那股积累了一整夜的渴望和松动。
吻的间隙,脚边传来轻轻的一声“喵”。
我低头,才发现Wilbur,不知什么时候蹲在我们脚边,尾巴悠然地扫着地板,蓝色大眼睛里满是探究。
Samuel弯下身,一把将它抱起来,顺手揉了揉它的毛:“看吧,它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Wilbur舒服地眯起眼,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又伸出爪子扒在我手臂上,像是在宣告主权。
我笑了,伸手顺着它的背抚过去,手心触到柔软的毛,心口那点残存的紧绷忽然彻底松开,我走去厨房,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罐头,“我想,他应该饿了。”
在我给Wilbur准备早饭的间隙,他从背后抱住我,手紧紧搂着我的腰,轻挠我的腰窝,“宝贝..”他的呼吸喷在我耳侧,“但是我更饿。”
我随手拿过岛台上的法棍,切了一块塞进他嘴里,“先吃这个。”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他凑上来,继续吻我的耳朵,手指轻抚我的脸侧,“Artemis,如果你很累,那我就停下。我们去睡觉,我什么都不做。”
“我不累…”我笑,也握住了他的手指,“但是…”我顿了顿,指着已经在餐桌上舔爪子严阵以待的Wilbur,“先喂饱Wilbur。”
“好吧…”他终于放开了我,走到餐厅抱起Wilbur,揉着它的头对我说,“看来,妈妈爱你,比爱爸爸更多。”
我听到他这么自然的说出“mamapapa”这两个字,忽然心里一颤,倒猫奶的手抖了一下,不小心洒了点在台面上,Samuel走过来,拿了一块抹布擦去那滴猫奶,转过头笑着问我:“怎么了?妈妈?”
“没事。”我笑,把给Wilbur准备好的早餐放在它的专属座位上,从Samuel手里接过Wilbur,“走吧,别理爸爸,妈妈带你去吃饭。”
“我们也应该吃早餐。”Samuel笑着,系上围裙,去厨房准备我们的早餐。
饭后,Wilbur重新回到阳台的秋千上晒太阳睡觉,我被Samuel抱到沙发上,身后是窗外照进来的晨光。指尖触到他因熬夜而微凉的脸颊,我心口忽然涌起一种柔软的疼惜。
“你太累了。”我抚摸着他下巴上青色的胡渣,低声说。
他摇摇头,额头抵住我的额头,蓝眼睛在光里清澈得像海,“不,亲爱的。我只是想确定一件事——不管争执多少次,我们都还在一起。”
我笑了,伸手环住他的脖颈,主动吻了回去。
那一刻,所有的倔强和疲惫都消散在怀抱里,我们在清晨的光里拥抱,唇舌交缠,不需要更多言语。直到窗外的鸟鸣逐渐喧嚣,才在彼此的怀里安静下来,像是终于在一场漫长的争执后找回了最初的归宿。
司遥番外·23
博士的前两年,我的生活繁忙而又平静。每天在实验室和办公室之间奔波,夜晚常常在计算机前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
起初,我以为自己只会沉浸在中子星演化的计算里,可很快我发现,自己不再局限于个人项目,我以Iseylia助手身份,和Samuel一起参与ESA的AuroraVoyager项目:一台计划飞往海王星与柯伊伯带的探测器。
Iseylia是首席轨道工程师,我们在慕尼黑与荷兰Rijswijk之间往返,为这个跨时代的行星探测器轨迹建模。
有时,我站在ESA控制大厅高耸的屏幕前,望着密密麻麻的轨道参数与模拟云图,胸口会涌起一种强烈悸动:正如Iseylia所说,Aurora的背面会刻上所有工程师的名字,我们的名字,都会跟随它一起,飞向柯伊伯带,又在一万年后,飞出太阳系。
四月,Nattalie顺利毕业,前往牛津做博后。没过多久,Iseylia招收了新的博士生——EloiseClark,帝国理工毕业的英国女孩,为人友善大方,专业能力强,做事仔细利落,很快就融入了我们团队。
我也多了一些教学任务——每周一次的本科生workshop,还要给低年级学生带实验课。忙得几乎没有喘息的空隙,但每天都很开心。
然而,第二年的冬天,一个巨大的变故悄然落下。
圣诞节前一周的午后,那天雪下得很大,窗外一片白茫茫。例会上,Iseylia在结尾忽然咬了下嘴唇,神情有些尴尬,她顿了顿,才我们说:“我必须告诉你们消息——我怀孕了。”
我第一反应是惊讶,拼尽全力拿下博士,顶着明里暗里的偏见男性竞争者正面抗衡,打败他们,终于挤进终身职位,甚至爬到正教授的位置——可一旦怀孕生子,研究生涯往往就此断裂。
那一瞬间,我心里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难道Iseylia也会这样吗,她才33岁,就已经是W3Professor,是物理学院青年教授里最出色的,难道,她也会像那些人一样,好不容易拿到了正教授职称,然后把事业让渡给家庭。
可我很快意识到——我小人之心了,Iseylia,她永远不可能这样做。
她没有沾沾自喜,反而很郑重地向我们道歉,“对不起,孕早期我身体不太好,不能熬夜、不能早起,也不能接触某些试剂,所以,你们的工作量可能会增加。作为补偿,从这个月起,每人每月增加2000欧元津贴,年薪从14薪调整到16薪,加班费翻倍。”
我们面面相觑。
“教授,我们不能收这笔钱。”我几乎是本能地摇头。
Samuel也摇头,很认真地说:“不,教授。您怀孕了,我们理所当然要分担一些您的工作,孕妇本该被优待。”
Eloise也点头:“是的,教授。您完全可以休一年产假,我记得学院有这样的制度。”
Iseylia轻轻一笑,却摇头:“如果我真的休假一年,我一定会被天体物理学界除名,不仅如此,我还会成为所有竞争者的笑话,所有女性科研人员的反面教材,还有…我妈妈也会把我赶出家门。”
她见到我们犹豫的神情,笑着继续说:“不要拒绝这笔补偿,这是你们应得的。你们没有劝我生小孩,更没有让我怀孕,所以没有义务因为我的私人事件承担更重的工作。”
空气里安静了一瞬。
Eloise垂下眼,轻声说:“教授,您不必说这些,我们都明白。”
Iseylia笑了,唇角却带着一丝疲惫,“Eloise,我很感激你们的理解和包容。但正因为如此,我更不能让你们的付出没有回报。别担心——资金不会挪用研究经费。这些奖金和津贴,都是Roche出的。他说,他是导致我怀孕的罪魁祸首,又无法帮我分担工作,所以理应出钱补偿你们。”
听到这里,我们谁都不好再拒绝,只能接受。
第二天,我在采购新设备时,偶然看见公共账户上的一笔巨额资助——一千万欧元。资助者:PurvaGroupGmbH,备注:用于津贴发放。
我看着那串数字,几乎倒吸一口凉气。心里涌起一句话:只有这样的男人,才配得上Iseylia,和她即将出生的孩子。
只有我和Iseylia在一起时,我才看见她苍白的脸色。那天她改着论文,改到一半忽然放下笔,去洗手间吐了半天才回来。
我给她倒了一杯热水,看着她憔悴的神情,忍不住问:“教授…您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怀孕?”
她才刚刚当上W3professor,又是AuroraVoyager的首席轨道工程师,私下里她也跟我说过无数次,她最讨厌小孩。我们一起出门时,偶尔会有一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孩子靠近她,她都是一脸抗拒,伸出手挡开他们,小声说:“离远点,别靠近我。”
于公于私,我都想不明白,Iseylia为什么会突然怀孕,毕竟…程澈怎么都不像那种会动手脚故意让她怀孕的人。
Iseylia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的像雪,小腹仍旧平坦,神情却憔悴了许多,两颊瘦的都凹陷了,再无往日的容光焕发。
“因为,是意外。”她笑了一下,眼里有点无奈,“我和阿澈本来计划再过三年,等Aurora结束,再考虑生小孩。但两个月前,我有两天忘了吃药,她就来了。”
“她?”我听到那个“sie”,愣了一下。
Iseylia的嘴角扬起一点温柔的笑,那是她只有抱着Cece时才会有的神情,“是的,是女孩。已经三个月大了,很健康。我们给她取好名字了,她叫,Astrid。意思是,神圣的力量。”
Astrid,我听到这个名字和寓意,也忍不住笑了,很美好的名字,真是一个幸福的女孩。
她轻声补了一句,半开玩笑:“当然是女孩。不然,我不会留下她。”
我走到她身边,蹲在她椅子前,看着她平坦的小腹,第一次感受到一种生命的神奇,我小声问她:“我可以摸摸看吗?”
“当然。”她抓着我的手,放在她的腹部,“还很小,摸不到的,但是阿澈天天晚上都要给她唱歌弹钢琴,她说,Astrid可以感受到我们的声音,你也可以和她聊聊。”
“嗯…”
我试探性伸出手,只摸到了她的腹肌,忍不住笑了,但还是装模作样地说,“Astrid,你好,我是Artemis,是Iseylia教授的学生,你一定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因为你的妈妈,Iseylia,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最完美、最爱你的人。”
Iseylia笑着摆摆手,“还有6个月我就解脱了,6个月后我要全部丢给程澈,让他去养,我才懒得管。”她一边说,一边走到沙发上,抱起正在睡觉的Cece,摸着她圆圆的小脑袋说,“我有Cece就够了,还是Cece最好了,小孩子太可怕了。”
我盯着她的眼神,她笑得很幸福,却难掩眼底的疲惫。我忽然有些鼻酸,Iseylia这样强大的人,却被孕期反应折磨得形容消瘦。
她的作息也被迫调整。原本上午的课换到下午,因为早晨她几乎爬不起来。夜里不能熬夜,她恨不得把白天的一分钟掰成两分钟。
虽然师公每天中午都会来学院给她送饭,每次都是不一样的菜肴,五菜一汤,除了汤都是辣的,辣椒炒肉,香辣蟹,麻辣虾球,水煮牛肉,剁椒石斑鱼,就连那盘清炒菜心都放了小米椒,唯一不辣的菜是那盅花胶鸡汤。
然而,Iseylia却什么都吃不下,所有菜最多也就吃一两口,就会恶心反胃,师公总是会劝她多吃一点,而她却总是虚弱地说:“吃不下…吃了就想吐。”
师公没办法,只能给她注射营养液维持身体所需的营养物质,而那些菜,最后都被我和Samuel、Eloise瓜分。她怀孕前三个月,我们整个研究组都胖了,只有Iseylia瘦了将近10斤。
“太好吃了…”某天,我看着虚弱到靠在师公身上短暂休息的Iseylia,手里却还拿着一份最新的模拟轨道报告修改,十分没良心的说,“师公,你做的沸腾鱼也太好吃了,怎么会这么好吃,比Mian的都好吃。”
师公轻轻给Iseylia按头,又给她喂一点冰淇淋防止她低血糖,笑道:“好吃就行,我不怎么能吃辣,多亏了你们,不然就要浪费了。”
而Iseylia也笑着看着我们,尤其是Samuel,明明被辣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却还是完全忘了昨晚他在我耳边说的那句,“我的一切都属于你”,和我抢最后一块鱼肉。
她笑着,用虚弱的人语气跟我们说:“多吃点吧,我怀孕之后什么都吃不下,突然又很爱吃辣的,也就辣的菜能吃一点,但还是吃不了多少,Roche甚至还为了我,特意去和川菜厨师学做菜。”
“天啊…”Eloise露出了羡慕的表情,“如果以后我结婚,如果我怀孕的时候,我丈夫会这样对我,我愿意多生几个孩子。”
“千万别,亲爱的。”Iseylia赶紧制止了她,“怀孕的人痛苦,任何的药物都不能减轻,除了孕吐,还会有其他很多并发症,太难受了,我觉得,我得了绝症。”
程澈没有说话,只是看向Iseylia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心疼,继续给她按头,见她吃完了一个冰淇淋,露出惊喜的表情说:“竟然吃完了诶,还想吃什么?要不要吃点菜?辣的博多拉面想吃吗?”
“不想吃…”Iseylia听到博多拉面这个词就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我现在听到拉面这个词就想吐。”
凭心而论,程澈是个不可挑剔的丈夫,他不仅专门跟着川菜厨师学做Iseylia孕期爱吃的辣菜,每天亲自开车接她上下班,自费给我们增加薪水,又以公司名义捐助研究资金。
Iseylia过于要强,怀孕前期除了我们没有任何人知道,就连上课也还是一站就是90分钟,但是偶尔,她不得不停下来,去卫生间吐得昏天黑地。程澈总是会在门口等她,在她出来的时候递上一杯温水,扶着她回到教室。
每次下课后,他都会在Iseylia的办公室里,给她按摩因为久站酸胀的小腿和脚踝。
可即便这样,她依旧日益消瘦。呕吐、头晕、嗜睡,反应迟钝,有一次甚至在办公室改论文时睡着了。
我正要去叫她,却又舍不得。于是默默把属于她的那部分论文批改完。
一个小时后,程澈推门进来。他放轻脚步,走到Iseylia身边,轻手轻脚地把她打横抱起。看着她睡得那么沉,他的眼神里满是心疼。
他低声对我说:“抱歉,Artemis博士,都怪我,害你们多了这么多额外工作。我开车送你回去吧?”声音里满是歉疚。
我摇头,小声回答:“没关系,师公。我只是帮Iseylia改几份作业。可是…她真的很辛苦。”
“我知道。”他轻轻叹息,眼底满是自责,“是我不好…我能为她做的,太少了。”
晚上,我账户里忽然多了一千欧元,备注写着“加班费”。转账人是Iseylia,但我知道,钱是师公给的。
但是怀孕给Iseylia带来的变化,远不止身体上的疲惫。
曾经,她在课堂上是那种目光如炬、逻辑严谨到让人心生畏惧的教授,永远神采奕奕。可现在,她偶尔讲到一半,脸色骤然发白,匆匆跑向洗手间,我立刻跟上,陪着她去洗手间,轻轻给她拍背,递水,然后和师公一起陪她回教室。
有一次,师公急得眼睛里都带了泪,小声对她说:“颂颂…能不能?先请一个月的假?你这样身体真的受不了,至少先坐着讲课,好不好?”
“不行…”Iseylia涂了些白花油在额头上,又灌下半杯冰美式,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我没事,我妈怀孕的时候比我还夸张,我不能让他们觉得,我怀孕了就变得脆弱。”
她太过要强,连那些本该属于孕期的福利,都全部拒绝。
有时是在实验室里,她明明只是带着学生调试一个基础的冷却模型,却突然双手撑在桌面上,闭眼深呼吸。再睁开眼时,神情已经恢复冷静,可我看得出来,她在强撑。
她的反应也慢了。以前不管是多难的方程式,她都不假思索就能推演出结果。现在,却常常要盯着屏幕半天,才慢慢敲下答案。偶尔,她甚至会就那样呆呆盯着屏幕,像是忘记了自己在做什么。
我看在眼里,心里像被针扎一样。可她自己偏偏比任何人都清楚,反而更逼自己。
在我们劝她休息的时候,她总是笑笑说:“怀孕又不是病。只是孕激素太可怕了,但如果放任它作祟,它就会侵占我的大脑。”
于是,等她熬过前三个月的危险期,身体稍微稳定一点,她居然又开始了通宵。
那一夜,她坚持在学院做实验。凌晨三点多,我正和Eloise检查设备,忽然听见“砰”的一声。我们冲过去时,她已经昏倒在冷却装置前。
程澈在接到我电话后,不到10分钟的时间就赶到了病房,慕尼黑3月的夜晚冰冷刺骨,他却只穿了一件家具T恤一条长裤,脚上甚至还是拖鞋,俊美的脸庞难掩憔悴,曾经那双迷人的桃花眼里,只剩下了焦急。
他见到昏睡的Iseylia,整个人都垮了下来,快步上前紧紧握着她的手,像是怕她会从指缝间溜走。
那个在滑雪赛场上可以不顾危险做到倒滑1980的男人,此刻在她的病床前,顾不得还有外人在旁,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抖一抖,哽咽声压得极低,却依旧能听见。
过了很久,Iseylia才慢慢睁开眼。
她的声音很虚弱,也握住了程澈的手,“阿澈…”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手背,哽咽得不成句子:“颂颂,我们要不要…把孩子拿掉?没有女儿没关系的。我有你就够了。我们有Cece,我不要其他女儿。我只要你好好的,一直健健康康,好不好?”
我愣在原地,心口猛地一紧。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程澈对Iseylia的爱,是无条件的。
我曾经以为,再深爱一个女人的男人,心底也会在意她的生育价值,会在意孩子。可他不是。他爱孩子的前提,是因为那是Iseylia的孩子。如果她不愿意,他宁可什么都不要。
在我被感动的热泪盈眶的时候,Eloise一脸茫然,凑近我小声问:“Artemis,他们在说什么?”
我吸了口气,轻声说:“没什么。我们先回去吧。”
我们正要离开,却看到Iseylia抬起手,虚弱却坚定地抚上程澈的头。
她的唇角浮起一点笑意,眼神里有那种温柔到能淹没世界的光,“不要,阿澈。她是我们的女儿,我不能不要她。你说过的,我们要一起陪着她长大……”
他愣住,眼泪再次涌出来,紧紧抱住她,把她整个人嵌进怀里。我忽然想到Iseylia对我说的话,“因为他是程澈啊”,同样的回答,程澈也说过,“因为她是Iseylia。”
我想,这应该就是奇迹。
从那以后,我们心照不宣地分担更多,实验、会议、修改论文、观测报告,把能替她做的都做了。
夜里我推开办公室,见Iseylia盯着停在中途的计算发呆,我轻声唤她,她像从梦里醒过来,额角全是冷汗。
“教授,您快回家休息,数据我来分析。”我走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手腕只和一个十岁女孩一般粗细。
我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忍不住叹气,她又瘦了,Iseylia身高有172,但是现在,体重却不到100斤,和瘦削的身体截然相反的,是日益隆起的腹部。我忽然觉得,有些可怕。
她还是很倔强,程澈也在这时,敲响了办公室的门,走到她身边小声说:“老婆,我们先回家好不好?你忘了吗,明天还要去产检,晚上一定要睡好。别担心,我再出一些研究经费,好不好?”
“不用,我自己有funding。”
Iseylia甩开了程澈的手,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无助和失望,不知道是在气程澈,还是气自己,她重新打开了显示器,看着面前的数据分析报告,下笔太重,划破了草稿纸。
她没有继续写下去,只是坐在电脑前发呆,过了一会,终究叹气点头:“好,明天晚上六点前,我要看到结果。sorryArtemis。”
她转向我,眼里有内疚,“给你增加了那么多额外任务,这个月奖金翻倍。”
“不用,教授。”我立刻拒绝,自从她怀孕后,我的薪水和奖金不知道涨了多少,都已经和W1professor的工资差不多,我不能再要。
“拿着吧…”程澈扶着Iseylia站起身,小声对我说,“颂颂太要强,怀孕之后她精神不好,反应也变慢,她特别难受,很生自己的气,你把钱收下,她能好受点。”
“好吧…”我点头,“谢谢professor,谢谢师公。”
那天加完班已经是早上7点,林蔚然也刚刚结束值班,从大学医院来学院载我回家。
回家路上,我问出了这几个月来最大的疑问,“我不懂啊,我之前看过网络上说,男的精子质量差,女人才会孕反严重。但是你看我师公,这不可能吧。
Iseylia还有那么先进的医疗团队,她的主治医生是大学医院妇产科最资深的Prof.Mauhner,还给她开了专治孕反的药,她还有两个专门负责照顾她的Leibarzt(专属医师)和护士,为什么还会这么严重?”
林蔚然长叹一声,耐心跟我解释,“没办法,可能因为她的身体本来就不适合怀孕,每个女人都能怀孕,但不是每个女人都适合。如果没有师公和她的医疗团队,Iseylia会比现在还要严重。而且…”
她在红灯时停车,点燃了一根烟,有些惆怅地说:“如果胎儿太强壮,也会对母体造成很大伤害。胚胎在生物学本质上是一个‘寄生体’,它要发育,只能拼命吸收母体营养。胚胎越强壮,吸取营养越多,母体自然就越难受。Iseylia会这样,其实说明胎儿很健康、特别strong,可是…对她自己,就很辛苦了。”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我前两天在医院看见她了,瘦的和竹竿一样,她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本来多明显…现在就是干瘦,好可怜。”
我点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哭出来:“我也是…我本来还很羡慕Astrid,我还和Iseylia开玩笑,她怎么不提前跟我说,我好准备去死。现在…如果早知道怀孕妈妈会这么辛苦,我才不要投胎去当她的小孩。”
“是…”林蔚然点点头,语气也带了心疼,“就算师公是程澈,我也好心疼Iseylia,
“没错。”我的声音更心疼了,“如果我师公不是程澈,没有对Iseylia这么好,我真的…我第一个劝Iseylia离婚。”
”我和你一起。”林蔚然疯狂点头,“不然我们就一起去icehim。”
“GuteIdee.”(好主意)我点头。
几个月后,Iseylia已经怀孕八个月,却依旧在实验室忙到11点多才离开,Samuel望着她略显蹒跚的背影,长长叹气:“Artemis,我们以后如果结婚了,绝对、绝对、绝对不要小孩。”
我转头看向他,半是讶异半是好笑,看着他问:“为什么?我其实…有点想要一个女儿。我能想象Astrid会有多幸福,我也想知道,被爸爸妈妈无条件爱着是什么感觉。”
我记得Iseylia跟我说过,她从小没有爸爸,12岁前妈妈也几乎见不到,她从来都不知道,在爸爸妈妈的陪伴呵护下长大是什么感觉,这就是她执意要留下Astrid的原因。
而我也是如此,Iseylia至少有爱她的妈妈,而我根本不知道,被父母爱是什么感受。
Samuel抬手揉了揉眉心,蓝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带着难得的疲惫,他走到我身边,轻轻拥抱住我,“如果你想感受被父母爱,你可以跟我回家,我父母一定会像爱我妹妹一样,无条件爱你。”
“但是…”他又一次叹气,低头看着我的蓝眼睛里,满是担忧,“你知道吗?在我心里,Iseylia是天才,她能轻易看透复杂到让别人抓狂的方程,直觉甚至比超级计算机还准。我真的以为,她是那种可以和北极熊搏斗,然后一脚把北极熊踹进海里的人。”
他苦笑了一下,眼底却是压不住的心疼,“可是像她这么强大的人,都会被怀孕折磨到这样的地步。我不想让你也经历这些。我也无法接受代孕这种违背法律和伦理的方式。所以,如果你真的想要一个女儿,我们可以去领养。孤儿院里有很多健康的女婴,在等着被爱。”
他的声音低缓,却带着笃定。
我没忍住,苦笑了一下:“当然,我知道,因为我也差点去那里。”
我说完话,他把我抱得更紧了,空气安静下来,我在他怀中,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忽然有种从未有过的心安。
这个男人,或许太理性,甚至有些笨拙,可他对我的爱,却真实纯粹到让我无言。
“Samuel..”我抬起头,看着他傻笑。
“怎么了?”他笑着问我,指了指屏幕上写了3/4的论文,“我们要加快速度,明天晚上23点59分前如果不交给Iseylia,我们都会死的很惨。”
“等一下。”我笑着踮脚吻上他,“等我说完这句话。”
“什么?”
“Ichliebedich.”我笑着在他唇边说,“Samuel,Ichliebedich.”
“Ichauch.”他也低头,在我唇角落下一吻,“liebedich,fürimmer.”
(我也是,永远爱你)
司遥番外·24
时间过得比我想象得更快,伊萨尔河的风重新变暖,学院前的梧桐树重新绽放绿叶。我在办公室抬头,看见窗外的云被切成清清楚楚的层理,就像我们为Aurora写下的层状推进窗口。
Samuel的毕业答辩日期已经敲定。他关于多体相互作用下的行星轨道长期稳定性的毕业论文,被三位外审给了summacumlaude,总分1.0,唯一遗憾的,就是没有拿到Trevor教授的最高评价,无缘那个传说中的0.7。
Iseylia有些遗憾,轻叹一声,对他说:“Trevor教授说,你的论文确实很出色,推演过程严谨,结果可靠,尤其是数值模拟的规模和数据量,在博士生里几乎无人能及。但他认为,你在理论建模的部分过于依赖已有的框架,没有在最关键的稳定性证明中提出全新的数学工具。换句话说,你是把现有的模型发挥到了极致,却没有真正创造一个新的模型。他的原话是:很出色,但不够有革命性。”
Samuel愣了一瞬,随即弯了弯嘴角,带着那种特有的自嘲和坦然。
“我明白。”他低声说,“我不是天才,我只是把能做的做到最好。创造新的工具,需要更敏锐的直觉…而我,更像是一个工匠,把石头打磨得尽可能完美。”
他说这句话时,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没有一点怨气,反而有一种放松下来的平和。
“1.0也已经非常非常出色。”Iseylia又一次祝贺他,“不仅是我的博士生里面,从未有人拿到过这么高的分数,近五年里,整个学院,拿到1.0的学生,也不会超过5个人。”
而我站在一旁,听见Iseylia转述Trevor教授的评价,看着Samuel那双在阳光下异常清澈的蓝眼睛,忽然觉得有些不安。
brillant,abernichtrevolution?r.
这句话像一块小石子,落进我心里,激起一圈一圈不肯散去的涟漪。
Samuel的论文明明已经接近完美,数据海量,推演严谨,每一个细节都经过反复校正,可在最苛刻的目光下,它依旧不够“革命性”。
我心里泛起酸涩。Samuel是那种连失眠的夜里也会爬起来对着代码一行一行检查的人,他不曾懈怠过半分。可就算这样,他得到的最高赞美,依然带着“aber”。
看着他坦然自嘲,说自己只是“工匠”,我突然很心疼,也很敬佩。心疼他的辛苦,敬佩他的清醒。
可与此同时,我也不免开始担心自己。
我正在写的博士开题报告,关于中子星冷却机制与引力波信号的对应关系。框架和方法,多数延续了导师和前辈们已有的研究,我试着在细节上做优化,却没能真正跳出他们的影子。
Trevor教授那句评价,像是一记警钟,敲在我的耳边:如果只是做到最好,却没有开辟新的路径,那么我的工作,也只能是“brillant,abernichtrevolution?r”.
我在心里默默记下这句话,甚至比记下任何一条方程更郑重。那一刻,我忽然重新审视起自己的论文开题,甚至怀疑起,自己究竟有没有勇气,也有没有能力,去寻找那个真正属于自己的突破口。
我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笔,仿佛这样才能抵消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惶然。
Samuel和Iseylia的笑声很快把我拉回现实,Samuel看着Iseylia笑道:“教授,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进行毕业的仪式活动?”
“当然。”Iseylia从身后拿出一个纸盒打开,拿出里面硕大的博士帽,郑重戴在Samuel的头上。
帽子四周缀满了行星和小卫星的模型,最中央是一条用铁丝固定的“多体轨道”,几颗木制小球正绕着一颗蓝色的地球模型旋转,顶端还悬着一颗小小的彗星。侧面贴着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轨道稳定性图,有一张上面还画了个调皮的小箭头,写着“Stabilisetill10?years”.(稳定到10?年)
“哇——”Samuel看着那顶帽子,像孩子一样惊喜,接过时手指还有点颤,“教授,这个是您亲手做的?”
Iseylia点了点头,眉眼间藏不住笑意。“当然。你的论文是关于多体相互作用下的长期稳定性,这顶帽子就是你研究生涯的缩影。”
Samuel小心翼翼地戴上,那些小行星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低头看着她,忽然郑重地笑了一下,轻轻拥抱了Iseylia,“谢谢您,教授,我很荣幸。”
我给他们拍下合照,很快,研究组的其他人也涌上来一起拍照,拍完照,Samuel半开玩笑地问Iseylia:“教授,这就结束了吗?还有我们的传统。”
Iseylia当然明天他说的是什么,德国大学的传统,每个博士生答辩成功后,导师都要骑着自行车,或者拉着装饰一新的木车,带博士生在学院周围“游街”。
同组的同事和有合作的其他教授会一路敲锣打鼓,扛着写满公式的牌子,举着滑稽的标语,吸引周围人的注目。旁观者则会大声喊:“HerzlichenGlückwunsch,Frau/HerrDoktor!”(恭喜博士女士/先生)
这种场面,我以前见过几次。去年Nattalie毕业的时候,我们也这样闹过一次,但是她觉得木板车太土了,想换成其他更新鲜的东西,比如——法拉利跑车。
最后,Iseylia开着她那辆银粉色812C,提前报备了行政办公室和校长,申请到了30分钟的封道,带着Nattlie在校园中疾驰,而Samuel也不知从哪弄来一辆保时捷918,带着我跟在他们后面当守卫。
Nattalie拿着横幅,坐在敞篷车里大喊,“IchbinderDoktor!!Heute!!!IchwerdeendlichDoktor!!!"
(我是博士!!今天!我终于成为博士了!!)
而我和Samuel则跟在她们后面,也举着横幅和喇叭大喊,“SieistderDoktor!!DoktorNattalie?zdemir,dieDoktorinderAstrophysik!”
(她是博士!Nattalie?zdemir博士!天体物理学博士!)
很快,就有人加入我们,Iseylia停下车,让Nattalie依次和旁观者一起庆祝,分发早就准备好的啤酒和蛋糕。
笑声、音乐声、酒精和引擎轰鸣声,混在一起,学院的主干道上回荡着肆意的欢乐,象征着学术苦旅终于告一段落的狂欢。
但是最后,即使Iseylia提前报备,我们还是因为两辆车巨大的噪音被投诉扰民,Iseylia揽下了所有责任,扣除半年奖金,并且公开道歉检讨,给全校师生邮箱里都发了道歉信。
Nattalie有些自责,Iseylia却紧紧拥抱她,笑着说:“没事,亲爱的,拿到博士学位这一天,你可以做任何,不犯罪的事情,这是你的特权。我没关系,我小学的时候写过无数检讨,还因为在语文课上画老师的恶搞漫画,在全校同学面前公开念检讨书,只是邮件而已,算不得什么。至于奖金…”
她笑着,目光看向停车场那辆格外显眼的银粉色跑车,“难道我还需要靠那点奖金谋生吗。”
而现在,Iseylia脸上没有了当时的意气风发,怀孕八个月的她挺着大肚子,连站着都累,身材格外瘦削,连化妆都掩盖不了苍白的面容。
她低下头,轻轻摸了摸肚子,嘴角勉强勾起一抹笑:“Samuel,很抱歉,今年我恐怕没办法为你拉车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没什么大不了,可我看得出,她眼底掠过一丝遗憾。
Samuel却摇摇头,笑容明亮得像窗外的阳光:“教授,您别开玩笑了。您现在要做的,就是健健康康地,把Astrid带到这个世界。至于拉车——我可不忍心让您为了这点传统受累,我更怕…”
他停顿了一下,笑容变得有些狡黠,“师公杀过来把我从楚格峰山顶扔下去。”
“可是,这是传统啊。”Iseylia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我本来还想着,到时候亲自骑车,把你送出校园的。”
“没关系。”Samuel走上前,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那就等Artemis毕业的时候,一起补上,好吗?”
Iseylia挑了挑眉,盯着我们俩,缓缓吐出三个字:“你们两个???一起?你们想累死我吗?”
Samuel眨眨眼,笑得一脸坏劲:“怎么会呢,您可是可以单挑北极熊的女人。”
教室里顿时哄笑一片,Iseylia点头,看着我们说:“好,没问题,我会骑那辆老旧木板三轮车带你们从物理学院一直骑到天文台。”
一个月后,学院给Samuel抛来一纸任命:W1Juniorprofessor,不用从博后熬起,直接带独立组。
消息传来那天,实验室里一片欢呼。Samuel被一群研究生围着,笑得眼睛都在发光。我在门口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拧了一下——是骄傲,也是说不清的紧张。
我已经开始写毕业论文开题报告,纸张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公式和批注,红笔圈出的地方几乎要把整页淹没。我一遍遍写、删、改,仿佛是在和自己拔河。
Trevor教授那句话盘旋在脑海里,像一道阴影,逼迫我不断怀疑自己。
我在草稿纸上潦草写下“中子星冷却曲线修正”“引力波信号阈值再计算”,又一口气全撕掉。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被夜风切碎,落在桌上,像不安的脉搏。
我必须找到那个真正属于我的突破口。
可与此同时,开题期限在逼近,数据的模拟一再拖延,我越是焦虑,越觉得自己像被困在一个封闭的方程里。
模拟跑了一遍又一遍,边界条件微调到第三位小数,观测数据却总像一只狡猾的猫,时不时从我指尖跳开。我每天都在写、改、删,深夜到清晨,在中子星冷却曲线和引力波噪声里来回挣扎。
Samuel推门走进办公室,敲了敲我桌子:“亲爱的,出去走走?你眼睛红得像被超新星照过。”
我抬头,挤出一个笑:“不了。今晚要把第六章的系统误差写完。”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挑着眉,“又是‘今晚’?”
他坐到了我身边,搂过我的肩膀,贴着我的脸说:“亲爱的,我想你一定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我一愣,抬头看向电脑右下角的日期,7月28号,我这才想起,今天…是我和他恋爱三周年的日子。
“抱歉,亲爱的。”我放软了语气,转过身抱住他的腰,“但是,我今晚必须把第六章的误差写完,等周日好吗?周日,我什么工作都不做,只陪你。”
他沉默一秒,低头在我唇上轻轻一吻,轻叹,“我可以帮你看一眼误差传播…..”
“不需要。”我抢得太快,连自己都愣了一下。空气停住了半拍,我补了一句,“谢谢。”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一杯热可可,两个Berliner放在我手里,“至少先吃点东西,别又胃疼。”
杯壁的温度透到掌心,我忽然有些难堪。我们最近说话总是小心翼翼,像在一片易碎的冰面上走路。学术上的分歧越滚越大,连生活里最温柔的角落也被不合时宜的锋芒划伤。
真正的火花,从一次联合汇报开始。那天我做关于“磁涡旋对冷却曲线的微扰”的进度汇报,最后一页我提出了一个假设:在极端强磁场下的壳层不稳定,可能导致我们观测到的脉冲型引力波短促增强。
Samuel坐在第一排,手指交扣,认真听完,开口时语气温和,却毫不留情:“你的假设很漂亮,但不够稳定。Artemis,你把磁滞的相位延迟忽略了。延迟一旦进入模型,峰值会扁下去,与你的‘增强’设定相反。”
我盯着屏幕,不想看他,解释道:“抱歉,Keller教授,延迟我考虑了。”
我的语气格外严肃,真正把他当作一起参与评审的教授,而非恋人。
“考虑得不够。”他明显因为我的称呼有些不满,声音低了几分,“Artemis,这不是生活,是方程。”
台下忽然很安静,我看见Iseylia露出宽慰的表情,示意我别担心。
而Ferrero教授则笑了笑,为我解释:“Samuel教授过于完美主义了,从我的角度看,至少在当前阶段,Artemis的分析没有任何问题,至于Samuel教授说的磁滞的相位延迟,这其实需要更多更深层次的研究,然而目前,全世界都没有足够的证据来支持这一理论。”
我心里“咔嗒”一声,像某个机关被触发,我明白Ferrero教授的意思,对于博士生来说,现在的结果已经足够充足,但是如果我真的要想有所建树,想成为像Iseylia、Ferrero教授,又或是Samuel这样的科学家,目前的进展还远远不足。
汇报后我们回到办公室,门一关上,沉默像一层厚毯子压下来。
我先开口:“你可以用‘不同意’,不用‘这不是生活’。”
他抬眼看我,蓝色的眼睛有一种过分冷静的光:“我不是否定你的结论,我只是认为,我们不能把没有证据的假设,当成理论。”
“你也在做假设,Samuel。”我笑了一下,感觉自己的笑有点发抖,“长期稳定性的那组初值,你凭什么把消散项当白噪声?只是因为你喜欢干净的图。”
他也笑了,但笑意很浅,“我至少给不确定性留了位置。”
我们就这样,一句一句,把彼此按到无法退让的角落。话说到最后,他忽然沉默,过了两秒才小声说:“对不起。我不该在众人面前批评你。”
“你没错。”我转过身,继续修改分析报告,“在那样的场合,你不是我的男朋友,是来参与评审,给我提意见的助理教授,你应该直接指出我的错误。是我不好…”
我低下头,小声说:“我不该把你的模型当靶子。”
“Artemis。”Samuel从背后拥抱着我,他的怀抱很温暖,声音也还是那么温柔,“我明白,但是,工作是工作,生活上生活。我不想把二者混为一谈,我也很怕,你会因为工作上的分歧,生我的气。”
他说的不是假设,是事实。过去三年我们因为研究中的分歧导致了许多争吵,一开始是吵架,后来就干脆懒得吵了,直接冷处理。我们一次次说,不要把工作和生活混为一谈,但每次脾气上来,却总是做不到。
“我不会…”我转过身,也亲了亲他的下巴,“我不会因为和你观念的差异,就生你的气,我知道,你有你的理由,而我也有我的依据。”
不知从何时起,争吵像静电,夹在我们之间,走到哪里,都会细细嗡嗡地响。
晚秋时节,Astrid出生了。我看着Iseylia发给我的照片,那个小小的婴儿就像一个糯米团子,很爱笑,M唇的嘴巴很像Iseylia,而眼睛像极了师公。
“太可爱了吧….”我和Eloise像两个老巫婆一样对着Astrid的照片流口水,“我从没见过这么可爱的小女孩,女孩子最可爱了,又香又白又漂亮。”
Iseylia恢复得快,刀口愈合得和她做事的风格一样又直又利,仅仅过了不到两个月,她就拎着一堆图纸回到学院。第一次看见她出现在办公室,我差点把手里的咖啡打翻。
“教授,您怎么….”
她摆摆手,止住了我的话,把图纸的复印件递给我,又打开电脑,“会议前得把Aurora的推进窗口再捋一遍,不能用超过0.02度的误差。”
每晚,她办公室的灯都亮到凌晨,师公在家照顾Astrid,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每晚八点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陪她一起加班。
我路过她办公室的时候,忍不住轻轻敲门,在开门时小心劝她:“Iseylia教授,您回去吧,剩下的工作,我可以帮您。”
她把鼻梁上的眼镜往上推,叹一口气:“没事,你早点回家休息吧,我自己完成就好。我不能回去,回去饿就要照顾Astrid。现在我只要听到小孩哭就心悸,太可怕了,我每天都在怀疑,我是生了一个永动机吗,怎么这么能哭。除了她爸爸抱她的时候不哭,其他时候都在哭,睡觉也必须Roche抱着她,不然就会大哭。Artemis,千万不要生孩子。”
我愣住,在她对面坐下,和她用中文聊天,“可是…师公不是说,他照顾Astrid吗?还有育婴师和保姆什么的,为什么还要您亲自照顾?难道他家里人要求你这么做?他们不要命了?”
她的神情一瞬间松动,疲倦像水一样从眼尾漫出来,她点燃了一根烟,猛吸了一口,薄荷烟草味在空气里散开,我们都清醒了许多。
她一边抽烟,一边对我说:“如果是他家里人就好了。阿澈都会帮我挡回去。上个月他奶奶来慕尼黑,跟阿澈说什么鬼话,什么‘你们不喜欢儿子,我也不催你们生儿子了,那就等过几年予微大一点,再生个妹妹,姐妹两个有帮衬’。
阿澈当场把他奶奶训了一顿,当天就送她回国了,让她以后再也别来,我们家不欢迎这种完全不体谅女人生育痛苦的老太婆。”
我忍不住笑了,这些话,一点不符合我对师公的印象,“师公还会说这些?我听程渲说,师公奶奶很宠他。”
“嗯…”Iseylia弹了弹烟灰,“他脾气好,但不是没有原则,他早就和他所有亲戚朋友都说过,Astrid是他唯一的孩子,我们绝对不会再生一个小孩,孩子随母姓也是天经地义,如果家里有人敢反对他立刻把姓改了跟他妈妈姓,跟我姓也行。”
我又笑了,Iseylia也笑笑,接着说:“所以,他家里其他人之前都不敢催我们生孩子,有了Astrid后也不敢说些别的,他爸妈都对Astrid很好,特别是他妈妈,比我妈对我好多了。但是…他奶奶这个人,没眼力见,满清余孽,懒得和她多说。”
“那到底怎么了?”我犹豫了一下,也忍不住多管了一下闲事,“可是,professor,Astrid真的好可爱好可爱…我和Eloise都说,等您和师公有空的时候,想去你们家看看Astrid,她好可爱好漂亮,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孩。”
Iseylia笑着点点头,“嗯..真的很可爱,但是,天使的外表,恶魔的内心。没办法,可能是我亲生的吧,我妈说,我小时候也很烦人。”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对我说:“Honey,最近,绝对,绝对不要来我们家。”
“怎么了?”我又问,“professor,您…还好吗?”
Iseylia长叹一声,又点燃了一根烟,“我外婆在,我外公外婆,都在。他们很可怕,这就是我不回家的原因。外婆每天在家里骂我,说我跟我妈一样,不像个合格的妈妈,说我不负责任,说Astrid长大会恨我,说我连母乳都不喂,很自私。她还怪阿澈。”
“怪师公?”我不解,眨眨眼说,“为什么?师公那么好,哪个爸爸能和他一样,天天给孩子喂奶,换尿不湿,洗澡,还陪她睡觉。”
“对啊!!”Iseylia发出一声怨念的长叹,“所以我外婆怪他啊,怪他做太多,把我这个当妈妈的活都干了,所以我心野了,不回家了。”
“什么?……”我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我怎么都不敢相信,这些话竟然出自一个养育了Iseylia和Lucille这两位杰出女性的女性长辈之口。
“那温律师呢?”我也跟着她叹气,“她知道吗?”
“知道,她天天和我妈吵架,让我妈回杭州。”Iseylia抬眼看我,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但是她不肯回去,她和我妈说,‘我又不是住在你家,你管这么多干嘛,这是你家吗?阿澈说不让我住我再回去’。”
香烟燃尽,Iseylia立刻又点了一根,摊摊手,表情更惆怅了,“所以,我们有什么办法,我不能骂她,不能把她赶出去,阿澈更不能,好好讲话她又不听。所以,她不走,只能我不回去,我说我出差了。前两周,阿澈每天晚上趁我外公外婆和Astrid睡着了,来我EnglischerGarten那套房子陪我,然后早上八点前再回去。”
我实在没忍住,哈哈大笑,不禁调侃,“什么?你们这…你们是合法夫妻啊!professor….”
“是啊!!”Iseylia也发出一声哀嚎,“阿澈也跟我这么说,他说,我们明明是夫妻,怎么现在和偷情一样。我也不想他每天又要照顾孩子,又要跑来这边照顾我这么辛苦,所以还是等我外公外婆和Astrid睡着,我再回家。”
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能跟着她一起骂她的外公外婆,也不可能说,“那你别管Astrid了,跟我们一起在学院里为人类探索宇宙奉献一生”,只好走过去,轻轻抱了抱她。
“至少…Iseylia教授,没有人会因为,你生了孩子,就觉得你会淡出科研,你还是我们最敬佩,最爱,也是…”我故意笑了两声,“最怕的教授。”
“嗯…”她点头,看了眼手表,伸了个懒腰,“11点半了,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而我…”我哭丧着脸,看着邮箱里最新的邮件,“还要分析观测数据。”
“加油,bb.”她走到我身边,弯腰拥抱了我,小声在我耳边说,“我记得的,毕业那天,我会骑三轮车带你和Samuel去Wendelstein.”
我苦笑着点头,也抱了抱她,“好..为了坐上Iseylia教授亲自骑的三轮车,我会努力的…”
司遥番外·25
写博士毕业论文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还要艰难。
每天我都像被推到一个无形擂台上,中子星的冷却曲线、暗物质湮灭的微扰、引力波的噪声函数,像一波波强敌压上来,让我无处可逃。
在纠结许久后,我和Iseylia一起决定,以《中子星内部夸克-强子相变与暗物质湮灭对引力波信号的非线性扰动》为题。
Iseylia说,这是未来十年的前沿方向——传统的冷却曲线和表面温度研究,早已经有无数博士生写过。我如果再重复,只会淹没在浩如烟海的论文里。
可越是前沿,越是寸步难行。
我在模拟里加入暗物质散射截面,叠加上夸克物质的状态方程,结果始终不稳定。方程像一只无理的野兽,怎么修正边界条件,它都要在某个节点发散。
有时,跑出来的引力波谱和LIGO实际观测差距巨大,我盯着那条崩坏的曲线,心口一阵发凉。
我盯着屏幕上的error,几近崩溃,已经不知喝下了第几杯冰咖啡,实验室外的天黑了又亮,偶尔有几只吵闹的鸽子趴在窗台上,我都懒得去赶走,我想,它们也许也在嘲笑我,嘲笑我这个,快要爆炸的博士学生。
我不可控制地在心里想,是不是我根本没有能力,去开辟一条新的路径。
早上7点,我已经两天两夜没有睡觉,屏幕蓝光刺得我眼睛发酸,桌上散落的草稿纸堆得像雪。推导到最后,结果却还是不对。那一刻我甚至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当初我选个oldfashion些的题目,就能有更多的参考文献和模型让我使用,也许我最后只能勉强拿个2.3或2.5,Iseylia可能会有点失望,但是至少…
我走到窗口,打开窗户,点燃了一根烟,让冷空气和烟味让自己冷静下来,至少那样,我不会像现在这样,不敢睡觉,因为一睡着,就全都是无法毕业的噩梦。
梦里,Iseylia眉眼格外清冷,没有一丝表情,把我写了一年的毕业论文毫不犹豫地扔进了碎纸机,告诉我——“Wasicherwartethabe,isteineDoktorarbeitmiteigenenErkenntnissenundeinerneuenTheorie,undnichteineLiteraturübersichtoder,bessergesagt,eineVermutungohnejedenBeweis.EinfiktiverRoman.”
(我想看到的是一篇有自己研究成果和新理论的博士毕业论文,而不是一篇文献综述,更准确地说,一个没有任何依据的假说。科幻小说罢了)
我从梦中惊醒,吓得满头大汗,不敢再睡觉,迎着寒风回到学院,开始新一轮的通宵。
我知道,Iseylia不可能会这么做,她只会轻叹一声,然后淡淡跟我说一句,“Artemis,I’dthoughtyoucoulddomuchbetter.Tellme,yourproblems.”
(Artemis,我以为你可以做得更好。告诉我,你的问题)
她会不厌其烦地给我解答,帮我一起计算,重塑模型,甚至陪我熬夜。就像程渲开玩笑时说的那样,“到底你和Astrid谁才是我侄女啊,我大嫂陪你的时间比陪Astrid多多了”。
她说,我是她最出色的学生,但是我真的配得上这个“出色”吗….
我抽完烟,回到电脑前,重新盯着数据图,开始找寻新的解决办法。
“Artemis,你少考虑了湮灭的反馈能量。”
下午四点,正当我快要晕过去的时候,Iseylia的声音把我从遥远的银河系中心拉了回来。
她推了推眼镜,语气耐心又温柔,在草稿纸上写下我需要修正的公式,“Λ(T,ρ)是中子星内部的常规冷却函数,包括中微子辐射和热传导,而你忘掉的,是湮灭项Qann。暗物质颗粒在核心俘获并相互湮灭时,会释放出额外能量,这部分能量必须加在热容Cv的分母上,才能反映到温度演化方程里。”
她转过头看我,轻轻叹了一口气,神情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亲爱的,如果你忽略了它,就会得到过快的冷却曲线。可实际观测到的脉冲星表面温度比你的结果要高,差别就在这里。”
我正盯着满屏报错的图,脑袋像被塞了棉花,声音发干,“可是如果考虑进去,曲线就会过度平滑,不符合观测的脉冲残余。”
“那说明,你的暗物质模型过于单一了。”她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下几行新的公式。
“你用的是冷暗物质假设。但我去年在Aurora的推进窗口计算里,尝试过一个新的近似——暖暗物质模型。它不像冷暗物质那样迟钝,也不像热暗物质那样夸张。它的自由流长更适中,湮灭在早期会留下一定热反馈,但到了晚期,会自然耗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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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头,看见她写下的那串方程,瞬间茅塞顿开,她继续说:“如果你在冷却曲线里引入这个项,前段会被抬高一些,缓解过陡的问题,而晚期则能自然回到陡降。”
我惊讶的看着她,断断续续地说:“教授…这不是您在会议上提过的那个暖暗物质参数化近似吗?可是,那时候不是还没完全定稿吗?”
她笑了笑,眼神笃定,“可是宝贝,研究从来不会等所有人都准备好。Artemis,你是第一个可以在论文里使用它的人。而且…”
她走到我身边,给我递上一杯炭焙乌龙,“你知道的,我数学不太好,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帮我算出它的确切值,把它变得更完善。”
我攥紧手里的笔,忽然觉得眼睛发酸。她没有嫌弃我的手忙脚乱,反而把自己最前沿的成果推到我面前。甚至…邀请我一起完善这个里程碑一样的新模型。
“谢谢您,教授。”我点头,低声但坚定地说,“我会努力的…”
她只是摆摆手,把记号笔插回笔筒,“别谢我,等你答辩的时候,带着这条曲线站上去就好。”
然而,学术上的突破,并没有弥合我和Samuel之间的裂痕。
从一开始,我们的争执只是关于模型的不同。我认为中子星冷却必须考虑暗物质,他却坚持在行星轨道的长期稳定性里,暗物质几乎没有可观测的效应。
“那是你想看见的结果,不代表它存在。”
“那是你懒得考虑的不确定性,不代表它不存在。”
一句接一句,我们把彼此逼到角落。
后来,争吵变成沉默。冷战像一层厚冰,覆在我们之间。实验室里,他和我说话只剩下必要的学术交流;生活里,除了“早上好”“再见”,再没有别的。
我甚至开始刻意躲着他。周末不再去他家,要么在实验室加班,要么回自己家补觉。我们在走廊擦肩而过时,谁都没有停下脚步。
可每当夜深人静,桌上的公式让我头晕眼花时,我又会下意识地想起:以前,这些时候,他会端来一杯热可可和一个Berliner,轻声对我说,“亲爱的,休息一下”。
如今,桌上只有冷掉的咖啡,和塞满了烟蒂的烟灰缸。我忽然想…不知道Wilbur现在,减肥成功了没有。
圣诞节前夕,窗外已经飘起了第一场雪。
我几乎半个月没和Samuel讲过一句完整的话,12月20号,我终于完成了毕业论文的第一阶段,Iseylia只是指出了几个细节上的小问题,随后在论文上写下一个数字——0.7。
她说:“很完美,我几乎找不出不足,Artemis…”她笑着,是那种,是我最熟悉的自信、温暖的笑容,“我在想,你会不会成为,我的研究组,第一个拿到0.7的学生?“
我的心跳的很厉害,不仅是兴奋,也是压力。Trevor教授评价Samuel论文的那句话就像一把剑悬在我头上,他的论文已经足够完美,却还是被形容不够有革命性,那我呢…我长舒一口气,我真的可以,创造出,有革命性价值的成果吗。
我只是谢过了Iseylia,不敢承诺什么,Iseylia看出了我的想法,递给我一个礼盒,轻轻拥抱了我一下,“现在别想这么多,好好休息,就算参宿四爆炸了,也等假期结束再说。Artemis,圣诞快乐,祝你度过一个,幸福、平静的圣诞节。”
回办公室后,我打开了礼盒,一套brunellocucinelli的衣服,浅沙色宽松羊绒衫和一条白色的真丝半裙,还有一个封面上印着小猫爪的粉色信封。
我打开,里面是一封来自Burgenstock水疗酒店的邀请函——湖景套房,时间两周,恰好是我的圣诞和新年假期。我展开那张米色信纸,不是Iseylia的字迹,而是隽秀瘦金体写的中文:
『Tomydearest遥遥:
这一年辛苦了,你一直都做的很好,非常非常好,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forgetthestupiddissertation,好好休息,enjoyyourvacation~新的一年,你一定会拥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happyhappyeveryday~
PS:那个邀请函,是阿澈给你们的礼物哦,每个孩子都有,一起去玩吧~他还说,如果你们觉得瑞士太冷,也可以去其他地方,只要璞华旗下的酒店,都免费。不用客气,他说,这是“Dutyof师公”.
PPS:我写的中文非常丑,所以让阿澈帮我写了。』
最后的署名,不只是Iseylia和程澈,还有Astrid和Cece,名字的最右边,有个粉色小猫爪。
我看着这封信,还有盒子里精美的礼物,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出来,就像Iseylia很多年前跟我说,我不用把她当作老师,可以是姐姐、朋友,甚至…妈妈,她真的…做了很多,妈妈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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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她回信息,感谢她和师公的礼物,在最后,我很肉麻的加了一句:Iseylia教授,我想,也许我曾经遭遇的所有挫折,都是为了遇见您。祝您,师公、Astrid和Cece,圣诞快乐,永远幸福。
Iseylia很快回复我:所以以后,你再也不会有挫折了。
回家后,我一个人窝在房间里,点燃了香薰蜡烛,海盐和鼠尾草的香味在房间里缓缓弥漫。我翻看着林蔚然给我的无脑言情小说,享受这难得的假期,准备等早上她下班了问问她,要不要一起去burgenstock泡温泉滑雪。
手机亮了一下,我看到发信人时,愣了一下。发件人:FrauBettina,Samuel的母亲。
【Artemis,马上就是圣诞了,我的孩子,你会和Samuel一起回家过圣诞节吗?我和他爸爸想去加勒比度假,亲爱的,你喜欢加勒比吗?对了,平安夜晚餐的甜点,你想吃什么?】
我盯着那几行温柔的字,眼眶忽然酸了。理智告诉我,我和Samuel的感情几乎已经走到了尽头。可情感上,我舍不得——舍不得他妈妈像对待亲生女儿一样的关心,舍不得他的父母笑眯眯叫我“Artemis,unserKind”。
我靠在床头,看着烛火摇曳,第一次有那种手足无措的感觉。我不知道,Samuel是否还愿意让我和他一起回家过圣诞节,我更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到底怎么样才是对两个人都好的进展。
司遥番外·26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心里像压着石头,闷闷的说不出话。
最后,我还是敲下了几行字,告诉Bettina女士:【亲爱的Bettina,非常感谢您的邀请。只是目前我还不能确定,因为我正在修改毕业论文的第二阶段结果,还需要等待导师的反馈。请不要为我预订机票,最晚,我会在12月23号晚上10点前答复您。】
发送键落下的一刻,我长舒了一口气,却又觉得更疲惫。
第二天在学院,我走进大门时迎面撞上Samuel,他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专业书和笔记,应该是正准备去给研究生上课。
我们向往常一样,用最简单的“morgen”打招呼,然后一起走进电梯,相顾无言。
出电梯时,他忽然问我:“Artemis,圣诞节的安排,你想好了吗?”
我愣了一下,实话实说,“Bettina女士昨天给我发了信息,问我,愿不愿意和你们一起去加勒比。”
他眼神闪过一丝复杂,点点头,“嗯…你怎么回复的?”
我忽然不敢直视他的目光,低下头说:“我说,我还不能确定。论文的冷却曲线模拟还没完全稳定下来,我可能要花整个假期来研究数据。”
Samuel静静看着我,随后也点点头:“我也和她说了,我不一定能去度假。马上就是考试周,我却连高能物理的考试试题都还没最后决定。这真的,很不像我。”
我轻声嗯了一下,“嗯,很不像你。”
我们谁都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圣诞节前的最后一次实验,本该只是对冷却模型参数的例行测试。可在数据拟合的过程中,我和Samuel又一次针锋相对。
他坚持认为,残余曲线里的异常波动是数值误差;我则认为,这是暗物质湮灭留下的“尾迹信号”,不能被忽视。
声音逐渐提高,最后几乎是在互相指责。
吵到一半,Samuel忽然安静下来,望着我,语气却前所未有的认真。
“Artemis…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们的生活里,只剩下了和工作有关的争执?明明曾经,我们可以做到尊重彼此的想法,最后得出一个两个人都认可的理论。”
我愣住,慢慢点燃一根烟,让气息平复。白色烟雾在实验室的灯下缭绕,我低声说:
“我也不知道…也许因为,我们现在的身份不对等。你是教授,而我还是没有博士学位的学生。也可能是因为…曾经我们只是单纯的同事关系,所以我可以做出让步。但当我们的身份变成了恋人…”
我抬头看着他,眼眶有些酸,“抱歉,Samuel,我发现我好像做不到,完全把感情和工作分开。我会忍不住想,你明明说你爱我,却为什么总是否定我的成果?”
Samuel走过去,拉开几扇实验室的窗户,让冷风吹散浓烈的烟味。他沉默良久,终于叹息,“对不起,我也有错。其实我的想法和你一样。我发现…我可能是个有些自负的男人。当你是我女朋友的时候,我会忍不住,想让你服从我。”
他看着我,眼神真诚又疲惫,“对不起,Artemis,这是我的问题,我不该这样。”
我勉强笑了笑,掐灭了香烟,“没事,你并没有必须要我服从你。你做的,已经比绝大多数男人好太多。”
空气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我心里一直有两个声音在拉扯,我舍不得,我还是很爱他,我相信他也同样爱我;但另一个声音却在提醒我,我的精力已经被论文和答辩榨干,根本无力再维系复杂的关系。
最后,我还是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他稍显疲惫的眼睛,缓慢而慎重地说:“Fester…”
这是我第一次,单独喊他的本姓,曾经,我对他的称呼永远是Samuel,又或是偶尔调情时故意装正经的“HerrFestervonKeller”或者“ProfFestervonKeller”(费斯特·冯·凯勒先生/教授),但是从来没有,像那些男同事一样叫他“Fester”。
果然,我看见Samuel拿着咖啡的手颤抖了一下,表情变得紧张,但几乎只是一瞬间,他又恢复了一贯镇定冷静的模样,微微一笑,静静的听我说话。
我轻叹,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我在想,也许…我们应该重新考虑一下我们的关系。在我取得博士学位之前…我压力很大,我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其他的…任何事。包括,恋情,我不希望,再因为我的情绪,让你不开心。我也不希望,我们继续争执下去,明明,我们应该可以达成一致。”
Samuel安静地看着我,神色里既有失落,也有释然。最后,他还是看着我,点头,微笑。
“好,我尊重你的决定。我也意识到,我现在会不自觉地模糊我们之间的关系——朋友、同事、恋人,甚至是师生。也许这才是导致我们频繁起争执的原因。如果回到最初最简单的关系,我想我们至少可以顺利完成这个——”
他顿了顿,指向桌上那组数据,“非平衡冷却模型的最后实验。我们用Athena数据窗口来修正湮灭反馈,把它和LIGO的引力波信号拟合一次。只要结果稳定,就可以最终确定,然后以此撰写论文并发表。”
我点头,眼睛有些发酸,却还是稳住自己,“你说的很对,如果我们加快速度,应该能来得及在明年IAAC上发表这个新理论。”
就这样,我们和平分手,重新回到工作中。实验的进度被重新梳理,我们像最初那样冷静而专注。
晚上,Samuel照旧开车送我回家。
在我下车前,他忽然开口:“Artemis,如果你愿意,我和我的家人,我们都很希望,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度过这个圣诞节。”
我握着车门,想了想,轻声说:“谢谢。但是…我更想去Burgenstock。我和Lynn想在那里躺两周,什么都不想。”
Samuel忍不住笑了一下,对我说:“这也很好。师公也给了我邀请函,但是很不幸,被我妹妹抢走了,她要和男朋友一起去那里度假。我本来以为,我可以用你的。”
我也笑了:“你现在也可以。”
“那Lynn一定会骂死我。”他摆摆手,目光温柔,“不用了,我会陪父母去加勒比。Artemis,圣诞快乐。”
我望着他,轻声回道:“圣诞快乐。”
分手后的日子,对我和Samuel都没什么影响。我们依旧会在每天早上遇到时打招呼,晚上如果恰好一起下班,他还是会送我回家,周末,我也会去他家看Wilbur。可能,唯一的区别就是,我们的肢体接触仅限于朋友间的拥抱。
当然,我们也还是一起推进合作项目,在实验室里为那个该死的暗物质与行星轨道长期稳定性的动力学模型焦头烂额,并且继续因为我们分手前就已经存在的分歧打辩论赛。
Samuel坚持主张在十亿年尺度上将暗物质的等效摩擦项降到零阶近似,我坚持在外层冰巨行星带引入一个随半径缓变的有效势,理由是Aurora窗口里那一抹细小但稳定的相位漂移。
分手第二天,我们就着这0.03弧秒争到了嗓子发哑。吵到最后,两个人都没再提“你和我”,只有“这个项”“那条曲线”。
但是争论过后,他会安静地把我的公式抄在笔记上,我也会耐心检查他的数值模拟。
十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10月2号,我终于正式提交了毕业论文的终稿。而这一刻距离我的博士生涯的第三年,还有6天。曾经读本科时,我也听无数人说起过,德国博士写着3-5年,实际都需要6-8年,即便是Samuel,他也花了3年2个月的时间才提交毕业论文。
我从未想过,原来有一天,我可以只用36个月的时间,就完成我的博士研究。
完成毕业论文的那一刻,我看着屏幕里132页的论文,标题用英德双语写的醒目的《中子星内部夸克-强子相变与暗物质湮灭对引力波信号的非线性扰动》,让我忽然产生了一种空虚感。毕业后,我要何去何从。
我听Iseylia和Samuel都说起过,天体物理专业的青年教授有些饱和,学院大概率不会直接让博士毕业生给研究生上课,过去整整一年,他们也没有直接授予任何一个博士生教授头衔,无论博士论文多么光鲜亮丽,毕业于哪个世界名校,发表过多少论文,几乎都要从博士后开始熬起。
我想…我大概率也要先进行博后研究,先去给本科生上课,一年后才能获得教授资格,然后正式给研究生授课。但是…这些都没那么重要。
我把论文的电子版上传系统,又给Iseylia单独发了邮件。第二天,我抱着三册沉甸甸的hardcopies,分别交给了Iseylia和学院办公室,等做完这一切。我只做了一件事,回家,把自己锁进房间,门窗紧闭,开始睡大觉。
两天后,我收到了Iseylia的回复邮件。她在开头就给了我最高的评价,『HerzlichenGlückwunsch!DoktorArtemisSi,dasistdiebesteDoktorarbeit,dieichjebetreuthabe.』
(恭喜你,Artemis博士,这是我指导过的,最棒的博士论文)
我迫不及待点开附件,我发送给她的那份毕业论文没有任何的修改,批注也只是在我的发现和理论旁写上了examiner可能会提问的内容,而在最后,是一个最简单的单词——『revolutionary』。
我激动地在房间里尖叫,抱着玩偶在床上打滚,又哭又笑,像个疯子。三年,更准确地说,过去20年的寒窗苦读,终于在这一刻,有了结果。
第二天,我去了学院,和Iseylia开会,准备答辩的内容。她没有和我玩笑寒暄,只是把我的图表在桌子上依次铺开,指着上面的内容耐心跟我讲解。
“以我对Candice的了解,她肯定会先笑哈哈的把你夸一顿,夸得天花乱坠,让你以为你明天就可以去拿诺贝尔奖了。但是,别被她的赞美迷惑,她肯定会问你一些非常刁钻的,有关观测侧证的问题。比如说…”
她指着我提供的过量脉冲星图像对我说:“她很可能会问你,‘如果未来Athena或Lynx提供了更高分辨率的X射线观测,而它们的结果与LIGO不一致,你会如何判断,是观测问题,还是你模型的问题?换句话说,你的模型对未来观测的可证伪性在哪里’?”
我不禁心里一颤,这个问题乍一看不算很难,但是要想回答得没有漏洞却并不容易,它要求我不仅要扞卫现有结果,还必须承认模型的不确定性,并指出在什么情况下它会被证伪。
Iseylia看出了我的紧张,也是无奈的笑了笑,“我相信你肯定知道,需要分几步走和回答的流程,但是你必须注意一点,那就是你的关键点必须在于模型被证伪的条件是什么,必须提供可信服的证据和数据来佐证你的观点。别担心,你的论文结论里有相关的案例和结论,你只需要把它们结合Candice的问题适当修改表达就可以。”
“我明白,教授。”我点点头,又说道,“Ferrero教授最近的研究都是有关引力波,所以我猜,她应该也会问一些有关暗物质引力波可观测性的问题,比如AuroraVoyager上装备的引力波探测器的灵敏度条件下,我论文中提到的扰动能被观测到的条件。”
“没错,你的思路完全正确。”Iseylia赞许地点点头,“我这就联系Felix,最晚明天,我会给你有关Aurora引力波探测器的最新资料。”
她又指着多波段的温标说:“Scarlette可能会问你为什么用Athena,不用XMM,你可以回答,的测温体系跨得更完整,尤其是在你相变温区的两侧,误差条更紧。Hudson教授的提问不会太刁钻,但是他很看重细节,并且不喜欢学生在答辩时翻阅文献,所以你必须牢牢记住你的数值方法和所有你引用的文献和数据。”
“Lukas是我们五个里面最善良的。”她笑了,拍拍我的肩膀说,“他一般也就问一些关于观测数据的问题,还有最新的观测方法应用之类的。至于我…”
她的笑容变得狡黠,“抱歉,亲爱的,出于公平原则,我不能透露给你我的提问。但是…请放心,你一定会回答的很好。”
“嗯…”我也点头,轻轻拥抱了Iseylia,“谢谢教授,还有一个月,我会努力的。”
答辩前一晚,慕尼黑迎来了这个冬天的初雪,雨夹雪打在玻璃上,像一首反复敲打的无声乐曲。我窝在桌前,看着桌上那一摞打印好的PPT和答辩提纲,为了保持清醒,我关了暖气,指尖已经冻得发僵,却还没有一丝睡意。
晚上九点,门铃忽然响了。
我以为是林蔚然,立刻去开门,嘴里还嗔怪着,“咩啊怎么又忘记钥匙,你是医生怎么可以这么粗心啦,下次把手术刀落在病人肚子里怎么办。”
没想到开门时,看见的却不是刚结束手术累的都直不起腰的林蔚然,而是Iseylia。
她应该是听到了我的话,笑得很开心,对我说:“看见你还有精力关心蔚然,我就放心啦,遥遥,surprise~”
我赶紧把她迎进屋,调高了暖气的温度,又去给她拿了一袋冰的橙子味capri,好奇地问:“professor,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来给你送惊喜啊。”她笑着指了指茶几上的黑色纸袋,我这才注意到,那里有个袋子,她从袋子里取出一个硬壳西装盒,放在我面前。
“给你的。”
我看见盒盖上那个Kiton标签,愣了一下,打开盒盖的那一瞬间,几乎屏住了呼吸。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套Kiton的高定西服套装,白色西服搭配同色系长裤,还有一件浅玫瑰色的真丝衬衫,丝缎在灯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Iseylia教授…”我的声音有些发颤,“这太贵重了,真的不用回,我已经准备好西装了。”
Iseylia坐到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一如既往的笃定又温柔,“和你三年的博士生涯比起来,一点都不贵。我博士答辩的时候,我妈妈也给我准备西装了,所以我当然也要给你准备,这是我们家的传统。我还让我一个神婆好朋友帮你算了塔罗牌,粉色是你明天的幸运色。遥遥,wishyouthebestluck.”
我的眼睛忽然酸涩,喉咙哽住,没忍住伸手抱住她。她身上是熟悉的檀香味,混着冬夜的寒气,让人既安心又心疼。她说,这是妈妈给女儿的,她知道,我的妈妈不会给我买答辩用的西装,所以她给我准备了。
“谢谢妈妈….”我紧紧拥抱住她,声音带着哭腔,眼泪还是没忍住,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像安抚Cece那样,“别哭了…”
她笑着用纸巾擦干我的泪水,“我先回去了,你快去试试看,西装合不合身,如果不合适,一定要跟我说哦。”
等她离开后,我把那套西装换上,镜子里的自己一瞬间陌生又熟悉。我从没给过Iseylia我的尺码,但这套西装却出奇的合身,线条利落得像量身定制,衬衫的浅玫瑰色衬得我脸色更显温润。
那一夜,我第一次安稳地睡着,没有梦见崩坏的曲线和error的红字。
第二天,我难得睡到了中午才醒。答辩时间定在下午四点,所以我并不着急。慢慢悠悠吃了早饭后,把头发在脑后简单梳了一个低马尾,又画了点淡妆,穿上Iseylia送我的西服和衬衫,搭配ChristianLouboutin裸色红底高跟鞋,背上包准备出门。
推开G层大门时,冷风扑面而来,院子里还堆着没来得及清扫的雪。一出门,我就看见Samuel。
他靠在车边,穿了一件白色长大衣,线条简洁利落,衬得整个人冷静又干净。怀里抱着穿羽绒服的Wilbur,这只白色小肥猫安静地窝在他怀里,眯着眼像还没睡醒。
见到我时,他哑然失笑,神情有一种久违的轻松,“我送你去学院。我想见证,0.7的诞生。Artemis,我昨晚问了Ferrero教授,近五年来,物理学院都没有出现过任何一个0.7,而在我们专业,还没有人拿到过0.7。”
说完,他把Wilbur往我怀里一塞。它突然换了怀抱,喵了一声,随即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手背。
Samuel扬起下巴,目光带着几分打趣:“有他在,你应该不会那么紧张。”
我抱着Wilbur,感觉到它温热的体温从掌心传来,心跳却更快了。我努力笑了笑,装作若无其事:“谢谢,我当然…不紧张。”
可说到最后,我还是心虚地停顿了一瞬。
Samuel看着我,眼神像是看穿了什么,唇角微微勾起,却没戳破。他替我拎过电脑包,绅士得体地替我拉开车门。
我低头坐进车里,Wilbur趴在我怀里,还发出轻轻的鼾声。我忽然,真的没那么紧张。即使没有拿到0.7,也没关系,我早就拥有了,比分数,重要太多的人和物。
司遥番外·27
推开教室的门,我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打印纸油墨味和消毒水的气息,暖气开得有些足,但我依旧感觉掌心发凉。
虽然评审教授们还没到场,但整个中型教室却几乎坐满了。
交谈声此起彼伏,像一片压低音量的海浪。我看见了很多熟悉的面孔——Eloise坐在中间偏左的位置,冲我竖起了一个大拇指;Samuel陪我进入教室后,安静地坐在靠后排,身边原本坐着的几个研究生立刻四散而开,跑去了最后一排。
我和Eloise都哈哈一笑,调侃他道:“Samuel教授,看来你真的对你的学生们过分严厉了。”
Samuel也无奈笑笑,随后坐到了第二排中间,坐到了Eloise的中间,把Wilbur放在桌子上,淡淡一笑,小声对我说:“别紧张。”
研究所的同事们几乎来了大半,甚至我在楼道里常常只点头示意的几个博士后,此刻也端坐在观众席里。更让我意外的是,林蔚然也在,她明明前一天还说要值急诊。她冲我挥了挥手,眼底带着倦意,手边还放着一杯冰美式,但笑得很明亮。
不仅如此,还来了许多研究生和博士新生,满满当当坐了一整个教室,我提前准备的论文讲义都不够用,只能两人合看一份。
我正要转身去调试PPT,却忽然看见了最后一排的一个熟悉身影。程渲,他穿着深灰色毛衣,神色里有点紧张,手边放着一个猫包。
我几乎不敢相信,快步走下台,从猫包里把那只肥肥的欧洲短毛猫抱了出来,“Cece,你也来给姐姐加油吗?”
Cece安静地靠在我怀里,耳尖抖了抖,似乎被人群声吵醒,慢吞吞睁开了一只眼,舔了舔我的手指。
“谢谢宝贝。”我低头亲了亲她的圆脑袋,“谢谢你来给姐姐加油。”
程渲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挠挠头,低声解释:“大嫂要我带来的,她说你看见Cece会放松一些。不过她带不合适,我哥又带着Astrid去体检,所以只能我来了。”
我心里忽然一阵暖流,对着他点点头,轻声说:“谢谢。”
程渲笑了笑,又嘿嘿一笑说:“没事,我本来也挺想来看的,我哥天天拿你当榜样教育我。”
“嗯…谢谢。”我又点了点头,转身走到讲台上,打开幻灯片,等待评审教授们入场。
四点整,教室大门被推开,五位教授依次走了进来,Ferrero教授还是一如既往的爽朗,手里拿着咖啡杯,对我微笑,走上前拍拍我的肩膀,让我别紧张。
Lukas教授也是老样子,笑容很和善,对我点点头,随后坐在了第一排最左侧。Scarlette教授没什么表情,只是坐在Lukas教授身边翻看我的论文。
当然,最让我紧张的还是Hudson教授,他跟我简单打了个招呼,便坐在了最中间,看着我的PPT。
Iseylia今天戴了一副金丝边眼镜,浅棕色长发在脑后低低盘起。穿了一套Dior的西装,灰色羊毛收腰上衣,搭配同色的直筒半裙,裙摆刚刚到小腿,搭配黑色低跟高跟鞋,严肃又优雅。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随后坐在Ferrero教授身边,示意我可以开始。
他们在前排坐定,Iseylia微笑着开场:“今天,我们齐聚在这里,见证ArtemisSIYAO女士的博士论文答辩。主题是——”
她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中子星内部夸克-强子相变与暗物质湮灭对引力波信号的非线性扰动》,Artemis,请开始。”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掌声,紧张的空气被她轻松化解,我心里微微一松。
我点开PPT,开场白简短而冷静:“SehrgeehrteProfessorinnenundProfessoren,sehrgeehrteDamenundHerren,Ichfühlemichwirklichprivilegiert,dassSiebeiderVerteidigungmeinerDissertationanwesendsind.Iamgoingtoshowyoutheresultsofmyresearchonneutronstarsduringthepastthreeyears.”
(尊敬的教授,女士们,先生们,今天诸位能够来此参加我的博士论文答辩,我深感荣幸。我将向你们展示,在过去三年内,我有关中子星的研究成果)
指针落下,我的presentation正式开始。屏幕上依次浮现中子星的内部结构模型、Athena窗口的多波段测温数据、以及我推导出的非平衡冷却曲线。
我把夸克-强子相变与暗物质湮灭能量项如何共同影响引力波信号的过程逐一展开,声音比我想象得更平稳。
讲到过亮脉冲星的残差图时,我特意停顿了一下,把三张图像逐一放大,强调了与冷暗物质模型的差别,以及为什么引入“暖暗物质近似”可以更好地拟合观测数据。
最后,我落在总结页,“我的结论是:暗物质湮灭与相变反馈并非彼此孤立,而是通过非线性机制共同作用于中子星的冷却曲线和引力波谱。这一理论在未来Athena与Lynx的高分辨观测下,以及AuroraVoyager对于柯伊伯带的引力波探测结果下,将具备可证伪性。”
在结束前,我深吸一口气,望向台下那一片熟悉又亲切的面孔,缓缓开口。
“在结束之前,我想借这个机会,向所有帮助过我的人表达我的感激之情。”
“首先,我要感谢今天到场的各位评审教授。Ferrero教授,您以轻松幽默的方式提出最棘手的问题,让我学会了如何在压力下保持冷静;Hudson教授,您对实验细节的严格要求让我意识到科学不仅仅是理论,更是对数据的绝对尊重。”
Ferrero教授依旧看着我微笑,轻轻鼓掌,而Hudson教授永远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赞许的表情。
我接着说:“Lemke教授,虽然我和您没有太多直接合作的机会,但您曾经讲授的课程让我受益良多,让我在最初接触观测方法时就打下了扎实的基础;Wender教授,感谢您一直以来的善意与鼓励,让我在迷茫的时候依然愿意坚持。”
“除了今天的评审,我也要感谢学院里所有的授课教授们。你们不仅教会了我如何研究天体物理,也教会了我如何成为一名学者。”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轻轻掠过观众席,落在一些特别的人身上。
“其次,我要感谢我的同事和朋友们。Samuel——不仅是我的同事,更是我重要的挚友。你现在是学院的W1教授,却依旧愿意在深夜陪我修改实验参数,愿意在我质疑自己时帮我一起找到答案,谢谢你。”
我的声音更柔和了一些,而我也看见他看着我笑,抓着Wilbur的两只前爪给我鼓掌。
“还有那些曾经在我身边的同事们。Nattalie博士,虽然今天没能来到现场,但我仍旧想感谢她。她在我博士初期给了我无数的鼓励和建议,让我知道,如何在工作中不断提升自己。还有Eloise,谢谢你无数次在实验室陪我调试设备,哪怕熬到天亮。”
“我也要感谢今天来参加我答辩的每一个人,谢谢你们在繁忙的生活中能够留出时间,来聆听我的发表。尤其是,Lynn,我最好的朋友,谢谢你从大学医院的急诊室抽身而来,即便满身疲惫,也要来物理学院为我加油。”
我顿了顿,视线落在最前排。
“最后,我最想感谢的是我的导师,IseyliaWen教授。您不仅是我科研上的指路人,更是在生活与人生中一直陪伴我的亲人和朋友。谢谢您在我崩溃时拉我一把,告诉我,‘你不必独自承担’。能成为您的学生,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我也要感谢程澈先生——我的师公。您和Iseylia教授一起,在生活中给了我无限的关爱。不是学术上的,而是那些最琐碎、最日常的支持——让我在异国他乡,也觉得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我低头轻笑了一下,声音轻轻颤抖。
“还有两位特别的朋友——Wilbur和Cece。也许你们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但你们陪伴了我无数个压力爆炸的时刻,让我可以从枯燥的公式中解脱片刻。谢谢你们,陪我走到今天。”
我合上讲稿,朝台下深深鞠躬。
“谢谢所有人。”
提问环节时,Ferrero教授果然第一个开口,她先是笑着连连称赞:“精彩,Artemis,非常精彩。你的演讲让我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坐在卡夫利奖的颁奖礼上。”
台下又是一阵笑声,但是转瞬,她微笑着,提出了问题,
“不过,我有一个问题。你展示了Athena窗口下的多波段测温数据,解释了三颗‘过亮脉冲星’。如果未来Lynx提供了更高分辨率的X射线观测,而它们的结果与现有结果不一致,你会如何判断,是观测的问题,还是你模型的问题?换句话说,你的模型对未来观测的可证伪性在哪里?”
和Iseylia预测的一模一样,我微微放心了些,点点头,开始回答她的提问。
“首先,Ferrero教授,非常感谢您的问题。关于可证伪性,我会分三点来回答——”
我点击PPT,调出备用的残差图和误差条分析:“第一,如果未来观测与Athena不一致,我会首先对比系统误差。Athena的数据在软X射线区间存在本底噪声偏高的问题,而Lynx的高能分辨率更强,理论上能校正这一点。
第二,我的模型核心在于暗物质湮灭反馈项。如果Lyxn的数据完全否认这一趋势,那么模型确实需要修正,甚至可能被推翻。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模型本身就是为了被未来观测挑战。可证伪性的边界正是:当多波段数据在误差范围内,依旧不能重现残差的‘过亮’,那就说明,是模型出了问题。”
我停顿了一下,微笑着换到倒数第二张PPT,“换句话说,我的模型愿意接受被观测推翻。这不是它的弱点,而是它的力量。”
教室里静默了一瞬,随后,Ferrero教授笑着点头:“非常好,这就是我在等待的答案。”
接下来,Hudson教授果然涉及了methodology,但是远比我预想的更复杂。
他微微眯起眼,指了指屏幕上的冷却曲线与引力波谱图,“Artemis,你在论文里用显式Runge-Kutta与BDF混合方法处理冷却方程的数值稳定性,这部分我理解。但我的问题不仅仅是数值方法本身,而是关于物理建模的选择。你在高密度极限下假设夸克-强子相变与暗物质湮灭项是准局域的,而没有显式引入非局域输运效应。
但在这种情况下,耦合非线性扰动可能会放大,即使数值方法稳定,模型本身也可能存在系统性偏差。
所以,请你解释:第一,你是如何验证这种局域近似不会高估或低估引力波信号的非线性强度?第二,如果未来AuroraVoyager在柯伊伯带观测到的引力波相位漂移与Athena的X射线冷却结果出现系统性差异,你如何判断是数值方法的限制,还是你的物理近似假设本身存在问题?”
我深吸一口气,切到附录部分,把验证图调出来。
“谢谢您的问题,Hudson教授。这其实正是我在论文里最担心的部分,所以我做了三层验证。”
“第一,在数值层面,我确实采用了隐式BDF匹配并把步长压缩到10^-5秒量级,确保算法本身稳定。但仅有数值稳定是不够的,所以我在第72页到75页做了非局域输运的敏感性分析。
我用Chapman–Enskog展开,引入一个次阶输运项,结果显示,在ρ大于10^15g/cm3的区域,非局域修正只会导致引力波相位的漂移在10^-3数量级以内,不足以改变主导结论。”
“第二,在物理建模上,我没有完全忽略非局域效应,而是通过能量函数项里的‘effectivepotential’对湮灭率做了修正。这一点在附录C的对比图可以看到,引入修正后,冷却曲线依然与Aurora窗口的多波段数据保持一致,没有出现系统性偏差。”
“第三,关于您提到的未来观测可能的不一致性,这正是我在结论部分强调的‘可证伪性’。如果Aurora的引力波相位与Athena的冷却曲线存在差异,我会优先考虑是物理假设的限制,而非数值方法。
因为数值稳定性是可验证的,而局域近似始终是一种假设。换句话说,我的模型可被推翻的条件就是:当非局域输运修正超过10^-2数量级,且导致冷却曲线与引力波谱出现系统性偏差时,这一模型就不再成立。”
我抬起头,直视Hudson教授,微微一笑,“这就是我给出结论的前提条件。换句话说,我不仅提供了模型成立的证据,也写明了它被证伪的边界。”
Hudson教授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眼神比刚才柔和了许多,缓缓点头,在评分表上写了些什么。
Scarlette的问题十分直接,并不复杂,“你为什么用Athena的数据,而不用XMM?”
我立刻回答:“因为Athena的测温区间更完整,尤其覆盖了相变温区的两侧。相比之下,XMM在高能端误差条较大,不足以支撑我的拟合。”
Scarlette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笑意。
Lukas最后问了观测方法的应用,“如果未来E-ELT投入使用,你觉得在红外波段会不会找到支持你理论的间接证据?”
我点点头,回答道:“会。我预测的是极低温下脉冲星表面残余辐射的偏离,在红外波段更易体现。E-ELT的分辨率足以捕捉这一偏离,这将是我模型的额外验证途径。”
Iseylia提问时,没有翻看任何资料,只是看着我,神色平静,却带着某种锐利。
“Artemis,我的问题只有一个。”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有力,“在你的论文中,暗物质湮灭与夸克–强子相变的能量释放被共同建模为影响冷却曲线和引力波的主要非线性源项。但你也承认,这一耦合机制的证据目前仍然是间接的。
如果有一天,未来的观测数据——无论是Aurora的引力波相位漂移,还是Athena的X射线冷却曲线——完全没有体现出这种‘相互作用’,你是否认为你的理论依然有存在的研究价值?
还是说,它必须被彻底放弃?换句话说,你愿意如何界定‘一个失败的模型’与‘一个仍可启发后续研究的模型’的边界?”
空气骤然安静。她的问题没有任何情绪,却直击我论文的最核心处——能否把“光与波”结合在一起,而不是只依赖某一类证据。
台下的观众屏息凝神,甚至连Ferrero教授也挑起了眉,Samuel和Eloise都用稍显同情的眼神看了看我,在笔记上迅速写了几行字。
我心口一紧,却也在瞬间明白,这是Iseylia的方式——她不会给我暗示或台阶,而是逼我在最公开的场合,展现自己能否独立回答这个跨领域的问题。
我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缓缓开口,“谢谢您的问题,教授。对我来说,这个边界非常重要。科学从来不是为了维护某一个‘漂亮的模型’,而是为了理解自然。
如果未来的观测完全否定了暗物质湮灭与相变反馈的耦合效应,那么我的模型确实在物理解释层面是失败的——因为它没能反映真实的机制。但即便如此,它仍然有研究价值,原因有三点:
第一,它提出了一个清晰的可证伪性框架——即非局域输运修正超过10^-2数量级、冷却与引力波信号出现系统性背离时,模型就不再成立。明确的证伪条件本身,就是对未来实验设计的贡献。
第二,它在数值与理论上提供了一种‘如何处理强相互作用物质与暗物质反馈耦合’的范式,即便耦合不存在,这种建模与数值方法仍然可用于其他高能天体物理问题,比如白矮星坍缩或超新星遗迹的非线性冷却。
最后,但也是同样重要的,它留下了大量‘负结果’数据与推导。负结果在科学中同样宝贵,它能告诉我们哪条路行不通,从而避免未来的重复工作。
所以,我的答案是:如果数据彻底否定了它,我会承认这是一个失败的物理模型。但作为研究,它依然是有价值的,因为它拓宽了问题的思路,界定了方法的边界,也帮助下一代研究者少走弯路。”
我停顿了一下,直视她的目光,声音更坚定,“对我来说,科学研究最大的价值,不是证明我自己是对的,而是帮助大家知道,什么可能是错的。”
Iseylia注视了我许久,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缓缓点头。
Hudson教授一直在安静地记录,直到最后,他才放下钢笔,抬起头看向我。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英国学者特有的冷静克制,却比平时多了一分温和:
“Artemis,你的工作展示了极高的完整性。无论是在数值方法的稳健性,还是在物理机制的解释力上,都体现了你作为一名年轻研究者的独立性与创造力。你能够把不同领域的数据与理论结合,并且勇敢地提出一个明确的、可被未来观测证伪的模型,这一点非常难得。
更重要的是,你在答辩中的表现,冷静而有条理,展现了你真正具备从学生走向独立科学家的能力。作为评审,我要说,这是一次令人印象深刻的答辩。”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又看向我,语气回归官方与庄重:
“现在,我们需要离开会场,请等待我们内部的讨论。通常需要十五到三十分钟,最慢不会超过半小时。之后,我们会告诉你,你的分数与最终的评定结果。”
司遥番外·28
我回到第二排最右边的位置坐下,Samuel就在我的身旁,把Wilbur放到我的手边,又给我递了一杯热可可,低头朝我微微一笑,“别紧张,你刚才的展示和提问回答,我只能用无懈可击来形容。”
“谢谢。”我握着那杯热可可,轻轻抚摸着Wilbur柔软的毛发,这一刻却还是紧张不已。甜腻的巧克力味并不能让我放松,只让我觉得更加紧张。
Samuel看出了我的担心,笑笑,对我说:“Artemis,放轻松,根据我的经验,最差也是Magnacumlaude,别紧张。”
Magnacumlaude,1.0,也就是Samuel拿到的分数。对于所有博士生,这都是最高荣誉,我很清楚,我不能太贪心,一定要拿到那个传说中的0.7。
但是…我回想过去的三年,更准确地说,是我来德国的7年,工作日我没有一天在凌晨四点前睡觉,一周最多就休息一天,春假和暑假,我也最多休息一两周。
除了mainproject外,我几乎把所有清醒的时间都投入在各种sideprojects上,给Iseylia当助手,参与AuroraVoyager的轨道设计;在Science上接连发表了四篇论文——一次是我独立完成的firstauthor,一次是和Samuel一起的co-firstauthor,另外两篇则是蹭了Iseylia的collaborator署名。
除此之外,我还帮忙当过她的研究生课程TA,给本科生上过introductiontoadvancedphysics,指导过研究生的实验数据,熬夜校对过无数次观测残差表格,还参与过几次临时的跨组合作,做的是完全陌生的红外数据分析。
三年间,我像是一颗全速运转的行星,围着主恒星轨道飞行,却不断擦出新的轨迹,留下闪亮又疲惫的光带。
我知道,最优秀,研究成果最具突破性的学生才能拿到0.7,就连Samuel这样一个公认的学术大佬,都没能企及这一最高荣誉。
但是,我为什么就不能是这个最好的,最杰出的,博士生。我想,我已经足够有资格,去追逐我想要的最高荣誉。
我捏紧了纸杯,努力让自己呼吸均匀,可每一次吸气都像在胸腔里碾过石头。大脑飞速还原着刚才的答辩,每个教授都对我的回答很满意,但我不知道,这是否意味着,他们就觉得我的研究足够revolutionary.
然而,就在这么紧张的时刻,我却突然听到了一阵有些愤怒的“喵呜”。
我立刻转过头,才发现Wilbur不知什么时候去了后排,而我和Samuel竟然都没发现。
他的注意力立刻就被最后一排,优雅地靠在猫包上舔爪子的Cece吸引,而Cece今天还戴了一个珍珠蝴蝶结项圈,黑灰条纹的背毛柔顺又发亮,白色的爪子和脸蛋更是可爱,瞪着绿色的大眼睛,警惕的看着Wilbur。
“Wilbur似乎对Cece一见钟情了。”Samuel哈哈一笑,玩笑道,“Cece真美,Artemis,你听说过吗,在猫的审美里,欧洲短毛猫,尤其是三花猫,是最漂亮的。”
“完了…”
我暗道不好,Cece还在发出愤怒的哈声,而Wilbur什么都没意识到,继续凑上前想闻她,程渲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还把Cece抱在了Wilbur面前,举起她的一个爪子说:“Cece,快和人家打个招呼,别这么害羞。”
“完了!!”我赶紧和Samuel一起冲到后排,“Iseylia说过!Cece最讨厌猫了!”
果然,就在Wilbur靠近Cece想给她舔毛的时候,Cece立刻伸出爪子,打了Wilbur的头。
我赶紧抱起Wilbur塞进Samuel怀里,又抱着Cece安抚她:“Cece别怕,别怕,Wilbur,亲爱的,你不要把他当作猫,他是个好人,他只是想和你玩。”
Samuel也被吓了一跳,抱着Wilbur检查了一下,发现他身上没有伤口,也明白了刚刚Cece虽然打了Wilbur,但是没有伸指甲,笑着对Wilbur说:“Wilbur,别这么没礼貌,不是每只小猫都喜欢和陌生人一起玩。亲爱的,Cece她有些社恐,你应该尊重她。”
“没错。”我点头,继续抚摸着Cece的背毛安抚她,“Cece和Iseylia一样,都很社恐,厌人厌猫。但是Wilbur,她没有恶意,你看她没有伸指甲,她只是在提醒你。”
Samuel则拍了拍我的肩,露出如释重负般的表情,“太好了,Artemis,你终于不紧张了,看来,Wilbur这次挨打,还是很有意义的。”
Wilbur似乎听懂了Samuel的话,抬头用蓝色眼睛盯着他,轻轻喵了一声,似乎在抗议:你是我爸爸吗?
我把Cece重新装回猫包里,小声对程渲说:“你别再把她拿出来了,Cece很胆小,如果应激了,你哥又要骂你了。”
“嗯..”程渲点头,似乎有些闷闷不乐,也没有和我开玩笑,“我知道,我只是想让她出来玩玩,没事就好。”
我和Samuel一起回到第二排,静静等待教授们回来。因为刚刚的插曲,我真的不再那么紧张,还能和其他朋友同事一起聊闲天。
半个小时后,我回到了讲台上,静静等待评审教授来公布分数。但是,预期的时间已经超过,大门却一直没有开启。我不自觉地又紧张了起来。
这半个多小时,似乎比我这三年的博士生涯都要漫长。又过了十五分钟,大门终于被推开。
五位教授依次走了进来,我不自觉地咬着下嘴唇,看向最前方的Iseylia,小声吐出一个词,“Professor…”
Iseylia站在最前面,对我展露一个大大的笑容,径直走向我,伸出双臂把我牢牢拥进怀里。声音比往日更加温柔,又带了些难以抑制的欣喜。
“HerzlichenGlückwunsch,FrauDoktorArtemisSiYAO.”
(祝贺你,司遥博士)
那一瞬间,心脏像被骤然点燃,所有寒意与等待全都化成了滚烫的泪。我紧紧拥抱着她,激动地语无伦次,和人机一样重复着,“Dankesch?n,vieleDank,Professor….Dankesch?n…“
(谢谢,非常感谢您,教授…谢谢)
紧接着,Ferrero教授站到了我的身边,她的脸上还是带着往日的爽朗笑容,神情却格外正式。
“Dr.Si,我以天体物理专业讲席教授的身份,正式通知您,根据所有评审教授一致决定——博士毕业论文评分:0.5;答辩评分:1.0;总分:0.7。授予——SummacumLaude。恭喜您,司博士。”
刹那间,教室里响起一阵欢呼,掌声、欢呼声、惊呼声汇成了一片,Samuel站起身为我鼓掌,比他自己博士毕业的时候还开心。
Eloise一边鼓掌,一边高声朝我喊喊:“Congratulations!!!Bravo,Artemis!!!”
林蔚然的眼眶竟泛着泪光,不停鼓掌,大声对我说:“Artemis!记得请我们吃晚饭!”
程渲更是惊讶得瞪大了眼睛,低头小声对猫包里的Cece说:“Cece,别睡了!!遥遥姐拿了0.7,你知道0.7意味着什么吗!!”
猫包里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喵——”,像是应和,又像是在抗议太吵。
Samuel也在这时冲上讲台,用力把我紧紧抱住。在我耳边祝贺我的声音,甚至带着颤音。随后,他把一大束明亮的向日葵花塞进我怀里,声音低沉又炽热,“祝贺您,Artemis博士。”
向日葵的香气混着我眼泪的咸味,一瞬间模糊了整个世界。我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却还是笑着,“谢谢…非常感谢大家…”
掌声和欢呼声没有停下,这是梦到了无数次的时刻,我真的成为了我一直想成为的人,我成为了天体物理学博士,还拿到了最高称赞。
未来,我会像Iseylia,像Ferrero教授,像AndreaGheez,像玛丽·居里,像无数在这个领域留下姓名,又用她们的成就指引更多年轻学者的女性科学家,在天体物理学界,拥有属于我的一席之地。
我忍住眼眶里翻涌的泪水,跟随五位教授一起走到讲台中央。闪光灯此起彼伏,摄影师举着相机连连按快门。我站在中间,两手捧着Samuel塞来的那束硕大的向日葵,仿佛置身梦境。
Hudson教授难得露出了一丝微笑,他郑重与我握手,笑着对我说:“Artemis,你今天的表现让我完全信服。你不只是完成了一篇博士论文,而是为这个领域提供了一个可检验、可拓展的理论框架。Summacumlaude,不仅仅是一个分数,更是对你作为独立学者的承认。”
我用力点头,向他鞠躬致谢,“谢谢您,Hudson教授,能得到您的认可,对我来说意义非凡。”
Ferrero教授走上前来,自然地坐在讲台上,开始与我聊天,“亲爱的Artemis博士,你的研究与演讲都让我印象深刻。但现在,我必须问你一个现实问题——你的下一步打算是什么?如果你有兴趣留在慕尼黑,我们非常欢迎你继续留校。”
我脱口而出,“当然是留在慕尼黑,留在这里。”
“那真是太好了。”Ferrero教授也拥抱了我,随后向我抛出橄榄枝,
“你可以留在Iseylia的研究组,继续发展你们正在进行的项目;而另一方面,我的组在引力波与高能观测方面同样需要新鲜血液,如果你愿意,我非常希望你加入我的组,以博士后身份开展独立研究。根据学院规定,一年博士后工作后,如果通过教学与科研的评审,就可以被推荐申请助理教授资格。”
这番话让我一愣,下意识望向Samuel。因为我记得,当他毕业时,他几乎是直接被聘为W1教授,没有经历这一步骤。虽然Iseylia跟我提过,学院现在几乎不会直接聘用博士毕业生给予教授资格,但是我以为…我可以成为例外。
似乎是看出了我的疑惑,Iseylia开口了。她略带遗憾地向我解释,“Artemis,物理学院在年初通过了新章程,原则上不再允许博士毕业生直接承担研究生课程的授课工作,必须先经过博士后阶段的考核。这一要求主要是为了确保教学质量与研究独立性。换句话说,你完全有机会,但需要先通过这一关卡。”
“当然…”她话锋一转,对我笑笑,“如果你愿意给本科生授课,我和Ferrero教授也可以帮你向学院申请,让你跳过博士后项目,直接进入助理教授资格审核。但这也意味着,你的授课内容是基础高等物理学,而不是具体的天体物理或粒子物理。可能会影响你的研究工作….”
我点了点头,理解地点笑了笑,“我明白,教授。晚一点拿到教授资格并不重要,对我来说,最重要的还是留在这里,继续我现在的研究,像您和其他教授一样,把我拥有的专业知识传授给学生们。所以,我更想先在天体物理领域,开始博士后的研究。”
“那真是太好了。”Iseylia笑着抱了抱我,“这是我今天听到的第二个最好的消息。”
我也拥抱了她,随后转过身,郑重地对Ferrero教授说:“Ferrero教授,非常感谢您对我的认可与邀请,能得到这样的机会我真的很荣幸。但…抱歉,我还是想继续和Iseylia在一起,留在她的研究组。”
Ferrero教授像是早就知道了我的答案,点点头,哈哈一笑,“当然,我早就猜到了。Iseylia确实需要你这样的学生监督她——她总是把事情拖到最后一刻!你知道吗,曾经她还是我的研究助理的时候,她总是在截止日期当天早上7点给我发研究报告。”
Iseylia眨眨眼,露出了一个有些心虚的表情,但很快又昂起头说:“但是我都做完了,做得很好。”
“当然,亲爱的,你做得很好。”Ferrero教授接着笑道,“所以我一直以为,你是花了一两周甚至更久的时间,每天都花好几个小时写完的,结果工作后你竟然告诉我,你是在截止日期前两天不睡觉在48小时内完成的。我真的很意外,因为这一点不像匆忙赶出来的工作。”
“你懂的,我总是在最后一刻才能有动力完成我的工作任务。”Iseylia笑着,有些骄傲地扬了扬嘴角。
Scarlette教授也半开玩笑地说:“这就是我每次和Iseylia合作写论文,我必须先把我的部分完成才可以,因为她可以在48小时内完成一篇论文,我不可以。”
Ferrero教授又拍拍我的肩膀,看着我说:“你会在7个工作日内,拿到正式的博士毕业证书。现在,不要再想博士后或评审了。给自己放一个假,好好庆祝。Artemis,你是我们专业这五年来,第一个以SummacumLaude毕业的博士生,这个成就,值得你终身骄傲。”
掌声再次响起,而我依次拥抱了所有教授,在抱Iseylia的时候,哭的像个傻子,我在她耳边说:“谢谢你,Iseylia教授,能遇到你,成为你的学生,是我人生中,最幸运的事情。”
”别哭了,傻孩子。能够遇到你这么优秀,这么努力的学生,也是我的幸运。”
Iseylia想给我擦眼泪,却发现没有纸巾,只能扯下了自己脖子上的丝巾,从第一排座位底下,拿出一个大盒子放在我面前,“现在,我们要开始庆祝活动了。”
司遥番外·29
“Artemis博士,请看,属于你的博士帽。”
她把盒子放在桌子上,轻轻打开,里面是她亲手为我设计的那顶博士帽。
帽檐上点缀着银色的刺绣,一弯弦月与几颗散落的中子星交织在一起,中央则有一枚小巧的女神浮雕——弓箭高举,目光冷静坚毅。阿尔忒弥斯女神,月亮的守护者,也是猎手。
我的名字,来自于我对阿尔忒弥斯计划的向往,更来自于对狄安娜女神的崇拜,而Iseylia,她全都记住了。
她双手捧起帽子,郑重地戴在我头上,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骄傲:“HerzlichenGlückwunsch,FrauDoktorArtemisSIYao.VonheuteanwirddeinNameindenAnnalenderAstrophysikverewigtsein.”
(祝贺你,Artemis博士。从今天起,你的名字将被永远刻在天体物理学年鉴中)
我又一次落泪拥抱Iseylia,在她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VieleDanke,ProfessorIseylia.AllmeineErfolgesindIhnenzuverdanken,dennIhrNamestehtl?ngstanderprominentestenStellederastrophysikalischenGemeinschaft.Dankesch?n,Professor...danke...Mama...”
(谢谢您,Iseylia教授,我能拥有这一切的成就,都是因为您,因为你的名字早就已经刻在了天体物理学界最显眼的地方,谢谢你,教授,谢谢…妈妈…)
掌声再次在教室里炸开,Eloise举着相机记录下了这一幕,而Samuel站在我身旁,也有点想哭。
在稍稍平复了情绪后,我们一起看向Iseylia,几乎是同时开口,“教授,还记得您答应过我们的庆祝活动吗?”
Iseylia哈哈一笑,点点头,对我们说:“当然记得,骑三轮车,从学院把你们送去天文台,走吧,不过…我要先申明,我从来没有骑过三轮车,如果你们从车上摔下来受伤了,跟我无关哦。”
“没关系,放心吧。”我立刻拉过林蔚然,骄傲的说,“骨科医生在这里,可以当场治疗。”
林蔚然立刻点头,拿着我的缎带和论文说:“没错,这里就有现成的固定断腿的工具。”
程渲也玩笑着开口:“是的,教授,我哥也在,您不用再通过装腿伤引起他的注意了。”
Iseylia笑得说不出话,缓了缓才对程渲说:“是你哥告诉你的吗?好的,今晚他会真的腿伤。”
“什么?”程渲吓了一跳,赶紧撇清关系,“不是!不是我哥!我…自己猜的。”
Iseylia没有再逗他,而是把Cece的猫包背在肩膀上,和我们一起走出教室,对我说:“亲爱的,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要让Cece和Wilbur也参与,他们真的…太重了,我还不想累死。”
Wilbur抖了抖耳朵,一脸不解的看着Iseylia,Cece还懒洋洋的趴在猫包里睡觉,我赶紧捂住她的耳朵,“睡吧睡吧,妈妈夸你呢,她夸你又瘦又漂亮。”
学院正门口,不知何时停了一辆木质的老式木质三轮车,车厢里装点着向日葵,小雏菊和铃兰花,还有一条横幅,横幅上写着用德语写着『DoktorderAstrophysik–ArtemisSI』,而在角落里,还有一些甜点和几箱啤酒。
“天啊…”我看着那辆年纪比Hudson教授还大的三轮车,忽然有些担心,小声对Samuel说,“它不会半路解体吧?”
“应该不会。”Samuel认真与我分析,“虽然是老旧的木质结构,甚至部分厢体已经发霉,但车架采用的是榫卯结合,时间长了以后,木材会因为受潮和干燥的循环而进一步膨胀,榫卯的结合会越来越紧密,不容易松脱。”
Iseylia点点头,继续道:“而且还是三角形车架,可以有效分散我们在车厢内的重力。再加上,行驶速度肯定不会超过每小时五公里,冲击力有限,就算你们在上面跳舞,也最多造成轻微的弹性形变,不至于真的解体。”
Iseylia笑着,打断了Samuel滔滔不绝的分析报告,“你们最应该担心的不是车,而是我,我根本不知道,要怎么驾驭三轮车。”
“我相信你,Iseylia教授。”Samuel毫不客气地第一个爬上去,“就算这是Arena5,我相信您也可以驾驭。”
“嗯….”Iseylia故作深沉地思考了一下,“我不认为驾驶他它比Arena5简单。”
我也立刻爬了上去,打开了一瓶啤酒,又打开了其他的递给Samuel和其他旁观的朋友们,“没关系,Iseylia,我们已经准备好骨科医生了。”
林蔚然哈哈大笑,对我说:“你们等一下,我再去喊一些人。”
等我们坐稳后,Iseylia尝试着踩了踏板,跌跌撞撞的向前骑行,但很快她就掌握了技巧,加快了速度,“很简单嘛,比自行车还简单。”
而林蔚然、Eloise、程渲,还有一群研究生博士生全都跟在后面,敲着手鼓和沙锤高喊着“Artemis博士!SummacumLaude”,引起了不小的围观。
“救命啊….”Iseylia小声用中文嘟囔,“好羞耻…”
Samuel笑着高高举起横幅,而我也羞耻的想跳车而逃,之前看Nattalie庆祝的时候只觉得兴奋,现在轮到了自己,才明白什么是比海底捞过生日还恐怖的i人地狱。
Ferrero教授也骑着自行车跟在我们身边,笑着举起一瓶啤酒,对着我喊:“Artemis,你是继Iseylia之后,最让我骄傲的学生!”
Scarlette教授也举起手机,对着这混乱又喜庆的一幕拍了几张照片,笑道:“Iseylia!你应该换一双运动鞋!”
“我也觉得!!”Iseylia把碍事的高跟鞋踢在了一边,直接光脚骑车,“这样就舒服多了。”
我忽然不害羞了,握着大喇叭站了起来,毫不在意周围人的注目礼,高声喊道:“I’mthedoctor!!!Thedoctorachieved0.7!!!”
(我是博士!拿到了0.7的博士)
然而,我在车厢里因为过于兴奋,忍不住又蹦又跳,手里还疯狂挥舞着那束向日葵。车身顿时剧烈摇晃起来。Iseylia骑三轮车本就不算熟练,此刻完全控制不住方向。
“Artemis,别乱动!”Samuel一边喊,一边伸手想把我拉住。
可已经来不及了,车子猛地一歪,重心彻底失衡。就在我们经过学院正门口那对价值200万欧元的喷泉时,三轮车忽然一声撞上喷泉边缘,整车失控。
“啊——!!”我还没喊完,整个人就落在了喷泉池里,花瓣飘了一大片,唯一欣慰的就是啤酒没碎…但是水花冲天,把我们三个浇了个透。
还有不少围观的路人议论纷纷,“那是谁?是游客吗?”,“好像不是游客,应该是刚毕业的博士生”,“那是不是物理学院的Iseylia教授”…..
我看见Iseylia立刻转过头用手挡住脸,整个人都写着,“别看我你们不认识我”,而我顾不得这么多,看着身上一片狼藉的西装,转过头问Iseylia:“妈妈,Kiton的西装是不是不能碰水啊!!”
Iseylia哑然失笑,拂过脸上凌乱的发丝,把我从喷泉里拉了起来,“嗯…的确只能干洗。”
“完蛋了…”我只想再一头倒进喷泉里,“这可是我最贵的衣服….”
“笨蛋。”Iseylia拉着我走出喷泉,“妈妈再给你买。”
片刻的寂静之后,围观人群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笑声与欢呼。Ferrero教授笑得差点岔气:“Dr.Artemis!DasistTradition!JetztbistduwirklichDoktor!!!(这才是传统!你现在才是真的博士!)
我呛了一口水,抬头看见Samuel在旁边,满脸都是水,衬衫下清晰的肌肉线条让围观的群众都忍不住咽口水,他却在水流下大笑,伸手揽过我的肩膀,“恭喜你,Artemis博士,这是最特别的SummacumLaude庆祝了。”
喷泉边的水花渐渐平息,我拎着湿漉漉的博士袍站起来,满脸通红,却还是忍不住笑。Eloise拎着相机疯狂拍照,边拍边喊,“这张必须会挂在我们实验室的纪念墙上!”
林蔚然笑到弯腰,气都喘不上来,“阿遥,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都。为什么我们医学院就没有这么精彩的事情。”
我正想回应,忽然听见Hudson教授清了清嗓子,面色一如既往的冷静,甚至还带着点官腔。
他环视了一圈,最后落在还在擦眼镜的Iseylia身上,“Iseylia教授,您需要承担喷泉的清洁费用。您更倾向于让行政部门提供账单,您根据账单支付,还是直接从您的年薪中扣除?”
Iseylia愣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转过头头看了我一眼,半开玩笑地说:“这不应该从她的薪水里扣吗?”
“什么?!”我立刻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我没钱啊!我才刚毕业,我哪来的薪水?!”
我又立刻挽着她的胳膊,抬起头可怜巴巴的撒娇,“妈妈…我没有钱。”
Samuel在旁边大笑,拍了拍我的肩,“没关系,Artemis。我可以帮你支付,就当是庆祝你拿到0.7的一点‘投资’。”
Hudson教授依旧一本正经,点点头说:“也可以这样。不过Iseylia教授,严格来讲,司博士已经毕业,而学院本来也不承担她的薪水。所以…还是您的责任。”
Iseylia故意叹气,笑着摆摆手:“算了,从我的薪水里扣吧…不过,Hudson教授,请别扣光,我还有一整个研究组要养。”
其他人又发出爆笑,Ferrero教授大声补了一句:“放心吧,Iseylia,我们最多只会让你请整个学院喝酒!”
Iseylia看着那辆已经濒临散架的三轮车,哭笑不得地摇摇头,“看来我们不能骑着它去Wendelstein了。”
我一边拧干袖口上的水,一边用纸巾给Iseylia擦脸,调侃道,“那…换成劳斯莱斯怎么样?”
Samuel忍不住笑,指着那辆三轮车故作惊讶地说,“原来这辆车这么值钱?”
“当然没问题。”Iseylia立刻点头,“我们先回办公室吧,我让司机把车开过来。亲爱的,你想要哪一款?”
我毫不犹豫地说:“最贵的。”
“ok.”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我整个人还在滴水,西服能拧出水来。Iseylia刚推开门,就看见沙发上已经等着的程澈和Astrid。
Astrid穿着一件白色羊毛连衣裙,黑色长发柔顺的披在肩上,还斜戴了一个白色贝雷帽,可爱又优雅,看见我的时候,她两眼放光,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把抱住我,奶声奶气地说:“祝贺你!Artemis姐姐!不!是Artemis博士!”
我立刻弯腰把她抱起来,她整个人像团白白嫩嫩的糯米团子,还带着一股好闻的栀子花香和香草香,我亲了亲她的脸颊,笑着对她说:“谢谢你,Astrid,你来为我庆祝吗?哇,我太幸福了,你真是我的小天使。”
程澈看见我们三个狼狈的样子,哭笑不得,立刻从妈咪包里拿出Astrid的毛巾,先替Iseylia擦头发,又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语气有些担心。
“你们这是怎么了?不会是Artemis太兴奋,掉水里了吧?”
Iseylia立刻点头:“是掉水里了。”
“啊?”程澈大惊失色,赶紧去看猫包里的Cece,见Cece的毛发没有打湿,长舒了一口气,把她从猫包里抱了出来,亲了亲她的小脑袋,“还好Cece没有落水。”
“程澈!!”Iseylia佯怒,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你只关心Cece?!”
“当然最关心你了,我的宝贝。”程澈笑着走到Iseylia身边,继续给她擦头发,一边擦一边问,“所以到底怎么了?摔哪里了?”
“大学图书馆门口的丑喷泉。”她轻叹一声,把刚刚喷泉的事情解释给他听,最后还小声补了一句,“幸好你们刚刚来的时候没有看到。”
Astrid抬起头,一脸好奇地问Iseylia,“看到什么?发生了什么,妈妈?”
Iseylia飞快把她搂紧,笑着摇头:“什么都没发生,我的宝贝,妈妈和Artemis姐姐、Samuel一起,去…游泳了。”
“没错。”我点头附和,“就是去游泳了。”
程澈露出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故意装作遗憾地补了一句,“原来是这样…我们直接从大学医院过来,所以没有看到。真是太遗憾了……”
聊了会天后,Samuel说要去办公室换一身衣服,一会再一起去天文台。等他走后,Iseylia忽然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礼盒,郑重地放在我面前。
“遥遥,这是我和阿澈一起送你的毕业礼物。”
我看见礼盒上的Breguet字样,立刻摇头后退半步,“教授,我不能再收了。您和师公已经给了我太多太多礼物了。今天答辩的西装就是您送我的,这个…真的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Astrid却“哼”了一声,小手用力推了推礼盒,奶声奶气地抗议,“不可以!Artemis姐姐!这是我和爸爸妈妈一起给你选的礼物!是我选的哦!你如果不喜欢,我会非常伤心,我会哭的!”
说完,眼睛里立刻就有了泪光,小嘴一撇,似乎马上要掉下泪来。
我心里一紧,连忙蹲下身去哄她,“不是的,Astrid,我很喜欢,姐姐不是不喜欢……”
Iseylia也跟着笑了,走到我身边,摸摸我的头发说,“是啊,遥遥,你必须收下。这不是教授的礼物,是爸爸妈妈和妹妹的。”
程澈也点头,搂过Astrid的肩膀,认真对我说:“快收下吧,Artemis。如果你不收,Astrid真的要哭了。她哭起来很恐怖,哄不好的,到时候我才是最可怜的。”
我眼眶泛湿,心里满满的感动,指尖都在发抖,却还是不好意思伸手去拿。
Iseylia看出我的犹豫,索性直接打开了礼盒,从里面拿出一个木质表盒打开,里面是一枚薄荷绿色的那不勒斯皇后腕表,散发出微微的光泽,像是一片初春的湖水。
我在门店的橱窗里盯着看过很多次,但欧的价格是我大半年的薪水,最终还是让我多次望而却步,狠不下心来奖励自己。
Astrid立刻拍手,凑到我身边惊喜地说:“Artemis姐姐!很漂亮对吗!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绿色的!绿色和你一样,充满了生机!”
我再也忍不住,立刻蹲下身,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亲了亲她粉嫩的小脸,哽咽着说,“谢谢你,Astrid…姐姐很喜欢,真的很喜欢。”
抬起头时,我含着泪,看向Iseylia和程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Iseylia没有让我开口,只是立刻拿出手表戴在我的手腕上,“不要说煽情的话,太矫情了,我博士毕业的时候,我妈妈也告诉我,工作的第一步,就是要有一只好的手表。她说,这是一些烦人的社交场合必备的也是最简单的装饰品。”
她看着我,轻轻抚摸过我有些凌乱的鬓发,对我说:“遥遥,我知道,你不是看重物质的人。但你马上要以独立学者的身份参加各种国际会议,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尤其是一些来自东亚的男教授,或者初见面的学生,他们很可能会先通过外表来判断你。
如果你看起来太随意,他们会觉得你很好说话,甚至对你区别对待。你不需要迎合他们,但你需要让他们在第一眼就知道,你不是好惹的,让他们不敢轻视你。”
我怔怔地望着她,泪水模糊了眼睛。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涩与温热同时涌上来。
程澈看出了我的害羞,笑着打了个圆场,“别想太多,Artemis博士,你的导师只要少进行几次粒子对撞实验,就能多买好多breguet,不用给她省钱,她自带赞助。”
“没错。”Iseylia点头,反问我道,“亲爱的,你忘了吗?我们的经费是无限的。”
“我没忘…”我破涕为笑,拥抱了Iseylia,又看向师公,郑重点头,“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谢谢妈妈爸爸….”
司遥番外·30
聚餐结束,夜色已经笼在慕尼黑的街头,大家酒喝得有点多,都有些醉了。
走出餐厅时,林蔚然还像树袋熊一样和我抱在一起,她搂着我用粤语说:“阿遥,我不能喝酒的,我们医生是不可以喝酒的。啤酒节我都不喝酒的。我这辈子就喝过两次酒,一次是我博士毕业的时候,还有一次就是你。”
“谢谢你哦。”我揉了揉她的头,“你最好了,我最爱你了。”
Eloise听不懂我们的对话,但是一脸惊诧地看着我们,又看了看Samuel,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有同情。
Samuel是全场唯一一个没喝醉的人,他看到Eloise看自己的眼神,也无奈一笑,解释道:“Eloise,Artemis和Lynn不是那种关系。”
“嗯…我知道。”Eloise一脸“我懂的”表情,转而又走到我身边,拉着我的胳膊说,“那个中国男孩,Xuan,他是Roche先生的弟弟对吗?哦不,他好帅,Artemis,可以给我他的联系方式吗。”
我更哭笑不得,指了指站在不远处的程渲说:“他就在那里,你可以自己去。”
然而,话没说完,Eloise就倒在了我胳膊上,我吓了一跳,好在林蔚然虽然有些微醺,但还没忘了一个医生的基本素养,“没事,别担心,她就是喝多了,没有酒精中毒,也没过敏。”
我这才放心,拜托另一个和Eloise关系不错的女生送她回家。
就在我也准备离开时,身后忽然有人喊我,“遥遥!”
我回头,是程渲。他快步朝我走来,手里捧着一个不小的礼盒,走到我面前时,他几乎把盒子硬塞到我怀里。
我愣了一下,低头一看,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醒目的“harryWinston”,本能的摇头,立刻把盒子推回去。
“谢谢,你能来就很好了,不用送我礼物。”我微笑着说,“师公已经送我礼物了,你们一家人,送一份就行,不用那么客气。”我刻意保持着距离感,拉开了我们的关系。
他却执意把盒子又推回来,眼神里带着几分倔强,“你先看看嘛。”
“不用……”我想阻止,他却直接当着我的面打开了盒子。
深蓝色绒布上,躺着一对耀目的勿忘我系列蓝宝石钻石耳坠,两个耳坠全身都写满了“我很贵”三个大字。
我赶紧合上盒盖,把它塞回了程渲怀里。
“谢谢,这个太贵重了,我真的不能收。”我的语气比刚才更严肃,刻意保持着礼貌,“真的不行,你拿着送给你妈妈,或者其他女性朋友吧。谢谢你的心意,程渲。”
程渲看着我,没有说话,眼神却没有退让。手指在盒盖上摩挲了几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忽然直直看着我。
“遥遥…”他开口,伸出手想拉我的衣袖。
我赶紧后退两步,下意识皱眉,在心里默默地说如果他不是师公的弟弟我真的要骂他一顿。
果然,他深吸了一口气,近乎倔强地说:“好吧,Artemis博士,我还是…很喜欢你。我听说,你和你男朋友分手了。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我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用一种不明所以的眼神看着他,脑海里只剩下了无语两个字。
“不可能。”我立刻给出答案,不愿再和他纠缠,“程渲,我和你说过了,我不喜欢你,我也是真的不合适。这和我有没有男朋友没关系,我邀请你来,也只是因为我们是同学,你又是师公和Iseylia的家人。”
他愣住了,眼里流露出受伤难过的情绪,我心有不忍,但是也没办法,我对程渲没有一点好感,他继续纠缠也只是浪费时间。
“可是我真的….”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我实在不想继续站在冷风里和他聊这种话题,直接打断了他,看着他问,“不是,二公子,以你的条件,女明星、模特、和你门当户对的白富美,你想要什么样的女朋友没有。我不懂,你中意我咩啊?”
他忽然就笑了,语气变得认真,“你很特别,很纯粹,很认真。我之前交往的女朋友…我对她们当然也是认真的,但只要我一开口,她们就不会拒绝。可在一起之后,每天和我聊的话题,不是去拍卖会,就是去哪里旅游度假,要我买这买那,遇点小事就闹脾气。我觉得她们…好像没有自己的追求。”
“你不一样。”他接着说,“你很独立,很清醒,你一直知道自己要什么。你那么努力,想要的东西都会自己去争取,研一的时候,我看见你presentation那么自信,完全不用看稿的样子…我就被你吸引了。”
我默默听着,没想到他却说出了让我根本无言以对的话。
“还有我们一起参加debate,你把对方辩手质询的让他们无言以对。我从来没想过,我能在那种比赛里拿到第二名。我以前以为,你那么优秀,应该家庭环境也和我大嫂差不多,但你跟我说了你家里的事后,我更佩服你…也很…心疼你。遥遥,我想保护你。”
保护?这个词让我满头黑线,他认识的只是外在的我,只是我对外展现出的一面。我的确努力又刻苦,但这是我能摆脱命运的唯一机会。他看到了我做presentation时的自信流畅,却没看到我为了完成那个report连续一周都在图书馆待到关门才走。
至于他说的debate…我下意识攥紧了拳头,说起来我就来气…我在心里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如果不是程渲非要参加,如果不是他参加后又根本不花时间做前期准备,稿子都得我给他写,我们应该可以拿到全球第一….
“程渲。”我抑制着内心的不满,尽量让语气温和,
“你喜欢的不是我本人,只是我对外的形象,是你以为的我。你只看到我独立、清醒、不会黏人、不会麻烦你。但你知道吗,我也会因为写不出论文崩溃,整晚整晚抽烟失眠,我也会和家里人闹得不可开交去警局。我谈恋爱的时候,也会和男朋友吵架,完全不会让步。”
他的手指颤抖了一下,像是还在坚持,“我知道,像我大嫂那种女人,她也会跟我哥吵架,会撒娇,会闹脾气。但我觉得,没关系,我会包容你的一切。”
我轻轻摇头,“不用。你只看到了iseylia和你哥吵架,都是你哥哄着她。但你没看到,Iseylia有多爱你哥,她也为师公做了很多让步。但我不会做这些。”
我弹了一下烟灰,继续说:“不是因为我自私,以自我为中心。很简单,程渲,因为我真的不喜欢你,我对你没有那种感觉。你需要的不是我,而是一个能让你安心、不吵闹的伴侣。”
程渲的眼神僵了几秒,终于在我斩钉截铁的拒绝后,缓缓垂下了手,对我说:“好吧,我不会再烦你了。再见,Artemis博士。”
“再见。”
然而,我话刚说完,刚刚以为事情结束,我和林蔚然终于可以回家,想着明天要去买辆车的时候。程渲忽然做出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石化的事。
他步走到停车场的垃圾桶前,毫不犹豫地把那个黑色礼盒狠狠丢了进去,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我满脑子只有一个词,“疯了吧。”
而林蔚然站在我身旁,看见这一幕连酒都醒了,跑过去朝程渲大喊:“小少爷?!你疯了,两万多欧的耳环就这样扔了?阿遥不收你可以退啊,你家开的是印钞厂啊?”
然而,程渲却像没有听到她说话,径直走向那辆晃眼的黑灰色法拉利SF90,果断踩下油门,呼啸而去。
我站在原地,心里除了无语还是无语,这就是我不喜欢程渲的原因,有钱人我见了不少,最典型的就是他亲爱的哥哥和大嫂,谁都没他这样挥霍。
”走吧。”我拉过林蔚然,“随他吧,我们打车回去。”
Samuel摇摇头,轻叹一声,正当我以为他也要离开的时候,他却走到垃圾桶边,把那只被丢弃的黑色礼盒从垃圾桶里捞出来,擦拭干净后递到我面前。
我皱眉,声音有些不满,“拿回来干嘛?他要扔就让他扔,又不是我们的钱。”
Samuel轻轻一笑,神色里带着一丝调侃,“我只是不希望增加警方的工作。垃圾桶里突然出现了两万欧元的耳坠,警察一定会调查的。他们要查监控、找目击者,还要写报告,多麻烦。”
我没忍住笑出声。
他的视线掠过那对蓝宝石钻石耳坠,又对我说:“老实说,很适合你。不过这个脏了,不如….我买一对新的送给你,怎么样?”
“……”我哑口无言,更无语了。
“不需要。”我摇头,“我不喜欢戴耳饰,你不如把这个钱拿来赞助我的研究计划。”
“可以。”Samuel点头,对我说,“听着像是个不错的决定。”
他又看向我和林蔚然说:“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和Lynn回家吧。”
“好,谢谢。”我笑着点头,没有拒绝。
我抬头看着他的侧颜,在路灯下俊朗的五官也柔和了起来,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分手一年多,我们依旧是最亲密的朋友,最默契的同事。我每个月都会去他家看Wilbur,他也一直没有新女友,即便,他身边总是有很多追求者。
我们就像双星系统,彼此环绕,却始终保持着距离。
我在上车前鼓起勇气,对他开口:“Samuel…我们?”
他转过头,微微一笑,低头看着我,“什么?Artemis,你想说什么?”
“我们的关系……”我犹豫着,终于说出口。
他微笑,声音还是一贯的冷静和淡定,“我觉得,现在这样没什么不好的。当然,如果你想改变,我也没有意见。”
我忽然不知该说什么,火苗瞬间被掐灭。Samuel和我的优点是都很理性,但缺点也是,我们都要理智太冷静,不愿意面对任何变故和风险。我们会在实验前商议出所有可能的失败原因一一规避,总能用最高效的方式得出结论。
但爱情不是物理学,不是每一步都能计算。
我笑着摇头,从副驾驶的位置走去了后座,抬头看着他说:“没什么。我也觉得,这样很好。”
“好的。”他又微微颔首,对我和林蔚然说,“我送你们回家。”
第二天下午,我拎着那个烫手的HarryWinston,去了Iseylia家中。
管家开了门后,微笑着对我说:“Artemis博士,请跟我来,Iseylia教授在顶层茶室等您。”
我跟着管家上楼,他推开门,Iseylia正抱着Cece躺在榻榻米上晒太阳,看见我的时候,她对我挥挥手,坐起身说:“遥遥你来了。“
保姆也把一块白巧克力蛋糕卷,一杯冰抹茶拿铁放在矮几上,随后和管家一起退了出去。
我坐到矮几边,心里忽然有些内疚,Iseylia一直对我这么好,就连她家管家和保姆也记得我爱吃什么喝什么,我却总是在给她添麻烦。
“怎么了,来找我什么事呀?”Iseylia坐到了我身边,又把Cece放在榻榻米上,她立刻朝我走了过来,蹭了蹭我的手,然后躺在了我的腿上。
屋子里沉静的檀香味配着窗外的雪景,让我的心宁静了许多,我拿出那个HarryWinston礼盒,放在茶几上,对Iseylia说明了来意。
“师公在吗?这个是昨晚程渲给我的,但是我不能收,能不能拜托您和师公还给他?”
“阿渲还真是…放心吧,我会让阿澈转告他。”Iseylia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笑,喝了口冰抹茶对我说,“阿澈在陪Astrid游泳,我让filbert去叫他。”
二十分钟后,程澈带着Astrid也来到了茶室,Astrid穿着一件短袖针织上衣和短裤,整个人都显得格外有活力。她立刻跑向我,一把搂住了我的腰,蹭着我说:“Artemis姐姐!你来了!”
“是的,我来看你哦。”我也抱住Astrid亲了亲,“Astrid,我好想你,你和爸爸一起去游泳了吗?”
“是的!”她点点头,奶声奶气地说,“我喜欢游泳!”
程澈也在Iseylia身边坐下,握住了她的手,笑着问我:“Artemis,有什么事吗?”
我把昨晚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程澈和Iseylia,程澈听完后,眉头皱了一下,Iseylia也露出了无语的表情,转过头对程澈说:“你和阿渲谈谈吧,这样真的不好。”
“我知道。”程澈点点头,又对我说,“Artemis,你放心,这个礼物,我晚上就让阿渲来拿回去,我也会好好和他谈谈。你别放在心上,阿渲小孩子脾气,做事冲动,但是过两天就忘了。”
“谢谢师公,我知道的。”我也点了点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我觉得这个,太贵了,扔了不太好…”
“我明白。”程渲也无奈的笑着摇头,“他就这样,怪我,被我惯坏了。”
Iseylia没有说话,只是有些抱歉地看着我,对我说:“我也会再提醒一下程渲,遥遥,你别多心,他没有恶意的。”
“我知道。”我赶紧解释道,“我真的没有多心,只是觉得…这么贵的东西扔了很可惜。而且,我虽然不喜欢他,但也不希望,他因为难过什么的…程渲是很好的人,只是我和他不合适。”
“你想的很对。”Iseylia笑着说,“你做的也很对,你们的确不合适,如果你顾及我和阿澈的面子,太优柔寡断,反而不好。”
Astrid听不懂中文,一脸迷茫的看着我们,抱起Cece,看着程澈问:“爸爸,你们在说什么?”
她的目光又被桌上的盒子吸引,小孩子总是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她不顾Iseylia的阻止,立刻打开了盒子,看见里面的耳坠时两眼放光,“好漂亮!”
她爬到程澈身边,坐在他的腿上,甜甜地问:“爸爸!这是给我的吗?”
我看着Astrid粉嫩的小脸,奶声奶气地喊,“papa”,别说程澈,连我的心都要化了,我看向Iseylia,露出了无比羡慕的表情。她却摊摊手,一脸无奈的看着我。
“不是哦,这个是叔叔的。”程澈笑着,弯下腰贴在Astrid脸边问她,“Astrid喜欢吗?”
“喜欢!我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但是我更喜欢粉红色!爸爸!”
“好,那爸爸给你买。”程澈的表情要多温柔有多温柔,一双桃花眼泛着笑意,连我看了都忍不住羡慕Astrid,“给我的小公主买粉色的,好不好?”
Iseylia看见我的表情,也忍不住笑了,坐到身边问我,“喜欢吗?妈妈也给你买。”
“不喜欢。”我笑,指了指手上的手表说,“我连耳洞都没有,我还是喜欢这个,谢谢妈妈。”
程澈也笑了,提议道:“Artemis,你要不要留下吃晚饭?晚上我们吃日料,我记得你也喜欢。”
“Artemis姐姐!陪我吃饭!”Astrid又从程澈的腿上跳了下来,走到我身边,抱住我说,“我们一起吃晚饭,一起游泳,Artemis姐姐,我会把我的房间给你睡!好吗?”
“谢谢你Astrid。”我又没忍住,像个老巫婆一样亲了亲她,“谢谢你邀请我,还把你的房间给我睡。姐姐好开心,我一定会和你一起吃晚饭的,也会陪睡觉,给你讲故事。”
Iseylia和程澈看着我,简直像看见了救世主,Iseylia几乎要哭出声,握住我的手,感动万分的看着我,“遥遥,我好爱你。”
程澈也低头憋笑,对我说:“那太好了,Artemis,Astrid就交给你了,我和颂颂也终于可以好好享受我们两个人的夜晚了。不过,Astrid晚上可能会一直缠着你,如果你觉得累,就给我发信息。”
“没事,师公。”我抱紧了Astrid,“Astrid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孩子,我最喜欢她了。”
晚上八点,Astrid坚持要我陪她睡觉。她刚洗完澡,整个人都散发着甜蜜的花香,头发又柔又顺,穿着薄荷绿色的洛可可风睡裙,完全就是一个甜美的小公主,她和我一起钻进被窝,连自己最爱的兔子玩偶都丢在了一边,抱着我不肯松手。
“Artemis姐姐。”她的声音又甜又软,还带了一丝犹豫,“妈妈会凶你吗?她总是对我很凶,特别是我哭的时候,她才不会安慰我。她说我很软弱,说我一点都不独立。我觉得,她只喜欢Cece,她只对Cece不凶。”
我愣了愣,低头看着她清澈的大眼睛,有些哭笑不得,在心里默默地说,如果你知道你妈妈是怎么骂她的研究生,你就不会觉得她凶啦。
我摇摇头,轻声回答:“不是哦,Astrid。Iseylia是全世界最温柔的人,她不是对你凶,她只是希望你变得更坚强。但她可能忽略了一点事实——我们Astrid才只是个两岁的小女孩。
你可以哭,也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人能要求你不哭,哭不代表软弱,姐姐也会哭呀。姐姐写不出论文的时候,就一个人躲在办公室里哭。”
“真的吗?”她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又小声问我,“妈妈也会哭吗?”
“妈妈?”我想了想,点点头,趴在Astrid耳朵边小声说,“是哦,她会哦。但这是我们的秘密,Astrid不可以告诉妈妈。”
Astrid愣了一下,立刻点头,然后猛地抱住我,把脑袋埋在我怀里,脆脆地说:“我不说!这是我们的秘密!Artemis姐姐你最好!你和爸爸一样好!”
她停了一下,又嘀咕着补充,“嗯…妈妈也很好。她会告诉我,我可以哭,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是她不会安慰我,因为她说她不喜欢。她说我也可以不喜欢,不喜欢什么就不做什么。她真奇怪…..”
我忍不住笑了,抚摸着她的头发,耐心解释:“因为Iseylia教授是姐姐的老师呀,她平时接触的,都是和姐姐一样大的学生,她真的不太知道,怎么和小宝宝相处,所以她也在学习。Astrid和Iseylia一起长大,好不好?”
Astrid抬起头,用力点点头,眼神里闪着亮光,“嗯!还要和Cece、和Artemis姐姐一起!”
我心里一软,更紧的抱住她,我们没有血缘,但这一刻,我真的把Astrid当成了我的妹妹,我最爱的,最重要的妹妹。
司遥番外·31
博士后的研究工作,将在新年后再展开,因此我拥有了两个月的假期,从我出生到现在,最纯粹的,不需要考虑任何事情,没有任何压力的,最简单的假期。
第二天,我就去买了一辆车,最普通的miniCooper。
博士毕业后,我也成功挤入了中产,林蔚然建议我买一辆好一点的代步车,她凑过来对我说:“阿遥,你马上就是professor,怎么可以只开miniCooper.”
我笑着对她说:“Samuel那么有钱,也就开C级奔驰,我买那么好干嘛,都一样,能动就行。”
提车之后,我这个不用上班的闲人就彻底变成了林蔚然医生的专属司机,每天晚上6点,准时去大学医院接她下班。
周末,我们会开车一起去附近游玩,去远足、滑雪,最喜欢的事情,当然是去师公的Telberg滑雪场,在那边的度假酒店住两晚,除了躺着做spa外,就是吃。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月,我接到了姐姐的电话,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有些兴奋,“阿遥!你最近好咩?我跟你说哦,马上圣诞节,我准备带梓维来慕尼黑找你玩哦,你有没有空呢?”
“当然有。”我立刻答应了,梓维是姐姐儿子的名字,今年三岁,她自从有了儿女后,就变得让我感到陌生,每天只干一件事——在朋友圈发她小孩的照片。
雅晴长得像姐姐,性格文静又可爱,让人爱不释手,但梓维就长得和她老公一模一样,甚至…还有点像耀祖,害我不止一次和林蔚然吐槽,“我姐能不能别在朋友圈发她家丑儿子,真的没人想看。”
见她只提到了梓维,我忍不住问道:“雅晴呢?她不和你一起来吗?”
“雅晴当然…当然也来呀。”姐姐支支吾吾,又对我说,“阿遥…爸爸妈妈跟我说,他们真的知道错了,他们想和你好好认个错,也想来慕尼黑找你玩,可不可以呢?你放心,他们来慕尼黑的钱,我出。”
“司盼璋你是不是痴线?”我听到姐姐的话,毫不客气地骂了回去,“你能不能别和他们来往了?你老公对你还不错,你又有自己的小孩,大姐,你好好在澳门当富太不好咩?非要和这家人扯上关系,你不累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后传来姐姐的声音,明显有点委屈,“阿遥,你怎么这样呢…爸妈年纪大了,妈妈身体也不好,他们再有不对的地方,你也是他们的小孩啊。这次他们是真的知道错了,只是想跟你好好认个错。你放心,这次只有爸妈来,嘉荣不会来。”
“切,我要信我就是on9.”
我冷笑了一声,姐姐又着急地补充,“阿遥,我做了母亲之后,其实也开始理解他们。虽然手心手背都是肉,但都是人,肯定会有偏爱。我以前也埋怨过,可是现在…我看着雅晴和梓维,才明白父母有时候也不容易。”
“偏爱?”我打断她,没忍住笑出声了,“你们不生那么多小孩不就好了?生来干嘛?是有生育癖咩?我导师那么有钱,她和她老公也就一个女儿,她也是独生女,活得好好的。真是搞不懂你爸妈他们,没钱还生那么多,搞咩嘢……”
“阿遥,你别这样说。”姐姐声音更轻了,似乎带着几分劝解,但更多的是心虚,“一个孩子多孤单啊…以后长大了,有兄弟姐妹也是帮衬的。”
我翻了个白眼,靠在沙发上,一遍遍告诉自己,她是我姐姐,她对我最好,才能把已经到了嘴边的“痴线”憋回去。
“你开玩笑啊,我导师和她女儿一点都不孤独,孤独也没关系啊,她们家有猫的。有个法学博士跟我说过,女人生育越多就越会失去自身价值。像我导师,如果她不是独生女,她妈妈就不能把全部的资源给她,她如果早早结婚生孩子,也不可能33岁就当上正教授。
还有她女儿,虽然才2岁,也比同龄小孩,尤其是小男孩,聪明多了。她们根本不需要什么帮衬,因为她们本来就有能力,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小孩身上。阿姐,你这句话听起来就是心虚。”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才听见姐姐叹了口气,语气更轻,也有点委屈,“不一样的啊,阿遥。如果我有能力…我也想像你一样,去国外留学,读博士…”
“阿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解释,“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爸妈只有你一个小孩,你就不用从小照顾弟弟妹妹,他们条件不差,如果只有你,你不会只读大专..也不会去打工…那样的话,你现在在姐夫家,也不需要用子宫换尊重。”
“算了,阿遥,你不要再讲了。”姐姐又叹了口气,对我说,“人各有命,我没有你那么要强,现在挺好的,你姐夫对我也好。我和你导师她们也不能比,人家有钱,我们普通人家,当然要兄弟姐妹多一点,互相帮忙才行。”
我的心情更加复杂,有内疚,有同情,但更多的是无语和恨铁不成钢。
“阿姐,我对你真是无话可说。”我也叹了口气,“你怎么越来越像你妈了?好吧,如果是你和雅晴来,你们的所有费用我全包。但如果是你们三个,我只承担你和雅晴的机票和酒店。”
“没关系的阿遥,我有钱的。”姐姐急忙说,又顿了顿,声音里却透着一丝委屈,“可是…梓维也是你的外甥啊,你是他的小姨,怎么这样偏心呢?”
我直接冷声回怼,“因为你爸妈和你就很偏心啊。再说了,如果你爸妈也跟来,你们就别想见到我,不可能。”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像是姐姐在深呼吸,最后才妥协似的笑了一声:“算了算了,阿遥…这次只有我和雅晴、梓维一起来,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我捏着手机,沉默了几秒,心里还是一阵酸胀。她的声音一如既往温柔,却让我想起了无数不堪的过往。最后,我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知道了。”我淡淡道,“那你把你和雅晴的护照信息发我,我给你们买机票,订酒店。”
“阿遥…”姐姐又顿了顿,对我说,“酒店,就不用了,圣诞节酒店太贵了,不要浪费钱。我们可以住你家的吧,我和你带雅晴睡床,梓维,让他睡地板就好啦。”
“不行。”我立刻拒绝,“我和我朋友一起合租,你们来不方便。而且我们有规定,任何没做绝育的雄性生物都不能来家里。”
电话那头,姐姐的语气也变得愤怒,“司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现在厉害了,所以看不起我们了?我带小孩来探望你,又不是去破坏你的生活。你说得好像我们很不受欢迎一样。”
“不是。”我赶紧否认,“阿姐,我怎么可能会看不起你,我就是…讨厌男的,没做绝育的公猫我都不喜欢。”
“……”姐姐还是十分不悦,又说道,“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算了,你不要帮我们定了,我们自己有钱的。我自己买好机票,到时候再跟你说时间。”
我没再争辩,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们每次通话总是不欢而散。我对姐姐总是恨铁不成钢,而她总是,我不懂她。渐渐的,我们的交流越来越少。
“好。”我缓和了语气,“阿姐,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买好机票跟我说,我来机场接你们。”
“知道了。”姐姐丢下这一句话,就把电话挂断。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落地窗外的霓虹,忽然有些内疚。我想尽一切办法,和不堪的家庭切割。但姐姐不行,她是那个家里唯一一个爱我,会为我考虑的人。我出国的那一年,她把自己省吃俭用的三万存款全部给了我,这些年,每次我想转钱给她,她都说不用,她有钱。
我知道姐姐爱我,我也一样,可是,我们的差距越来越大,她被规训太久,不懂为自己去争取,渐渐的变成了曾经自己最讨厌的人。我多次劝她无果,便不愿再多管闲事。
但我必须承认一点,如果当年,没有姐姐明里暗里对我的帮助,也许我连来德国的资格都没有。
我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拿起手机给Iseylia发了条消息,【Professor,我可以跟您换些人民币吗?】
她回得很快,【当然可以啦,你要多少?】
【五万人民币,可以吗?】我想了想,又删除,改成了,【10万人民币可以吗?】
这1.2万欧元,原本是我准备圣诞节的时候,去马尔代夫度假用。但现在…我笑笑,没事,马尔代夫可以明年再去。
Iseylia立刻回复我,【没问题,卡号给我,我现在就转你。】
我立刻把银行卡号发给了她,同时又转了相应的欧元到她卡上,一分钟后,国内的银行卡里就显示入账10万,我立刻把钱给了姐姐,又订了酒店,备注:【你和雅晴的机票,酒店我已经定好】。
12月24号早上8点,我起了个大早,在机场到达大厅等姐姐。航班已经抵达,但她还没出现,我打了个哈欠,打开手机一边刷Instagram一边等她。
半个小时后,姐姐终于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羽绒服,脸上化了淡妆,眉眼间还是熟悉的温柔,却还是比我四年前最后一次见她时憔悴了许多,整个人都带着疲态。
她身边牵着一个小男孩,胖胖点皮肤有些黑,穿着一件红色的加拿大鹅,显得更肿了,手里拿着个飞机模型边走边玩,姐姐的背上却背着他的书包。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四下寻找雅晴,却没见到。
“阿姐,雅晴呢?”我见到姐姐时迫不及待地问她,手里还拿着为了欢迎雅晴专门买的兔子玩偶。
姐姐的眼神变的躲闪,声音也有点心虚,“雅晴啊…她生病了,来不了。”
我立刻皱起眉头,不可思议的看着她:“啊?那你们就抛下她自己来啊?”
她还没回答,小男孩却仰头打量我,声音奶声奶气却带着莫名的骄纵:“你是谁啊?”
说着还伸出手,想从我手上把兔子玩偶抢走,我赶紧后退了两步,离开了这个可怕的小孩。
“梓维。”姐姐轻拍了一下他的手,“妈咪不是告诉过你吗?这是小姨啊,小姨是博士,马上就是教授了哦,快和小姨打招呼。”
小胖子盯着我看了两秒,才懒洋洋地开口,“你好啊,我是黄梓维。”
我皮笑肉不笑地应了一声:“你好。”没忍住又后退了两步,这个小孩和姐姐真的不怎么像,反而有点像他那个该死的舅舅。
但我还是强行挤出一个微笑,蹲下身问他:“你姐姐没有跟你来吗?”
黄梓维理直气壮地说:“她发烧啦,怎么能来。”然后又补了一句,“我为什么要陪她?妈咪说要带我来德国玩,还要去法国。我们可以走了吗?我饿了,小姨,我们去哪里吃早饭。”
“……”我满头黑线,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有些生气的看了姐姐一眼,她像是没看见我的眼神,继续笑眯眯的看着自己的宝贝儿子。
我不想多事,于是对姐姐说:“我先带你们去吃早餐。”
到了停车场,我打开后备箱,帮姐姐放行李,招呼他们上车,姐姐上车后,露出些许惊讶的笑容,“阿遥,你现在是真的不一样了啊,都买车了。”
她又看我放在一边的大衣,伸手摸了摸,“这件大衣也好看,maxmara的吧?”
我有些心虚,支支吾吾地说:“啊,minicooper在德国很便宜,我又是贷款买的,花不了多少钱。衣服是我导师送我的。”
“这么好。”姐姐眼里掠过一丝羡慕,又笑道,“对了阿遥,你导师对你这么好,我也来了慕尼黑,我们一起请她吃个饭,好好谢谢她吧。”
我差点一脚把油门当刹车,吓得猛踩了一下,前车的尾灯差点贴到我的挡风玻璃上,我赶紧阻止姐姐:“千万不要!她很社恐!”
姐姐一脸茫然地看着我,我又解释道:“就是很社恐!她很内向!看见陌生人就害怕,如果你和她吃饭,她会尴尬死,我就别干了!”
不敢想象,如果姐姐真的真跑去跟Iseylia说‘谢谢你照顾我妹’,再问她一些有的没的私人话题,我能直接原地去世。
“知道了知道了。”姐姐笑笑,“那我带了点澳门特产,你记得给她哦。“
“知道了。”我干笑两声,继续开车。
就在我心跳还没恢复正常时,后座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我转头一看,黄梓维正伸手去抓我副驾驶上的那只大大的小熊维尼。那是Samuel在奥兰多迪士尼给我买的,我买车后就放在副驾上,陪我出门。
“梓维!”我声音立刻拔高,“你不要动他的耳朵,维尼会痛的。”
他毫不在意地继续揉那对耳朵,还边揉边喊:“妈咪!我也喜欢维尼!我喜欢这个维尼!小姨送我!”
我差点没忍住直接爆粗口,送你?送个鬼!
“不行!”我斩钉截铁的拒绝,“这是我的!”
黄梓维立刻扭头去看姐姐,拖着鼻音喊,“妈咪!你说过大人要让小孩子,姐姐要让我,为什么小姨不让我?!”
我听到这句话,心跳都不自觉的快了几分,小时候耀祖父母天天挂在嘴上的“你是姐姐要让弟弟”瞬间浮现了出来。
我立刻反驳,“你在讲咩啊,没有法律规定大人要让着小孩,但你抢我的东西,我可以让警察把你抓走。”
我在后视镜里,看见了姐姐有些尴尬的表情,还有点强忍的不满,我也强忍着愤怒对她说:“阿姐,你为什么要跟雅晴说这种话?!”
姐姐把梓维拉了回来,慌忙跟我辩解:“不是啦,是雅晴先抢了梓维的玩具…阿遥,这个你给梓维好不好?姐姐再给你买一个新的。”
我冷笑了一声,继续摇头,“不行。这是我的。”
恰好遇到红灯,我转过头盯着那个对我的维尼虎视眈眈的小胖子,一字一句严厉地说:“不许动我的东西。不然,我就把你扔在路上。”
我在心里想,这种被惯坏了的太子就需要有个人好好治一治,不然真以为自己是皇帝在家里独裁就算了在外面还敢耀武扬威。
车里安静了几秒,黄梓维自己是被我吓到了,手慢慢松开了维尼的耳朵,嘴巴一撇,像是要哭。
姐姐急忙伸手把他搂过去,小声哄着他:“好了好了,梓维,别哭,妈咪给你买新的。”
我又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冷冷道:“阿姐,你小心他变成第二个耀祖。”
姐姐没有理会我的忠告,不满地瞪了我一眼,“你送我们到酒店就回家吧,我们自己会玩,不打扰司博士了。”
“……”我听到姐姐的话简直无言以对,觉得自己实在是多管闲事,在心里说,算了,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我还是打了个圆场,对姐姐说:“现在还不能checkin,我们先去吃饭吧。阿姐,你不是一直想去我们学校看看吗,我带你们去学校,你们可以去我办公室坐坐。等12点再送你们去酒店,你们好好休息,然后晚上,我请你们吃正宗的德国料理,吃大猪蹄子。”
“好啊。”姐姐也和缓了神色,笑着对我说,“辛苦你了。”
又嘱咐她的胖儿子,“梓维,你不要再吵了,不要惹小姨生气,等下我们去小姨的学校看看哦。那是德国最好的大学,你要好好读书,以后也来这么好的学校上学。”
“知道了妈咪。”小胖子难得安静了一秒,点点头,又说,“可是我不喜欢小姨,小姨凶巴巴,一点都不温柔。”
呵呵…我又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我对Astrid和其他小女孩都可温柔了,但谁让你是个又胖又吵还没礼貌的小男孩。
“没关系啦。”我摆摆手,“我也不喜欢你。”
司遥番外·32
吃完早餐,我带姐姐和黄梓维去了LMU,从主图书馆去物理学院的路上,姐姐的眼神里一直有向往,抓着安全带小声对我说:“原来你们学校这么漂亮啊…尤其是刚刚门口的那对喷泉,好美,好学校就是不一样。”
我想到那对被我们集体代称为“theuglyfountains”的喷泉竟然被姐姐夸好看,忍不住笑了,随口说道:“你说主图书馆门口的那对喷泉吗?真的假的,那么丑,还死贵,花了150多万欧,我们都叫它们,theuglyfountains.”
姐姐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着窗外,指着路边外墙似方块状的建筑物问我:“这是什么?”
“fachbibliothekfürMathematikundPhysik.”我顺口回答,“我们物理学院和数学系的专用图书馆。”
“你们还有专门的人图书馆。”姐姐露出惊讶的眼神,有些感慨地说,“真好啊…阿遥,真好…”
她又低头,对一旁玩iPad的小胖子说:“子维,你看,小姨的学校漂亮吧,你要好好读书,以后才能来这么漂亮的学校上学。”
小胖子不以为然,十分自信地说:“妈咪你放心啦,我以后会去哈佛的。”
我听到这句话,脑海中闪过一个想法,这个看着智力似乎只有Astrid一半的小孩…怎么能这么普通又这么自信,不懂。
“好啊。”姐姐的表情更惊喜了,抱着黄梓维说,“梓维真棒,以后肯定可以去哈佛大学的,可惜妈咪没有去过…”
我这才在姐姐的眼神中,看出了她的遗憾和向往,瞬间想到…姐姐当年又是因为什么,连本科都没得读,忽然一阵心酸,笑着宽慰她:“阿姐,等雅晴病好了,我请你们去美国玩吧,她是不是马上读小学?小学里应该会有那种studytrip吧,可以参观国外的名校,小姨出钱,让她去看看。”
“好啊…”姐姐欣慰的笑着点头,“回去我就告诉她,雅晴肯定会很开心的。”
“我也要去!”一阵刺耳的声音差点划破我的耳膜,果然是那个让我讨厌的小胖子,他昂着头问我,“小姨,你为什么带姐姐,不带我?”
“因为我不喜欢男的,我讨厌一切男的,你不是男的我就带你去。”我回答的毫不犹豫。
姐姐看见梓维委屈的表情,不满地看了我一眼,“阿遥,你是长辈,怎么可以在小孩子面前讲这种话…”
又赶紧抱着宝贝儿子,宠溺的哄着他:“梓维不哭,没事的,妈咪会带你去的,妈咪明年带你去美国好不好?”
进了我的办公室,姐姐看到我桌上的论文和书架里整齐摆放的书,笑着说:“果然是博士啊,就是不一样,这么多书。这是什么?”
她随手打开一份计划书,刚翻了一页,我赶紧拿了回来,对姐姐说:“这个不能看,这个是欧航局深空探测器仪器的轨道设计图,属于机密文件。”
“啊..”姐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悻悻道,“我就是看见封面的图片很好看…阿遥,我不是…我怎么可能会是间谍,我也看不懂啊。”
“我知道,阿姐,我不是怀疑你。”我赶紧解释。
“只是我们有规定,任何非工作人员都不能翻阅这份文件,本来我不是欧盟居民,欧洲航天局都不允许我参加这个项目。幸好我导师和其他同事给我当担保人,我又保证等居留时长达到要求后肯定会加入德国籍,他们才破格允许我参加的。如果他们知道,这份文件被其他人看到了,不仅我会被开除,我导师也要受牵连,搞不好…我还要坐牢。”
我故意把后果说的严重了些,又把文件锁进了抽屉。的确是机密,但没到坐牢的程度,ESA本来就不可能让我这个非欧盟居民接触到最核心的数据,哪怕有Iseylia作保也一样。
姐姐听到我的话,点点头,“这样啊…”又问我道:“阿遥,你刚刚说,加入德国国籍?你要换国籍。”
“当然啊。”我不以为意地笑笑,“我以后肯定会一直留在德国工作,但也可能去法国、瑞士、荷兰、英国、美国…不过一定不会回国,我们这个专业,我如果不入籍,永远都不可能接触到最顶尖的技术。”
“哦这样啊,也有道理。”姐姐点点头,又和我玩笑道,“这样也好,以后你来澳门看我就方便了,德国护照来澳门可以免签停留三个月,还没有两个月的防沉迷。”
“是哦。“我也笑了,顺着她的话说,“那我拿到护照第一件事就来澳门看你和雅晴。”
然而,就在我刚拉开椅子坐下,梓维看完了iPad,看着我办公室里的模型,就像被放进动物园的猴子,东摸西碰。
他先是抓起我放在书架上的天狼星模型,举在手里乱摇;接着又跑去我的桌前,把我的行星模型一个个拨来拨去,还嘴里念念有词,“这个是太阳!这个是小飞机!我要把它撞掉!”
“黄梓维,把它放下!”我忍着怒气提醒。
他装作没听见,偏偏把海王星拿下来放在桌上滚,还笑得直拍手。
“黄梓维!”我提高音量,眼神已经含了愤怒。
可他偏偏不理会我的声音,仰头看我一眼,一脸挑衅的笑,又伸手去抓我的杰出青年天体物理学者奖杯。
“放下!”我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把他吓得一愣。
“黄梓维,你给我听着。”我终于爆发,蹲下身平视他,一字一句地说,“这些不是玩具,是我的研究工具!你再乱动,我就把你扔到主火,让你被难民抓走当苦工。”
“司遥!你胡说什么!“姐姐愤怒的声音瞬间响起,一把抱住黄梓维,狠狠瞪着我,“他还是个孩子!你在说什么!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而黄梓维眼圈立刻红了,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鬼哭狼嚎。
“小孩子就可以乱碰别人的东西?”我冷冷回她,“阿姐,你从小到大是不是都觉得‘弟弟还小,他不懂’,所以什么都要我们让?现在换成你的儿子,你还是这样!你自己觉得没问题,可我没有义务去包容他,你知道这些奖杯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这些模型我花了多久才做好?”
姐姐的眼神变得复杂,嘴唇抖了抖,有些泄气地说:“那你也不能说这种话,什么叫被难民抓去当苦工,你怎么能这样讲…”
她又抱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梓维,轻声哄道:“没事没事,梓维,妈咪在呢,小姨故意吓你的,你不要怕,妈咪给你买新的玩具,好不好?”
我气得笑出了声,不愿再理会他们,转而回到办公桌前看书,冷冷道:“一会11点,我们去吃午饭,吃了午饭我就送你们回酒店,你们好好休息,晚上五点我再来接你们去吃晚饭。”
“不用了。”姐姐的语气也冷淡了许多,抱着梓维坐在一边的沙发上用iPad看动画片,“你送我们回酒店就走吧,我们自己在附近吃晚饭。”
“好吧。”我点头应声,没再多话。
第二天,我还是陪着姐姐在慕尼黑市区逛了逛,或许因为昨天发了脾气,黄梓维收敛了很多,至少不敢在我面前大喊大叫抢我的东西。
晚饭后,我准备送姐姐回酒店,她却忽然提出,“阿遥,我能不能去你家看看?我想知道你在德国过得怎么样。”
我犹豫了一下,发了条消息问林蔚然,她晚上要在医院值班,不在家,也同意了我带姐姐回家,既然她同意,我只好点头。
到了家里推开门,扑鼻而来的是熟悉的Diptyque冷杉与橙花的味道,混着暖气的温度,让我瞬间就想倒在床上睡觉。
我换了拖鞋,又给姐姐拿了一双拖鞋,随口对黄梓维说:“我家没男孩子的拖鞋,你光脚吧。”
姐姐立刻把脚上的拖鞋给了儿子,有些尴尬的笑笑,“没事,我光脚好了。”
姐姐一走进屋里,就明显愣住了。眼神在屋子里四处游移,最后落在阳台前暖黄色的落地灯上,眼底闪过一抹复杂。又伸手摸了摸餐桌的边角,踩在客厅地毯上看着我,整个人一脸不可思议。
“阿遥…”她终于开口,语气带着迟疑,眼睛却紧紧盯着我,“你不是说,你在德国住得很差吗?这个房子…比嘉荣在香港的房子都大很多啊,都和我们家差不多大了,很贵吧?”
我给她倒了杯热茶,又给小胖子拿了袋capri,自己也打开一瓶气泡水,喝了一口淡淡回答道:“没多少钱,慕尼黑房价不高,一个月折合人民币也就四五千。”
“四五千还不多咩?”姐姐瞬间皱眉,手下意识抓紧了她毛衣下摆,走到客厅正中间,又回头看了看厨房,脸上的神情很复杂,带着羡慕,也带着些许不平衡,“你现在真是不一样了,阿遥…你一个月赚几多钱?”
我有些心虚,支支吾吾地把视线移开,假装去整理茶几上的东西,“不多,就…两万人民币不到。是我导师跟我说的,读博很辛苦,一定要住得好一点。”
姐姐没再说话,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沙发的布料,神色间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落差。
偏偏这个时候,黄梓维又开始捣乱。他在客厅乱跑,先是撞翻了茶几上的杂志,接着又不知怎么打开了鞋柜,兴奋地把手里的飞机模型塞进我的鞋子里,说要“起飞”,还得意洋洋地“轰轰轰”模拟声音。
而我一眼就看见他手里抓着的那双ChristianLouboutin黑色高跟鞋。
“你别动我的鞋子!!!”我的声音猛地炸开,几乎是扑过去把鞋子抢了回来,吓得姐姐都一愣。
可已经晚了,鞋面漆皮布满细细的划痕。我看着狼狈不堪的鞋面,心里一阵酸涩。这是我的第一双高跟鞋…我曾穿着它站在IAAC的演讲台上,向世人展示我的研究成果。它更意味着,我和过去那个穷困潦倒又自卑的司遥,彻底切割。
虽然我平时也不怎么穿,但它对我来说,依旧意义非凡。
“你知不知道——这是我的第一双高跟鞋!!很贵的!!!”我冲着烦人的小男孩咆哮,“你怎么这么烦人!你为什么不能安安静静坐着!你爸没教过你不能乱动人家东西吗?!你听不懂人话还是有ADHD!”
我又转向姐姐,长叹一声劝她:“姐,我劝你,带他去做个检查,我导师的小孩才两岁,比他聪明乖巧多了,两岁的bb都知道如果想碰我的东西要先征得我的允许,去别人家不能高声说话不能乱走动,他怎么就不知道!”
“司遥!你少说几句吧!”姐姐抱紧梓维,眉心紧锁,语气里带着明显不耐烦,“我没你的老师那么有知识,没她会教小孩。你和小孩子计较什么?梓维他不懂事。多少钱,阿姐给你。”
“好啊!”我冷笑,把鞋举到她眼前,“695欧,5800人民币,现在给我。”
姐姐愣住,瞬间睁大眼睛,嘴唇抖了抖,半晌才挤出一句,“阿遥,你搞咩啊?买这么贵的鞋子?你怎么出国就这么浪费了……”
她盯着我,眼神更加愤怒和委屈,“你有钱买这么贵的鞋子,为什么不肯给爸妈一点家用钱呢?你知不知道,他们为了给嘉荣付学费和生活费,把家里的房子都卖掉了……爸爸妈妈那么大年纪了,还要租房子住,你怎么能这样自私?”
“你有病吧?”我翻了个白眼,心里的火再也忍不住,“你有钱你给!他们卖房让耀祖去香港读书,是他们自愿的,关我乜事啊!”
“你怎么可以这样讲话……”姐姐眼角泛泪,手紧紧搂着梓维,继续对我控诉,“嘉荣是我们的弟弟,我关心他,就和关心你一样啊!”
“你自己想当扶弟魔就自己当!”我毫不留情地回击,“别拉我下水!我不需要你给我钱,小时候你给我的钱,我早还清了。阿姐,如果你和他们划清界限,别来我这里当说客,你还是我姐姐。不然,我们以后也别来往了。”
姐姐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变得僵硬,因为愤怒,连声音都颤抖了,“阿遥,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是一家人啊。你不姓司吗?你不是爸妈的小孩吗?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她不禁落泪,语气也变得越来越疾言厉色,“没有爸妈把你生下来,你怎么会有今天?要是爸妈不同意,你能来德国读书吗?!你怎么能这么冷血!爸妈说的对,你就是白眼狼!六亲不认!”
我听到她的话,忍不住笑出声,他们是同意我在德国读书,但也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有个“留学生女儿”可以卖个好价钱,给他们的宝贝儿子换彩礼。
耀祖在香港,他们卖房都要供他住月租一万五的海景房。而我在德国,他们每个月只给我2000人民币,还要求我在毕业后第一时间还钱,按银行贷款的利率给利息。
我看着姐姐,觉得她这番话真是荒谬至极,她知道我的遭遇,却竟然也会像她父母那样来指责我。
我摊摊手,不以为然地说:“我马上就不姓司了。明年换了国籍,我第一件事就是改姓。对啊,我是六亲不认,所以我能当教授。你看重家人,为了司嘉荣和他爸妈他们要钱给钱要什么给什么,司遥你只能当家庭主妇,靠牺牲自己和女儿,养大这个小耀祖换一点生活费。你不觉得可悲吗?”
姐姐似乎没想到我会说出这么绝情的话,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下一秒,她泪流满面,哽咽着大喊:“司遥!你怎么能这样说我!”
她猛地抓起沙发上的包,又穿上外套,动作快得连拉链都没拉好,随手拽过梓维的书包,把哭得鼻涕眼泪一把的小胖子塞到自己怀里。
黄梓维还不明所以,一边抽噎一边问:“妈咪,我们走吗?小姨为什么这么凶?”
“走!”她厉声回答,抱着孩子就往门口去。脚步急促,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声响
拉开门时,她回头狠狠看了我一眼,眼泪滑落,声音却冷得刺骨,“既然你这么嫌弃我们,我们就不打扰司博士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客厅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我也愣在了原地,这是我记忆里,姐姐第一次这么生气。我知道,她一直自诩为这个家的救世主,她也常跟人家说,她的妹妹在德国读博,她说我是她的骄傲。她也跟我说过,她没有机会接受好的教育,我有能力,我一定要一直读书,好好读书。
我当然明白,姐姐从小就背着父母的重担,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钱攒给耀祖和我。她的善良是真的,但软弱也是真的。她宁愿牺牲自己,也要维护一个早就千疮百孔的家。
我从来没有嫌弃她,只要她愿意,我会接她和雅晴来德国生活,我现在的收入,完全可以负担我们三个人的开销,姐姐也不需要当家庭主妇,她还有机会,只要她愿意,她可以重新读大学。
可是她不愿意,她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最终却成为了和她母亲一样的人,做着一样的事,说一样的话。
正如她知道我的遭遇,却还是要求我为所谓的“家人”买单,我拼命想挣脱的枷锁,她甘之如饴,还反过来骂我冷血。
“自作孽,不可活。”我在心里苦笑。
我低头看着地毯上那双被刮花的高跟鞋,黑色漆皮的划痕在灯下刺得我眼睛发酸。我轻叹一声,把鞋子丢进储藏室,转身打开手机,在官网下单了一双新的,一模一样的。
鞋子坏了,我还可以再买。而至于三观不合的家人….
我看着窗外的雪夜,想到了Iseylia告诉我的话,她说,她小时候在外婆家,外婆虽然对她很严厉,但她能感受到外婆对她和妈妈的爱,外公外婆是她唯一的亲人。
但是,自从她生了Astrid后,外婆指责她矫情、自私、不负责任,没有亲自带孩子,不肯喂母乳,更不愿意生二胎后,她彻底和外婆断了来往。
她说:“我没有义务,更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应付一个和我三观不合的人,尤其是精神老登。”
我想,她说的很对,我感激姐姐曾经对我的付出,我也已经给了回报,这些年我明里暗里给她的钱,少说也有十五六万,怎么都够还了。
以后,我会一直待在德国,也可能去其他国家工作。而她,自求多福吧。
唯一让我放不下的是雅晴…我想,我还是会去澳门看她,告诉她,如果爸爸妈妈对她不好,如果她的亲人要求她牺牲自己给弟弟更好的生活,那就不要犹豫,来德国找我,小姨会给她最好的一切。
司遥番外·33
姐姐离开后,我看着家里被黄梓维祸害的一片狼藉的客厅,默默叹了口气,开始收拾屋子。这个时候,门口响起了钥匙的声音,林蔚然竟然回来了。
“天啊…”她看着家里,努力想在一片狼藉中找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阿遥…家里进贼了?”
“比贼还可怕。”我又叹气,指了指鞋柜边的高跟鞋,“我姐带着她儿子来了,好可怕的小孩,长得也很丑。”
“omg…”林蔚然看见那双全是划痕的高跟鞋,对我露出了同情的表情,走到客厅帮我一起收拾,“好可怕,小男孩最可怕了。”
我见她疲惫不堪的神情,赶紧从她手里拿过吸尘器说:“你快去睡觉吧,我来就好了。你怎么提前回来了?不用值班吗。”
“没事,我不累。”林蔚然打了个哈欠,一边吸沙发上的薯片碎一边对我说,“我同事下周要去马耳他度假,所以跟我换班了,我这周休息。”
我也不再和她客气,笑着搂过她的肩膀,“你最好了。那明天,我们去Telberg住几天吧,我想吃那边的法餐了。”
“好呀。”林蔚然点点头,又问我,“你姐姐呢,她也一起吗?那我要不就不去了…我怕我揍她儿子。”
“她不去,我和她决裂了。”我叹了口气,和林蔚然说了刚刚发生的事情。
林蔚然听完,也发出了一声叹息,宽慰我道:“算了,别管了,你对你姐姐够好了,说白了,她也就在你小时候多照顾了你一点,后来给了你三万。但是阿遥,你之前回国没给你姐钱吗?这次她来你出手就是十万。你工资再高,十万也是两个月薪水了吧,你做的够好了。尊重他人命运。”
“你说的对。”我收拾完了客厅,打开了一点阳台的门,点燃了一根烟,靠在门边问林蔚然,“我就是不懂啊,你说都是小孩,我姐姐和她老公也是正常人。为什么生出的小孩这么不正常。难道…真的是试管的小孩会蠢一点?你看Astrid,你再看我姐的儿子,我怀疑他智力只有Astrid一半。”
林蔚然笑得更欢了,也走到我身边点燃一根烟,点点头,用专业的医学术语开始分析。
“从医学角度来说,目前还没有任何实验可以佐证,试管生的小孩在智力上会低于正常受孕的小孩。但是,决定儿童的智力水平的主要因素是遗产。Astrid是程澈和Iseylia的小孩诶,她的爸爸妈妈精英的不能再精英了,所以她天生智商就会比普通人高一些,再加上良好的教育环境,比其他小孩聪明是肯定的啦。”
“嗯…”我点头,又说道,“但我姐和姐夫也不是傻子啊,雅晴就很聪明懂事,我觉得还是试管的问题,要不就是Y染色体自带的劣根性。”
林蔚然弹了下烟灰,哈哈一笑,用和病人聊天的语气跟我解释:“试管婴儿理论上和自然受孕的孩子在生理上没有差别。但很多家庭选择试管是因为自然受孕存在障碍,比如男的精子质量差,或者怀孕过程中反复流产,需要药物保胎。这些胚胎在自然界里是会被淘汰的,医学干预让它们存活下来,生理基础就会差一些咯。”
“更关键的是,你说你姐和她老公做试管,就是为了生个耀祖。这说明什么?”她一挑眉,露出稍显鄙夷的神情。
“说明你姐夫的Y染色体活力很差,靠自然方式根本不能受孕,最后只能通过人工手段挑出一根勉强能动的Y精子,让它和卵子结合。这样的胚胎先天条件就差,孩子日后也很高风险会有神经发育落后、学习能力弱、道德感低下一堆问题。”
“Also,zusammenfassend.”(所以,总的来说)
林蔚然笑笑,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姐儿子一出生就肯定会比同龄人笨,你刚才说他听不懂人话,也不是在骂他,在发育学上,这种情况完全有可能。我不信澳门的医生没跟他们讲过这种后果,明知道后果还非要生,on9来的,活该啦。”
她笑着耸耸肩,叹了口气,“阿遥,我现在真的很心疼你外甥女,我觉得她会过很惨。”
“唉…”我也忍不住叹气,掐灭了烟,给我和林蔚然都拿了一盒燕麦奶,“林医生说的对。”
我靠在门边,看着仅剩的烟雾在空气里散开,心里忽然有点难过。
我想到姐姐脸上的疲态,以及她口中“梓维以后会去哈佛”的那句蠢话,下意识摇摇头。
她宁可花钱用技术手段生下一个可能先天缺陷的儿子,也不愿意多爱雅晴一点,好好把她培养长大。她以为生了儿子就能获得尊重,能拥有不一样的人生,结果只是把自己和女儿都拉进了更深的泥潭。
果然和耀祖的父母一模一样,真不愧是他们最引以为傲的大女儿。我忽然觉得庆幸,幸好我逃离了那个环境,不然…会不会有一天,我也会变成那样。那我宁愿去死。
“阿遥,你是对的。”林蔚然也抽完了烟,和我一起回到客厅地毯上坐下,靠在沙发上对我说,“你姐以后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托举这个小耀祖,别以后考不上大学,来找你这个教授小姨攀关系,烦都烦死了。”
“你说的对。”我疯狂点头,不用想都能猜到,过十几年,姐姐肯定会来求我,求我写推荐信,甚至让我去拜托Iseylia,动用她的人脉把耀祖塞进一个不错的大学。只要想到那一幕,我就想骂人。
我摒弃了心里那点可笑的内疚,选择屈服于男性压迫之下的人,就只能自食苦果。
后来,我没有再和姐姐联系。一周后,她回国前给我发了一条信息,措辞强硬,字里行间都是对我的指责和心痛,洋洋洒洒,像篇800字的小作文,我瞥了一眼,删除对话框,转而继续准备入籍的资料。
我看着入籍后的姓名那一栏,这才是现在最让我烦心的事,我不想继续用司遥这个名字,至少不愿意继续用司这个姓。但是如果抛弃这个名字,我又该叫什么,随便从姓氏库里选一个吗,那我还要开一堆证明,证明我改名的原因,想想就很累…..
两天后,我和Samuel、林蔚然一起去Iseylia家里吃饭,Iseylia见我似乎有些惆怅,给我夹了块石斑鱼肉,关切地问我:“怎么了bb?心情不好?这个鱼是阿澈做的哦,特别好吃。”
“谢谢教授,谢谢师公,很好吃。”我笑着吃下了鱼肉,果然特别好吃,笑着说,“没有心情不好,只是在想入籍的事。”
“遇到什么困难了吗?”Iseylia接着问我,“要不要我帮你联系移民律师?”
“不用不用。”我赶紧推辞,“审查都已经通过了,快的话,两个月后就可以拿到德国护照了。只是…我不知道入籍后要叫什么名字,我不想继续用司这个姓了。”
“这很简单啊。”林蔚然哈哈一笑,趁我不注意夹走了我碗里的最后一块年糕,“你跟我姓不就好了,ArtemisLin,多好听。”
“林蔚然!!”我气得大吼一声,“把我的年糕还给我!”
我气吞山田的声音,让饭桌上的人都吓了一跳,就连Cece也炸了毛,放弃了她最爱的三文鱼浓汤,躲到了程澈的臂弯里。
Iseylia摸着Cece屁股上的毛安抚她,无奈笑着对林蔚然说:“你怎么可以抢她的年糕呢,她会发疯的。”
“我让张阿姨再去烧一点吧。”师公笑笑,叫了保姆过来,低头轻声道,“张阿姨,再去做一份黄鱼年糕,谢谢。”
Astrid也被我吓了一跳,小手拉拉我的衣袖,抬起头小声问我:“Artemis姐姐,你是要年糕吗?我的可以给你。”
“哦天啊Astrid。”我立刻抱住她,在她白皙的小脸上蹭了好几下,“你真是我的天使,我最好的朋友。谢谢你,但是我不要年糕,我只是在和Lynn开玩笑。对不起宝贝,我吓到你了吗?”
“当然没有,Artemis姐姐。”Astrid笑着看了一眼Iseylia,抬起头趴在我的耳朵边小声说,“妈妈生气的时候,比刚才恐怖一万倍。”
Iseylia立刻露出了无语的表情,程澈也笑了,用餐巾擦了擦Astrid嘴边的一点酱油,笑道:“小公主,我们都听到你的话啦,妈妈才不会发脾气呢,妈妈是全世界最温柔的人。”
“没错。”Iseylia疯狂点头,“没有人会比我更温柔。”
“是吗…”Samuel笑笑,不以为然地看了我们一眼,立刻被我用眼刀闭嘴。
“所以bb,你想好入籍叫什么名字了吗?”Iseylia接着问我,“你有什么比较倾向的姓氏吗?”
“我能跟您姓吗?”我看着Iseylia脱口而出,“可以吗,妈妈?”
“当然可以了。”Iseylia笑着点头,“没有问题。”
“那为什么不和我姓?”Samuel立刻接话,眨眨眼,凑到我身边说,“Artemis,不如和我姓吧,我的姓氏里面还有von.”
“你又不是我妈妈。”我立刻推开了他的脑袋,“我不要和你姓。”
“但是,Artemis。”Iseylia放下筷子,顿了顿,看着我认真开口,
“如果你改成了我的姓氏,你的名字就完全变成了ArtemisWen。这样一来,和你之前发表的论文、签署的研究项目合同,还有学位证书上的姓名,都会不符。论文还好,你用的名字一直是ArtemisYaoSI,也可以通过ORCID或引用记录认出来你,可是学位证书上只写了SIYao。所以,你可能会遇到很多需要证明‘你是你’的情况。别人不会马上知道,ArtemisWen和SiYao是同一个人。”
我点了点头,轻轻叹息,“我也这样想。但我真的不想再用我姐姐父亲的姓了,我想彻底和他们划清界限。”
她看着我,目光中流露出理解的光,笑着对我说:
“我懂,我妈妈入籍瑞士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她当时也想改成她外婆的姓,不想再用我外公家的姓了。可这样一来,她几乎要用一辈子去证明LucilleShen就是WenYiheng。每次办证件、签合约、上台演讲,都要解释一句‘我是谁’。她说,继续用我外公的姓不会怎么样,但是要她天天和其他人证明她是谁,要她的命。”
我沉默地搅动着汤匙,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汤面,轻声道:“嗯,我明白。所以我才一直想不好。教授,您有什么建议吗?”
Iseylia思索片刻,温柔地笑了笑,“其实我觉得,姓氏只是一个代号,它不会决定你是谁。你看,虽然Astrid用了我的姓,但很明显,Roche更爱她。”
Astrid立刻点头,“是的,爸爸比妈妈爱我更多,多很多很多。”
她又抬起头,看着Iseylia和程澈认真问:“那我为什么不叫AstridCheng呢?爸爸爱我更多,我不应该和爸爸姓吗?”
程澈笑出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小宝贝,因为你是妈妈生的呀。爸爸又不会生小孩,你当然要跟妈妈姓。也是因为爸爸没有你生下来,所以爸爸才更爱你。”
“那为什么爸爸没有跟奶奶的姓,而是用了爷爷的?”Astrid继续追问,大眼睛里透着不解,“妈妈也是和她的妈妈姓的。”
程澈笑着叹气,摇摇头,耐心和Astrid解释,“因为那是封建时代留下的糟粕,在爸爸小的时候,大家都默认孩子随父姓,没有意识到这是性别歧视。但现在我们知道,只有母亲才能给孩子生命,所以孩子当然该随母姓。”
Astrid“哦”了一声,恍然大悟地点头,“原来是这样!那我以后也要让我的小宝贝跟我姓!”
Iseylia立刻低头,看着Astrid,一字一顿认真说:“不可以。你不能生小孩,太痛了,我的女儿不可以经历这么痛苦的事情。”
“是的,你不可以。”程澈立刻附和,“Astrid,如果以后,你的男朋友或者丈夫让你怀孕了,爸爸一定会把他从楚格峰山顶扔下去。”
“没错,Astrid。”我也点头,认真告诫她,“怀孕生孩子会对你的身体造成很大伤害,就连Iseylia教授这么强大的人,那十个月也每天都头晕反胃。”
“是这样的。”新的黄鱼年糕上桌,林蔚然立刻夹了一块黄鱼肉给Astrid,用更认真的语气说,“而且哦,我们的宝贝,你知道吗,全球范围内,每年至少有26万女性因为怀孕和生孩子而死,这意味着,每天都有至少700个女人因为生孩子死掉。即使是在德国,每年都会有20-25位女性难产死亡。”
“天啊…”我适时附和,摇摇头,“太可怕了,我们绝对不会生小孩的,Astrid,你也不要生小孩,好吗?”
“嗯…真的很恐怖。”Astrid点点头,又一脸困惑,“那妈妈为什么要生我呢?”
Iseylia随即笑出声,摸了摸Astrid的头,温柔地说:“因为我爱你呀,我也爱你爸爸。”
Astrid被逗笑了,乖巧地点头,“我也爱你,妈妈。但我以后也会很爱我的孩子,还有我的丈夫。”
“那也不可以生小孩。”程澈皱眉,“真的不可以,Astrid,你知道妈妈怀孕的时候,爸爸每天都很难过很自责。”
Iseylia拉了拉他的手臂,示意程澈别那么紧张,笑道:“没事的,她有生孩子的自由和权利,我们不能剥夺她的生育权。但是Astrid,只能生一个女儿哦。不然…妈妈会和爸爸一起,把孩子父亲从楚格峰山顶扔下去。”
“不行!”Astrid小声抗议,“我要两个女儿!我要姐姐或妹妹。我的朋友都有哥哥姐姐或妹妹,只有我没有,我只有我自己,我好可怜。”
我立刻接过话,假装忧郁地叹气,“唉,Astrid,我有姐姐和弟弟,所以我爸爸妈妈对我很坏。我也没有Graff的皇冠,全世界99.9%的女孩都没有Graff的皇冠,可是你有。我好可怜。”
林蔚然也露出了忧郁的眼神,长叹一声,拉住了我的手,可怜巴巴的看着Astrid,“没错,我也没有Graff的皇冠,我也好可怜。”
Astrid笑弯了眼睛,依次抱了抱我和林蔚然,“那好吧,我有姐姐,我有Artemis,还有Cece。”
这时,Samuel也放下筷子,认真说道:“我也一直认为,一个真正爱妻子的丈夫,不会要求妻子生育后代。怀孕生子对女性的身体负担太大了,本质上是一场长期疾病,对吧,林医生?”
“天啊,Fester,”林蔚然疯狂点头,露出惊喜的表情,“你和师公一样,真的,你们一点都不像男人。”
Samuel与程澈相视一笑,一齐举起红酒杯,“谢谢您的夸奖,林医生。”
“教授,您说得对。”我还是决定不改姓,对Iseylia说,“姓氏只是几个字母,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如果我每次参加学术会议都要解释‘我是司遥’,太可怕了,死了算了。”
她微微点头,语气更温柔,“ArtemisSi也很好听,姓氏一点都不重要,它根本不能代表你,只有你自己才可以。”
一个月后,我的入籍终于通过。
那天傍晚,慕尼黑的天格外冷。我收到市政厅的邮件,通知我去领取临时身份证明。第二天上午九点,我独自坐在大厅的长椅上,手里捏着那张文件纸,上面印着我的名字:『Name:ArtemisSI;Nationalit?t:Deutsch』(国籍:德国)
泪水不可控制的流了下来,从十八岁到现在二十七岁,我花了整整九年,终于和过去彻底切割。
我立刻去了中国大使馆办理退籍手续,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用剪刀在旧护照上剪出一个角,随后把护照递给我,“退籍证明会在三个月后发放,到时候请自己来使馆领取。退籍后,想再入籍几乎没可能。”
“好的,谢谢。”我自动忽略了他阴阳怪气的语气和表情。
走出使馆门口时,我顺手把被剪角的旧护照丢进了门口的垃圾桶,给林蔚然发邮件:【我来接你下班,晚上一起吃鲍鱼啫啫煲,庆祝我换护照】。
【好!!】林蔚然秒回我,【我刚结束今天的手术,现在就可以下班。庆祝你再也不需要签证】。
二月,我正式开始了博士后研究工作,同时承担本科与硕士课程的授课。博士后的研究内容没有那么大压力,也几乎没有所谓的deadline逼着我必须马不停蹄的工作,于是我把重心放在了授课上,毕竟这是教授资格审查最重要的一个环节。
就当我平静的以为,我会在明年二月接受教授资格评审,获得W1professor资格,然后继续新一轮的工作时,邮箱里突然跳出一封标了感叹号的priorityemail.
寄件人:京都大学物理研究院。
我看着发件人,握着鼠标的手指都颤抖了一下,我和Iseylia去过多次京大参加seminar和conference。这座日本理工科第一的名校没有其他东亚大学普遍的死板和官僚风格,反而年轻又具有包容性。
唯一让我有些不适应的,是学校里主要的授课语言是日语,一些Seminar的主要语言也是日语,我看着Iseylia用日语说着那些专业词汇,我却不得不依靠翻译,第一次觉得自己像是个局外人。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对京大印象很好,那里有最先进的粒子加速器和对撞机,无疑会对我在进行的暗物质研究提供莫大帮助。
而新加入研究组的博士生,筱原华铃,也毕业于京都大学物理系。做事认真,甚至有点严谨到了刻板的地步,她写的研究报告,几乎不需要任何修改就可以发表。
华铃日常说话也是日本女孩一贯的轻声细语和温柔,私下里还喜欢叫我“パンダおねえちゃん”(熊猫姐姐),常常和Samuel一起分享他们最新获得的熊猫玩偶。
我仔仔细细阅读着邮件,他们在信中高度称赞了我的研究成果,对我在中子星与暗物质引力模型方面的论文给予极高评价。
信中写道,京都大学物理研究院与许多欧美高校都有联合研究项目,不只是LMU,还有EPFL,帝国理工学院,伊利诺伊香槟、UCB等,而和LMU更是有长期的在天体物理领域的研究生和博士生的全英文项目。
最重要的是,京大直接授予我助理教授职位,不必再从博士后做起。
工资、科研经费、奖金与住房补贴,完全不比LMU低。而京都物价又低,生活成本远低于慕尼黑,房价简直低了一半,意味着我的日常生活也可以更轻松。
至少..我不用和林蔚然一起,为了现在这套不到80平小公寓26万欧元的首付和每个月2250欧的按揭天天省吃俭用。明明两个人都拿着不低的薪水,却比当学生的时候还拮据了。
而得益于LMU和京大的长期合作,我可以继续在LMU进行博士后研究。所以,理论上,我可以领两份工资,参与两边的项目。
这是一份所有年轻学者都不可能拒绝的dreamoffer,正常情况下,我应该立刻接受,然后请整个researchgroup吃饭庆祝三天三夜。可我却犹豫了。我发现…我竟然会犹豫,到底要不要离开慕尼黑。
京都太远了,我舍不得林蔚然,这么多年,我们早就成了最亲密的家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多年,连拌嘴都不曾有。
我们达成了默契的共识,谁先回家,谁就先做饭打扫卫生,等另一个人回来一起吃饭。每个假期,我们都一起窝在家里,或者一起去旅游。昨天,我和林蔚然还说,要养一只猫,我们终于要有自己的猫了。
我也舍不得Astrid,无论心情多差,只要她甜甜的跟我说一句,“ArtemisJiejie,wiegehtesdir?”(Artemis姐姐,你好吗),所有难过都会烟消云散。
我舍不得研究组的朋友,华铃还说要教我日语,邀请我在11月一起去她和歌山的老家看枫叶。我也舍不得Cece和Wilbur,更舍不得…Iseylia与Samuel。
慕尼黑早已成了我的家,而京都是一个对我来说完全陌生的城市。
18岁的时候,我无依无靠,来德国是重获新生,即便孤独也只觉得自由。但现在,我在这里拥有了以前从没有过的家人朋友,还有…爱人。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重新适应那种孤独。
但助理教授的头衔和两份研究经费实在太诱人,没有人可以拒绝,包括我。
我犹豫了一个小时,还是走出办公室,敲响了Iseylia的办公室门。
司遥番外·34
门后传来轻轻的回声,她似乎在和谁通电话,听见我的声音后立刻对那边说了句话,然后放下电话,邀请我进门。
我推开门,Iseylia的办公室还是和以前一样,桌子上堆满了论文稿,但很干净。
她正坐在办公桌边批改论文,看着屏幕眉头紧锁,面无表情的打下分数和批注。
看见我走进来,她抬起头笑着对我说:“Artemis,你来的正好,我快疯了,剩下这些论文,你帮我改吧。”
“当然没问题。”我也笑笑,半开玩笑地说,“但是可能,研究生们会哭。”
“如果他们的论文需要靠老师网开一面才能及格…”Iseylia笑着,把剩余的论文发送给我,摇摇头说,“那意味着他们本来就没有掌握知识,连拿到硕士学位的资格都没有。亲爱的,4.0难道很难吗?”
“嗯…对我来说,拿这么低的分数,确实很难。”我毫不谦虚地回答。
“没错。”
Iseylia笑了,从椅子上站起来问我,“找我有什么事吗?”
“教授。”我轻声开口,拿出手机,点开那封邮件,“我收到了来自京都大学的邮件,物理研究院,想聘用我为天体物理专业的老师,直接给予助理教授资格。”
Iseylia立刻露出欣喜的笑容,走上前轻轻拥抱了我一下,有些兴奋,“太好了,祝贺你,Artemis,你准备什么时候去京都?我和Roche,还有Astrid,我们一起送你去吧。要不要叫上蔚然和Samuel?”
“教授…”看着Iseylia开心的样子,我却更犹豫了,轻叹一声,低下头小声说,“我…还没想好,要不要接受。”
“我不认为这是一件需要考虑的事。”Iseylia轻笑一声,笑意里有一丝揶揄,“任何一个博士后拿到这样的offer,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她坐到了我身边,看着我柔声道:“Artemis,这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虽然京都大学最强的是化学和生物,但物理学,尤其是天体物理和航天工程依然是世界顶尖。你可以直接获得教授头衔,组建属于你自己的研究组。以后你的研究方向,不再受任何限制,也不必再被预算和审批拖着走。”
“亲爱的。”她顿了顿,语气还是那么轻柔,却多了几分坚定,“这意味着,你可以开始真正属于你自己的时代。”
我点点头,低声说:“我明白…可是,我舍不得LMU,舍不得慕尼黑,也舍不得您和Astrid…还有我的朋友同事们。”
来到慕尼黑前,我唯一的朋友是张清芷,但更多时候还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只有来了这里,我才真正感受到那种,被很多很多爱包围的感觉。我不想再一个人过那种孤孤单单的生活,我希望每天工作之余,我也能有人,陪我一起在校园里散步。
Iseylia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起身走到茶台边,开始煮热可可。巧克力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甜腻得几乎要掩盖掉我心头的焦虑。
五分钟后,她把那杯温热的巧克力奶递给我,自己也在沙发上坐下,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手背。
“遥遥。”她换成中文,语气轻得像是怕惊扰我,“如果现在是你刚来LMU读研,或者刚读博的时候,拿到这个offer,你会犹豫吗?”
我摇头,“不会。我那时候会立刻去京都。”
她点点头,眼神温柔中带着一丝鼓励,“所以啊,bb,你很清楚,这个机会有多么珍贵。你留在LMU,还需要整整十个月,才能进入qualificationperiodforprofessorship。至少要再等一年,你才能正式拿到教授资格。可如果去京大,你直接就是Prof.Dr.ArtemisSi。”
我没有说话,只是一味地点头,因为我也很清楚Iseylia说的这一切,我也明白,如果被其他人知道我竟然想拒绝京都大学的教授资格offer,他们都会异口同声过的问我,是不是脑子坏了。
看见我的动作,Iseylia的语气更平缓了,“bb,教授和博士后的工资确实差不多。但真正的区别在于平台与独立性。作为博士后,你的研究经费还是要依附在我的项目名下。你可以负责一部分,但不能完全决定projectdirection,还要被学院分配教学任务、参加评审和做Exekutivbericht(行政报告
可如果你是教授,你可以自己定researchtopic,你会有独立的经费账户,招自己的phdorpostdocresearchers,向任何institutions提出项目。遥遥,NurdasistdiewahreFreiheitfürAkademiker.(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学术自由)”
她看着我,目光柔中带着一丝笃定的光,“遥遥,honestly,我觉得你完全不需要进行postdocresearch,你的研究成果完全不亚于任何一个博士后。你现在还是postdoc,完全只是因为,我们学院的蠢规定不许博士直接拿到professorship。所以…我建议你去京大。”
我听到她的话,心里有些酸,我很明白Iseylia的意思,我继续做博后无非是形式主义,为了达到学院的要求,其实本质上对我的研究工作帮助不大。甚至…Iseylia还要额外付我工资….
“教授…谢谢您的建议,我明白的。”我点点头,看着她的目光里含了泪水,“能组建自己的研究组,指导学生,做真正属于自己的研究,像您一样,教导更多优秀的女性,一直是我的梦想。”
“可是…”我咬了下嘴唇,和她实话实说,“我真的舍不得您,也舍不得Astrid。我答应她,每个周末都要陪她去游泳。我也舍不得蔚然。教授,我没有家人,是你们让我知道,被人爱着是什么感觉……我真的舍不得你们。妈妈….”
话音未落,我的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滑落。
Iseylia伸出手,拿过纸巾温柔地替我擦去眼角的泪水。
“可是啊,bb。”她看着我,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我这么用心地教你、指导你,是希望有一天,我最优秀的学生,能成为最优秀的教授,最杰出的物理学家。”
Iseylia握紧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大,掌心又软又暖,总是让我觉得很安心。
“如果你觉得留在LMU,对你的研究方向更有帮助,那我当然希望你留下来,因为我也不能没有你。”她轻轻一笑,接着对我说,
“但如果是因为我,你不要为了我留下来。即使去了京都,你还是我的博士后,每两个月你都要回来汇报工作,LMU和京大也有jointprogramme,京都离慕尼黑又不远,十三个小时就到了。每年二月和三月,我也会在京都住,那段时间你可以天天来找我,住在我家。只要你想我,或者想Astrid,我们随时可以见面。”
她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如果,Astrid要和你一起游泳,那我们就每周五送她来京都和你游泳。”
我破涕为笑,抱住了Iseylia,她身上淡淡的檀香味让我的内心也平静了许多,我抱紧了她,又哭又笑,“嗯…我知道,Dankesch?n,ProfessorIseylia,dankeMama…”
“别哭,bb…”Iseylia又笑了,轻轻摸着我的头说,“京都真的不远,我们还是会一直见面的。你在那里,也会遇到很好的同事和朋友,bb,你不会孤单的。”
我终于点头。
“我明白了,教授。”我深吸了一口气,擦去泪水,努力让语气平稳下来,“我…还是想去京都。我想尽快拿到教授资格。我想,成为您一样的老师,教导更多的女孩子,成为杰出的学者。”
Iseylia静静地看着我,眼中满是骄傲,
“当然,这是最好的决定。”她笑了,伸手替我理了理鬓角的碎发,“以你的能力,明年年底就能通过tenure评审了。”
她起身,微微举起茶杯,语气轻快又庄重,眼里闪着光。
“HerzlichenGlückwunsch,ProfessorArtemisSi.IchfreuemichaufunserezukünftigeZusammenarbeit.”
(祝贺您,Artemis教授。期待未来,我们会有更多的合作)
我终于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轻声回答她:“Danke,ProfessorIseylia.IchwerdeSienichtentt?uschen.”
(谢谢您,Iseylia教授,我不会让您失望)
司遥番外·35
晚上六点,我关闭了电脑页面离开办公室,开车去大学医院接蔚然下班。
“累死了累死了累死了累死了。”林蔚然脚步虚浮地走上车,直接倒在了副驾驶位上,“阿遥,死咗,我要累死咗噶!今天上午连做三个手术,下午还要带实习生坐诊,明天还要去学院上课。真要命噶….”
“辛苦了,林医生。”我把给她带的奶茶递给她,把车停在路边,打开车门,缓缓点燃了一根烟。
“咩事啊?”林蔚然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问我,“怀孕了?”
“咩啊?!!!”我吓得差点把烟吞进肚子里,“林蔚然!你发癫!!”
“那到底咩事嘛!”林蔚然又打了个哈欠,半笑不笑地问我,“你突然来找我,把车停路边开始抽烟,我能想到什么,1.你被Iseylia开除了,2.你怀孕了。”
“闭嘴,不许咒我。”
我掐灭了烟,关上车窗,咬了下嘴唇,对林蔚然开口道:“我拿到了京都大学的教职offer,直接给我assistantprofessorqualification,所以我可能,下个月就要去京都。”
“这么好!”林蔚然把奶茶丢在一边,冲上来紧紧抱住了我,“恭喜你啊阿遥!!你终于做到了!你终于是教授了!”
“嗯!”我也抱住了她,点头,“以后叫我,ProfessorArtemis。”
“知道了!professorArtemis!”林蔚然很快又镇定了思绪,重新拿起了奶茶,看向我的眼神里,多了些不舍和难过,“阿遥…那你还会回来咩?”
“当然会啊。”我笑着揉了揉她的脸,看着她点头,“我还在LMU做博后,所以每两个月都要回来,而且我在京大负责的也是他们和LMU的jointprogramme,所以应该经常要回来出差。”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浮起笑意,“我怕你不回来了,那我会很想你。你不在,我一个人怎么好意思去Iseylia家蹭饭。”
我瞥了她一眼,佯装难过地说:“哦,原来你舍不得的不是我啊。只是我不在,你不好意思去Iseylia家蹭饭?那我现在就给她发消息,你要去她家吃饭。”
“我当然舍不得你啊!”蔚然连忙坐直,噘起嘴,瞪我一眼,“阿遥,我们都要买房子了诶…我们在德国这么多年,终于能有自己的不动产了。你走了,我肯定很难过啊。”
我点头,心里当然也有不舍。从8年前起,我唯一的目标就是拿到博士学位,留在这里。而现在,我不仅取得了博士学位,还拿到了德国护照,即使我不工作都可以合法留下,我还和蔚然一起决定买下我们现在租住的这套公寓。而我,却要离开了。
我咽下内心的不舍,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放心啦,房子我还会买的。我问过Ferrero教授,去了京大后,只要通过LMU的professorshipqualification,我还是adjunctiveprofessor。等我拿到tenure,很大可能…我还是会回来。”
我轻叹一口气,“我真的很舍不得爸爸妈妈和Astrid,还有你。”
“我也是啊。”她低声说,眼神里有一点泪光,“我都不知道,你走了之后,我和谁一起去滑雪,假期和谁一起玩…”
“来京都找我啊。”我转头笑笑,换了个轻松的话题,“对了,我走之后,车就送你吧,你上班也方便。”
“不行。”她立刻拒绝,抬起手指在我额头上点了一下,“我跟你买。你又不是Iseylia,干嘛浪费钱。就按照市场二手价给我。别担心啦,我可是Oberarzt诶,比你赚得多,不买车只是我更想把钱花在其他地方。”
我也不客气,拍了下方向盘,笑着说:“ok啊,我这辆车二手市价应该在两万左右,你给我一万就好,打个五折。”
“一万五。”她咬着吸管,语气带着她一贯的温柔,“你刚去日本,肯定要花钱的地方很多。你又不存钱的,阿遥,我不放心。”
我失笑,“你现在像我妈妈。”
“真的吗太好了!”她立刻露出花痴傻笑,“那我可以和程澈结婚了。”
“…..”我假装瞪她一眼,“我这就告诉Iseylia,你猜你能不能活过明天?”
“我猜我活不过今天晚上。”她立刻点头,又开始指挥我,“快开车,我们先去京德吧,去买鲈鱼,我给你烧清蒸鲈鱼吃。”
晚上吃完饭后,林蔚然立刻给我转了一万五欧元,我笑她怎么这么快就想占用我的bb车,也不等我先出合同。
她笑着拍了下我的头:“你又跑不了,就算你跑了,车也在这里啊,拿着啦,不然又要被我买手镯花完的。”
“ok。”我点头,“我预约一下,最快去办过户。”
和蔚然聊了会天后,我们都有些困,彼此回了房间,我看着窗外,深夜的街道很安静,就连市中心也没什么车辆,只有电车驶过的叮叮声带来些许白噪音。我点燃了香薰蜡烛,闻着熟悉的沉香味,拿起手机给Samuel发了条消息:
【Samuel,你明天晚上有时间吗?我想去你家看看Wilbur,顺便一起吃个饭。】
几乎一分钟不到,他的回复就跳了出来:【当然,但明天白天我在Wendelstein,大概要晚上八点才能回家。你下班后直接去我家等我吧。】
【好的。】
我盯着屏幕,心里有些复杂。
分手这两年,我和Samuel的关系几乎没有任何变化。我们还是最默契的同事、最自然的朋友,圣诞节如果蔚然回国,我不是去Iseylia在苏黎世的家,就是去Samuel家和他的家人一起过节。
他的妹妹Mathilda成了我的闺蜜,而他的父母依旧常常亲切地叫我——“MeinKind”(我的孩子),每年都给我准备圣诞和新年礼物。
我甚至……一直留着他家的钥匙。
可我们谁都没再提过复合,我们也没再恋爱,就保持着这种,同事和朋友的关系。
林蔚然对我们的行为深表不解,甚至有点嗤之以鼻,常常没好气地问我:“阿遥,你和你师兄现在除了不接吻不做爱,和谈恋爱有咩区别啊。你亏死,天天Fester教授当免费助理还睡不到他。”
我总会“切”一声,不服气地反驳,“你逻辑有问题,林医生,应该反过来说。我们谈恋爱的时候,除了接吻和做爱,和同事没区别。你看看谁给谁当助理啊,他给我当助理好吗?”
但其实,我也不太懂自己对Samuel的感情。没有程渲当年追求我时候的轰轰烈烈,更没有Iseylia对程澈那种非他不可的执念,更没有没有他们缠绵甜蜜到腻歪的爱情。
可是,这四年里,他一直在我身边,我们无话不说,绝不可能只是普通朋友或同事。我只知道,我习惯了和Samuel一起工作生活,但如果没有他…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
正如,分手的时候,我并不难过。他也一样。而Iseylia告诉我,和程澈分开的五年,她没有一天不想他。她说,“没有他我每天都很难过”。而师公也常常挂在嘴上,“没有你们教授我活不下去”。
而我从未对Samuel有过这种感情,我只觉得,他是一个,和他一起生活,让人很舒服很放松,长得又很帅的好人。
这是爱吗?我不知道。
第二天下班,我如约去了Samuel家。门刚一打开,Wilbur就从沙发上跳下来,一路快跑到了玄关,发出兴奋的喵喵叫,不断蹭着我的腿。
“嗨,Wilbur,好久不见。”我弯腰抱起他,坐在客厅地毯上给他喂猫条。
“我要去日本了,以后就不能经常来看你。”我一边摸着Wilbur的头一边问他,“你会想我吗。”
他没理我,继续专心致志地吃猫条。我忽然觉得,这个大肥猫果然是Samuel养的,和他一模一样。
晚上七点半,Samuel果然还没回来。
我走到厨房,穿上围裙开始准备晚餐。冰箱里有番茄、大虾、贻贝、鱿鱼和三文鱼,橱柜里还有一些意面,刚好够做两人份的海鲜意面——我们最喜欢的晚餐。
八点整,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
“Artemis,Wilbur,我回来了。”Samuel脱下外套进屋,抱着他走进厨房,看着我问,“晚餐吃什么?”
这句话,他这四年说了无数次,熟悉的声音和语调,让我忽然有种错觉——好像我们从未分开。
我转过身看着他笑,“晚上好,海鲜意面。”
“太好了,我今晚正好想吃海鲜意面。”
他放下Wilbur,笑着走到我身边,把用过的碗筷依次放入洗碗机,然后开始清洗洗菜池和台面,“Artemis,你还想吃别的吗?焦糖布丁怎么样?”
“可以。”我一边搅拌着锅里海鲜汤一边说,“我的那份要加香草冰淇淋。”
“当然。”
Samuel把布丁送进烤箱后,走到餐桌边和我一起吃饭。
他吃意面时有些心不在焉,一看就是在思考什么问题,我没问,等他主动开口。
果然,两分钟后,Samuel就放下叉子,微微蹙眉看着我,“Artemis,我今天在Wendelstein的数据里,看到了一组异常波段。”
我看着他的表情就知道,这组信号肯定很不寻常。于是也放下叉子,认真看着他问:“源头来自哪里?”
“J1846-0258,”他说,“本来是例行的磁星监测。可在凌晨三点到五点的连续观测段里,出现了一种低频震荡,不在任何已知自转或磁偶极矩模型的预测范围内。信号周期太短,又太稳定,不像是仪器噪音。”
他站起身,从包里拿出平板递给我,“我已经排除了接收器伪信号,也排除了地磁干扰。”
我接过他递来的平板,屏幕上是一组波形图,几乎均匀排列,却在主峰两侧出现了极细的“尾巴”状微扰。
“这段波峰…看着像是引力波的低频拖尾。”我靠近屏幕仔细看,但又摇摇头,似乎有点不对劲。
“我也这么想过。”Samuel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但那颗中子星的质量不足以形成稳定的引力波辐射,如果真的有波动,就意味着,它的内部发生了某种非对称塌缩。”
我下意识问他:“你有没有和LIGO的数据比对?”
他点点头,“当然有。LIGO也在同一时间段检测到一条极微弱的扰动信号,幅度低得几乎可以忽略,但频率一致。我觉得这不是巧合。”
“也就是说…”我的心跳快了半拍,缓缓开口,“J1846-0258可能正处于准坍缩状态,也就是介于中子星和黑洞之间的中间态。”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神情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假设,半晌,他才开口,“你真的这么认为?”
“当然。”
我立刻点头,打开了另一个文件,把两个文档合并,对他分析道,
“传统模型认为,中子星的坍缩是爆炸式的,核心密度超过托尔曼-奥本海默极限后会瞬间塌缩成黑洞。但你这组数据表明,塌缩可能是渐进的。核心层可能在几个月甚至几年内缓慢压缩,释放微弱引力波——这就能解释这种周期性的波动。”
Samuel的眉毛轻轻动了动,也点点头,认可了我的看法,“所以你的意思是,这可能是一种‘缓慢坍缩’机制?”
“没错。”我点头,“一种非剧烈引力坍缩,中子星的自转能量和磁能共同抵消了重力的一部分,使它在进入黑洞态之前短暂维持准稳态,这就会产生你看到的那种低频震荡。”
Samuel沉默了几秒,很快,气里重新有了兴奋:“如果这个模型成立,我们就能重新定义黑洞形成的时间尺度。而那些‘不规则’的引力波事件,可能根本不是双黑洞合并,而是一颗正在坍缩的中子星发出的信号。”
“是的.”我笑了笑,“连续坍缩假说,我之前就怀疑,有一部分所谓‘单峰引力波事件’,其实是这类恒星发出的。只是以往的信号太微弱,LIGO没法分辨。”
“太好了!”Samuel立刻露出兴奋眼神,接着对我提议,“Artemis,愿意和我一起写一篇新的联合论文吗,《中子星与黑洞之间的连续坍缩:重新审视致密天体的过渡动力学》,听起来不错吧?”
非常Keller似的标题,我笑着点头答应,Samuel还想继续和我讨论,幸好这时,烤箱响起了“叮咚”声,终止了这段对话。
“我去拿布丁。”他笑着站起身,又对我说,“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在餐桌上谈论工作。”
“你上周三也是这么说的。”我丝毫不信他说的“最后一次”,男人最不能信的两个词就是“我发誓”和“这是最后一次。”
Samuel很快拿着两个布丁回来,又倒了两杯红酒,微笑着递给我一杯。
“我猜,”他看着我,目光带着一丝戏谑,“你有话要对我说。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我点头笑笑,“好消息。我拿到了京都大学的聘书,助理教授。”
他甚至没有惊讶,立刻露出了欣喜的笑容,举起酒杯和我轻轻碰了下,“意料之中,我早就说过,在博士后研究工作结束前,你一定会收到其他大学的聘书。祝贺你,Artemis。”
“谢谢。”我也举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又和他说出了接下去的计划和安排。
Samuel听完后点点头,笑容越来越深,“真的很不错,这样你不必通过博士后研究才能进入教授资格审查,而同时,你又能继续从事现在的研究项目,我们也能一起合作。”
“当然。”我半开玩笑地说,“最重要的是,我可以拿两份经费。”
“真让人羡慕。”他点点头,看向我的眼神里果然流露了几分艳羡。
“Artemis,你什么时候去京都?”Samuel喝了口红酒问我,“我们可以一起去。我上次去京都大学,还是两年前去那里开会,我很喜欢日本关西地区。我们可以去和歌山的白滨,那里的海岸线真是太美了。”
我轻轻点头,“当然好。”
他的语气太轻快了,我却忽然有些发怔。他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舍,我以为…他至少会像蔚然那样,和我说,“好吧…我有点舍不得你”,而至于“我有点难过,我不想和你分开这种话”,我连想都不敢想,Samuel再过800辈子都不会说这种话。
想到这,我心里忽然有些沉重….果然是我想太多了,分手后,Samuel只是把我当成朋友,最好的朋友。
我挤出一个笑容,“我当然开心啊,只是…我会舍不得Iseylia和Lynn。也有点舍不得你和Wilbur。”
他笑了笑,不以为然地耸耸肩,“但是亲爱的,京都又不是在外太阳系。如果你想见我或Wilbur,周末就能回来,我们也可以去京都看你。况且,你不是每两个月还要回来一次吗?说实话,Artemis,我觉得你只是去那里长期出差。”
“那如果我一直留在京都,不回来呢?”或许是因为喝了酒,有些微醺,我问出了一个,以前绝对不会追问的问题。
Samuel又笑了,笑容依旧沉稳而克制,语气里甚至不带一丝犹豫,“那也很好。如果你在那里能有更好的发展,当然应该留下。我们在假期、学术会议、合作项目里都会再见面。只要你想见我,我会立刻出现。”
我也笑了,内心却有一瞬间的失落。Samuel太理性,也太冷静,他给不了我那种炽热、失控的爱,而我当然也不是这种人。
我想,我们都不适合亲密关系,而没有什么关系,会比有长期合作研究项目的同事更稳定。
我很快摒弃了刚才愚蠢的念头,举起酒杯看向Samuel,“我想,很快我们就会展开新的合作项目。到时候我会带着我的学生去找你,FestervonKeller教授。”
他轻轻笑着举杯回应,“当然,司教授,我非常期待。只是,友善提醒——请对你的学生们温柔一点,不要骂他们的模型像猫砂。”
我也笑了,睇了他一眼回敬他,“这句话,应该我告诉你吧。研究生们一致认为,你是比Iseylia还严厉的教授。”
Samuel笑着摇摇头,十分不以为然,“很快你就会成为比Iseylia和我还严厉的教授。”
司遥番外·36
三月末,我和Samuel一起登上了飞往大阪关西机场的航班。
Iseylia原本想要用她的私人飞机送我去,但偏偏那个时候,她的外公去世,她不得不回杭州参加葬礼。
出乎我意料的是,Iseylia提起她外公的死讯时,格外平静,似乎只是在阐述一个和她无关的事实。我下意识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她,“教授,请节哀,每个人都会死亡,但这不意味着终结,正如量子永生概念,在这个时空逝去的物质,会在另一个时空重现…..”
“亲爱的,我没事。”
Iseylia轻松一笑,握住了我的手,笑道,“我外公都90岁了,这个年纪寿终正寝有什么不好的,我还不想活这么久,累都累死了。本来我晚几天去杭州也没事啦,但我妈这周在纽约处理一个仲裁案,暂时去不了,如果我还不去杭州,我外婆又要一哭二闹三上吊,太要命了…”
我有些不明所以,因为之前听歌仪跟我八卦,程渲告诉她,Iseylia的外公是省部级高官,连程董事长见了也要礼让三分。而温律师是她父母唯一的女儿,Iseylia又是他们唯一的孙辈,从小都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Iseylia告诉我,因为她的外公是个典型NPD以及封建家长和官僚主义作风。曾经不允许温律师留在国外工作,到她离婚后的言语侮辱。
而在Iseylia出生后,外公甚至禁止Iseylia随母姓,理由竟然是她那个早已不知道在哪里的生父会不开心。更过分的是,在知道Astrid也随母姓后,她外公的反应比师公父亲和爷爷还过激。
“我外公的原话是…”Iseylia换成了中文,点燃了一根烟,“没有男人会接受这种事情,你不要太自私。后来,又跟我说,‘你怎么能做这种事情,阿澈又不是入赘到我们家里来的,你小心点,小心走你妈妈的老路,到时候活该’。”
“.…..”我简直无言以对,难以克制地露出了鄙夷的表情。
Iseylia接着对我说,后来,她在杭州的外婆家,外公禁止她去国际学校上学,不许她随意外出,理由是怕她变成她妈妈那样。
“?”我更无语,“没有女人不想变成Lucille,除非她是男的。”
“Exactly.”
Iseylia笑得更无奈了,淡淡道,“我phd毕业后,我外公就天天喊我给他那些sb亲戚的小孩写推荐信。你知道多好笑吗,不知道哪个野鸡大学毕业,均分不到80,让我写信推荐他们去藤校。还有更好笑的,如果有学物理的,我外公就让我直接录取他们读我的phd,还跟我说,‘你这样让我很没面子啊,我都答应人家了,你不要学的和你妈妈一样自私’。”
看着Iseylia司空见惯的语气,我瞬间明白了,为什么她会那么冷静,我冷笑一声,没好气地说:“和我姐爸妈一模一样。他们也跟我说,让我想办法带耀祖来德国上学,痴线。”
Iseylia掐灭了烟,看着我摇摇头,“还有更过分。我外公去世前一周,还给阿澈打电话,告诉阿澈,他已经和浙大校方联系好了,他们愿意给我物理系正教授职位,让我回国。神经。”
“所以啊…”Iseylia闭了闭眼,神情里有难以察觉的失落,“你知道吗遥遥,我妈跟我说,她知道我外公去世的第一反应,是解脱了。终于没有人天天对她指手画脚,也没有人对我指手画脚。太好了。”
这句话看似冷血,却揭露了一个血淋淋的现实,Iseylia的外公从来没有尊重过她们,如今去世了,自然也不会有那些,“表面上的孝心”。
我想,耀祖父母去世那天,我应该也会是这样的心态,又或是,开心?
周一上午11:30,我在机场和Iseylia告别,Astrid抱着我的腰哭得稀里哗啦,把我身前哭湿了一大片,一边哭一边说:“Artemis姐姐不要离开我,你答应我的,你每周末都会陪我游泳!”
“Astrid~”程澈蹲下身,轻轻把Astrid抱起,拿出手帕给她擦眼泪,柔声安慰,“我的小公主,不要哭,Artemis姐姐只是去日本,京都很近,只要你想姐姐了,爸爸妈妈立刻带你去找她,好不好?”
“不好!!”Astrid还在哭,从程澈怀里挣脱,死死抱着我的脖子不肯松手,“我只有Artemis姐姐,我没有其他姐姐了。Artemis姐姐走!我每天都会非常非常非常想你,我会哭的。”
“….”Iseylia扶额,无奈撇撇嘴,摸了摸Astrid的头,“你已经在哭了。别哭了,外婆的爸爸死了都没你哭的这么凶。”
“呜呜呜呜呜呜外婆不喜欢她的爸爸!可我很爱Artemis姐姐!”Astrid继续抱着我的脖子哭,“Artemis,你一定要去京都吗,我不能每天见到你了呜呜呜呜,是不是妈妈没有通过你的考核呢?妈妈真讨厌!”
“……不是我!!!”Iseylia几乎要崩溃,强行把Astrid从我脖子上抱走,没好气地说,“大姐,Artemis姐姐只是去京都工作,她每个月都会回来,你如果想她,那我们每周末都去京都。现在,不许哭,再哭我就把你扔在这里。”
Astrid嘴角下拉,大眼睛看着Iseylia,泫然泪下,程澈在一旁笑而不语,假装没看见她求助的眼神,只是搂住了Iseylia的肩膀,看着Astrid点点头。
我赶紧抱过Astrid,亲了亲她粉嘟嘟的小脸,给她擦眼泪,“Astrid,别哭。我很爱你,但是,如果不去京都,我就当不了教授了,成为Iseylia这样的教授,是我的梦想哦。”
Astrid还是泪汪汪的,但眼泪终于没有流下来,只是一直抱着我,不肯松手,“那…那好吧…”
她点点头,回头看了看Iseylia,抓着我的衣领,趴在我耳边小声说:“那你要温柔一点哦,不可以像Iseylia这么凶。”
“嗯,我会和Iseylia一样温柔的。”我哑然失笑,又亲了亲Astrid的小脸,“亲爱的Astrid公主,我答应你,我每个月都会回来看你,陪你游泳,陪你去骑马,好吗?”
“好!”Astrid终于不哭了,抱住我点头,抬头看向我,甜美又认真地说,“那你答应我,你每天都会想我,每天都会和我视频通话。”
“我答应你。”我伸出手,和她拉勾,“我每天都会想你,每天都和你视频通话,Astrid,我爱你。”
“我也爱你,Artemis姐姐。”Astrid又亲了我一下,握着小拳头认真说,“我会来看你的。”
距离登机时间只剩20分钟,程澈把Astrid从我怀里抱走,轻声劝道:“好啦,Astrid,和姐姐还有Samuel教授说再见吧,等曾外祖父的葬礼结束,爸爸妈妈就带你去京都看Artemis姐姐好不好?”
“好!”Astrid点头,又从程澈怀里跳下拥抱了我,“再见Artemis教授,祝您一切顺利,每天都幸福快乐。我每天都会非常非常非常想念你。”
我也蹲下身拥抱了她,亲了亲Astrid的额头,“我知道,Astrid,你也要天天开心,不要和妈妈吵架哦。我也会每天每时每刻都非常非常非常想念你,我永远爱你。”
Samuel也蹲下身轻轻拥抱了一下Astrid,微笑着说:“再见Astrid,别担心,虽然Artemis去京都了,但你还可以来物理学院找我玩,我会带你去爬树和钓鱼。”
“我不要。”Astrid摇头,人小鬼大,立刻转身抱住了程澈,认真说道,“妈妈说我不可以和爸爸以外的男人单独出去玩,不过,Samuel哥哥,你可以带着Wilbur来我家找我玩,好吗?”
“当然好。”Samuel露出难得的温柔表情,“你妈妈说的非常对,所以,你也可以和Iseylia教授一起带着Cece来学院找我和Wilbur,好吗?”
“一言为定!”Astrid快乐地和我们击掌,乖巧地说,“再见Artemis姐姐,再见Samuel教授。”
而我也最后拥抱了一下Iseylia,贴着她的耳畔,声音里不知不觉带了哭腔,“再见妈妈,我永远爱你。”
等过了安检,我的眼里再也见不到Iseylia和Astrid,泪水再也忍不住,坐在去登机口的摆渡车上,默默流泪。
Samuel拿出手帕递给我,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别难过,Artemis,你很快就可以再见到Iseylia和Astrid,这没什么大不了的,Artemis教授。”
我知道他说的十分在理,只要我想,我随时都能买机票,只需要13个小时,我就可以从京都回到慕尼黑。但在情感上,我却还是忍不住。从21岁到现在27岁,整整6年,我生命中90%的时间都和Iseylia待在一起。
不仅是她教给我理论知识和专业技能,是她带领我攻克一个个难题,在天体物理学界拥有属于我自己的建树。也是她让我体会,什么是家人,什么是爱….如果没有Iseylia,我不会像现在这样,拥有能够说走就走的底气。
Samuel没有再开口安慰我,只是一直抚摸着我我的背安抚我,扶着我走上飞机,让空姐给我倒了一杯热可可,他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只是默默陪在我身边,看我流泪,就像过去5年,他常做的那样。
在登机后20分钟,空姐收走我面前的餐具和饮品后,我终于止住了眼泪,看着Samuel淡淡一笑,“谢谢,我还好。”
“我明白。”他没有多话,只是岔开了话题,“Artemis,你准备什么时候开放博士生申请?”
我思考了一下,对他说:“我目前还在进行博士后研究,我更倾向于,等博士后的项目结束了,再开始新项目。但是京都大学的物理研究院更希望我可以立刻开展有关粒子物理的新课题,所以,我想先适应一下京都大学的授课任务,再研究双中子星并合过程中的中微子输运与r过程核合成。”
“很好。”Samuel赞许地点点头,“京都大学拥有最顶尖的粒子对撞机,非常有助于你的研究。老实说,我并不担心,你无法适应那里的教学环境,据我所知,京都大学教授的自由度很高,不亚于LMU。”
“没错。”我笑着点头,“这就是我拒绝了其他东亚大学,只选择京都大学的原因。不过,现在一定要聊工作吗,Samuel教授?我好不容易有个假期,让我好好休息一下吧。”
“好,那我们不聊。”他微笑着点头,在起飞广播结束后,调直了椅背,靠在座位上,转过头看我,“至少这13个小时,我们应该彻底放松。”
二十分钟后,飞机穿越云层,Samuel的目光投向左侧舷窗,又忽然看向我,意味深长地说:“Artemis,Astrid,她很喜欢你。”
“这是当然。”我半玩笑半认真地说,又调整椅背,半靠在座椅上,把脚搁在脚踏上,又把左手搭在位置中间的扶手上,换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女孩子都很喜欢我。”
他笑笑,忽然伸出手,覆在了我的手上,“Artemis…其实,在你告诉我,你要去京都前,我原本想,等你完成博士后项目,通过教授资格审核后,向你求婚。”
“什么?”我吓得差点没拿住杯子,赶紧把杯子放在一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为什么?Samuel,我们已经分手很多年。”
“我知道。”他点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但是,这不意味着,我不爱你。”
我没有说话,因为不知该如何回应。听到Samuel说出这番话,我有惊讶,有疑惑,但更多的,是喜悦。可我却看不懂自己,我不懂我对他的感情,到底是习惯,还是爱。
“你为什么…”我顿了顿,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突然跟我说这些….”
我抬头看着他,轻声说:“这两年来,我们几乎天天都呆在一起,你有无数的机会,可以告诉我。”
“是的。”
他点点头,随即又无奈一笑,对我说,“老实说,从分手后,我一直都还爱你。但我也知道,我们的性格都过于理性,并不适合一段长久的亲密关系。争吵不仅会消磨我们的感情,也会影响我们的生活和工作。因此,我什么都没说。
后来,你拿到了博士学位,又开始了博士后研究,我以为时机很合适,但却又开始担心…如果你已经不爱我了,我这样说,无疑会给你带来困扰。我们在工作中有太多交叉项目,一旦我开口,我们很难保持普通朋友的关系,我不想影响你的工作。”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告诉我?”我笑着反问他,“Samuel,说实话,当我博士毕业那晚,我在等你告诉我,你还爱我,而你什么都没说。当我拿到京都大学的聘书来你家时,你也没有告诉我。我不是在责怪你,我只是,不明白。”
“博士毕业时,我的回答和前面的一样。”他的手指从我的手指上划过,带着我熟悉的温度。
“而当你告诉我,你接受了京都大学的聘书时,我没有告诉你,是怕我的话,影响你的决定。Artemis,我知道,你是一个非常重感情的人,曾经我以为,学院里的同事就只是同事,Iseylia教授也只是我的老师。而你的出现,让我意识到,他们也可以是我的朋友和家人。”
“嗯。”我点头,“是的,因为…在来到这里之前,我从来都不知道,被人爱,是什么感受。”
“我明白。”他无奈笑笑,接着说,“我知道四年前,你没有去牛津大学或麻省理工大学读博,是因为舍不得Iseylia。所以,我很怕,如果我告诉你我爱你,而恰好你也爱我,你会因为我,放弃京都大学的工作机会。Artemis,这个机会太重要了,你一直想成为Iseylia一样的教授,想成为最杰出的物理学家,我不能影响你。”
“嗯…”我点点头,他的担忧没有错,如果Samuel真的告诉我,他还爱我,我的确会把他也纳入考虑范畴,一旦如此,我的决定会不会改变,我不知道….
想到这,我不禁有些自责,我永远成不了Iseylia这样豁达清醒的人,情感在我心中的比重太重,我明知这是我的弱点,却改不了……
而Samuel,他知道这是我的弱点,所以他宁愿自己藏在心里,也不开口。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说了?你本可以把这件事,当作一个秘密永远封存。”我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追问,Samuel一张英俊的脸上,神情格外专注,似乎不是在告白,而是在研究什么难题。
“因为Astrid。”他笑笑,语气轻松了几分。
“我看见Astrid毫无顾忌的,抱着你说,Artemis我爱你,我舍不你,让你不要离开她。那个时候,我就想,为什么我总是要有这么多顾虑,为什么我不可以像孩子一样,直接把我心里的想法告诉你。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我太理智,在感情里像个AI机器人。我也知道,你渴望Iseylia和师公那样的爱情。更因为,我相信,Artemis教授,从来就不是会因为感情,放弃自己前途和梦想的人。”
我笑了,咬了下嘴唇,抬头看向他,“Samuel,谢谢你的坦诚,我很开心。对我来说,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和Iseylia一样重要。但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爱,我的性格不适合恋爱,你也知道,一旦我们恋爱了,我会希望你能处处迁就我,可这对我不公平。更重要的是,我不敢进入一段远距离恋爱,这对我们两个来说都太累。”
“我知道。”他也点头,笑着说,“你说,我在你心里和Iseylia一样重要。这对我来说,就足够了。你是对的,远距离恋爱,对我们来说都有害无益,我说这些,也不是为了让你重新和我恋爱。我只是想告诉你,Artemis,我还爱你。如果有一天,我们又到了同一个城市生活,如果那个时候你也爱我,你又恰好,想恋爱,或是想结婚,我希望你可以考虑我,我们可以试着用新的身份相处。好吗?”
“好。”我笑着,回握住他的手,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强行抑制住自己站起身直接扑向他把他抱住再亲一口的冲动,我摸了摸他的手,笑着嘱咐,“但是Samuel,我无法确保,我去了京都,不会喜欢上其他人。爱情真的太脆弱…我无法向你保证,我会永远只爱你。”
“当然。”他也笑了,耸耸肩说,“这很正常,Artemis,全世界优秀的人这么多,如果你对其他人动心,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我也永远不会要求你,永远只爱我一人。正如…说实在的。”
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也无法和你担保,我会永远只爱你。我只知道,此时此刻,Artemis,我爱你。”
“嗯….”我的鼻子有点酸,眼睛也热热的,抬起头看着他点头,“….谢谢。”
我依旧不知道,我对Samuel是不是爱,但是有一点,我却很确信,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我,而生活中,也没有人会比他,更与我合拍。
司遥番外·37
四月,京都樱花凋谢,漫天粉色似乎在一夜之间就烟消云散。
Samuel回了慕尼黑,我也正式开始了教授生涯,不仅需要教授高等天体物理和恒星天体物理学,还要负责一节实验课和一节观测课程,同时还要担任4名研究生的导师。不仅如此,我还需要完成自己的博士后项目。
第一个月结束,我回慕尼黑去和Iseylia汇报工作的时候,累得在飞机上一连睡了13个小时都没醒。不过,虽然工作强度高,但比起博士时期,也轻松了许多。至少我不需要去满足某个导师或审核人员对我的要求和评价,我也不需要为了发稿,而更改我的研究内容。
京大的教学氛围,就像他们承诺的那样,我有着极高的自由度,可以自己选择并决定授课内容,研究方向,以及指导学生。
唯一让我觉得有些烦人的,也就是三个月一次的教学进度报告和院系大会,我和Iseylia抱怨时,她笑着宽慰我说,“亚洲高校的通病,京大已经算好的了,其他学校更夸张,而且一整个人情社会,要人命。”
总的来说,我在京都适应的很好,最好的就是吃饭,我每天想的,终于不再是在一群难吃的粤菜或好吃但能把我辣哭的川菜,以及意大利面烤香肠和D?ner里选什么,而是纠结到底该去吃什么好吃的。短短一个月,我就重了7斤。
然而,开学第一节课,我看着教室里的50个学生中,女生竟然只有8个人,其中还有三位是明显的欧美留学生,一位中国留学生时,属实让我大吃一惊。
我知道天文学和天体物理学专业里,男性比例的确会高于女性。但是在LMU和海德堡,至少女男比还能维持4:6,或3.5:7.5这样较为正常的比例。但在这里,却达到了惊人的4:21….实在让我有些讶异。
那一瞬间,我想到了和林蔚然一起追的日剧《如虎添翼》,讲述昭和时代日本的第一位女法官,在20世纪20年代初,全日本只有一所学校的法律系招收女学生,整个专业只有6个人。
我从没想过,这样的情况,竟然在100多年后还存在,甚至还是在学校严格贯彻男女平等的原则下。
但我没有多想,简单做了一下自我介绍后,便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上课主题,StellarStructureandRadiationTransferinCompactObjects.(致密天体的恒星结构与辐射传输)
就在我转身之时,我听到几个男生用日语窃窃私语,虽然我听不懂,但也可以大致猜到他们说了什么,无非就是,这么年轻的教授吗,还是女人?她真的能把我们教好吗之类的。
我一边在黑板上写公式,一边冷冷地说,“Ifyouguysneedtohaveaconservation,pleasestepoutsideuntilyouarefinished.Youarealsoweletosendmessagesonyourlaptoporphone.Butkeepinmind,whileyouowntherighttonotlistentomyclass,Ialsohavetheauthoritytomandyoutoremainquietanddonotdisturbothers.”
(如果你们想聊天的话,就去教室外面,聊完了再回来。当然,你们也可以用电脑或手机发信息聊。但是记住了,你们有权不听我的课,我也有权力要求你们保持安静,别打扰其他人)
话音落下,教室瞬间安静,但很快就响起了键盘声,我没忍住在心里笑了一下,果然,Iseylia的方法很管用。对待这些自以为是的男学生,当个mean人是最有效的办法。
写完公式,我转过身说:“今天我们从恒星的基本结构方程开始。你们过去在本科阶段可能接触过Eddington近似、灰体辐射、质量守恒方程。但现在,我们要从物理本质出发——能量输运与自引力的耦合。”
我指着黑板上的公式说:“这是恒星平衡的核心关系式,任何天体,从主序星到白矮星,都必须满足这两个方程。请问有谁,可以简单跟我阐述一下,你对于这个方程的理解?”
很快便有几个学生举起手,我的目光却被坐在第三排,一个圆脸女孩吸引,她是在场唯一举手的女孩,我立刻点头,示意她回答。
女孩站起身,对我一鞠躬,十分有礼貌地开口,声音很小,英文也带了点口音,但却条理清晰,回答一针见血。
“司教授您好,我叫AndouYukio,我认为,当当自引力变得足够强时,能量输运方式会改变,辐射扩散的假设会失效,因此这是致密天体物理的起点。但同时,我也有个疑问,您刚刚提到,辐射输运失效时的修正,我们是否可以用灰度近似的扰动展开来处理?还是说,您认为那样会过于简化?”
“很好的问题。”
我赞许地点头,示意她先坐下,笑着说,“以后上课回答问题可以不用起立。你的名字是Yukio对吗,谢谢你的提问,首先,对于大部分的辐射输运失效,你都可以用灰度近似扰动修正。
然而,那样得到的修正项只在低密度区域有效。在我们讨论到相对论性致密天体时,你会发现必须引入完整的转移方程与散射项矩展开。这一内容,我会在观测课程中,再详细为你们讲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