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修仙,我有六个装备栏
第491章先天苦竹
草木成妖者,修行之路较之飞禽走兽、人族修士,不知艰难凡几。
天地之间,草木之属最为孱弱。飞禽走兽生而有足,可行走四方;生而有口,可啄食他物。便是鱼虫之属,亦能游弋遁逃,觅食求存。唯草木生于一地,扎根于土壤之中,不能动,不能言,不能逃,不能避。日晒雨淋,风霜刀剑,皆需默默承受。便是被野兽啃食、被人族砍伐,亦只能听天由命,毫无反抗之力。
故草木成妖,极为不易。需经漫长岁月的灵气滋养,方得开启灵智;再经无数劫难的磨砺,方能化形而出。一株草木从懵懂无知到化形成妖,往往需要数千年乃至数万年的光阴。这其中稍有差池,便是前功尽弃,化为乌有。
即便成了妖,草木之属的处境依旧艰难。
草木之妖,大多不擅杀伐。便是修行了数万年的草木妖圣,在斗战之上也未必敌得过修行数千年的飞禽走兽之妖王。
这是天性使然,非战之罪。
少数草木之妖,会有一两门厉害的保命神通,这已是极好的了。还有相当一部分草木成妖者,不仅成妖的年岁极长,化形之后仍毫无自保之力,只能依附于强者羽翼之下,苟全性命于乱世。
上古之时,阴阳道莲,见草木之妖孱弱无助,心生怜悯,便以自身神通点化草木为兵,护卫四方。
那是一个草木妖备受欺凌的时代。人族猎草木以取灵物,妖族吞草木以增修为。草木妖们无处求援,无处申诉,只能忍气吞声,默默承受。阴阳道莲的草头神,如同一道曙光,照亮了草木一族最黑暗的岁月。
草头神所到之处,草木妖便有了依靠。草头神以道莲之名,护卫草木,驱除强敌,在上古之时颇有几分威名。天地各方,无论是人族修士还是妖族大能,看在阴阳道莲的面子上,都要给草头神几分薄面。那不是因为草头神有多强,而是因为阴阳道莲——那位先天神灵,天地间最古老的存在之一,谁也不愿轻易得罪。
可惜,好景不长。
道莲陨落之后,它所点化的草头神也随之消散。从那以后,草头神便从天地间消失了,不为世人所知。
如今,便是草木一族之中,知道草头神来历的也寥寥无几。年轻一代的草木之妖,甚至未曾听说过这个名字。只有那些从上古存活至今的古老存在,才依稀记得当年草头神的威名。
先天苦竹,便是其中之一。
苦竹的化身悬于贝叶林上空,那道青碧色的竹影在归墟灰白色的天穹下显得格外醒目。它的目光落在那三千六百尊草头神身上,沉默不语。
张钰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拱手一礼。
“晚辈张钰,见过苦竹前辈。”
金鹏也跟着拱了拱手,没有说话。
苦竹的竹枝轻轻摇曳,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
“昔日青帝诞辰,草木一族齐聚庆贺。本座因镇守归墟,未能前往。”苦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若本座当日在场,是断然不会允许青帝将木莲赐予你的。”
张钰心中一凝。
苦竹这话,说得极重。断然不会允许青帝将木莲赐予你——这话意味着,苦竹自认为可以左右青帝的决定。青帝乃是超脱之尊,地位尊崇,法力无边。苦竹凭什么敢说这样的话?
张钰心中念头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苦竹继续说下去。金鹏也收敛了之前的不耐,面色凝重地盯着苦竹。
苦竹却没有继续说什么。它的目光在张钰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忽然柔和了几分。
“不过,本座没想到,你竟能将五行莲花重新聚合,凝聚出阴阳道莲。”它的声音之中带着一丝感慨,“这也算得上是让莲尊后继有人了。”
张钰微微一怔。
这话风转得太快,让他颇有些不适应。方才还说什么“断然不会允许”,转眼便成了“后继有人”。这苦竹的心思,当真难以捉摸。
不过,张钰心中并未因此而有丝毫轻松。苦竹的话虽然和缓了,可它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他。那目光之中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张钰不愿在此久留,拱手道:“能得阴阳道莲之传承,是晚辈的荣幸。此番正要借助草头神之力,让那些域外魔族见识一下此方天地的手段。晚辈这便带领草头神前往地肺山,不在此多留了。告辞。”
金鹏会意,向张钰靠近了一步。两人默契地转身,便要离去。
下一刻,苦竹动了只是那三尺竹身之上,骤然绽放出一道青碧色的灵光。那灵光无声无息地向张钰和金鹏飘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张钰甚至来不及反应,那青碧色的灵光便已没入他的眉心。他试图闪避,可那灵光仿佛有灵性一般,无论他如何腾挪辗转,都无法摆脱它的追踪。
一旁的金鹏,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它正要施展极速遁走,那青碧色的灵光却已没入他的身体。他的身形在虚空中骤然一滞,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悬浮在半空中。
金鹏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片虚无之中。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触感,没有任何可以感知的东西。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自己的灵力,感觉不到自己的神魂。他的意识还在,却如同被困在一个无形的牢笼之中,无法与外界进行任何交流。
更奇怪的是,他根本没有反抗的念头。
不是不想反抗,而是那个“想”字本身,都变得模糊不清。他的意识之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挣扎,只有一片空荡荡的、无边的宁静。仿佛世间的一切纷扰、一切争斗、一切恩怨,都与他无关。仿佛他本就该如此,静静地悬浮在这片虚无之中,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
这便是“六根清净”。
苦竹以先天灵根的本源之力,结合竹林之中无数万年积累的六隐筠香,凝练而成这门独属于它的本命神通。六隐筠香尚需吸入方能生效,可这六根清净,只需灵光一照,便能封闭六识。中者如同堕入虚空,六根皆废,清净无为。更可怕的是,这神通不仅在感官层面封闭六识,还会在元神层面消弭被施术者的反抗之意。中了此术,便连“想要挣扎”这个念头都生不出来,只能沉浸在那片虚无之中,直至施术者解除神通。
苦竹看着金鹏,微微摇了摇头。凤凰一族的太子,得天独厚,血脉尊贵,可心性却不过如此。六根清净一出,便毫无反抗之力,任人宰割。
它又将目光转向张钰。
张钰同样僵在原地,目光空洞,一动不动。他的身上,五色灵光暗淡,整个人如同一尊雕塑。
片刻之后——也许是须臾,张钰的身上,一股杀意正在升腾。那不是寻常的杀意,不是杀人见血之后的戾气,而是一种更为本源的、更为纯粹的东西。那股杀意从他体内涌出,带着一股不可阻挡的气势,冲天而起!
杀意所至,灵气自传。
沉寂的灵光骤然亮起,一朵青碧色的莲花虚影在张钰身周浮现,花瓣层层叠叠,缓缓旋转。
片刻之后,张钰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笼罩在他身上的灵光轰然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于虚空之中。他的眼神恢复了清明,他的六根重新开启,他的灵力重新运转。
他睁开眼,看向苦竹,面色凝重,目光之中满是戒备。
苦竹的声音响起,语气之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
“好好好。”
它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同的意味。第一个“好”是惊讶,第二个“好”是赞许,第三个“好”是释然。
“不愧是截教寄予厚望之人。好锋锐的杀意。本座的六根清净,竟也压不住你。”
张钰此刻面色凝重,面无表情地看向苦竹。
他的目光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却翻涌着惊涛骇浪。这种针对元神的神通法术,向来最为莫测。它不以力胜,不以势压,不与你正面交锋,而是绕过一切防御,直指道心根本。寻常的法术,有迹可循,有法可破;可元神之术,无形无质,来无影去无踪,防不胜防。更不用说施术者是先天苦竹这等活了无数万年的妖神,其神通之玄妙,远非寻常修士所能想象。
可真正让张钰心惊的,不是苦竹的神通有多强,而是——他的真龙武装,竟完全没有反应。
真龙武装乃中品先天灵宝,内蕴十三道先天禁制,其中便有守护元神、抵御外邪之能。此宝与张钰心神相通,如臂使指,但凡有外力侵扰,便会自发运转,护持主人。可方才那灵光照来之时,真龙武装沉寂如死水,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
不过,即便是没有任何外力护持,张钰此刻的元神也绝非等闲。百年炼神,元辰炼神之术的积累,让他的真灵之稳固、神魂之坚韧,远超同境修士。更为重要的是,正如苦竹所言——他杀意不减。
这所谓的“杀意”,说穿了,便是张钰对敌之时从不留手的行事风格。修行以来,无论面对的是何方敌人,他从未有过半分犹豫、半分退缩。便是面对龙族的围杀,他也敢以命相搏,自爆内景以求脱身。这份锐气,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成为他道心的一部分。
而他的杀意之所以如此锋利,并非因为他杀人无数——论杀孽,天地间比他多的大有人在。他的杀意,源于一个更简单的原因:他从未败过。自踏入修行之路以来,无论面对怎样的强敌,无论身处怎样的绝境,他最终都赢了。不是没有凶险,不是没有险象环生,可每一次,他都从刀尖上走了下来。
这份从无败绩的经历,在他心中铸就了一种近乎偏执的自信——不,说“自信”太过温和。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可动摇的自负。
他并非不知天高地厚,并非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清楚地知道,天地间胜过他的存在不知凡几。可知道是一回事,畏惧是另一回事。
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便是此理。那牛犊不是不知道虎的可怕,而是它从未被虎咬过,心中便没有那份刻骨的恐惧。它的勇气,不是源于无知,而是源于未曾失败的经历。修行之道,亦是如此。未曾败过,便不会怕;不怕,便敢出手;敢出手,便有机会赢。这是一个正向的循环,也是一个极为脆弱的循环——一旦失败,这循环便会断裂,道心便会留下裂痕。
古往今来,成大事者,必有此等自负。说好听些,是无与伦比的自信;说难听些,便是不可一世的自负。可在未曾失败之前,自负便是自信。这份自信,与修为高低无关,与神通强弱无关,只与一个人的经历、心性、意志有关。张钰有这份自信,所以他敢在苦竹面前亮剑,敢在九宫镇守者面前周旋,敢以人仙之身觊觎六御之位。
即便六根清净的灵光封了他的六识,消了他的杂念,却灭不了他心中的这份信念。信念不灭,杀意不减。这便是苦竹那六根清净神通,最终也压不住他的根本原因。
张钰转头看向金鹏。
金鹏依旧僵在原地,目光空洞,六根封闭。
他抬起手,掌心灵光一闪,一枚龙眼大小的菩提子出现在他掌心之中。菩提子通体呈赤金之色,表面有无数细密的纹路,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先天灵物——菩提子。
张钰从禅宗手中夺得的至宝。此物虽只有九品之阶,却是禅宗二圣之一准提道人超脱之后遗留之物,内蕴一丝超脱之力。它的神通“本来无一物”,可净化一切针对元神的神通术法。
张钰催动菩提子,一道淡金色的灵光从菩提子中涌出,没入金鹏的眉心。
那灵光虽然微弱,却如同一把钥匙,在金鹏被封禁的元神之中打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那一瞬间,金鹏的元神感应到了外界的刺激,他的道心开始运转,他的阴阳二气开始主动流转。
金鹏毕竟是地仙,他只需要这一点点契机,便能自行挣脱。
阴阳二气在他体内猛然逆转,那六根清净的灵光在阴阳二气的冲击之下,开始消散。金鹏的双目骤然睁开,金色的眼眸之中精光四射。他浑身一震,将残余的灵光尽数震散,化作虚无。
他面色铁青,眼中满是惊怒。他看向苦竹,金色的眼眸之中满是敌意,毫不掩饰。
“前辈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
苦竹看着金鹏,竹枝轻轻摇曳。它的声音依旧淡泊,可那淡泊之中,却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凤凰太子,天资不错,得天独厚。可惜——”它顿了顿,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惋惜,又带着几分讽刺,“心智太差。和你姐姐孔萱比起来,差得太多了。”
金鹏面色铁青,眼中的敌意更盛。
可它终究没有动手,苦竹的修为远在他之上,方才那一道灵光便让他毫无反抗之力,真动手不过是自取其辱。
苦竹不再看金鹏,目光重新落在张钰身上。它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平淡,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们不是要告辞吗?怎么,还要本座亲自送你们?”
张钰和金鹏对视一眼。
两人都没有心情再说什么客套话。张钰拱了拱手,金鹏面色阴沉地哼了一声,转身便走。金鹏双翼一展,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将张钰托在背上,向远处飞去。
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归墟灰白色的天穹之下,苦竹的竹枝轻轻地摇曳了。
“莲尊。”
它的声音之中,带着一丝追忆。
“你算是后继有人了。”
他顿了顿,竹叶轻轻摇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本座会秉承你的遗愿。成为草木一族真正的超脱者,真正地庇佑草木一族。不会让扶桑的惨状重现了。”
它的声音骤然转冷,冷得如同寒冬腊月的冰霜。
“青帝。”
它只说了这两个字,语气之中尽是不满。那不满之中,有恨意,有鄙夷,也有一丝深藏已久的愤怒。它没有再说下去,可那两个字之中蕴含的意味,已经足够浓烈。
竹影一闪,苦竹的化身消失在了归墟灰白色的天穹之下。
……
半个时辰之后。
金鹏不知飞了多远,直到确认苦竹没有跟来,才稍稍放慢了速度。
张钰立在金鹏宽阔的脊背之上,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金鹏却是面色阴沉,一路无言。
飞行了片刻,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之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这苦竹,居然敢暗算我。日后定要它好看。简直是——不把我凤凰一族和截教放在眼里。”
张钰没有答话。
金鹏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反应,便偏头看了他一眼。张钰依旧闭着双目,面色平静,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
金鹏见他沉默,心中更是不快。
“怎么?你忍得下这口气?”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不满,“那苦竹当面出手,让你我二人当众出丑。就这么算了?”
张钰摇了摇头。他终于开口了,却没有回答金鹏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
“你不觉得那神通很奇怪吗?”
金鹏一怔:“什么?”
张钰的声音平静,可平静之中带着一丝凝重:““你乃地仙之尊,有阴阳二气护体,元神稳固,非寻常神通所能撼动。我亦有先天莲花在身,寻常针对元神的术法,根本近不了我的身。可面对那六根清净——”他顿了顿,“却如同虚设。”
他顿了一顿,一字一句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金鹏闻言,眉头紧皱。他回想方才那一刻——那种陷入虚无、毫无反抗念头的状态,心中不由得一寒。以他地仙的修为,以阴阳二气的护持,寻常天仙的元神攻击也难以让他如此毫无还手之力。可苦竹的神通,竟让他连挣扎都做不到。
忽然,他眼前一亮,仿佛抓住了什么至关重要的关窍,猛地抬起头来。
“是了!”他声音之中带着几分恍然,又有几分惊怒,“那六根清净能绕过我等诸般防御——寻常神通岂能做到这般地步?必是域外之法!唯有域外之法,不循我天地阴阳五行之道,方能如此诡异莫测!”
他顿了一顿,眼中的怒意更盛:“苦竹——竟敢勾结域外!”
张钰沉吟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那苦竹敢在我等面前如此施展,想来当是有恃无恐。”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思忖之意,“天仙妖神镇守此地数万年,见多识广,我等能察觉出的异样,他们岂会不知?”
他顿了一顿,继续道:“或许是我等感觉有误。那六根清净,虽与域外之力有几分相似,却未必便是域外之法。或许是参考禅宗之道,禅宗本就是在参考域外之力的基础上创立的,二者源流相近,气息相似,我等分辨不清,也是常理。”
金鹏听罢,面色依旧阴沉,却也不再坚持。他冷哼一声,道:“不管是域外之法,还是禅宗之道,这苦竹对我等出手,便是没安好心。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坎宫的方向。
“我们先去坎宫,将此事告诉雪凤姐姐。她在归墟镇守多年,各方势力的底细比你我清楚得多。苦竹之事,她必有计较。”
张钰点了点头。苦竹的深浅,他和金鹏都看不透。与其在此妄加揣测,不如去问一个知情之人。雪凤是凤凰一族的妖神,又在归墟镇守多年,对苦竹的情况定然了如指掌。她的话,比他二人的猜测可靠得多。
金鹏见张钰应允,不再多言。他双翼一展,金色的羽翼在归墟灰白色的天穹下骤然张开,阴阳二气流转不息,将张钰卷入其中。下一刻,二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划破长空,向坎宫的方向激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