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第二卷,主角的戏份会开始减少,因为他不再是推动文明发展的主要因素啦,更多的是作为定海神针,防止文明朝着一条歪路狂奔
哦,对了,关于傻鸟为什么那么钟情于黄金,一个是黄金在他的视野中比人类看的更加绚烂,另一个是,有黄金好把妹
牢沈猜的两条全对哦,哈哈
因为黄金稀有,所以有黄金的个体,游历的地方会更多,基因也就更优良
大家也可以猜猜,假如说没有主角,傻鸟一族,他们会给黄金放哪里
关于牢沈为什么不享受生活,当然是因为现在的生活完全没办法享受啊,经历过现代社会的养育,牢沈表示
烧烤应该是要有孜然的
夏天是应该能吹空调吃雪糕的
食物应该是有钱就能买的,而不是看运气
娱乐应该是王者荣耀,三角洲,而不是象棋,五子棋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主角表示,还是励精图治等发展到现代,再开始享受吧
还有关于主角武力的部分,力量现在已经是极限了,但是,技巧还能磨练,当然,再厉害也不如万箭齐发或者一发子弹
但在现在这个时期,主角就是绝对武力的象征~
并且军队也是主角一手带出来的,什么叫做,神权,政权,军权,三权合一,究极无敌独裁者
关于沈铭现在的头衔
丰收之神,不死之神,酿造之神,狩猎之神,畜牧之神,工匠之神,律法之神,太阳与烈火之神,月光与星空之神………头衔还在不断叠加
穿越到了个坏时代,因为完全是一张白纸
穿越到了个好时代,因为完全是一张白纸
毕竟主角这能力,最怕的就是那种高度发达的科技世界,真的能一直被关押,修仙世界都还好,只要磨的时间够久,总能无敌于世
总之,感谢喜欢
祝愿大家,幸福安康,万事第1章变迁开端
二十九年十月一日。清晨。
太阳还没出来。
天边只有一线灰白,把远山的轮廓描成浅浅的剪影。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冬初的凉意,钻进衣领里,激得人一抖。
一号据点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老人,青年,孩子。
男人,女人。
那些从野人转化过来的,那些在这里出生的。
他们挤在一起,哈出的白气在空中交织,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动。
牛力站在人群里。
他的眼睛盯着最前面那个台子,几块木板拼成的简陋平台,上面站着一个人。
他的父亲,牛。
一号据点的管理者。
牛清了清嗓子。台下的人声低下去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
“从今日起——”
他的声音很浑厚,像一面鼓。
“所有土地,平均分配给家庭个人。”
人声炸开了。
像一锅滚水被掀了盖子,有人尖叫,有人跺脚,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缩。
无数张嘴同时张开,无数句话同时涌出来,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分地?!”
“怎么分?”
“我家五口人,能分多少?”
“那以后种的都归自己了?”
“安静!”
牛没有喊,但他的声音就是能压住所有人,他站在那里,像一块石头,一动不动,人群的声音又低下去一些。
“所有收成,自己保管。”
他继续说。
“分配方案,等下可以来找我查看。”
有人想往前冲,但刚迈出一步,就停住了。
因为面前站着三个人。
三道笔直的身影,手握长矛,身披藤甲。
他们站成一排,挡在人群和木板之间,有人不小心撞上去,撞在其中一个身上,那人纹丝不动,像扎在地上的树。
撞他的人愣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旁边的人也往后退了一步,那三个人还是不动,眼睛平视前方,像什么都没发生。
牛力的眼睛亮了。
他盯着那三个人,盯着他们的藤甲,盯着他们的长矛,盯着他们站得笔直的姿势。
他也要变成那样。
他也要站在那里。
牛的声音还在继续。
“从今日起——”
他拿起一块东西,举过头顶。
那是一块圆形的金属。不大,刚好能握在手里。铜黄色的,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
“沈铭以此物为众生之智慧,众生之汗水,众生之未来做担保。”
他顿了顿。
“名为货币。”
人群安静了一瞬。
“私自仿照,与渎神无异。”
有人开始小声问旁边的人:
“渎神是什么意思?”
“就是……得罪神明?”
“那谁敢仿?”
“货币可以向官府购买食物,器具,衣物,皮毛——”
牛一个一个地数。
“——乃至逐雨,家猪。”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逐雨?那东西也能买?
“也可以向官府出售上述物品,以换取货币。”
“部分田地为官家地,为官家地耕种一月,可以得到十文铜钱,需要的,可以找我报名。”
“可以申请去十号据点工作。一月可得五十文铜钱。很累。需要的,可以找我报名。”
人群里开始有人往前看,想看清那个“铜钱”长什么样,但那三个树一样的人挡着,谁也过不去。
“集体饭——”
牛的声音沉下来一些。
“持续到三十年十月一日。”
有人愣了一下。
三十……年?
“往后不再供应。”
人群又炸了。
“不供饭了?”
“那以后吃什么?”
“自己买啊,刚才不是说有货币吗?”
“我没有货币啊!”
“那你去种官家地啊!”
“那才十文钱,够吃吗?”
牛没有理那些声音。他拿起另一块东西。
比货币大,厚厚一摞纸,用树脂粘在一起,封面上写着两个字。
《法典》
“此为律法法典。”
他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从今往后,所有罪责,由法典论处。”
有人开始往前挤,想看清那个法典上写了什么。但那三个树一样的人还是挡着,一动不动。
人群里,有几个人的眼睛亮了。
那是少数几个识字的人。
他们立刻被围住了。一堆人挤过去,七嘴八舌地问:
“上面写的什么?”
“地怎么分?”
“货币怎么换?”
“我能买逐雨吗?”
“法典是什么?”
那几个人被挤得东倒西歪,但没有人敢动手。那三个树一样的人还在旁边,谁也不敢乱来。
牛力看着那边,嘴角弯了一下。
他认识那几个被围住的人,有和他一起长大的,有他教过认字的,有当年一起蹲在树下背《神谕》的。
他们现在是香饽饽了。
他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那三个树一样的人。
他也要变成那样。
几乎同一时间。上游据点。
人群也聚集在广场上。
冬一站在人群边缘,不是前面,是后面,她已经不是管理者了。
那些事,早几年就交给了年轻人,她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站在人群里,听别人说话。
台上的年轻人在念那些新规矩。
分地。货币。法典。集体饭取消。
冬一听了几句。
她转身就走。
她走得不快,老了,腿脚不利索,但她走得很快,那种心里有事、一刻也待不住的快。
“这怎么能行呢?”
她边走边嘀咕。
“这怎么可以呢?”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们四个人挤在一个棵树上,每天饿着肚子,不知道能不能活过下一个冬天。
那时候没有什么“你的”“我的”,只有“大家的”,找到一块红薯,大家一起分,打到一只兔子,大家一起吃。
不分你我,才能活下来。
现在要分?
“不一起劳动,”她嘟囔着,“那岂不是啥都干不成?”
她越走越快,快到自己都有点喘。
“还搞什么律法。”
“律法能写尽所有的罪恶吗?”
她问自己,问空气,问那些看不见的人。
“最后不还是得靠人来判断?律法有啥用?”
她想起那些年处理过的纠纷,两个人抢一只兔子,怎么判?
要看谁先发现的,要看谁先动手的,要看谁家里还有孩子要养,这些,纸能写出来?
“不搞集体饭了,怎么行呢?”
她的眉头皱成一团。
“那很多人会吃不起饭的吧?”
那些新来的,那些还没学会种地的,那些干不了重活的,那些家里人口多的——他们怎么办?
“莲简直是在瞎搞。”
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这怎么可能可以嘛。”
她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不是疼。是那种使不上劲的感觉。
她停下来,扶着旁边的树。
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蹲下去,坐在树根上。
她看着面前的一切。
那些她参与建起来的砖房,一排排整整齐齐。那些她看着长大的年轻人,现在在台上宣布新规矩。那些她教过的孩子,现在有了自己的孩子。
她一手建立起来的据点。
现在要变了。
“这怎么能行呢……”
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来,带着远处田里的气息。豆芽的,红薯的,还有一点点猪圈的味道。
她坐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
腿还是有点软。
但她还是要走。
要去主部落。要找莲。要好好和她吵一架。
她扶着树,一步一步往前走。
同一时间。某处田埂边。
几个孩子蹲在一起。
大的七八岁,小的刚够得着田埂。他们在看地上的什么东西,脑袋挤着脑袋。
“这是什么?”
“石头。”
“不是石头,是石片。”
“是碎的。”
“能写字吗?”
“不能,太小了。”
最大的那个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片,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好看的。”
旁边的小孩凑过来。
“给我看看。”
“不给。”
“小气。”
“那你刚才捡的那个呢?”
“丢了。”
“丢了?为什么?”
“不好看。”
最大的那个把石片塞进怀里,站起来。
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是大人们在那边吵什么。他往那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在地上找。
“这边还有吗?”
“那边有。”
几个小孩一窝蜂地往那边跑。
那些什么地,什么钱,什么法典——
那是大人们的事。
关他们什么事?
不如想想明天上课的时候,该玩些什么。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第2章影响
起初的一个多月,一切照旧。
太阳照常升起,照常落下,人们照常去田里,照常干活,照常吃饭。
那些新发的铜钱被收进陶罐里,偶尔有人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然后又放回去。
大家还是一起干活,一起吃,一起玩。
仿佛改革并没有带来什么影响。
但第一个受到影响的,反而是那些最不关心改革的孩童们。
事情是从一块木板开始的。
每个据点都竖起了几块木板。木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物价表,工资表,土地分配图。那些字是用炭笔写上去的,再用清树脂涂了一层,防雨。
大人们围在木板前面,七嘴八舌地问:
“这上面写的啥?”
“这个字是‘猪’吗?”
“这个数字是多少?”
“谁能帮我看看,我家能分多少地?”
有人认字。有人不认。
不认字的那些人,开始把目光投向自己的孩子。
“你不是上学了吗?来,给念念。”
孩子走过来,看着那块木板,愣住。
他看了半天,认出了第一个字。
“土……”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天晚上,很多人家响起了藤条抽在屁股上的声音。
“让你不好好学!”
“让你不好好学!”
哭声响成一片。
有些孩子聪明一点。被问到的时候,他们拍着胸脯说:“我会!”
父母把他们带到木板前面。
他们看着那些字,张了张嘴。
一个字也念不出来。
那天晚上,他们家也响起了藤条炒肉的声音。
而那些真的能认字的孩子,站在木板前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父母听。
“猪肉,二文钱一斤。”
“红薯,十斤一文钱。”
“官家地耕种,一月十文。”
“十号据点工作,一月五十文。”
父母听着,点着头,脸上带着那种“我儿子真有出息”的笑。
旁边的人看着,眼睛里全是羡慕。
“看看别人家的孩子,”有人叹气,“别人怎么就会识字啊?”
被说的那个孩子低着头,不敢吭声。
“你和她上的不是同一个学?”
孩子还是不敢吭声,只是在心里面默念,“叛徒”。
“爸妈不识字,是因为爸妈不上学。如果我们上学,肯定识字的嘞。你上学,怎么还不识字?”
孩子把脑袋埋得更低了。
这些话,成了这代孩童们的梦魇。
也不知道为什么,各个据点离得那么远,说这些话的人互不相识,但说出来的话,意思却大致相同。
冬寒发现了一件让她惊喜的事。
作业能收上来了。
不是一张两张,是大部分。
那些以前从来不写作业的孩子,现在也开始写了。虽然写得歪歪扭扭,虽然错字连篇,虽然一看就是被逼着写的——但他们写了。
她批改的时候,嘴角忍不住往上弯。
“早该这样了。”她嘀咕。
春耕时节到了。
事情一下子就爆发了。
“这块地是我家的!”
“放屁,这明明是我家的!”
两个人站在田埂上,脸红脖子粗。旁边围着十几个人,有的看热闹,有的劝架,有的悄悄往后缩——怕被波及。
那张地契就在他们面前。木板上刻得清清楚楚:东至那条水沟,西至那棵歪脖子树,南至那块石头,北至那个土坡。
但两人都说那是自己的。
“你眼睛瞎了?那石头在我这边!”
“你才瞎了!那石头明明在我这边!”
负责调解的人来了。是穿藤甲的那种。他看了看地契,又看了看那块石头,然后拿出一根绳子,开始量。
量完,他指着其中一个。
“你的。”
那人笑了。
另一个急了。
“凭什么?那石头明明——”
藤甲人看着他。
“你有地契吗?”
“有啊!”
“拿出来看看。”
那人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有些掉屑。藤甲人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那块地。
“你家的地,是东至那棵枯树。”
那人愣住了。
“那棵树呢?”
“去年被雷劈了,倒了。”
“倒了也是树啊!”
藤甲人摇了摇头。
“我们量了距离,就是这里,地契上面写的是为了方便你们理解。”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藤甲人把地契还给他。
“你可以去官府申请重新测绘。但要交钱。”
那人拿着地契,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
旁边有人小声说:“活该,谁让你当初不看好那棵树。”
——
“你们帮我把地种了吧。”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穿藤甲的人面前,笑嘻嘻的。
“你们不是军队吗?军队不就是帮老百姓的吗?”
穿藤甲的人看着他。
“我们是帮老百姓的。帮老人。帮小孩。帮孕妇。”
那人愣了一下。
“那我呢?”
“你?你有手有脚,为什么要我们帮?”
那人的笑容僵住了。
“我……我累啊。”
“累了就休息。休息好了自己种。”
穿藤甲的人转身就走。
那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旁边有人笑出声。
“活该。”
---
春雨来了。
有些人家的地,还没种完。
不是没时间,是偷懒,想着“明天再种吧”“后天再种吧”,一天拖一天,拖到雨季来了。
现在他们站在田里,踩着泥泞的地,艰难地挖坑,艰难地放种,艰难地培土。泥巴沾满了腿,沾满了手,沾满了脸。
旁边那些早早种完的人,站在屋檐下,看着他们。
“早干什么去了?”
没人回答。
只有雨声。
---
“哥,你家锄头借我用一下呗?”
“你家锄头呢?”
“坏了。”
“坏了?怎么坏的?”
“……不知道。放着放着就坏了。”
借锄头的人看着他。
“放着放着就坏了?”
那人挠了挠头。
“应该是吧……”
借锄头的人叹了口气。
“拿去。用完记得还。”
“谢谢哥!”
他扛着锄头跑了。
旁边的人摇了摇头。
“这种人,活该饿死。”
---
好在,这一次的种株,还是官家提供的。
每家每户按人头领,一人多少块,清清楚楚。不用花钱,不用换,只要登记就行。
有人悄悄多拿了几块,被穿藤甲的人看见了。
“放下。”
那人愣了一下。
“我就多拿了几块……”
“放下。”
那人讪讪地把红薯放回去。
穿藤甲的人看着他。
“下次,罚款。”
那人没敢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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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开始好奇那些铜钱。
他们拿着自己家的红薯,走到那个专门用来称重的地方。
那里放着一个天平,两根绳子,两个托盘,一根木棍。一边放红薯,一边放砝码,那些铜制的、标着重量的砝码。
他们把红薯放上去,一边放砝码,看着天平慢慢平衡。
“十二斤!”负责称重的人报数,随后又取出了几块小的,还了回去。
“十斤!”
“那就是……一文钱?”
“对。”
那人把红薯搬下来,装进筐里。
他算了算。
十斤红薯,一文钱。
他家分的那些地,一块地一年能收两千多斤。
除去吃的,留种的,最多能卖二三十文。
他皱起眉头。
“这也不多啊……”
“这也不多啊……”
旁边的人听见了,凑过来。
“你才知道?我早就算过了。”
“那怎么办?”
“帮官府干活啊。开垦官地,一个月十文。放牧逐雨,一个月四文。打扫猪圈,一个月三文。攒一年,也有几十文。”
那人点了点头。
然后他想起另一件事。
“盐多少钱?”
“盐贵。一小罐盐要五文,说是100g。”
“肉呢?”
“猪肉,二文一斤。逐雨肉,四文一斤。”
那人沉默了。
他算了算一年的开销。
……上百文。
他抬起头,看着旁边的人。
“你算过吗?”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
“算过。”
“够吗?”
“不够。”
两人对视一眼,沉默。
然后他们同时站起来。
“走。”
“去哪?”
“报名。帮官府干活。”
---
消息传得很快。
一传十,十传百。
等他们赶到报名的地方时,那些能领工资的活计,已经被人抢光了。
他们站在那里,你看我,我看你。
“还有吗?”
“没了。”
“全没了?”
“全没了。”
有人开始骂娘。
有人蹲在地上叹气。
有人左看右看,发现少了些什么。
“那些识字的呢?”
他们四处张望。
那些平时站在木板前面念字的人,那些会算账的人,那些被他们羡慕的人,一个都不在。
“他们去哪了?”
有人指了指据点外面的方向。
“那边。”
---
那些识字的人,正在一片荒地上。
荒地离据点不远,挨着一条小河。土是黑的,草长得旺,一看就是能种东西的好地。
他们有人拿着绳子,在量地。有人拿着木棍,在地上画线。有人蹲着,在挖土,看土有多深。
“这边!这边土更厚!”
“那边有水!可以引过来!”
“这块地够大!能种更多的粮食!”
旁边站着一个人,是穿藤甲的。
他拿着一块木板,在上面记着什么。
“你们确定要开这块?”
“确定!”
“好。扩荒法令第三条:申请地达到种植标准,限三月之内扩荒完毕。超过三月,收为国有。开垦之后,超过两年不播种,也收为国有。”
“知道!”
“还有。开出来的地,归你们自己。可以种,可以卖,可以传给后代。”
那些人笑了。
穿藤甲的人也笑了。
“那你们慢慢干。”
他转身走了。
那些人继续量地,画线,挖土。
其中一个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
那些不识字的人,正站在据点门口,往这边张望。
他低下头,继续挖土。
---
当天晚上,很多人家又响起了藤条炒肉的声音。
“让你不好好学!”
“让你不好好学!”
“你要是识字,今天那块地就是咱家的!”
哭声一片。
---
周全站在报名的地方,看着那块木板。
木板上写着:十号据点工作,一月五十文。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旁边的人问他:
“你看得懂?”
周全点了点头。
“我儿子教我的。这个字是‘十’,这个字是‘据’,这个字是‘点’。”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周全继续看。
五十文。
一个月。
他算过账,种地一年,也就二十多文,干这个,一年五百五十文。
五百五十文,可以买一头逐雨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
肌肉,厚实的,硬邦邦的肌肉,是他从小干活练出来的。
他想起家里,妻子,三个孩子,最大的那个已经能帮他干活了,最小的那个刚学会走路。
他们需要钱。
他需要钱。
他转过身,往据点外面走。
---
他走了很远。
走到一处山坡上,他停下来。
那里有两块木板,并排放着。木板前面,长满了野草。但他认得。
这是他父母的墓。
他蹲下来,把石头旁边的草拔掉一些。
“爸。妈。”
他轻声说。
“我要去十号据点了。”
风从山坡上吹过,把草吹得弯下腰。
“那边工资高。一个月五十文。”
他顿了顿。
“我身体好。能吃苦。”
“你们保佑我,一切顺利。”
他站起来。
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他想起家里的孩子。
“一定要让他们好好学习。”
他对自己说,今天的事情已经告诉了他,不识字的话,会错过很多东西。
然后他继续走。
---
他走到据点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那些穿藤甲的人还在那里。他们看着他,点了点头。
“周全?”
“是。”
“东西带齐了?”
他拍了拍背上的包袱。
“齐了。”
“走吧,注意安全。”
他摆了摆手,往北走,那些穿藤甲的人没有跟上来,他们有自己的职责。
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家的方向的气息。
他没有回第3章矿区
三十年四月一十九日。
周全沿着道路,走走停停。
这条路比他想象的要长。
但现在,他终于看见了。
远处有一些棚屋,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坡上。
棚屋后面是几个洞口,黑黢黢的,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
更远的地方,有烟升起来,不是炊烟,是那种更浓的、发黄的烟。
十号据点。
他站在路边,喘了口气。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据点门口的时候,有人迎了上来。
“哎呀——难得难得!”
那个人张开手臂,大步走过来,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他看起来三十来岁,不高,圆脸,眼睛弯成两条缝。
“兄弟,你从哪里来的?”
周全退了一步。
包袱在背后晃了一下,他的手本能地攥紧了肩带。
“我不是你兄弟。”他说,声音有点硬,“我爸妈和你不一样。”
那人的笑容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得更开了。
“唉——不能这么说嘛。”他摆着手,走到周全旁边,“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嘛!”
他伸手想拍周全的肩膀,周全又躲了一下。
那人也不恼,收回手,搓了搓。
“你是来应聘的嘛?跟我来就行。”
周全打量着他。
普通,太普通了,普通的衣服,普通的圆脸,普通的笑容,没有任何让人起疑的地方。
他又看了看四周。
远处有几个穿藤甲的人,站在棚屋边上,手里握着长矛。他们站得很直,像扎在地上的树。
周全的心里安定了一点。
如果出事了,自己只用大叫就行。
他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那人走在前面,走得很快。
周全跟在后面,保持几步的距离。
走了一会儿,那人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站直了一点。
“我是这片矿区的管理者,叫水央。”
他搓了搓手。
“你随便怎么称呼我都行。”
周全看着他。
“你是管理者,”他说,“那为什么在矿区外面?”
水央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因为我只管你们的衣食住行,入职离职。”他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进入矿区之后的安全生产,不是我负责的,如果你有朋友也想入职的话,都可以来找我。”
他顿了顿。
“对了,你打算做多久?”
周全想了想。
“很久。”
水央的眼睛好像亮了。
真的亮了,那种“听到好消息”的亮。
但很快,那亮光又暗下去了。
周全摸了摸头。
他觉得有点奇怪,为什么听到“很久”会高兴,然后又好像想起什么不高兴的事?
但他没有问。
他们继续走。
走了一会儿,周全发现不对劲。
那些棚屋还在远处,那个有烟的地方还在远处。
他们已经走了很久,但那些东西的距离,好像一点都没变。
他停下来。
“你不会是在骗我吧?”
水央也停下来。
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是那种“你怎么会这么想”的惊讶。
“嗨呀——我骗你图啥啊?”
他指了指周全背上的包袱。
“你身上带的东西,加一起值不了两文钱,我动了你还不能回去,不然要被军人抓,这是犯法的。”
周全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
好像……确实。
他继续跟上去。
天黑了。
周全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的腿开始发软,肚子开始叫,包袱压在肩上越来越重。四周黑漆漆的,只有前面的路泛着一点灰白。
水央还在走,走得很快,像一点都不知道累。
周全捏了把汗。
“神明保佑。”他小声说。
顿了顿。
“爸妈保佑。”
远处,有一点火星闪了一下。
然后又闪了一下。
是火把。
周全的神经终于松下来一点。
水央没有骗自己。
走到门口的时候,水央忽然跑了起来。他跑进那个有火把的门里,很快又跑出来,站在门口冲周全招手。
“进来进来!”
周全走过去。
水央把他让进门里,然后转身就走了。
走得很快。
周全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愣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
面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干净的衣服,手里架着一块木板,上面夹着几张纸。
他看起来很有文化——那种和那些穿藤甲的人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的气质。
“姓名。”
周全回过神来。
“周全。”
“年龄。”
“二十六。”
“住所。”
“应该是二号据点。”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应该是?”
周全挠了挠头。
“就是二号据点。”
那人低下头,继续写。
“有无妻儿子女。”
“有。”
那人点了点头。
“跟我来。”
那人给他安排了一个房间。
很小的房间,一张用干草铺成的床,一张矮桌,一个陶罐,墙角堆着几块木头,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周全把包袱放下,坐在床上。
那人准备离开。
周全没忍住。
“你们管理工资高吗?”
那人停下来,回过头。
“不高。一个月二十文。”
他顿了顿。
“怎么了?”
周全摇了摇头。
“没什么。就是……那个水央,他也能拿每个月二十文吗?”
那人皱起眉头。
“他不是管理。”
“那他是?”
“他是你的推荐人。”
“推荐人是什么?”
那人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来,把周全一个人留在房间里。
周全坐在床上,抓了抓脑袋。
推荐人?
他想了想。水央在外面晃悠,看见来应聘的人就迎上去,带路,聊天,然后送到门口就走……
他忽然有点明白了。
但那人已经走了,没人能给他答案。
他躺下去。
干草很软,比路上睡的石头地好多了。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
周全是被阳光照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门帘被掀开,那个有文化的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纸。
“醒了?”
周全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那人走进来,站在床边。
“认字吗?”
周全摇了摇头。
那人点了点头,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开始念。
“第一条:安全第一,生命第一。”
周全听着。
“第二条:珍惜镐子。镐价七十文。”
周全愣了一下。
七十文?
那比一个月工资还高。
“第三条:入矿区必须穿鞋。”
“第四条:矿区内的水不能喝。出入矿区要洗手。吃饭前要洗手洗脸。”
“第五条:听从指挥。擅自行动者,罚款。”
“第六条:……”
那人一条一条地念。
周全听着听着,眼皮开始打架。
太长了。
怎么这么多条?
“第十七条:不准直接挖自己脚底下。”
周全忽然清醒了一下。
自己脚底下?
为什么不能挖?
但那人已经开始念下一条了。
“第十八条:……”
“第十九条:……”
“第二十条:……”
念完最后一条,那人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好了。”
他转过身。
“和我去矿区。”
周全跟着他,走出那个房间。
白天的十号据点,和晚上不太一样。
棚屋更多,人更多,有人在走动,有人在搬运东西,有人在棚屋外面坐着发呆。
所有人的衣服上都沾着灰,脸上也沾着灰,像是从同一个地方出来的。
远处那几个洞口,白天看起来更大了。
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你是来当矿工的,还是锤工的?”那人问。
“哪个工资高些?”
“矿工五十五文一个月。月休六天。锤工四十文一个月。月休六天。”
“我要当矿工。”
那人撇了他一眼。
没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他们走进一个棚屋。
棚屋里有一股奇怪的气味,不是臭,是那种说不出来的、闷闷的、有点像烧过什么东西的味道。
那人走到墙角,拿起一样东西,递给周全。
那是一把镐。
一头是扁的,像锄头;另一头是尖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比普通的骨锄重多了。
“镐子。”那人说,“扁的挖土挖沙。尖的凿石。”
他顿了顿。
“别搞坏了,这是青铜的,做起来全看运气。”
周全握着那把镐,翻来覆去地看。
青铜的。
他听过这个词,据说是神明大人从石头里烧出来的东西,比燧石硬,比骨头韧,比木头耐用。
整个部落也没多少,只有最重要的地方才用。
他忽然觉得手里的东西很重。
不止是物理上的重。
“人好少啊。”他抬起头,看着四周。
棚屋里只有几个人,有的在整理工具,有的在角落里休息。
那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因为基本没人能干过第一个月。”
他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如果不满一个月,工作一天算一文钱。”
周全愣了一下。
他想起那些在路上遇见的人,有人听说他要去十号据点,看他的眼神就变了,有人直接说“那地方去不得”,有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他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
“那边是什么?”
他指着棚屋外面,远处的一片区域。那里也有棚屋,但看起来和这边不太一样。更破,更矮,周围站着好几个穿藤甲的人。
那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边不是工人。”
他顿了顿。
“是犯人。”
“如果你犯了法,被抓起来就会送到这里,他们是没有工资,没有休息时间的第4章信封
三十年四月二十三日,十号据点矿区。
周全是被热醒的。
不是那种慢慢热起来的热,是一睁眼就觉得喘不过气的那种热。
棚屋里闷得像蒸笼,空气黏在皮肤上,汗水还没流下来就被蒸干了。
他爬起来,光着膀子走出棚屋。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很大,很亮,白花花地照着整个矿区。
那些洞口黑黢黢的,像一张张张开的嘴,正在把工人一个一个吞进去。
周全深吸一口气。
热空气灌进肺里,烫烫的。
他扛起那把青铜镐,背着藤筐,往矿洞走。
矿洞里凉快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周全弯着腰,在狭窄的矿道里挥镐。
镐头砸在矿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下,一下,一下。
手臂酸了,换一只手。
肩膀疼了,换个姿势。
汗水流进眼睛里,蜇得慌。
他用胳膊抹一把,继续挖。
旁边有人在说话。
“今天多少了?”
“三十多斤吧。你呢?”
“四十。”
“那还早。”
周全没说话,他只是闷着头挖。
他不知道自己挖了多少,但他知道,一天要挖一百斤。
这还是第一个月的福利,边上那个在这里干过一段时间的人说,后面一天要挖三百斤。
三百斤。
他不敢想。
中午的时候,周全从矿洞里爬出来。
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背着藤筐,往称重的地方走。
称重的地方在矿洞口不远,一个棚子下面,放着一杆大秤。秤杆是木头的,秤砣是石头的,秤钩上挂着藤筐。
“一十七斤。”
称重的人看了他一眼,在手里的木板上划了一道。
周全点了点头,把矿石倒进旁边的大筐里。
他看了看自己的藤筐。
空的。
但他的手还在护着它。
边上的人说过,要护好自己的筐,护好自己的矿石,不然被别人偷走一些都看不出来,除非抓了现行,不然没人管。
他环顾四周。
有人在排队,有人在休息,有人在角落里蹲着,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把藤筐夹在腋下,往阴凉的棚子走。
棚子下面放着一排陶碗,碗里是水。
不是普通的水,是那种咸咸的,带点甜味的水,说是加了盐,喝了有力气。
周全舀起一碗,咕咚咕咚喝下去。
咸,甜,烫。
但舒服。
他在棚子下面坐了一会儿。
太阳太毒了,坐在这里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浪,从棚子外面一阵阵涌进来。
他看着远处那些还在矿洞里进进出出的人。
他想躺下,想睡一觉,想什么都不干,就这么躺着。
但他没有。
他站起来,背起藤筐,往矿洞走。
夜里不能挖。
说是为了安全,怕塌方,怕出事,怕人死在里面没人知道。
所以晚上是休息的时间。
但周全睡不着。
他躺在棚屋的干草床上,听着隔壁人的呼吸声,打鼾声,磨牙声,肚子在叫。
工作餐只有红薯,一天三餐,每餐三个。
根本吃不饱。
吃不饱就没力气干活,没力气干活就完不成定额,完不成定额就赚不到钱。
他知道这是个死循环。
所以第二天,他去找了亮姐。
亮姐是管伙食的,三十来岁,圆脸,说话大嗓门,干活利索,她在矿区待了两年,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怕。
“亮姐,”周全搓着手,“那个……我想赊点肉。”
亮姐看了他一眼。
“新来的?”
“嗯。”
“知道规矩不?”
周全摇了摇头。
“赊账可以,二十五文,十斤肉,每天往你粥里放肉块,放完为止。
周全算了算。
二十五文,他一个月工资五十五文,那就是将近半个月的工资。
“不是说肉两文钱一斤嘛?”
“你傻呀,那是收购价,和出售价能一样嘛?”
虽然感觉很不值当,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我赊。”
亮姐在木板上记了一笔。
“明天开始。”
第二天,周全的粥里果然有肉。
不多,几小块,沉在碗底,但他喝粥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油油的、香香的味道,从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他喝完粥,抹了抹嘴,去矿洞。
那一天,他挖了一百二十斤。
三十年五月一日。
周全站在发工资的地方,看着那个有文化的人把铜钱一枚枚数出来。
“池上。”
“在。”
“五十五文。”
那个人从一堆铜钱里数出五十五枚,推给池上,池上接过来,放在手心掂了掂,铜钱黄澄澄的,沉甸甸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周全看着那堆铜钱,眼睛都直了。
然后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周全。”
“在。”
那个人看了看手里的木板。
“你这个月,赊账二十五文,肉钱。”
周全点了点头。
“还欠一文。”
周全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个人已经把下一份钱数出来了。
周全站在旁边,看着池上手里那堆黄澄澄的铜钱,又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
他有些苦恼。
明明是来赚钱的,怎么还欠了钱?
但他看着池上手里的铜钱,又感觉身体充满了力量。
池上能赚到,他也能。
他走过去,问池上:“那个……能加班不?”
池上看了他一眼。
“能。一天三文。一个月加班六天,就是十八文。”
周全点了点头。
十八文,够还债,还能剩。
他转身,往矿洞走。
三十年五月某日。
一只大鸟落在矿区的棚屋上。
周全正在棚子下面喝水,听见有人喊:
“傻鸟来了!”
他抬起头。
那只鸟很大,褐色的羽毛,分叉的尾巴,蹲在屋脊上,歪着脑袋往下看。
然后它张开喙。
“送信——送信——三文钱一趟——可以带东西——不能超过十斤——”
周全愣住了。
鸟会说话?
旁边的人已经开始动了,有人跑回棚屋,拿出一封信。
有人掏出铜钱,数出三枚。
有人大声喊:“等等我!我也有信!”
那只鸟从屋脊上飞下来,落在那个人面前。
它伸出爪子,让那个人把信绑上去,然后它张开喙,叼起那三枚铜钱。
周全看得目瞪口呆。
“它……它吃钱?”
旁边的人笑了。
“它不傻,它会把钱交给水后,水后会记账。月底一起算。”
周全点了点头。
他看着那只鸟飞来飞去,收信,叼钱,飞走,又飞回来。
他们在给家里报平安。
顺便寄点钱回去。
周全也想寄。
但他想起自己还欠着一文钱,就泄了气。
他看着那只鸟飞远,消失在天空里。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有茧,有伤,有磨出来的血泡。
但他握紧了拳头。
这个月不休息,赚他个七十三文钱。
如果能挖到黄金。
一克黄金,可就是一百文钱,可以直接找那只鸟换。
虽然,直到现在也没有人挖到过,只存在于传说。
但他可以想。
三十年六月一日。
周全站在水后面前,手里攥着三枚铜钱。
“那个……我想写信。”
水后看了他一眼,拿出一张纸。
“你说。”
周全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了想。
“就说……我很好。不用担心。这边不累。”
他顿了顿。
“让孩子好好学习。收粮的时候我就不回去了。可以花钱请人帮着收一下,官家给多少,我们就给多少。”
他又想了想。
“多买点肉。孩子们在长身体。”
水后写完,念了一遍。
周全听着,点了点头。
“就这样。”
他把三文钱递过去,又数出二十五文。
“这个……肉钱。剩下的,装在袋子里,让它带回去。”
那个人把铜钱和袋子一起绑好。
“傻鸟!”
那只大鸟从屋脊上飞下来,落在他面前。
它伸出爪子,让那个人把东西绑上去。然后它张开翅膀,飞起来,在空中绕了一圈,往南边飞去。
周全站在原地,看着它消失在天边。
然后他转过身,扛起锄头,往矿洞走。
太阳很烈。
周全在矿洞里挥镐。一下,一下,一下。
但他心里有事。
那只鸟什么时候回来?
它会带信回来吗?
家里收到钱了吗?
孩子们还好吗?
他不知道自己挖了多少斤,他只知道,他在等。
中午的时候,他从矿洞里爬出来,往棚子走。
棚子下面已经坐了一些人,有的在喝水,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发呆。
周全舀起一碗水,蹲在角落里,慢慢喝。
忽然,他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周全!”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站起来,往声音的方向看。
傻鸟蹲在棚屋上,爪子上绑着一个藤袋子。
周全跑过去。
傻鸟伸出爪子。周全手忙脚乱地解开袋子,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纸很小,叠得歪歪扭扭。他展开,看见上面写着字。
字迹很稚嫩。歪歪斜斜的,有的地方戳破了纸。
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家里老大写的。
他的手有点抖。
周围的同事们都围了上来。
“念一下!念一下!”
“写的啥?”
“快念!”
“我不识字啊。”
“那不快去找水后念念。”
水后看着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爸,钱收到了。妈买了肉。我天天上学。弟弟也会写字了。”
他顿了顿。
“想你了。”
周围的人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了。
“好小子!”
“有出息!”
“你家老大写的?真不错!”
周全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张纸,一遍又一遍。
字很少。歪歪扭扭的。
但他看了很久。
远处,矿洞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太阳还是那么烈,汗水还在流。
但周全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没那么累第5章染血的规则
三十年六月二十二日。十号据点矿区。
矿洞里很暗。
只有几盏油灯挂在洞壁上,火光一跳一跳的,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镐头砸在石头上的声音此起彼伏,叮叮当当,像某种奇怪的乐器。
周全挥着镐,一下,一下。
他已经能听出区别了。
脆的是废石。闷的是矿石。带“嘶”声的是裂隙——那种地方不能挖,会塌。
这是他两个月学会的本事。
“池上,”他用胳膊肘戳了戳旁边的人,“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池上停下镐,白了他一眼。
“六月二十二。让你上次留钱买的日历,你不买,现在天天过来问我。”
周全挠了挠头。
“一份日历要两文钱,”他说,“快能买一斤肉了。舍不得。”
“你傻呀?”池上又挥了一镐,“两文钱能用一年。一斤肉只能吃三天的。”
“但是不吃肉,没力气。”周全理直气壮,“不看日历,凑合着也能过。”
池上服了。
“服了你了。”他摇了摇头,“到时候和别人共一下呢?一人一文钱,两个人一起看。”
周全想了想。
“那还行。”
他挥了一镐,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听说过吗?老一辈的人,每天都能大口大口地吃肉。一天吃好几斤。”
池上嗤了一声。
“那是因为到处是猎物啊。你看看现在,哪里能见到没牵绳的——”
话没说完。
一声闷响。
不是镐头砸石头的那种响,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像什么东西被压碎了的响。
周全愣了一下。
要下雨了吗?
池上的脸色变了。
他扔下镐,一把抓住周全的手,往外就跑。
“藤筐——我的藤筐——”周全挣扎着想回头。
“我滴个神明嘞——!”池上吼,“命重要还是藤筐重要?!”
周全被拖着跑出洞口。
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大口喘气。
烈阳高照,一点都没有下雨的意思。
他回过头,看着池上。
“你跑什么——”
池上没说话,他抬手指了指远处。
周全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一处洞口,正在往外冒烟。
不是烟,是灰尘,黄色的、浓稠的灰尘,从洞口涌出来,像什么东西在里面爆炸了。
洞口外面站着一个人,是水后。
他站在洞口,直摇头。
远处,两名军人正在脱下藤甲。他们身上全是灰,脸上也是灰,看不出表情。
周全愣住了。
“怎么回事?”他问,“为什么那个洞口在往外冒烟?”
池上看着他。
“刚不说了吗?塌了。”
“塌了?”
“就是里面合起来了。人给夹里面了。”
周全张了张嘴。
他想起刚才那声闷响。那种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像什么东西被压碎了的响。
“怎么会塌?”他的声音有点干。
池上摇了摇头。
“这我哪晓得?我就一卖力气的。”
他看了周全一眼。
“你运气不错。来了快两个月,就今天害了人死伤。”
他顿了顿。
“我感觉,水后的规则书上就要再加一条了。”
周全想起那张纸。那张密密麻麻写满了规矩的纸。他刚来的时候听过一遍,听得昏昏欲睡。但他记得第一条:安全第一,生命第一。
“他那张纸上的条例,”周全问,“能害人命?”
池上点了点头。
“有的可以。有的不行。但大多可以。”
周全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那个洞口。灰尘还在往外涌,但已经淡了一些。那两个穿藤甲的人站在洞口,水后在和他们说话。
“他们进去干什么?”周全问,“地不是合上了吗?”
“神明大人的规定。”池上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转过头,看着周全。
“放心好了。如果你死在矿区,第一天会给你家人五十五文。往后每个月给你家人十文,一直给十年。”
周全愣了一下。
“这么好?”
池上点了点头。
“那可不。神爱世人,众生平等嘛。”
周全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洞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灰,还有几个血泡,是这两天磨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家里,妻子,三个孩子,老大写的信。
他想起那封信的最后两个字:想你。
“走吧。”池上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全回过神。
“去哪?”
“回房间。休息。”
周全愣了一下。
“任务还没完成。”
池上看着他,像看一个傻子。
“你傻呀?边上塌了,天知道我们那有没有问题。你没看其他的人也都出来了吗?”
周全往四周看了看。
果然,矿洞口三三两两站着人。
有的蹲着,有的坐着,有的在聊天。没有一个人往矿洞里走。
“那怎么搞?”周全问。
“不怎么搞。就当今天放假了。”
周全点了点头。
少了三文钱。但命更重要。
他扛起镐,跟着池上,往棚屋走。
过了几日。
矿区入口的木板上,又多了一行字。
第二十一条:闻到臭鸟蛋味,立刻撤离。
周全站在木板前面,看着这行字。
“臭鸟蛋味是什么味?”他问旁边的人。
那人摇了摇头。
“我哪里知道?”
周全又看向另一个人。
“兄弟,你知道吗?”
那人想了想。
“去外面偷个鸟窝就知道了。”
旁边有人插嘴:“那得注意一下,别掏到傻鸟的了。”
几个人同时笑了。
“你傻呀?”有人说,“傻鸟是公的。公的不下蛋。”
周全也笑了。
他笑完,又看了一眼那行字。
臭鸟蛋味。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味。
但他知道,如果有一天闻到了,他就跑。
跑得越快越好。
他得活第6章返乡
三十年十一月一日。十号据点矿区。
周全站在发工资的地方,看着那个人把铜钱一枚枚数出来。
“周全。”
“在。”
“五十五文。”
那个人把铜钱推过来,周全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住。
铜钱沉甸甸的,在他掌心里堆成一小堆,黄澄澄的,在晨光里泛着暖洋洋的光。
这是最后一笔工资。
加上之前攒的,加上年底奖金,他现在怀里揣着将近一百五十文铜钱。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矿区。
那些棚屋,那些洞口,那些他挥了大半年镐的地方。
枯燥。乏味。危险。每天都是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声音,同样的汗流浃背。
但仔细想想,其实也别有一番乐趣。
水后那家伙,平时不怎么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刚来的时候,周全还以为他讨厌自己。
后来才知道,他只是懒得热情,太多人干几天就受不了走了,热情完全是浪费。
但只要干满了,他会帮忙。
差几斤,十几斤,而前几天有多的,他会帮忙做假账。
什么都不说,就把数字改了。
周全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愣住了。
水后看了他一眼,说:“下不为例。”
后来又有好几次“下不为例”。
池上是个好人,有什么不知道的,问他准没错。
刚来的时候,周全连镐都不会握,是池上一遍遍教的。
后来镐头钝了,也是池上帮他修的,拿块石头,敲敲打打,很快就恢复如初。
亮姐最喜欢别人夸她,夸她长得好看,夸她孩子聪明,都行。
一夸就笑,一笑就聊,能聊很久。
还有罪犯那片区域……
他从来没靠近过,也不敢靠近。虽然从未见到有人出入,但那些穿藤甲的人一直守在那里,光是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怵。
但现在,这些都和他没什么关系了。
神明大人规定了:工作半年以上的人,年底有额外奖金。五十五文。顶一个月工钱了。
而且可以请假回家过年。
周全把铜钱揣进怀里,拍了拍,确认放稳了。
“神明大人真好。”他小声说。
他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怀里揣着钱,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路上有人赶着牛车经过,问他:“兄弟,坐车不?两文钱,顺路。”
周全摇了摇头。
两文钱,快能买一斤肉了。
他走得回去。
走了十几天。
路上他看见很多没见过的东西。
有的据点在修路,把原来的土路铺上碎石,压得平平整整。
有的据点在卖东西,有人摆摊,有人吆喝,有人讨价还价。
周全看着那些东西,挠了挠头。
“这些是啥子?”
没有人回答他。
他也没有停下来问。
先回家,回家之后再打听。
三十年十一月十五日。
周全踏上熟悉的地面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这条路他走了多年,闭着眼睛都能走。但今天,他走得格外慢。
远远的,他看见一个身影。
小小的,站在路口,往这边张望。
周全的心跳快了。
他加快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
那个小小的身影也跑起来了。
“爸爸——!”
周全一把抱起她。
周鱼,他的女儿,最小的那个。
他把她举起来,转了一圈。
“诶——鱼儿长高啦!”
是真的长高了,起码高了半个头。
但脸上还是那个模样,眼睛亮亮的,笑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周鱼搂着他的脖子,咯咯笑。
“爸爸,你怎么才回来呀?我们都等你好久了。”
“爸爸上班呀。上班赚钱。”
“赚了很多吗?”
“很多。”
周全把她放下来,牵着她的手,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周全愣住了。
门变了。
不是以前那个门,是一块厚厚的木板,严丝合缝地嵌在门框里。窗户也变了,同样被木板堵着,看不见里面。
他挠了挠头。
“这些是什么?”他问周鱼,“我看现在好像每一家都是这样的。”
周鱼从他手里挣出来,跑到窗户边上。
“爸爸,这是门和窗。神明大人发明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看起来像一根木头棍子,一头扁扁的。
她把那根棍子往窗户边上的一个小孔里一插,一掰——
咔哒一声。
原本密合的窗户,向外开了个缝。
“爸爸,抱我一下。”
周全走过去,把她抱起来。
周鱼从窗户缝里钻进去,落在屋里。
没过多久,门开了。
周鱼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根木棍,脸上全是炫耀的笑。
“爸爸,就是这样的。门外面打不开。窗户外面能用这个木棍撬开,但是不同的窗户用的木棍不一样。”
她顿了顿。
“如果门坏了,或者窗户的撬口坏了,就可以去报官说进贼了。”
周全走进去,看着那个门。
他从里面推了推,纹丝不动。从外面拉,也纹丝不动。
“好东西。”他说。
周鱼把他拉进屋,从墙角的一个陶罐里抓出一把东西。
黄色的,长条状的,闻起来有一股熟悉的味道。
周全接过来,看了看。
“这东西是红薯?”
周鱼点了点头。
“是红薯。隔壁草阿姨发明的。给红薯蒸熟,然后剥皮晒干就行。”
周全把那根红薯干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硬,但有嚼劲,甜味比煮的浓。
“为什么不直接煮着吃呢?”他问。
“柴火贵呀。”
周全愣住了。
柴火贵?
他想起以前,柴火是随便捡的,林子里的枯枝,田埂边的杂草,想捡多少捡多少。
“直接去砍树不就行了么?”他问。
周鱼摇了摇头。
“不行的,法律不让随便砍树,砍树是一门工作。只能捡点掉在地上的木头,或者花钱去买,或者在自己的田边种几棵,自己种的,官家不管。”
周全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
明明只走了大半年,变化却多得不得了。
“你妈妈呢?”他问。
“妈妈在帮官府喂猪。”
“大哥呢?”
“大哥在念初中。”
“二哥呢?”
“在田里面玩。”
周全愣了一下。
大冬天的,在田里玩什么?
但他没有问,他想起另一件事。
“大哥念初中,有没有学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啊?”
周鱼歪着头想了想。
“不知道,但是他说的好多东西我们都听不懂。”
周全笑了。
“那是好事啊,听不懂,证明是知识嘛。
他算了算,山儿一年学费三十文,贵,但值。
“你大哥未来是当官的嘞。”
他嘿嘿笑,眼睛里全是光,他就是听水后说,上了初中,通过了考试的,可以当官,所以才让山儿去的。
周鱼的眼睛也亮了。
“这么厉害?我也要上初中。”
“那你得像大哥一样,学习好,被老师推荐了才行嘞。”
周鱼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听大哥说过,上了初中,偶尔能遇到神明。
那可不得了。
周全坐在屋里,开始盘算。
山儿一年三十文。
如果鱼儿和树儿都选上了,一年就要额外去掉九十文。
自己一个月赚五十多文,去掉花销,寄回家三十几文。
他挠了挠头。
“怎么感觉,东西变成自己的之后,日子过得比以前还要紧巴了呢?”
以前大锅饭,大家一起干,大家一起吃,但不用算账。
现在呢,地是自己的,钱是自己的,孩子上学要花钱,买肉要花钱,买柴要花钱,买门窗要花钱。
他有点苦恼。
自己赚的应该算多了,怎么还是不够用呢?
“对了,”他问,“家里面的钱放在哪里?”
“都在妈妈身上。”周鱼说。
她顿了顿,想起什么。
“大哥说,要我们攒钱买一头猪仔,养起来,养一年,然后便宜点卖给街坊邻居来赚钱。”
她掰着手指,像在重复大哥的话。
“这样子我们有钱了,邻居也有肉吃了。”
周全一拍大腿。
是哦。
又没说只准官府买卖东西。
他嘿嘿笑起来。
本来他是打算把年终奖拿来买肉,过年好好吃上一顿的。
现在看来,那笔钱有新的用处了。
“等大哥回来,”他说,“我和他一起去挑。”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天快黑了,田野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棵树立在那里。
“正好冬天也是猪下崽的时候。”他自言自语。
周鱼站在他旁边,拉着他的手。
“爸爸,你这次还走吗?”
周全低下头,看着她。
“走,但过完年才走。”
周鱼点了点头。
“那你要陪我玩。”
“好。”
“要给我讲故事。”
“好。”
“要……”
周全把她抱起来。
“要什么都行。”
周鱼搂着他的脖子,笑了。
“走,先和我把家里面的干草抱出去晒晒太阳,不然要长虫子咯番外——沈铭平凡一日
三十年十月一日。主部落。
沈铭坐在他那间又小又旧的房子里,面前摊着一堆纸。
不是普通的纸,是报告。
从各个据点送来的报告,堆成了小山。
有关于土地分配的,有关于粮食收成的,有关于人口变动的,有关于物价波动的,有关于纠纷处理的。
从早上起床一直看到现在,虽然大多数只是汇报,无需审批,但也看的人头晕眼花。
他揉了揉眉心。
傻鸟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他。
“傻鸟,”沈铭开口,“去给各个据点说说,让他们注意点。”
傻鸟没有动。它在等下文。
“让军人常态巡逻。”沈铭说,“很多人卖了粮食换了钱,直接买了肉。到时候他们缺盐,缺柴,少衣的时候,就容易出现偷盗,抢劫。”
他顿了顿。
“尤其是那些只种了分配地的那些人。换了钱就买肉的,和他们重合度很高。要额外注意。”
傻鸟听完,张开喙。
“二十六文。”
沈铭愣了一下。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去你的——!”
他的声音拔高了。
“你还缺钱啊?别人都把你当送财童子,家家户户在家门口摆个浆果罐子,就等着你过去吃,然后扔铜钱!”
傻鸟歪着头,不为所动。
“还有那个黄金,一克一百文,也是你传出去的吧?”
沈铭指着它。
“我现在怀疑,你才是最有钱的人。哦,不对,最有钱的鸟。”
傻鸟用喙理了理胸口的羽毛。
“还有——你能不能换个地方蹲?”
沈铭的声音又高了八度。
“知道自己控制不了排泄,能不能站远一点啊?不要搞得我窗户外臭气熏天的啊!反正你是个大嗓门,离远一点声音也完全能听见!”
傻鸟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是:你说完了吗?
沈铭喘了口气。
傻鸟还是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它知道,真要论有钱,面前的这个人类才是最有钱的。
那些铜钱,那些黄金,那些土地,那些政策,都是他定的,它只是跑腿的。
“到时候自己去找冬寒领。”沈铭摆了摆手。
傻鸟张开翅膀,飞了起来。
它在空中绕了一圈,然后往南边飞去。
沈铭看着它飞远,忽然感觉有点好笑。
送信还真是个肥差。
三文钱一趟,一天跑几趟,一个月下来,比矿工赚得还多。
但他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也就是现在了。”他自言自语,“吃着大锅饭,没什么要花钱的地方。等花钱的地方多起来,你看还有那么多人花三文钱找你送信不?”
他耸了耸肩,转回桌前。
桌上还摊着冬寒呈上来的报告。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看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锡矿石还没有找出来是哪一种?”
他叹了口气。
“那可太难受了。”
铜器实在是太软,他试过,纯铜做的刀,切几块肉就卷刃了。
纯铜做的斧头,砍几根木头就变形了。
而且纯铜有毒,很多食具做不了。
青铜就不一样了。
硬度够,韧性好,能做的东西多得多。
但问题在于,青铜是铜和锡的合金。锡矿石长什么样,他不知道。
上学的时候,老师没教过这个。
现在的情况是:偶尔烧铜的时候,会意外混进一些别的矿石,然后烧出青铜。
但那是撞大运,产量极不稳定,根本没法批量生产。
他拿起另一张纸,上面画着《天工开物》里的农具图。
犁。耙。锄。镰。刀。斧。锯。剪。
全在上面。
图片结构清清楚楚,只要找到锡矿石,就能开始生产。
但他找不到。
“头疼。”他揉着太阳穴,“我需要矿物百科图书救一救。”
铜好歹还知道是绿色或者蓝色的。铁好歹还知道是红色或者黑色的。锡?这东西上学根本不教啊。
他把那张纸放下,拿起另一张。
“粮,金,盐官营。”
他念着这几个字,点了点头。
“果然,只要把这三样官营了,哪怕不收税,光靠差价也能维持运营。”
粮食是根本,盐是必需品,金属是武力的根本,这三样抓在手里,官府就不会倒。
他往下看。
“嘶——当初摸鱼的人有点多啊。”
报告上写着:第一年,土地被开发完了。
他记得几年前莲说过的话:劳动力不够,很多地开不出来。
现在呢?
地开完了。
为什么?
因为分到了个人手里。
“特么的全在摸鱼当然不够,”他嘀咕着,“一吃饱就懒。”
现在不懒了,因为多的东西真的在手上。
他笑了一下。
“门和只能向外开的窗户卖得真好啊。”
这是他让人推广的防盗措施,门只能从里面闩,窗户只能向外开,这样外面的人打不开。
报告上说,第一批货一上架就抢光了。
“让人宣扬防盗观念果然是正确的。”
没有贼的时候,大家觉得不需要,等听说别的地方有贼了,哪怕是虚假的,也都就开始抢着买了。
他翻了翻,又看到一条。
“猪仔和牛犊价格会不会高了点?居然一个买的都没有。”
他愣了一下。
猪仔,五十文一头。牛犊,一百五十文一头。
没人买。
他想了想,又点了点头。
也对,普通人一年也就攒二三十文,一头猪仔要攒两年。一头牛犊要攒七年。谁买得起?
“以后会便宜的。”他自言自语,“等养的多了,价格就下来了。”
“人口稳步提升啊。”
报告上写着:总人口,一千七百二十三。
他记得三十年前,刚来的时候,部落只有八个人。
三十年后,一千七。
“地广人稀,生的就是快。”
他点了点头。
但翻到下一页,他又皱起眉头。
“骨的弟子……”
骨是那个会做骨针的人,三十年了,她早就走了,但她的弟子还在做骨针。
报告上说,他们还在练习用骨头磨针。
“嘶——回头得叫人和他们说一声,”沈铭自语,“没必要练习了,不然到时候铜针都上架了。”
青铜针他已经在试制了,虽然产量不稳定,但迟早会有的。
骨针是石器时代的产物,青铜针是金属时代的产物。
时代变了。
他一张一张地翻下去。
土地。粮食。人口。物价。纠纷。治安。生产。
每一张纸上,都是一个正在运转的系统。
三十年前,这些系统都不存在。
现在他们有了一千七百人,有了十三个据点,有了军队,有了货币,有了法典,有了市场,有了邮政,有了采矿,有了冶炼。
他放下最后一张纸,靠在椅背上。
窗外,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他望着那片橙红色的天光,忽然想起一句话。
私有制,真不错。
这是他心里的话。
不是因为他是资本家的拥趸。是因为他亲眼看见了,在私有制下,人的变化。
以前,大家一起干,一起分,总有人偷懒。因为偷懒也没事,反正有别人干。
现在,地是自己的,收成是自己的,饿肚子也是自己的。
偷懒的人少了,努力的人多了,抱怨的人少了,算账的人多了。
哪怕过的不如之前好,更多的人也只是找自己的问题。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年。
后面会有新问题。
会有贫富差距,会有阶级分化,会有矛盾冲突,会有他想都想不到的麻烦。
但他也知道,这些麻烦,是“文明”的麻烦。
有麻烦,说明还活着。
没有麻烦,说明死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傻鸟不知道什么时候飞回来了,蹲在远处的一棵树上。
“傻鸟!”他喊。
傻鸟转过头。
“明天记得去各个据点!做你最喜欢的事,观察人类,顺便看看有没有小偷。”
傻鸟张开翅膀,飞走了。
沈铭看着它消失在暮色里。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拿起一把磨的锋利的青铜菜刀,开始切肉。
那是一块新鲜的小鹿肉,今天中午和文件一起送来的。
随后,起火,架石板,涂一层猪油,抹一层干燥的大蒜花,泼点辣椒水,将切成薄片的鹿肉放在石板上。
见肉已经微卷,撒点盐,用筷子夹起,放入口中。
顺滑的鹿肉带着夹杂在肉中的脂肪,入口即化。
“舒坦,明天吃什么好呢,要不整条鱼烤着吃。”
入夜,在处理完当日所有文书之后,沈铭吸了一口气,拿出来一个草垫,对着几瓶种子行跪拜大礼。
“列祖列宗啊,我是炎黄血脉啊,地球母亲啊,保佑保佑我吧,明年一定要出个变异体啊,红薯我是真的不想吃了。”
三十年的时间,三十年的选育,沈铭感觉,选育了个寂寞。
“拜托拜托,明年一定要心情坏点,让基因突变一下下,变大一点点,不用太大,能有五毫米就行,三毫米也行,不要像现在这样才一毫米,去壳之后都找不到了第7章学子
周山站在路边,挥了挥手。
“大爷——载我一程呗——”
远处一辆牛车慢慢悠悠地过来。赶车的是个老头,毛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还挺亮。
牛车在他面前停下来。
老头上下打量着他,十二三岁的样子,个子不高,背着个皮制的包,脸上带着笑。
“上来吧。”老头说,“不过不一定顺路。能顺一程顺一程。”
周山跳上车,坐在老头旁边。
“谢谢大爷!”
牛车继续往前走。
周山看着路两边,田野,房子,树木,都在往后走,他认得这条路,从学校回家,要走七天。
如果有牛车,能省不少力气和时间。
他知道一定会有人载他。
不是运气好,是自信。
作为始源中学的第一批学生,他有这个自信。
学校里的人,他见得多了。
管理者的后代,军人后代,普通人后代。
一开始还有人互相打量,猜测谁家里是做什么的,后来就不猜了。
因为在学校里,只有一个身份:学生。
成绩好,老师就夸。成绩不好,老师就骂。不管你是谁家的孩子。
毕竟你爸妈再厉害,还能厉害得过神明吗?
而学校的校长,就是神明本人。
周山想到这里,嘴角弯了弯。
“数之起始,理之起源。”
这是学校门口刻的字,他每天进出都能看见,但他不太懂是什么意思。
很多知识他都不懂。
但还是要学,为了通过考试。
考试通过了,就能去做官,开拓新据点,管理新地方,他爸很想让他去做官。
但他不想。
他靠在车板上,看着天空。
神明保佑,我能改变爸爸的想法。
他对当官嗤之以鼻,原因很简单:当官的工资不高。
官府包吃包住,但一个月的薪资,还没他爸高。
而且当了官,家里的田地还是要自己种,那当官图什么?
他要赚钱。
赚大钱。
这是他的想法。
牛车走了一程,在一处分岔路口停下来。
“到了。”老头说。
周山跳下车。
“谢谢大爷!一路平安!”
他挥了挥手,往那条熟悉的小路走去。
路两边是他家的地,地里的红薯早就收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垄,但在他眼里,那些土垄下面埋着的是钱。
周山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赚大钱,第一步,养出一头大肥猪。
他加快了脚步。
山光站在湖畔那间老房子门口,看着远处。
逐雨群正在回来,领头的那头特别大,背上有个人影。
他笑了笑。
等那人走近了,他喊了一声:
“果叔!”
山果从逐雨背上跳下来,大步走过来。
“山光!回来啦?放假了?”
“嗯嗯,放假了。”山光点点头,“还得继续住在果叔家里面了。”
山果拍了拍他的肩膀。
“害,客气啥?这房子本来就有你爸一份。”
他叹了口气。
“你爸去十号据点了,花妹去七号据点了,就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守着老房子。”
他摇了摇头,看着山光。
“最近在学校里面过得怎么样?还好吗?”
“挺好的。”山光说,“又学到了很多新知识。”
他想了想,开始背:
“植物生长需要氮磷钾,氮元素在肉和粪便里面多一些。磷元素在骨头里面多些。钾元素在草木灰里面多些。”
山果愣了一下。
“这……这是学校教的?”
“嗯。老师说的。”
山果点了点头。
“多学点有用的知识,”他说,“到时候带人去开辟新的据点。就像你爸爸一样。”
“会的。”山光说。
山果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到时候还是骑着小青过去吧,和往常一样,到了那边松了绳子就行,它自己会回来的。”
“嗯嗯。”
山光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山果还站在原地,看着那群逐雨。
沈铭坐在那间又小又旧的房子里,面前堆着山一样的文件。
他哀嚎了一声。
“我靠了啊——!”
声音在屋里回荡。
没有人回应。
他继续哀嚎:
“我需要容错——!我需要更多的助手——!”
冷去世了。
冬寒要回去奔丧。
他不可能不准。
然后所有的事情,就全部压到他头上了。
没有人帮忙过滤,没有人帮忙筛选,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那些原本根本不用他看的东西,全部堆到他面前。
“今天张三家的肉丢了。”
“今天李四家的门坏了。”
“今天王五家的小孩爬树摔了。”
沈铭看着这些报告,想死,并且行动了,只是没死成。
他想摆烂,他想躺平。
但他不能。
他一边哀嚎,一边继续处理那些文件。
古代皇帝也是这样吗?
他想了想,觉得不太对。
古代皇帝有宰相,有尚书,有侍郎,有太监,有宫女,有一整个官僚系统帮他干活。
他有什么?
他一个人。
而且他不止要当管理者,他还要当老师。
那些微薄的物理、生物、化学知识,只有他懂,他不教,没人教。
他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为什么还没有活捉鸟啊?”
他嘀咕着。
活捉鸟的报酬已经提高过好几次了,但到现在,一只活的都没捉到。
他想吃蛋糕。
蛋糕需要蛋。
大量的蛋。
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现在用长矛捕猎已经不行了,那些动物学聪明了,稍微闻到人类的气味,马上就跑。
捕猎效率大大降低,收获的肉都已经赶不上了饲养了。
他需要弓箭。
但他连弓怎么做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弓能把箭射出去,但用什么木头?什么筋?什么胶?他不知道。
“来点人才吧——”他对着空气喊,“来点SSR拯救一下我——”
没有人回应。
他苦笑了一下。
只能等。
等时间慢慢过去,等文明慢慢催生出新的枝丫。
他拿起一份文件,看了一眼。
“建桥……”
这是他之前发布的悬赏。谁能在那个位置建一座桥,报酬三千文。
如果能建起来,铜器转运的路程能缩短将近一半。
他揉了揉眉心。
“再加个七百文。”
都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希望有人能接,希望有人能成。
他把那份文件放到一边,拿起下一份。
窗外,太阳已经偏西第8章揭榜
三十一年五月五日。二号据点。
周鱼是从田里跑回来的。
她本来在帮妈妈拔草,忽然想起该给猪喂食了。
那只猪是他们家的大宝贝,大哥周山从学校回来后,用爸爸赚的钱买的猪仔,养了半年,现在已经长得圆滚滚的。
她推开猪圈的门。
然后她愣住了。
猪躺在圈里,一动不动。
周鱼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推了推。
没有反应。
她又推了推,用力推了推。
猪还是不动。
周鱼慌了,她开始拍打猪的身体,一边拍一边喊:
“醒醒——醒醒啊——!”
猪没有醒。
它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张,身体已经凉了。
周鱼坐在猪圈里,眼泪哗地流下来。
周山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学校的食堂里吃饭。
来报信的是傻鸟,现在他开发了新业务,捎话,十句话一文钱
“周山,你家的猪死了。”
周山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他请了假,回了家。
他到家的时候,猪已经成了熏肉。
妈妈和妹妹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爸爸不在家,还在矿区,要年底才能回来。
周山蹲下来,看着那些熏肉。
它死了。
死猪没人要,只能自己吃。
他用学校教的方法养的,定时喂食,定时清理,保持卫生,观察粪便,注意食欲。,以为万无一失。
官家的猪就是这么养的,官家的猪就没事。
他的猪为什么会死?
他不明白。
周山回到学校。
他坐在座位上,一言不发,旁边的同学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不想说。
但他最好的朋友,那个从一号据点来的、父亲是军人的同学,还是知道了。
课间的时候,那人把他拉到一边。
“你家的猪,八成被人毒死的。”
周山愣住了。
“毒死的?”
“对啊。见不得你们家好呗。”
周山皱起眉头。
“我们家跟别人家又没啥仇怨,为啥要毒我们家的猪啊?”
同学叹了口气。
“你家不晓得很正常,听我爸说,以前吃大锅饭的时候,有人想吃猪肉,就给猪圈的食槽里下毒,毒死了好多头。”
周山瞪大眼睛。
“这人怎么这么坏呀?”
“谁知道呢。”同学耸了耸肩,“又找不出来是谁。路过猪圈的人那么多,指不定谁丢了一把毒草下去。报官也没法子找,又不是死了人。”
周山沉默了。
同学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说,养猪得雇个人一直盯着才行。”
“那成本不太高了?”
“多养几头,成本不就下去了?”
周山想了想。
多养几头,那就需要更多的钱,更多的地,更多的人手。
他家的条件,做不到。
养猪致富的路,断了。
但他没有哭,他只是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晚上,周山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养猪不行,那做什么?
如果正常做工,做一辈子都攒不下钱来。
他想起爸爸,爸爸在矿区干了大半年,赚了将近四百文。
但那是在拼命,每天在又黑又闷的矿洞里挥镐,随时可能塌方,随时可能死。
他不想那样。
但他想赚钱,赚大钱。
从哪里搞钱呢?
第二天,他去找那个同学。
“你说,我买别人家的地,然后再租给别人家种,怎么样?”
同学看了他一眼。
“谁那么傻?有地不好好种,非要卖了。”
“如果有呢?肯定有人会急需用钱的。”
同学想了想。
“那肯定可以啊,就是种那么多的粮食,不也只能卖给官家?别忘记,粮食不让私自买卖。”
周山愣了一下。
对,粮食只能卖给官府,这是神明定的规矩。
“而且你哪来那么多钱?”同学问。
周山挠了挠头。
“也是哦,还是得先有钱才行。”
同学笑了。
“你想搞钱,我教你一个。”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官家不是有悬赏吗?上面那么多条任务,随便完成几条,不就有钱了?”
周山眼睛亮了。
“有道理!放学我看看去!”
放学后,周山跑到主部落广场边上的那块大木板前面。
木板上钉着几十张纸,每一张上都写着悬赏任务,有的画着图,有的只有字,有的图字结合。
周山一张张看过去。
第一张,价格最高。
“造桥:设计一份可在指定河段架设的桥梁图纸。悬赏金额:三千七百文。”
周山的眼睛瞪大了。
三千七百文。
他爸爸在矿区干一年,不吃不喝,也就六百多文。
三千七百文,够他爸爸干六年。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价格越高,困难程度肯定也越高。
他仔细看那张悬赏令上的图。画着一条河,河上面有几根柱子,柱子上面架着木板,木板上面可以走人走车。
桥墩,桥梁,桥架。
他想起学校老师讲过:水里有鳄鱼。
如果在河里打柱子,鳄鱼会不会来咬人?
他摇了摇头。
有点难,换一个。
第二张。
“活捉鸟类:活捉任何体型大于鸽子之鸟类,每只悬赏金额:五十至二百文不等。特别注明:傻鸟除外。”
周山挠了挠头。
会飞的东西,怎么抓?
用网?用陷阱?用食物诱捕?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有点难,换一个。
第三张。
“农业改良:同面积土地红薯产量增长10%。悬赏金额:五百文。”
周山看着这张,想了很久。
老师讲过,神明用“杂交”的方法让作物变得更好。把两株长势好的红薯互相授粉,下一代就有可能更好。
但那要很久。
一年两年,可能都看不到结果。
太久了,换一个。
他一张张看下去,造桥,捕鸟,改良作物,勘探地形,寻找矿藏,设计工具……
每一张都很难。
周山靠在木板边上,有点泄气。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不对啊,我可以和别人一起做啊。”
他重新站起来,盯着那张价格最高的造桥悬赏。
三千七百文,如果五个人一起做,每人能分七百四十文。
十个人一起做,每人能分三百七十文,还是比爸爸一个月的工资高。
他越想越兴奋。
但很快,他又想到另一个问题:怎么说服别人和他一起做?
理由肯定不能是“我想赚钱”,太自私了,没人会跟。
得想一个好一点的口号。
他站在木板前面,想了很久。
三十一年五月六日。始源中学。
下午的课结束了,神明大人刚刚离开教室,他今天来讲了一堂物理课,讲什么“力的分解”,大部分人听得云里雾里。
大家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
周山忽然站起来。
“等一等!”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他。
周山的手心在出汗,背后也出汗,但他不能退缩。
“等一等,”他又说了一遍,“我有事情要宣布。”
大家好奇地看着他。
“什么事啊?”
“快说快说,饿死了,要去吃饭。”
周山深吸一口气。
“我认为,”他说,“神明传授我们知识,肯定是为了让我们做出贡献。”
底下有人回应:
“那不是废话嘛。”
有人笑了。
周山的背后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但事已至此。
要么社死,要么功成。
他继续说:
“但是,我们现在一点贡献都没有。我们男同胞都快能结婚了,女同胞也都十三四岁了。本来都可以是下田干活的年龄了。但是我们家人却选择花钱让我们继续上学。”
有人开始认真听。
“那咋了?”有人问,“我们都还没有学完呢。”
周山摇摇头。
“谁说一定要学完才能做贡献了?我们父母不也没有上过学?他们就能做事。我们就不行吗?”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山趁热打铁:
“那你说,我们能做啥嘛?”
周山深吸一口气。
成败在此一举。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那是一张地图,主部落到十号据点的路线图。
“你们看。”他把地图举起来,让大家都能看见,“这是从我们现在的主部落,到十号据点的路线。”
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线移动。
“为什么我们的路线要绕这么一大圈?从我们这里去十号据点,要花费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有人回答:“那不是因为有河嘛。要绕过河,当然久。”
“对。”周山点点头,“你说得对。”
他顿了顿。
“但是,为什么不能在河上面架个桥?架个神明口中描述的那种桥?”
有人摇头。
“肯定是因为做不到啊。要不然为什么没人去做?”
周山看着他。
“如果做不到,神明大人为什么知道有桥这种东西呢?”
那人愣了一下。
“因为……他是神啊。”
“但是,”周山的声音越来越稳,“他说的所有东西,我们都能验证,并且能做到。不是吗?”
他看向人群。
“就像相同高度的东西落在地面上的时间是相同的,我们不是试验过了吗?”
有人点头。
周山继续说:
“所以,桥肯定也是我们能做到的。”
他把地图举得更高。
“如果我们能在这里架一座桥,从我们这里到十号据点的距离,能缩短到二十天。”
他扫视着人群。
“如果放假两个月,那么家住在十号据点的人,也可以回家了。”
有人眼睛亮了。
“而且,”周山越说越兴奋,“那些驱赶牛车的老者,每一次运送物资所需要的时间,也能大大缩短。这样子他们也能多些休息的时间,不用一刻不停地来回运输了。”
“还有——”
他顿了顿。
“如果十号据点有什么很有用的东西,或者很好吃的东西,他们也可以很快地运送过来,献给神明。”
他放下地图,看着大家。
“所以说,百利无一害。”
“有没有人愿意和我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
“——设计一张桥梁的图纸?”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举手。
“我!”
又有人举手。
“我!”
“我也来!”
周山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举起的手。
他忽然想起昨天,蹲在猪圈旁边的自己。
猪死,发财梦断了,他觉得天都塌了。
现在他站在这里,面前是一群愿意和他一起造桥的人。
他不知道桥能不能造成,不知道那三千七百文能不能拿到。
但此刻,他忽然觉得,就算拿不到钱,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笑了。
“好。”他说,“明天放学,我们商量怎么开始第9章模拟实验
三十一年五月六日。始源中学。
太阳已经偏西了,但没有人回宿舍。
全班三十多个人,全都窝在学校边上那片田地旁的空地上。
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干脆坐在地上。
田里的豆苗正在疯长,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来的时候沙沙响。
周山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
他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那是河。又在河上面画了两道横线,那是桥。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周围的人。
有的是来凑热闹的,脸上带着“看看你们能搞出什么名堂”的表情。有的是真心想帮忙的,眼睛盯着地上的画,眉头皱得紧紧的。
周山想了想,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怎么处理水里的鳄鱼?”
众人沉默了。
尤其是那几个父辈是狩猎队的,脸上的表情更凝重。他们从小听父母讲鳄鱼的故事,那东西在水里就是神。
人类到现在都没能驱离鳄鱼,只能让它们不敢上岸。
水里是它们的地盘。
“我们冬天修桥怎么样?”
一个微胖的小男孩举起手,脸上带着“我想到一个好主意”的兴奋。
“冬天鳄鱼应该不怎么动吧?”
众人眼睛亮了一下。
但山光摇了摇头。
“不行。”
他看着那个微胖的男孩。
“冬天太冷。干活会出汗,出汗了就要脱衣服,脱衣服就容易着凉。一冷一热,生病的肯定多,生病了,运气不好就得死。”
微胖的男孩愣了一下。
“也是哦……”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人群又陷入沉默。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干脆转身,准备走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小女孩忽然“噗嗤”笑出了声。
周山转过头。
“石天,你笑啥?”
那叫石天的小女孩捂着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笑我们有些傻。”她说。
“为什么?”
石天放下手,看着周山。
“这问题根本不需要我们来想啊。”
周山愣住了。
“为什么?”
“狩猎动物是狩猎队的,保护安全是军队的,让方案落地是管理的。”
石天掰着手指,一个一个数。
“我们是什么?我们是学生。任务是设计一个成功的桥梁。”
她看着周山。
“你还没看出来吗?上面只说了要让我们设计桥。鳄鱼不在设计范围之内吧?”
周山张了张嘴。
“鳄鱼的事,应该交给狩猎队,交给军队,交给管理。”石天说,“不是交给我们的。”
周山愣了几秒。
然后他一拍脑袋。
“对哦!”
他笑了。
“那我们就先跳过鳄鱼,”他说,“从最底下的桥墩开始说起?”
众人点头。
周山揉了揉鼻子,率先提出自己的设想。
“我们可以造几艘神明口中的小船。图纸都有了。”
他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方形的形状。
“然后运一些石头到预定的位置,一船一船地倒下去,给它垒起来。”
他说完,看着周围的人。
有人眼睛亮了。
“好主意!”
“对啊,石头堆起来就是桥墩!”
“我们可以用很多小船一起运,很快就堆好了!”
人群里开始响起欢呼声。
但山光又开口了。
“不行。”
欢呼声停了。
山光蹲下来,从旁边的小水渠里捏起一小撮沙子,举起来给大家看。
“这条河水流挺快的。那种小石头丢下去——”
他把沙子慢慢撒进水渠里。
沙子刚落到水底,就被水流裹挟着冲走了。在清澈的渠水里划出一道淡淡的痕迹,然后消失在更远的地方。
“太小的石头根本站不住脚。”山光说,“太大的石头我们搬不动。”
他看着周山。
“得先想办法,让水流变缓一点。”
周山蹲下来,盯着那条水渠。
沙子没了,水流还在流。
他忽然站起来。
“我们可以把这个水渠当做我们要修桥的河。”
他用树枝指着水渠。
“沙子就是我们的石头。细树枝就是我们能用的木头。”
他抬起头,看着周围的人。
“提出的所有想法,都可以在这里实验一下。就像老师演示的摆锤一样。”
有人问:“就像神明大人说的,实验出真知?”
“没错。”
周山点点头。
“那些想不出来好想法的,可以帮着收集一些沙子,还有细树枝。”
他顿了顿。
“一定要细。太粗的话就没有效果了。”
人群里开始有人动起来。
“我去找沙子!”
“我去找树枝!”
“我去那边找,那边的树枝更细!”
几个人跑开了。
剩下的围在水渠边上,盯着那条细细的水流。
石天蹲在人群边缘,盯着那条水渠。
她没跑去找东西。她在想。
周山一直念叨“树枝”“树枝”“树枝”……
树枝。木头。
木头围成圈?
她忽然站起来。
“我们可以用树枝——啊呸,用木头!”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她。
石天的脸有点红,但她没停。
“用木头在河水里围一个圈。然后把石头填在木头围成的圈里。”
她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
“这样,水流基本动不了,石头也不会被冲走。”
她抬起头,看着周山。
“并且,我们可以准备一条足够长的绳子,在河的两岸把绳子拉紧。”
她在画上拉了一条直线。
“这样子,我们就得到了一条直线。沿着直线下木头桩子,围成圈——”
她的树枝在直线上点了一个点,又一个点,又一个点。
“我们就能得到一个笔直的桥。”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喊:
“有道理!”
“动手试试!”
“快,谁去拿木棍和沙子?”
“我去我去!”
几个小孩跑开了。
剩下的人围在水渠边上,兴奋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木棍和沙子都拿来了。
周山蹲在水渠边上,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棍。
他按照石天说的,在水渠两侧插了两根粗一点的木棍当“两岸”,然后在中间拉了一根细藤蔓当“直线”。
“石天,”他喊,“你来看,这个位置行不行?”
石天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再往左边一点。”
周山把藤蔓往左边挪了挪。
“好了。”
他把第一根细木棍插进水渠底,插在藤蔓的正下方。
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几根细木棍插成一个圈。
“沙子呢?”
旁边的人递过来一把沙子。
周山小心翼翼地把沙子倒进那个木棍围成的圈里。
沙子落下去,沉到底。
水流从木棍的缝隙里渗进去,但圈里面的水基本不动。沙子静静地躺在圈底,一点都没被冲走。
“成了!”
有人欢呼起来。
周山盯着那个小圈,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这个方法可行。”
他看着周围的人。
“剩下的问题是,真的河那么宽,要打的木头桩子会不会太多了?”
有人挠了挠头。
“对啊。那么宽的河,得打多少桩子?”
“而且木头要打多深才稳?”
“还有,木头会不会被水泡烂?”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石天忽然又笑了。
“你们傻呀。”
她指着地上那条弯弯曲曲的河。
“为什么一定要挑最宽的地方建桥?”
她沿着河边画了一条线。
“挑一个水流平缓、并且又窄的地方,不就行了?”
众人看着她的手。
河有宽的地方,也有窄的地方。
选窄的地方,桩子就少。选水流缓的地方,木头就好打。
周山愣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石天,”他说,“你脑子怎么长的?”
石天脸红了红,没说话。
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了。天边只剩下一片橙红色的光,照在那些小孩的脸上,照在水渠上,照在那些插得歪歪扭扭的木棍上。
没有人说回去。
他们围在水渠边上,继续讨论。
“木头要打多深?”
“打到河底硬的地方为止。”
“怎么知道是不是硬的地方?”
“用石头砸呗。”
“木头会不会被水泡烂?”
“泡烂了就换。反正桥是架在木头墩子上的,木头墩子烂了可以再打。”
“那上面的桥面怎么做?”
“用木板铺啊。”
“木板哪来?”
“木头劈的。”
“木头哪来?”
“山上砍的。”
“砍树不是犯法吗?”
“……对哦。”
一群人又沉默了。
周山想了想。
“可以申请。”他说,“官家允许砍树建桥。这是利民的事。”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但可以问。”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明天我去问管理。”
他看着周围的人。
“还有谁想一起去的?”
好几个人举起手。
周山点点头。
“那明天放学后,一起去。”
他转过身,看着那条水渠。
木棍还在那里插着。圈里面的沙子静静地躺着。
他忽然想起那头死掉的猪。
那时候他觉得天都塌了。
现在他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猪死了,可以再养。
桥如果建成了,那可是能管很多年的东西。
他转过身,往宿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石天。”
“嗯?”
“明天你也一起去吧。”
石天愣了一下。
“……哦。”
她低着头,跟了上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后面,还有人在水渠边上蹲着,继续讨论那些还没解决的问第10章未来的希望
三十一年五月九日。主部落广场。
周山站在那块悬赏榜前面,一动不动。
他已经站了很久。
旁边有人来来往往,有人好奇地看他一眼,有人根本不理他。但他没有动。他只是盯着那块木板,盯着自己交上去的那张纸。
纸被退回来了。
就钉在木板上,旁边用一个小木夹夹着。上面是他用炭笔写的方案,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但是旁边多了一行字。
那是用另一种炭笔写的,字迹他认识——是老师的字。
“一:桥面不可能用木板。木板在潮湿有氧的环境下,腐蚀速度会大大提升。”
“二:用木头围住石头的想法很新颖。但是,木头腐蚀之后,桥很可能会直接垮断。并且没办法观察木头被腐蚀的进度。如果桥断裂的时候,桥上有人,会造成非常大的损失。”
周山看着那两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等了三天。
三天里,他每天都在想,方案交上去了,悬赏榜的人说会送给神明看。
神明看了,会不会夸他们?会不会说“这些小孩真聪明”?
会不会直接批准,然后他们就能拿到那三千七百文?
他做梦都梦到过。
现在纸退回来了。
不是批准,是“不行”。
“不行?为什么不行?”
他转过头,看着旁边那个管悬赏榜的人。那是个中年男人,脸上带着常年晒太阳留下的黑红,正坐在小板凳上啃红薯。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不是我说行不行就算的。”
他用红薯指了指那块木板。
“这悬赏榜上的东西,是要给神明看的。神明说可以,那才可以。”
周山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为什么要走悬赏榜呢?
直接在老师上课的时候给他看不就行了?
他一把扯下那张纸,转身就跑。
周山跑回学校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回来了回来了!”
“怎么样怎么样?”
“快说快说!”
周山喘着气,把那张纸拍在桌上。
大家凑上去看。
然后安静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
“这写的什么?”
有人把那两行批示念了出来。
念完,大家都不说话了。
垂头丧气。
有人坐回座位上,有人靠在墙上,有人低着头抠指甲。
“白忙活了。”有人小声说。
周山没说话。
他盯着那张纸,盯着那两行字。
然后他忽然发现,那两行字的旁边,还有几个小字。
更小的字,像是随手写的。
“如何解决?”
他愣了一下。
他把纸举起来,凑近看。
没错,是“如何解决”。
不是“不行”,是“如何解决”?
他再看那两行批示,第一行说木板不行,第二行说木桩不行,但最后还有四个字,如何解决?
“等等。”
他喊了一声。
所有人抬起头。
周山把纸举起来。
“你们看这里。”
大家围过来。
“如何解决?”
有人念出来。
“什么意思?”
“意思是……让我们继续想?”
“可是不是不行了吗?”
“不行是指现在的方案不行。但问题还是问题。如果能解决这两个问题,那方案就行。”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笑了。
“那不就是说,我们还得继续想?”
“对啊。”
“可是怎么解决?”
第一个问题:桥面不能用木板。
木板会烂。那用什么?
“用石板。”有人说。
“对啊,石板不会烂。”
“但是那么大的石板,怎么搬过去?”
又沉默了。
石板很重,很大,他们有些事见过采石场的人是怎么运石头的,用滚木,用牛车,用很多人一起抬。
但那是运小块的石头。
桥面需要的石板,要比门板还大,那种石头,怎么运?
“可以用小船运吗?”
“石头会把船压沉的。”
“可以用木头垫着,在水里拖?”
“那也要很多人。”
“我们不是有牛车吗?”
“牛车能拉那么大的石头?”
“不知道。”
“可以试试。”
“怎么试?”
又沉默了。
第二个问题:木桩会烂。
木头泡在水里,迟早会烂,烂了桥就会塌,塌的时候如果桥上有人,会死。
怎么解决?
“用石头代替木头?”
“那不就是石头桥墩吗?一开始想的就是石头桥墩。问题是石头堆不稳,会被水冲走。”
“那用木头围住石头,木头烂了怎么办?”
“木头烂了,石头就散了。”
“那用什么东西围住石头,不会烂?”
众人面面相觑。
“有这种东西吗?”
“骨头?”
“骨头也会烂。”
“铜?”
“铜不会烂,但是铜很贵,那么多铜,谁出得起?”
“官府出得起吧?”
“官府为什么要出那么多钱给我们造桥?”
“因为桥有用啊。”
“有用是给所有人用的。不是只给我们用的。”
“那就应该官府出钱啊。”
“那你去和神明说?”
“不对啊,铜也是会烂的,当时发铜币的时候不都说要放在干燥的地方,说明泡在水里面,铜应该也是会烂的。”
“水好厉害,什么都能泡烂。”
又沉默了。
石天蹲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
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画桥,画河,画木头,画石头。
画着画着,她忽然抬起头。
“木头会烂,那用石头围石头呢?”
所有人都看着她。
“什么意思?”
石天站起来,走到周山旁边,拿过那张纸。
“木头围石头,是因为木头能固定住石头。但木头会烂。”
她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如果用石头来围石头呢?”
“石头怎么围石头?”
石天在圈里面画了几个点。
“把大石头放在外面,小石头放在里面。大石头自己就稳住了。”
“大石头怎么放在外面?那么重,怎么搬?”
“用滚木。用牛车。和搬石板一样。”
“那水里的石头,怎么固定位置?”
石天愣住了。
这是个问题。
水里不比岸上,水流会冲,石头会动,怎么让那些大石头稳稳地站在该站的位置?
“可以用绳子。”有人说,“先把大石头用绳子绑住,放到位置,然后解开。”
“水那么深,怎么解开?”
“让人下水解。”
“有鳄鱼。”
“……对哦。”
又沉默了。
“等等。”
周山忽然开口。
所有人看着他。
“你们还记得老师教的浮力公式吗?”
有人愣了一下。
“浮力等于排开液体的重量。等于液体密度乘以重力加速度乘以排开液体的体积……”
“对。”周山打断他,“那如果我们把石头做成空心的呢?”
“空心的?”
“像船一样。空心的石头,在水里就会变轻。如果做得够空,甚至能浮起来。”
“石头怎么做成空心的?”
“像做陶罐一样。把石头挖空。”
“那得挖多久?”
“不知道。但是如果能做成空心的,运石头就容易了。空心的石头可以浮在水上,用绳子拖过去,到位置再砸碎外层,让它沉下去。”
“砸碎外层?”
“对。外面薄薄一层,里面是实的。到了位置,一砸,外层碎了,实心部分沉下去。”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这……能行吗?”
“不知道。”周山说,“但是可以试。”
“怎么试?”
“用小石头试。找一块软一点的石头,挖个小坑,扔进水里,看它是不是变轻了。”
“那我们现在就试?”
“现在没石头。”
“去河边捡啊。”
“走!”
一群人往外涌。
他们跑到河边。
捡石头,挖坑,扔进水里。
第一次,石头沉了。坑太小。
第二次,坑大一点,石头还是沉了。
第三次,坑更大,石头浮起来了,不对,不是浮起来,是沉得慢了一点。
“不够空。”周山说,“再挖大一点。”
第四次,石头挖得太空,碎了。
一群人蹲在河边,看着那堆碎石头。
有人笑了。
“碎了也算成功吧?说明石头真的能变轻。”
“碎了就不算石头了。”
“那再试一次。”
他们又试了五次。
第七次的时候,他们终于做出了一块能浮在水面上的石头。
是真的很小的一块,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坑挖得几乎只剩下薄薄一层壳。它在水面上漂着,晃晃悠悠的,像一片奇怪的叶子。
“成功了!”有人喊。
但周山盯着那块石头,没说话。
他在想另一个问题。
这块石头,能做桥墩吗?
太小了,太薄了,稍微用力就会碎。
如果要做一个真正的桥墩,需要多大的石头?需要挖多大的坑?需要多少人来挖?需要挖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看着那块漂在水上的小石头,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石头能浮起来,就能运。石头能沉下去,就能当桥墩。
剩下的问题,就是怎么把“能浮起来的石头”变成“能当桥墩的石头”。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喊:
“老师?”
他猛地转过头。
河边空荡荡的,没有人。
“你刚才喊什么?”
“我没喊啊。”
“我好像听见有人喊老师。”
“你听错了吧?”
周山没说话。
他往学校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什么人都没有。
而此时,不远处的树林里。
沈铭收回迈出去的脚,轻轻叹了口气。
差点被发现。
他本来只是想来看看这些小孩在干什么,看到他们在河边挖石头、扔石头、一遍遍失败、一遍遍重来,他忽然有点不想走了。
尤其是那个最后问出“怎么把能浮起来的石头变成能当桥墩的石头”的小孩。
沈铭站在树后面,看着那群小孩。
有人欢呼,有人沮丧,有人蹲在河边继续挖石头。太阳晒在他们身上,河水在他们脚边流,那些失败的、破碎的石头扔得到处都是。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窑炉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叫周山的小孩,正蹲在河边,手里捧着一块石头,对着阳光看。阳光从石头薄薄的边缘透过来,照在他脸上,亮亮的。
沈铭笑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他忽然觉得,这个任务,比三千七百文值钱多了。
“不对,我感觉给石头掏空心的方案还是不行,太耗费时间了。”
“那你说怎么办嘛?”
“造个大船,造个超级大船,能够运得了大石头的大船,然后到了指定位置,再把大石头给推下去。”
“那桥造好之后,这个大船怎么办呢?”
“拆了当柴火烧呀。”
“你说桥为什么一定要建在水上?”
“你不建在水上,你建在哪里?建在天上吗?”
“对呀,为什么不能架在天上?这样木板不就不容易烂了。”
“那你去做实验呗,成功了就行,不成功就是不行。”
孩童们你一句我一句,彼此否决着彼此,彼此探讨着彼此。
正午的烈阳,也无法阻止他们的热第11章粉条
三十一年五月十七日,湖畔据点。
太阳已经偏西了,但田里的人还没散。
雨田靠在紫越莓藤栏下面,眯着眼睛看天。
藤栏上挂满了绿色的果子,一串一串的,在风里轻轻晃。
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死田——!”
远处传来一声喊。
雨田没动。
“别偷懒了——!再不收红薯,到时候在地里面发芽了——!”
雨田叹了口气。
他慢吞吞地站起来,从藤栏上拎起那把甩在一边的锄头,往田里走。
“来了来了,”他拖长了声音,“你别催嘛。”
走到田边,他老婆已经等在那里了。
“你怎么这么懒啊?”老婆叉着腰,嗓门不小,“看看别人家里面,都是努力赚钱,种地。就你这么懒。跟了你真是倒大霉了。”
雨田挥了一锄头。
“种田能赚几个钱嘛。”他说。
“那也没见你出去打工啊。”花树跟在他后面,“我听月家说,十号据点那边工作工资老高了。你咋不去呀?”
“哎呦喂。”雨田又挥了一锄头,“我能不知道吗?那不是累死个人?你也不看看隔壁树家。他家男的不就去那边工作,然后下矿死掉了。”
老婆愣了一下。
但很快她又开口了。
“又怕苦,又怕累的。几时家里能添一些新物件哦?”
“早晚的事嘛。”雨田说。
“早晚个鬼。”老婆的声音又高起来,“每天就干些清扫猪圈、帮官家地拔草的活计。一年到头攒不下来几个铜板。”
雨田没有回话。
他只是闷着头,一锄头一锄头地挖。
红薯从土里翻出来,红的,大的,圆滚滚的。他弯腰捡起来,扔进旁边的藤筐里。
“也是服了你。”老婆还在说,“一天天的,也不想点搞钱的法子。看看别人家,又是捕鱼又是制粉的。就我们家里面,啥额外的事不做。”
“那你去做呗。”雨田头也不抬,“又没人拦着你。”
“嘿——!”
老婆被他噎住了。
但很快她又找到了新的话头。
“你咋不看看别人家,都是怎么得到的工具?人家一个鱼笼,就顶你一顿饭了。”
“那自己做呗。”雨田说。
“你给钱买竹子啊?”老婆的声音更大了,“说的好像竹子就买得起了一样。”
雨田没接话。
他继续挖。
太阳又往西边挪了一点。田里的人越来越多,说话声,锄头声,偶尔有人喊一嗓子,混成一片。
无聊的时光,就在这一句句的吵闹中,慢慢过去了。
红薯收完了。
雨田和老婆一人挑着两筐,往称重的地方走。
队伍排得不短。前面有十几个人,都背着筐,等着过秤。
有人蹲着下棋,有人站着聊天,有人蹲累了干脆坐在地上。
雨田把筐放下,靠在墙上。
旁边一个人凑过来。
“今天多少斤?”
雨田看了一眼自家的筐。
“估摸着两百来斤吧。”
那人点了点头。
队伍慢慢往前挪。
轮到雨田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一百七十六斤。”
称重的人取出来几个,给到了雨田手上,把剩下红薯倒进大筐里,然后从旁边的盒子里拿出铜钱,一枚一枚地数。
“一百七十斤,合一十七文钱。拿好了。”
雨田接过铜钱,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臭臭的。
铜臭味,但闻着舒服。
他把铜钱揣进怀里,那一瞬间,手臂的酸胀、肩膀的疼痛,好像都轻了一点。
就在这时候,一只大鸟从天上飞过。
它飞得很低,翅膀展开,投下一片阴影,从人群头顶掠过。然后它伸出爪子,一把抓住秤上那枚砝码,扬长而去。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但称重的人头也没抬。
他从身后的房屋里又拿出一枚砝码,放在秤上。
“一百九十二斤。”
下一户走上去。
雨田旁边那个略小的男子凑过来。
“雨田,你说傻鸟他工资多少?”
雨田看了他一眼。
“我哪里知道啊。”他说,“也就神明大人知道了。反正肯定比我们高。”
他用拇指摩挲着怀里的铜钱。
“要不然,怎么能做到吃几颗果干就撒一文钱?”
那人挠了挠头。
“你说,傻鸟的钱会放在哪里?”
雨田的眉头皱起来。
“诶,草灰。”他的声音沉了一点,“你别做傻事嗷。别忘记,傻鸟也是众生的一员,也受法律保护的。到时候,军人给你抓了,扔矿场挖矿可别哭。”
草灰赶紧摆手。
“哎呀,就只是说说,又不是真的想动。”
雨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一百九十二斤。”称重的人又喊了一声。
雨田抬起头,看见自家的筐又上去了。
他愣了一下,老婆还在那边排队?刚才不是称过了吗?
然后他想起来,他家有两块地,刚才是北边那块,现在这是南边那块。
“一百九十斤,合十九文钱。”
花树接过铜钱,朝他走过来。
“走吧。”她说。
雨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对着草灰挥了挥手。
“嘿,我钱也拿到了。一起回去咯?”
草灰从人群里挤出来,跟在他旁边,花树倒也不想凑合,沿着另一条路回去了。
两人沿着那条石子路往回走。
“话说,”草灰忽然开口,“其他据点会是什么样的?”
雨田愣了一下。
“我哪里知道。”他说,“我又没去过。”
他想了想。
“不过,你可以花钱问傻鸟。它什么都知道。”
草灰撇了撇嘴。
“那太贵了。”
他顿了顿。
“等收获季过了,我打算出去走走。”
“外出打工?”
“没。就是出去看看。”
雨田看了他一眼。
“那你妻子不说你?”
草灰笑了。
“哎呀,说着呗。说不定我这一趟还能找到个好差事。”
雨田也笑了。
“哈哈。如果能找到,那可要带带我。”
“一定一定。”
两人走了一段,路过一户人家门口。
那户人家的院子里,正飘出一股味道。不是做饭的香味,是一种淡淡的、有点熟悉的味道。
雨田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草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木家。”
院子里晒着粉条,一根根的,黄澄澄的,在架子上一排排挂着。风吹过来的时候,它们轻轻晃动,像某种奇怪的帘子。
“淀粉味。”草灰吸了吸鼻子,“他们家在做粉。”
他看着雨田。
“怎么?打算买点粉吃?两文钱三斤,可不便宜嘞。”
他拍了拍雨田的肩膀,笑着打趣。
“总比官家的便宜些。”雨田说,“官家一文钱一斤,两文钱才两斤。”
草灰愣了一下。
“也是哦。”
他看着雨田。
“怎么?你真想买?”
雨田想了想。
“刚卖了收成,总得犒劳一下自己啊。”
草灰笑了。
“不怕被骂?”
“该骂骂,该吃吃嘛。”
雨田走过去,敲了敲门。
木家的人出来,接过铜钱,给他称了三斤粉条。用草绳捆着,递给他。
雨田接过来,拿在手里。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盯着那捆粉条看。
晶莹剔透的。在夕阳的光里,泛着微微的亮。比官家的粉条还细,还匀,还透。
“简直和官家的差不多。”他小声念叨,“不对,比官家的还好些。”
他忽然停下脚步。
比官家的好,还比官家便宜。
那谁还买官家的?
他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声。
“我是不是可以,把这个当官家的卖?”
自己都觉得好笑,怎么可能?这里谁不知道木家粉做得厉害?
那……
其他地方呢?
他抬起头,往北边看了一眼。
那边是一号据点。再往北,是二号,三号,四号……一直到十号。
那些地方的人,认识木家吗?
知道木家粉长什么样吗?
能分辨出哪是官家的,哪是木家的吗?
雨田的呼吸忽然快了一点。
如果能行……
来钱可就快多了。
他把那捆粉条抱紧,加快了脚步。
夕阳已经落到山后面了,天边只剩下一片橙红色的光,照在那些晒着粉条的架子上,照在那条石子路上,照在他抱着的粉条上。
他走得很急。
草灰在后面喊他,他没听见。
他满脑子都是那个念头。
其他据点的人,不知道木家的人。
那些粉条,比官家的好,比官家的便第12章合资与游商
天已经黑了。
雨田坐在自家门口那块磨得光滑的石头上,面前是一碗红薯干。花树在屋里收拾东西,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
他嚼着红薯干,脑子里还在转那个念头。
那捆粉条就放在他脚边,白生生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花树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发什么呆?”她拿起一根红薯干,咬了一口。
雨田转过头,看着她。
“老婆,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花树翻了个白眼。
“你哪天没有大胆的想法?上次说去抓鱼,鱼笼都没编成就放弃了。上上次说去挖笋,走一半说累就回来了。”
“这次不一样。”雨田坐直了身子,“这次是真的。”
花树没说话,继续嚼红薯干。
雨田深吸一口气,把那个想法倒了出来。
“木家的粉,你看见了吧?比官家的好,还比官家的便宜。”
花树点了点头。
“我今天问了,四文钱六斤。”雨田说,“官家卖一文钱一斤,两文钱两斤。木家这个,两文钱三斤,便宜了整整一文。”
花树又点了点头。
雨田的眼睛亮起来。
“如果我们用四文钱买六斤木家的粉,然后带到其他据点去卖——”
他顿了顿,凑近一点。
“用六文钱卖掉。”
花树的眉毛挑了一下。
“虽然和官家的价格一样,但是比官家的好。别人肯定愿意买。”
雨田越说越快。
“我们每投入两文钱,一个来回就能赚一文钱。如果我们把红薯都卖了,换成钱,全部买成粉——”
他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大圈。
“一趟就能暴富!”
他说完,看着花树,等她的反应。
花树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你怎么知道别人那里没有卖粉的?”
雨田愣了一下。
“这……”
“你怎么确定别人那里需要你的粉?”
雨田张了张嘴。
“并且,”花树继续说,“红薯都卖了,我们到时候吃啥?孩子吃啥?”
她指着屋里。
“果儿在长身体,一顿能吃两大碗。木儿也快能吃饭了。冬天马上就到了,你让他们喝西北风去?”
雨田挠了挠头。
有道理啊。
他把那捆粉条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确实不能急。
“那……”他想了想,“等收获季过了,我外出去其他地方观察观察先?”
花树看着他。
“那要几多时间?”
雨田算了算。
“去一趟,看看,再回来……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吧。”
“跑太远,”花树说,“你跑一趟都可以帮官府做一个月的事了。”
她又指了指那捆粉条。
“并且,你把粉条带那么远,还得保证它不碎。碎了的,没价钱。”
雨田点了点头。
碎了的粉条,确实没人要。
“先试试。”他说,声音低了一点,“先试试。”
花树没再说什么。
她拿起一根红薯干,递给他。
“别想那么多。先吃点红薯干,垫垫肚子。”
雨田接过来,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他忽然想起什么。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其实……”
花树看着他。
“其实我买了点粉条,就是这个,不是打算去卖的,留着吃。”
花树愣了一下。
然后她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
“你钱多的慌是不是?还买粉条!”
雨田被拍得往前一栽。
“有钱,会享受。”花树瞪着他。
雨田揉着后背,讪讪地笑。
“哎呀,没事的,没事的。犒劳一下自己,对不对?”
老婆没理他。
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屋里走。
“早点睡。明天还要去收北边那块地。”
雨田点了点头。
他看着老婆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捆粉条。
月光照在上面,黄澄澄的。
他忽然笑了。
两个月后。
最后一筐红薯收回家了。
雨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堆成小山的红薯。今年的收成不错。他算过,除去吃的、留种的,能卖个四五十文。
花树在屋里收拾东西,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雨田蹲下来,把一捆新买的粉条放进背篓里。
花树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
“真要去了?”
雨田点了点头。
“去看看。不行就回来。”
花树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看情况。”
老婆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塞给他。
“路上吃。”
雨田打开看了一眼,红薯干,还有几块熏肉。
他把布包收进背篓里。
“走了。”
他背起背篓,往院子外面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花树站在门口,孩子们围在她旁边。山儿在挥手,鱼儿在笑。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往北边走。
他走得很慢。
不是累,是在想。
主部落肯定不行,就在神明边上,肯定有人会做粉,去了也是白去。
得往远点走。
但也不能太远。太远了,来回路上花的时间太多,合算起来还不如帮官家做事。
必须得是一个没人会做粉、距离差不多的地。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画地图。
二号据点往北,是三号。三号往北,是四号。四号往北,是五号……
他都没去过。
但可以去看看。
还有一个问题。
钱不够。
他想了想家里的铜钱,四五十文,听着不少,但买不了多少粉还得留些在家里面用。
一筐粉也就能赚个十几文,跑一趟,不够本。
得找人合伙。
草灰。
那小子之前说想出去看看,正好。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往草灰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不行,不能空着手去。
他从背篓里拿出那捆粉条,抽出一小把,用草绳捆好。
然后他继续走。
草灰家的门开着。
草灰正蹲在院子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草灰!”
草灰抬起头。
“雨田?你怎么来了?”
雨田走进去,把那小把粉条递给他。
“给你尝个鲜。”
草灰接过来,看了看。
“木家的粉?”
“对。”
草灰咬了一口,嚼了嚼。
“好吃。”
雨田在他旁边蹲下来。
“草灰,我跟你说个事。”
草灰看着他。
“你之前不是说想出去看看吗?”
草灰点了点头。
雨田凑近一点。
“我有个想法。能赚钱。”
他把那个想法说了一遍。
买粉,带去其他地方卖,赚差价。
草灰听完,愣了一会儿。
“能行吗?”
“不知道。”雨田说,“所以要去看看。”
他看着草灰。
“你出钱,我们一起做。赚了平分。赔了……赔了就赔了。”
草灰想了想。
“要出多少?”
“你有多少?”
草灰算了算。
“今年卖了红薯,能有个三十几文。”
雨田点了点头。
“我出四十,加起来七十多,够买一批粉了,我们先去考察,能做就做,不能做算了。”
草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什么时候走?”
雨田笑了。
“现在。”
两个人一起往北走。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石子路上,泛着白花花的光。
草灰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老婆同意你出来?”
雨田想了想。
“……算是同意吧。”
草灰看了他一眼。
“什么叫算是?”
雨田没回答。
他低着头,继续走。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她没拦我。”
草灰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就是同意。”
雨田也笑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路两边是刚收完的红薯地,光秃秃的土垄一排排伸向远方。远处有几个人在翻地,锄头一起一落。
风从北边吹过来,凉凉的。
雨田吸了吸鼻子。
“一号据点还有多远?”
“不知道。”草灰说,“我又没去过。”
“那你怎么带路?”
“你不是也没去过?”
两个人对视一眼。
然后都笑了。
“走一步看一步。”雨田说。
草灰点了点头。
“走一步看一步。”
他们继续往北走。
太阳越来越高,路越来越长。
背篓里的粉条安安静静地躺着。
雨田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
但他觉得,应该走一第13章瓷
三十一年。主部落。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天蓝坐在自家门口那块石头上,双手撑着腮帮子,看着面前摆了一地的陶罐。
大的,小的,圆的,扁的,有耳朵的,没耳朵的。
每一个都是爸爸亲手做的,在窑里烧了整整一天一夜,出窑的时候还烫手。
可是没有人买。
“爸,”她开口,“根本没人买。我们做的陶器。”
她爸蹲在另一边,手里拿着一个陶罐,翻来覆去地看,听见女儿的话,他抬起头。
“小孩子别管那么多。”他说,“会有人买的。”
他用袖子擦了擦罐子上的灰。
“你爸我做的陶器,又不比官家差多少。”
天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些陶罐。
官家的陶器她见过,和爸爸做的确实差不多。
都是土黄色的,糙糙的,能装水,能装粮,能用很久。
但问题就在这里——能用很久。
大锅饭结束的时候,每家每户都分了一些物件。
陶器是分得最多的,锅碗瓢盆,大大小小,够用好几年的。
除非打碎,不然谁还买新的?
天蓝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爸爸的陶器卖不出去。
她站起来。
“那我去烧点陶。”
爸爸挥了挥手。
“去吧去吧。”
天蓝拿着一个小陶罐,往河边走。
河边有一片粘土,软软的,滑滑的,是烧陶最好的材料。她蹲下来,用小手挖。
挖了一捧,装进罐子里。
然后她开始想:今天做什么好呢?
小蝴蝶?
还是小逐雨?
她想起上次做的小逐雨,憨憨的,四条腿,背上还刻了毛。烧出来之后,傻鸟来买过。傻鸟把它叼走了,扔下一文钱。
那是这些天唯一的一文钱。
买的是她做的,不是爸爸做的。
天蓝想到这里,嘴角弯了弯。
还是做蝴蝶吧。
她开始捏,小手翻飞,把粘土搓成条,盘成蝴蝶的形状。然后拿起一根细树枝,在上面刻纹路。
翅膀上的纹路,一条一条的,像真的蝴蝶那样。
刻着刻着,她忽然停下来。
蝴蝶是彩色的。红色的翅膀,黄色的斑点,蓝色的边。
可她做的蝴蝶,只有土黄色。
“蝴蝶没有颜色,”她嘀咕着,“总感觉少了些什么。”
她抬起头,四处张望。
旁边有一丛紫越莓,花正开着,紫红色的,很漂亮。再远一点,是辣椒地,叶子绿油油的。
她偷偷跑过去,择了几朵紫越莓的花。又摘了几片辣椒叶。
然后把花瓣的汁液挤出来,涂在蝴蝶的一只翅膀上。再把辣椒叶的汁液涂在另一只翅膀上。
紫色的。绿色的。
真好看。
她把涂好的小蝴蝶小心地捧着,跑去窑炉那边。
第二天,天蓝跑去窑炉那边。
窑已经熄火了,凉了一夜。看管窑炉的土叔正在往外拿陶器,一件一件,摆在旁边的架子上。
天蓝跑过去,踮着脚看。
“土叔,我那个小蝴蝶呢?”
土叔回头看了她一眼,从角落里拿出一个小东西,递给她。
“这个?”
天蓝接过来。
愣住了。
小蝴蝶还在,但颜色没了。
翅膀乌漆墨黑的,像被烟熏过,有些地方还起了泡,鼓鼓囊囊的,一碰就掉渣。
和真正的蝴蝶完全不一样。
她嘟起嘴。
“唔——”
土叔笑了。
“咋了?不好看?”
天蓝摇了摇头。
不好看,一点都不好看。
她拿着那只丑丑的小蝴蝶,慢慢走回家。
夜里,天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一直在想那个问题。
怎么才能把颜色留在陶器上呢?
植物在火里面会被烧成灰,今天试过了,不行。
那……
石头呢?
她想起以前在河边捡到过一些有颜色的石头。
红的,黄的,还有一点点绿的。
如果把它们磨成粉,涂在陶器上,再放进火里烧……
会不会有颜色?
她越想越兴奋。
蝴蝶的翅膀,应该是很多很多种颜色在一起的。
但现在只能找到红色的石头,那就做一只红色翅膀的蝴蝶。
红色也很好看,至少比土黄色好看。
第二天一早,她就跑出去了。
天蓝在河边找了一上午。
红色的石头也不好找,她翻了很久,才捡到几块指甲盖大小的,红褐色的,带着点光泽。
她把石头抱在怀里,跑回家。
爸爸还在门口守着那些陶罐,看见她回来,招了招手。
“蓝儿,过来。”
天蓝走过去。
爸爸从怀里掏出半个红薯,递给她。
“饿了吧?吃。”
天蓝接过来,咬了一口。
然后她踮起脚,把石头举到爸爸面前。
“爸,帮我碾碎。”
爸爸愣了一下。
“碾它干啥?”
“做颜色。”
爸爸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他把红薯塞回天蓝手里,接过那些石头,放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又拿起另一块石头,一下一下地砸。
咔嚓。咔嚓。
石头碎了,变成更小的碎块,再砸,变成粉末。
天蓝在旁边看着,眼睛亮亮的。
“谢谢爸!”
她把那些红色的粉末小心地捧起来,跑开了。
爸爸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然后又苦笑了一下。
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陶器——陶器——上好的陶器——一文钱一个——一文钱一个——”
路过的人头也不回。
天蓝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那个新的小蝴蝶。
还没烧的,土黄色的,软软的,一碰就变形。
她用一根细木棍蘸了一点红色的粉末,涂在蝴蝶的翅膀上。
风吹过来。
粉末被吹散了。
天蓝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又往粉末里加了一点水。
红色的粉末变成红色的糊糊,黏黏的,挂在木棍上。
她重新涂了一遍。
这一次,糊糊乖乖地留在翅膀上,没有掉。
她小心地捧起小蝴蝶,跑去窑炉那边。
土叔正在往窑里装东西。
看见天蓝跑过来,他放下手里的活,看着她。
“又来了?”
天蓝点点头,把小蝴蝶递给他。
土叔接过来,看了看。
红色的,涂得不太均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但确实是红色的。
他笑了笑。
“行。给你放进去。”
他把小蝴蝶放进窑里,和其他陶器放在一起。
天蓝在旁边蹲着,看着。
“土叔,什么时候能好?”
“明天。”
“明天什么时候?”
“明天早上。”
天蓝点了点头。
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家跑。
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土叔已经在封窑门了。
第二天。
天蓝起得很早。
她跑到窑炉那边的时候,土叔正在往外拿陶器。
有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旁边。
那个人很高,穿着普通的兽皮衣,但站在那里,就是和别人不一样。
土叔对他说话的时候,微微弯着腰,语气里带着那种天蓝听不太懂的恭敬。
她走过去。
那个人正在看她的蝴蝶。
小蝴蝶躺在架子上,还是丑丑的。
翅膀上有几道裂缝,有的地方红,有的地方黄,有的地方还是土黄色。
涂得厚的地方裂开了,涂得薄的地方颜色很淡。
但那是红色的。
是蝴蝶。
“小朋友。”
那个人转过头,看着她。
天蓝愣了一下。
那张脸她见过,在广场上,在学校门口,在很多人围着的场合,但她从来没有离得这么近。
“这是你烧的?”
天蓝点了点头。
那个人拿起小蝴蝶,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红色的翅膀上摸了摸。
光滑的,并不粗糙。
“你是在上面涂了什么呢?”
“一种红色的石头粉。”天蓝说。
那个人点了点头。
他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小蝴蝶,蹲下来。
他的眼睛和天蓝的眼睛平齐。
“小朋友,告诉我你的名字好不好。”
天蓝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笑,也没有不笑,就是看着。
“我叫天蓝。”她说。
那个人点了点头。
“天蓝。”
他站起来。
“好名字。”
他转身,走了。
天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些房子后面。
土叔走过来,拍了拍她的头。
“丫头,你走运了。”
天蓝抬起头。
“为啥?”
土叔笑了笑,没说话。
他指了指架子上那只丑丑的小蝴蝶。
天蓝看过去。
小蝴蝶还在那里。
红色的,有裂缝的,涂得不均匀的。
她抱着那只小蝴蝶回了房,过了一段时间,两位军人抱着个钱袋子来了屋里面,虽然不知道有多少钱,但总之是好多好多。
爸爸也不用在烈阳下叫卖了,神明给他安排了份新的工作,帮官家烧陶。
官家的陶器开始有了颜色,绿色的,很好看,摸起来很光滑,也换了个名字,叫做瓷。
大家都在夸我厉害,但其实我只烧出来了只,掉色的小蝴第14章莲的一生
莲
她的诞生,始于一场原始的结合。
没有名字,没有祝福,甚至没有人记得那一夜发生了什么。
在那个人与兽的界限尚且模糊的年代,繁衍只是生存的一种手段。
用身体换取食物,用生育换取庇护,这并不丑恶,这是原始的必然。
她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
记事起,带给自己食物的是棘,每天从外面回来,手里攥着几颗浆果,一小把嫩芽,有时候运气好,还能带回半根不知什么动物吃剩的骨头。
棘会把食物分成三份,中间的那份给露,最小那份给她,最大的那份,其实也没多大,留给明天。
照料自己的是露,自己只会跟在她后面跑,饿了就哭,困了就睡。
她不知道露是谁的孩子,也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孩子。
在那个年代,活着的人就是亲人。
她的前半生平平无奇。
与这个时代的所有人相同,没有波澜壮阔的冒险,只有饥寒交迫的窘境。
冬天来的时候,她们挤在树枝上,靠彼此的体温取暖。
夏天来的时候,她们躲在大树下,靠树叶遮挡蚊虫。
雨水从头顶滴落,虱虫在身上爬行,饥饿在肚子里翻搅。
没有春风得意的豪情,只有秋风萧瑟的悲戚。
她们不过是生存在生死边缘的一群会褪毛的猴子。
然而,莲却从不因此愤愤不平。
因为所有人的头顶,都是同一片星空。
那时候的夜晚很长,饿着肚子睡不着,所有人就躺在树枝上,不断地磨蹭后背,抓挠手臂,试图让疲惫的身体骗过饥饿的胃。
没有人说话,因为说话浪费力气。
只有莲,总是仰着头,看着那些闪烁的亮点。
“那些亮点上,”她想,“会不会有一些很小很小的同伴呢?”
她伸手,试图抓握。
只有一缕星光穿透指缝,照入她的眼中。
她瞻仰星空。
星空拂拭她。
但这无法解决迫在眉睫的生存问题。
她大了一些,要一同外出采集食物了。
棘带着她,教她分辨哪些浆果能吃,哪些有毒。
教她如何在石缝里找虫子,如何在树根下挖块茎。
她学得很慢,不是因为笨,是因为她总会被别的东西带走注意力。
一朵水花。
一片落叶。
一只飞过的鸟。
有一天,棘问她今天找到了什么。
“我找到了一片浆果,”她说,“在那里吃了两天。”
她在说谎。
如果真的能找到那么多的浆果,她一定会带回来。但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为什么出去一整天,只带回那么一点点。
棘没有戳穿她。只是点了点头,说:“明天再去。”
莲低下头,脸红红的,但黑暗中谁也看不见。
她发育了。
“成年”了。
这意味着她将踏上所有前人走过的路,和流浪的男性结合,繁衍后代,让种群延续下去。
没有人能说错,更不存在反对,这是生物最原始的铁律。
那天,棘把她叫到一边,告诉她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明天该你出去找食物了”。
莲点了点头。
她没有哭,没有反抗没有觉得委屈。
这就是命。
改变命运的那一天,来得毫无征兆。
狗带回来一个消息:他发现了一个同类。
一个长毛比较晚的同类,蹲在河边,浑身湿透,但是从鳄鱼的手上活了下来。
莲跟着棘去看。
那是一个无毛的同类。
很奇怪,很吓人,没有毛,皮肤裸露在外面,白花花的,像一只被剥了皮的兔子。
她躲在棘后面,不敢靠近。
但看多了,也就还好了。
他叫沈铭。
是个会哭泣的神明。
他会哭,那种安静的、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涌出来的哭声。
莲见过一次,后来再也没有见过,但她记得那个声音,像冬天的风穿过石缝。
他的知识,浩瀚如星空。
他会数数,他会记日子,他知道哪些东西能吃,哪些有毒,不是靠猜,是靠一种她听不懂的方法。他管这叫“试错”,但不过是看哪些东西吃下去不会死。
他的身躯,坚韧如大地。
他不会死,莲亲眼见过。被大胃撞飞,骨头碎了,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又站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尝试骑在大胃头上。
他的力量,渺小如脱兔。
他打架打不过山,打猎跑不过冷,搬石头搬不动石,甚至,掰手腕的时候还比不过自己,但他从不在乎。他只是做自己能做的事,一遍一遍,失败了重来。
他的技艺,生疏如稚童。
他教她算数的时候,自己也经常算错。他教她种地的时候,自己也经常把苗拔死。他做陶器的时候,烧出来的东西比她还丑。
他是矛盾的结合体。
他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神明。
而自己,不过是有幸沾染了些属于神明的智慧。
仅此而已。
莲躺在院子里那张摇椅上,摇啊摇。
椅子是沈铭让人给她做的,说是“退休福利”。
她不知道什么叫退休,也不知道什么叫福利,但她很喜欢这把椅子。
摇起来的时候,一晃一晃的,像小时候躺在树枝上。
头顶的星空很美。
和小时候一样,那些亮点还在那里,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
她想起小时候,总是仰着头看它们,想着上面会不会有很小很小的同伴。
现在她知道了。
有,只不过很高很高。
沈铭就是从那上面来的。
她不知道是哪一颗,没有人知道。
沈铭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说,很远很远。
摇啊摇。
她看见沈铭从院子外面走过,还是那副样子,有点吓人,没有毛,皮肤黑了一些,但还是很吓人。
但看多了,也就还好了。
他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朝他挥了挥手。
沈铭走远了。
莲继续摇。
她想起冬寒。
那个丫头,现在应该在计算库存吧,工作还顺利吗?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按时吃饭。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冬寒会没事的。
那丫头聪明,比很多人都聪明。
摇啊摇。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把院子照成一片银白色。
莲看着那轮月亮。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沈铭说,他来的那个世界,也有人看月亮吗?
应该有的吧。
她这样想着,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椅子还在摇。
一下,一第15章修史
三十四年五月七日。主部落。
离别只是一面。
而你,永远不知道那一面何时到来。
给莲送行的人并不多,两名记得她好的学生,站在人群里,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冬寒站在最前面,咬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还有沈铭。
只有这些了。
一切从简,与常人并无不同。
莲生前说过,不要麻烦别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沈铭当时没当回事,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那个简简单单的土坑,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不需要太多人记得。
记得的人,自然会记得。
沈铭摇了摇头。
该来的,总归会来,他对此无能为力,只能接受。
站在莲养老特批的那间房屋门口,他摇晃着脑袋。
这间屋子是当年专门给她建的,不大,但位置好,安静,离田地不远,又不会太吵。
她在这里住了好几年,每天晒太阳,摇椅子,看星星。
傻鸟从天空中掠过。
它飞得很低,翅膀几乎擦着屋顶,但它没有停留,只是看了沈铭一眼,然后继续往前飞。
对傻鸟来说,这无非是司空见惯之事。
人类,就是如此短寿的物种。
它活了那么多年,见过太多太多的离别。
如果他每见到一名旧友的逝去就要停下伤心,那他也不用飞翔了。
安静的落在地面上,缅怀到死都缅怀不完。
但对于沈铭而言,虽然已不是新鲜事,但内心的阵痛依然明显。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屋内既整洁又简单。
没有什么特殊的装饰,一张床,一把摇椅,一张桌子,几个陶罐。
墙上挂着一件旧衣服,是她年轻时穿过的。
窗台上摆着几个小陶偶,有鸟,有逐雨,有小人,有蝴蝶。
应该都是她自己做的,歪歪扭扭的,但很可爱。
沈铭一件件地看过去。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该怎么处理,莲没有后人,那些学生虽然记得她的好,但毕竟不是亲人。
他走到桌子旁边,打开一个陶罐。
里面是一叠纸。
厚厚的一沓,用草绳捆着,整整齐齐。
沈铭愣了一下。
“这是……莲写的书?”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估计和棘写的那本《神谕》一样,无非是一些赞颂自己、将自己捧上神位的话语。
他叹了口气,伸手把那叠纸取出来。
解开草绳。
最上面一张,写着日期。
“三十三年四月十三日。”
沈铭愣住了。
三十三年?
那是……去年?
他往下看。
“傻鸟又带着他的瓷像来找我炫耀了。我叮嘱他小心一些,找个地方放好,不要给摔了。他不在意,看来早晚会摔碎的。我很期待他摔碎之后的神情,怕不是当天送信都要涨价。”
沈铭恍然。
这并不是他想象中的书籍。
这是莲自己写的日记。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傻鸟那家伙,确实整天叼着那个小瓷像到处飞,见人就炫耀。莲居然在日记里记这个,还等着看它摔碎。
他又翻到前面一张。
“三十三年四月九日。”
“冬寒又跑过来了。所有事情堆在她身上还是有些勉强,需要我经常帮着处理一下。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啊。”
沈铭看着这一小句话,嘴里念念有词。
“我说怎么有时候感觉内容的字迹那么熟悉?原来冬寒还是没有听话,又跑过来麻烦退休人员。”
但很快,他又瞟见了几行小字,写在页脚的位置。
“沈铭看到这里的时候不要生气,是我说她忙不过来可以找我的。如果要罚,罚我就好了。”
沈铭怔住了。
他看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罚你……”
他的声音有些哑。
“倒是先活过来啊。”
他顿了顿。
“……先活过来啊。”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纸张吹得轻轻响。
沈铭继续翻。
一张一张。
“二十五年三月十六日。”
“沈铭烧了一只蝴蝶送给我,我很开心。今天骨发现,用砸碎的兔子大腿棒砸裂形成的骨片更容易制成骨针。”
沈铭看着这一节,愣住了。
一只蝴蝶?
他烧的?
他努力回忆。二十五年……那是九年前,九年前的小事情,他几乎想不起来了。
但他记得自己好像确实烧过一些小东西,送给一些人,送给谁了?送给什么了?
他想不起来。
原来那个丑丑的蝴蝶,是自己送的。
“为什么我没有印象呢?”
他拍打着大脑,用力地回想,但那些记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怎么也看不清楚。
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我爸我妈长什么样子来着……”
他愣住了。
他努力回想,父亲的脸,母亲的脸。
那些他曾经无比熟悉的面孔,现在竟然变得模糊不清了。
他能想起他们的声音,想起他们说过的话,想起那些和他一起度过的日子——
但脸呢?
脸长什么样子?
他想不起来了。
他站在原地,呆住了。
“不对。”他对自己说,“假如两边世界时间流逝比例是1:1,我弟孩子应该都和我穿越差不多大了。”
三十四年。
他穿越过来三十四年了。
那边也过了三十四年。
父母还在吗?弟弟还在吗?那些他曾经认识的人,还在吗?
他不知道。
他怔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叠纸。
人类的记忆,还是太过于脆弱了。
人脑会不断美化过往,还会不断遗忘痛苦。
那些他不愿意想起的事,慢慢地就真的想不起来了。
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忘记的人,慢慢地就真的模糊了。
他低下头,继续翻那些日记。
莲似乎早就预见到他会看这些,每隔几页,就会有一行小字,像在和他说话。
“沈铭,你今天又熬夜了,我看见你屋里的灯亮到很晚。”
“沈铭,冬寒那丫头其实很怕你,你说话的时候能不能别那么凶?”
“沈铭,你还记得第一次教我算数的时候吗?你蹲在地上,拿根树枝画圈圈。我那时候觉得你像个傻子。”
“沈铭,谢谢你。”
沈铭翻着翻着,眼眶有些发酸。
他抬头看窗外,天已经黑了。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一夜如瞬。
第二天清晨,冬寒来送水。
她推开沈铭的房门,发现他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叠日记。
“沈铭?”她愣了一下,“你今天起那么早?”
沈铭抬起头。
他的眼睛有些红,但神情很平静。
“冬寒,”他说,“帮我取些纸张。”
冬寒愣了一下。
“纸张?”
“对。我也应该写写日记了。”
冬寒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神明总是这样,做事毫无规划,但总能有所收获,这是她这些年学会的道理。
她转身去取纸。
沈铭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又开口。
“不对。”
冬寒停下来,回头看他。
“个人的记录叫日记。”沈铭说,“文明的记录……”
他顿了顿。
“叫它史书吧。”
冬寒眨了眨眼。
沈铭看着她。
“你也要写的哦。”他说,“不然光我一个人的视角太过片面了。哈哈。”
冬寒愣了一下。
然后她苦闷着一张脸。
每天要做的事情,又加了一件。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她转身,继续去取纸。
沈铭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阳光。
阳光很好。照在那叠日记上,照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上。照在莲写的那行小字上——“谢谢你”。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行字。
然后他拿起笔。
在一张新纸上,写下第一句。
“三十四年五月八日第16章实地考察
时光荏苒。
当初那群在田埂边上争论不休的学子,如今已融入了社会的方方面面。
他们像蒲公英的种子,被风吹散,落在不同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有的成为了老师。
比如那个提出“冬天修桥”的小胖子,丘树。
他现在站在始源中学的讲台上,面对着一群比他当年还小的孩子,讲着浮力、重力、那些他自己当年也听得云里雾里的公式。
孩子们听不懂的时候,他会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圈圈,就像当年神明教他们的那样。
有的回了家乡。
比如山光,他回到了十号据点,跟在父亲山树身边,学习如何管理一个聚居地。
父亲老了,但站在那里的时候,还是像一棵树。
山光看着父亲处理纠纷、分配物资、调解矛盾,一点一点地记在心里。
他知道,总有一天,这些事要轮到他来做。
但也有的,依旧在和造桥死磕。
“牛力,你是真的牛。”
周山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腿还在抖,停不下来。刚才那头狼扑过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牛力站在旁边,挠了挠头。
他脚下躺着一头狼,已经不动了,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着,是被活活拧断的。
石天蹲在几步开外,用树枝戳了戳那头狼。狼没有反应。她的手指还在抖,但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死了。”她说。
牛力点了点头,开始动手肢解。
狼肉远没有猪肉好吃,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但现在,为了寻找一个合适的建桥地,他们离最近的聚居点已经走了五天,这头狼,可不能浪费。
远处,放风的光大和光二也靠了过来。
他们三人,都是受命来保护周山和石天的。军队派出来的,身手最好的一批。刚才那头狼冲出来的时候,牛力一个人就冲上去了。光大和光二甚至没来得及动手。
周山看着牛力,忽然觉得有点惭愧。
他们是来保护自己的,自己吓得腿软,人家已经把狼宰了。
“要不先休整一下,”牛力抬起头,“然后再继续出发?”
周山和石天齐刷刷地点头。
篝火升起来,狼肉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落,炸起一蓬蓬火星。
香气飘散开来,混着树林里的草木味,有一种说不出的野性。
他们大口咬着狼肉。
像是在发泄刚才被吓到的窝囊。
周山嚼着肉,脑子里却在想这些天的发现。
实地考察,和纸上谈兵完全不一样。
以前在学校里,他们对着水渠做实验,觉得造桥很简单。
找一处又窄水流又平缓的地方,打桩,铺板,完事。
现在他们知道了,又窄水流又平缓的地方,根本不存在。
越是狭窄的地方,水流越是湍急。他们亲眼见过,一根手臂粗的木棍扔下去,眨眼间就被水流吞没,连个影都看不见。
还有鳄鱼。
但鳄鱼也不是到处都有。有的河段没有,有的河段有。
规律似乎是,湍急河道的上游,鳄鱼上不来,因为鳄鱼游不过去。
所以,建桥要么是在两岸的高点之间,用绳索和木板架一座悬桥。
要么,在湍急口的上游寻一个合适的地段,起一座拱桥。
但拱桥需要打桩,打桩需要水浅,水浅的地方又往往太窄太急。
这是个死循环。
周山把最后一块狼肉啃完,擦了擦手。
明天,继续走。
隔日,一行五人再度启程。
太阳刚升起来,露水还没干。他们沿着河岸往上走,穿过一片又一片树林,翻过一个又一个小山坡。
走了一段路,周山忽然停下来。
“这里。”
他指着面前一片平静的水面。
“这里再测量一遍吧。看看水深会不会浅一点?”
三名军人闻言,开始动手。
青铜斧挥舞起来,几下就放倒了一棵大腿粗的树。
削去枝叶,截成合适的长度。
三人合作,用藤蔓捆绑,不到半个时辰,一个简陋的木筏就入了水。
石天和周山把背筐放下。
筐里是他们最宝贵的东西,记录着数据的纸张。上面画满了河段的地形、水深、流速,这些纸绝对不能弄湿。
他们把筐抱在怀里,在两名军人的陪伴下,上了木筏。
光二留在岸上,守着剩下的行李。
木筏慢慢往河对岸划去。
石天和周山各伸出一根竹竿,探入水中。
竹竿长四米,这是目前打地桩能用的极限长度,如果水深超过四米,就必须想别的办法。
竹竿往下探。
一米。
两米。
三米。
四米——
竹竿没入水中,还没探到底。
石天叹了口气。
“不行。还是太深了。”
周山没说话,他看着那根只剩一个头露在水面的竹竿,沉默了很久。
划到对岸,他们把木筏拖上岸。
然后四个人一起,拖着木筏往上游走。
走了一段,停下来。下水,再划回对岸。测量,记录,叹气。
然后继续往上走。
一天又一天。
当他们重新回到主部落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半年。
周山和石天站在沈铭面前,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纸张。
石天开口,把这些日子的发现一条一条说出来。
“沈铭大人,这一段是最好的。”
她指着纸上画着的一个位置。
“中心水深大概六米。虽然难打木桩,但是我们可以把中间的地方拱起来。”
沈铭点了点头。
“边上的木桩延伸过去,在中心内部填入石头。”
石天继续说。
“在外部,用藤筐装满石头再填进去。石头沉底之后,很难被水流冲动。”
她抬起头。
“并且,我们可以从岸边挖一些贴在石头上的贝类,混在藤筐里面。”
沈铭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些贝类和石头粘得非常非常紧。”石天说,“你看——”
她拿起一块石头,上面粘着一小节指头大小的贝类。
“这么小一个,能粘住拳头大的石头。”
她把石头翻过来,让沈铭看那些紧紧吸附在上面的贝类。
“它们吃的是些食物残渣。我们只需要经常倒些肉汤下去,它们就会把桥墩粘得死死的。”
她顿了顿。
“哪怕是雨季,它们也可以牢牢吸附在石头上面。我们观察过的。”
沈铭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两个年轻人。
周山。石天。还有在外面守着的牛力、光大、光二。
他们用了半年时间,在野外风餐露宿,和狼搏斗,和鳄鱼周旋,无数次失望,无数次重来。
现在,他们带着一个可行的方案回来了。
沈铭笑了。
“那就按你们的方案开始动手吧。”
他看着他们。
“开扩新据点的事情,可以往后面推推。”
他顿了顿。
“按你们的想法去做,用你们的想法,去改变这个世界。”
隔了几日,一则消息在各个据点传开。
“三号据点上游要造桥——需要工人——一月五十五文——一月五十五文——”
傻鸟的声音从天上落下来,一遍又一遍,飞过每一个聚居点。
有人抓耳挠腮。
桥是什么东西?
有人动身出发。
能赚钱,就是好东西。
有人眼冒精光。
边上一定会汇聚很多人。他们累了,饿了,就会想吃东西。
这是个机会。
三十五年四月十二日。三号据点上游。
第一艘木筏拉着绳子,打下了第一个木桩。
木桩入水,溅起一片水花。绳子绷紧,木筏稳住。岸上的人开始欢呼。
造桥,正式开工了。
与此同时,各地据点里,那些正在休息的军人又一次被傻鸟吵醒。
“加强巡逻——加强巡逻——许多壮年劳动力外出——剩下的容易成为不稳定因素——”
军人揉着眼睛爬起来,骂骂咧咧地穿上藤甲。
但没有人敢不听。
傻鸟是神明的信使。它的话,就是神明的意思。
远处,十号据点。
周全站在矿区门口,看着远处的罪犯矿区。
那里好像多了几个人。
他揉了揉眼睛,仔细看。
是多了。
但他摇了摇头。
不用管那么多,做好手里的事就行。
他转身,往矿洞里走。
洞里很黑,很闷。镐头砸在矿石上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他挥起镐,一下,一下。
心里想着的,是家里那几封信,是儿子写来的那些清晰的字迹。
是那个问题: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他想。
等桥建好了,等铜矿运出去了,等一切都更好了。
他就回去。
他继续挥第17章劳工一日
三十五年四月二十三日。三号据点上游,建桥工地。
天还没亮透,江暮就被熊力一把从床上拽了起来。
“起床啦起床啦——今天要继续开干了——”
江暮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熊力的脸就在他面前,大脸盘子,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唉,”江暮叹了口气,“累死个人。”
他掀开那张薄薄的兽皮,慢慢挪下床。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能感觉到小腿还在发酸。
“他们还说这比挖矿要轻松得多。”他嘟囔着,“钱真不好赚啊。”
熊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行了,赶紧的。今天打桩子,咱俩还得拉绳。”
江暮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走出门口的那一刻,一股香气扑面而来。
不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是浓烈的、霸道的、直往鼻子里钻的那种香。
猪肉的味道。
还有粉条的味道。
江暮的肚子“咕噜噜”地响了一声。
他抬头看去。不远处,一口大锅架在那里,热气腾腾的,白雾往上冒,在清晨的光里显得格外诱人。锅边站着两个人,一个在往锅里添东西,一个在吆喝。
“猪肉炖粉条——猪肉炖粉条——两文钱一位——两文钱一位——随便吃——随便吃——”
江暮的脚步停了下来。
两文钱。
他摸了摸怀里,还有几枚铜钱,是上个月的工钱,还没捂热。
他转身就想走。
但那个声音又飘过来:“随便吃——你能吃多少吃多少——”
江暮又停住了。
随便吃?
他转过头,看着那口大锅。热气还在冒,香味还在飘,他的肚子还在叫。
他走了过去。
“那个……”他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真的随便吃吗?”
吆喝的那人看了看他,笑了。
“当然。你能吃多少吃多少。”
“这么好?”江暮的眼睛亮了,“给我来一碗。”
“得嘞——”
那人动作麻利,从锅里舀起一大勺,满满一碗。粉条白生生的,肉块沉在底下,汤色油亮亮的,上面还飘着几片绿叶子。
江暮接过碗,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香。
他把碗端到旁边的木桩上,拿起筷子,就往嘴里塞。
粉条滑溜溜的,一吸就进去了。汤烫,但烫得舒服。肉块软烂,一抿就化。
他一口接一口,根本停不下来。
“客人,客人——”
一个人凑过来,手里端着一个小碗。碗里是些白色的东西,看起来像酱料。
江暮抬起头,嘴里还含着粉。
“你可以加点这个。”那人笑着说,“这是我们秘制的酱料。加在粉里面吃,吃得更多。”
江暮看了看那小碗里的东西。
有点臭。不是那种腐坏的臭,是那种……说不上来的、有点冲鼻子的臭。
“这东西,”他问,“要钱嘛?”
“不要钱。”那人笑得更开了,“你都买了粉了,这点东西怎么会要你钱呢?”
江暮听了,用筷子沾了一点,放进嘴里。
一股辛辣的味道瞬间在嘴里炸开。不是那种猛烈的辣,是慢慢涌上来的、暖暖的、让人浑身舒坦的辣。从舌头到喉咙,从喉咙到胃里,整个人都暖起来了。
胃口大开。
江暮的眼睛亮了。
“好东西啊,”他喊了一声,“好东西!”
他又嗦了一口粉。加了酱料的粉,味道完全不一样了。更香,更开胃,更有滋味。
他三下两下把碗里的吃完,抬起头。
“加粉。”
“来咯——”
又是一大勺,满满一碗。
江暮看着那碗粉,眼睛都直了。
“你这……”他忍不住问,“真的能赚到钱吗?”
那人笑了。
“哎呀,赔钱赚吆喝嘛。”他摆摆手,“热热闹闹的,多好。常来就行。”
江暮点了点头,埋头继续吃。
等他摸着肚子走开的时候,那口大锅边上已经围满了人。
“加粉——”
“来咯——客人别急——我们不会走的——”
“加粉——”
“加粉——”
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过节。
江暮揉了揉鼻子,在心里打定主意。
隔天再来一趟。
这人真好。赔钱卖吃的。得宣传宣传,让大伙都过来尝尝。
江暮走到河边的时候,木筏已经在等着了。
他握紧绳索,跳上木筏。边上几个人划动着,木筏晃晃悠悠地往河中心去。
“就是这里了。”有人喊。
江暮继续紧握绳索。这是他的活——用绳索固定木筏,不让它被水流冲走。绳子另一端系在岸边的木桩上,绷得紧紧的。
剩下的几个人,把一根长长的木桩子插入水中。一个人扶着木桩,另一个人举着锤头,一下一下地往下打。
“咚——咚——咚——”
木桩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江暮的手越来越酸。绳子勒得手心疼,但他不敢松。一松,木筏就会被冲走。
“你们快些咯——”他喊,“我要握不住了——”
“哎呀——再撑撑——这打桩子没那么快的——”
“咚——咚——咚——”
不知道过了多久。
江暮的手已经僵了。腿也麻了。脚泡在水里,被泡得发白,像两截死木头。
终于,那几个人停了下来。
“好了——可以松手了——”
江暮一屁股瘫在木筏上。
手还在抖。腿还在抖。全身都在抖。
剩下几个人奋力把木筏划到对岸,用绳索固定住。
对岸的岸边,也建起了几间简易的棚屋。最重要的是——有一堆篝火,正烧得旺旺的。
几个人把木筏拴好,走过去,围坐在火堆边。
他们把腿抬起来,靠近火堆,让火慢慢烘干那些被水泡得发白的皮肤。
这是神明大人的规定。
不能连续劳作。下水之后,必须先烤干。不然会生病,会烂脚,会死人的。
管事的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火烧的是公家的柴,人休息的是公家的时间。只要不出事,没人管,别太过分就行。
众人倒也乐得清闲。
“那家粉,你们吃过吗?”有人开口。
江暮抬起头。
“我吃了。”他说。
“两文钱,太贵了嘞。”那人摇头。
“哎呀,”江暮摆摆手,“隔个几天吃一次没事的。人活着,不就是为了口吃的?”
那人想了想,没说话。
旁边另一个人问:“粉有什么稀奇的?自己买着吃多好。”
江暮看了他一眼。
“你不懂。”他说,“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家的酱料。”江暮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味,“那滋味,你没体验过,白活一趟。”
“真的有那么好?”
“哎呀,你试试不就知道了?”江暮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放假的时候,少吃两顿,然后花两文钱,在那里一口气吃到爽。”
那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也是个招。”
众人聊着天,火光在脸上跳动。手脚慢慢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不再是那种被水泡得渗白的死样子。
“走了走了——”有人站起来,“回对岸——”
他们再次登上木筏,这次带着装满碎石块的藤筐。
划到那些刚打好的木桩旁边,几个人合力,把藤筐里的碎石块沿着木桩的外边缘,一筐一筐地倒下去。
“哗啦——”
石头落水,溅起水花。沉底的声音闷闷的。
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
但管事的说,这是设计桥的人要求的。照做就是了。
“嘿,”有人在划船的时候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听说了吗?设计这个桥的,是个连婚都没结的小屁孩。”
江暮愣了一下。
“真的假的?”
“真的。我听管事的说的。”
“那他能设计这个?”江暮有点不信,“那么大的桥,他一个小屁孩懂什么?”
“嘿,你这就不知道了。”那人一脸神秘,“他可不是普通的小孩。他可是始源中学的,神明亲自授课的嘞。”
江暮的眼睛瞪大了。
“哇呀——这学校那么强么?”
“那可不。”那人点点头,“能被选上的,都是百里挑一的人才。”
江暮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家里那几个孩子。大的已经能干活了,小的还在满地跑。
没一个能被选上的。
他叹了口气。
“可惜了,”他说,“我家小孩,一个能被推荐的都没有。”
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想了。咱干好自己的活就行。”
江暮点了点头。
木筏靠岸。他们把藤筐搬下来,准备下一趟。
远处,那口大锅还在冒热气。猪肉炖粉条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飘进每个人的鼻子第18章傻鸟家事
三十五年六月九日。主部落。
太阳已经偏西了,但沈铭还坐在他那间又小又旧的房子里。
桌上堆着厚厚一叠文书,是各个据点送来的报告。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手里的炭笔已经磨秃了三根。
冬寒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图纸,正在等着他回话。
“按照目前的进度来看,”冬寒指着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在提前准备好石料的情况下,预计需要五年时间。”
沈铭点了点头。
五年。
他算了算,一年十一个月,只有六个月能干——雨季不能干,太冷不能干,涨水不能干。再加上安全第一,效率自然被放慢了。
“矿区那边呢?”他问。
冬寒摇了摇头。
“还没有准备好足够的石料。尤其是桥面的石板料。太大,太难采,太难运。”
沈铭沉默了一会儿。
“没事,”他说,“打地桩就要打三年多些,到时候应该好了。”
他顿了顿。
“但是五年不可能只做这个桥,还有别的事。”
他看向窗外。
“等傻鸟回来,再商讨一下细节吧。”
冬寒点了点头,起身告辞。
沈铭继续俯首看那些文书。
又是一十三人被推荐入学。现在人少,考试制度完全没必要推行,费时费力。推荐就够了。
“恶性犯罪数量依旧为零。”他念着报告上的字,“挺好。”
盗窃挺多的,这个没招,寻衅滋事也不少——正好填补一下矿区劳动力不足的问题。
他翻到下一页。
“嘶——”
他愣了一下。
“第一个因为盗窃罪被抓进去的那个小伙子放出来了啊。”
报告上写着:杨帆,因盗窃罪服矿役两年,现已期满释放。但释放后发现,他的土地因为两年无人耕种,已经被官家收回。
“土地法的修改建议……”沈铭念着,“在人被抓的时候,土地暂时由官家代耕。放出来后,土地归还。原因是原先‘两年不耕种归官家’的规定,许多人一犯罪就要去挖两年以上,出来后没地种。”
他想了想。
“有道理。”
他拿起炭笔,在那行字旁边批了一个“准”字。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
“在死刑罪和无期罪多加一项: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写完,他又停住了。
不对。这样子太笼统了。不适合现在这个时代。
他想了想,划掉,重新写。
“没收家庭土地至家庭成年成员减一乘与一千平米,没收家庭积蓄至五十文。”
他放下笔,看了看。
这样可操纵性就小点。
他继续翻。
下一份是各个据点汇报的红薯收购量与出售量。数字密密麻麻,看得他眼花。但他还是一行一行地看,一个一个地核对。
看着看着,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官僚体系。
现在各个据点的管理者,都是他亲自挑的。有的能力强,有的能力弱,但都还算忠心。等以后据点多了,人多了,不可能都让他亲自挑。
那时候就会出现官官相护官官护。
监察体系也得跟上。
但是怎么保证监察体系不会被纳入“官官相护”的链条里呢?
建立一个监察监察体系的体系?
他摇了摇头。
太臃肿了。太冗杂了。只要是人,就免不了人情往来,以权谋私。那种利用信息差牟利的还是小事,就怕那种动摇法律的。
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人……
他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但还需要验证。
他暂时按下心中的念头,继续处理文书。
天色渐渐暗了。
沈铭点起一盏油灯,继续看。灯芯是棉线搓的,油是动物油脂炼的,烧起来有烟,但能亮。
窗外传来一阵熟悉的扑棱声。
傻鸟落在窗台上。
对傻鸟来说,黑夜并不影响它的飞行。但是人类要睡觉,所以晚上送信传话没必要,会惹人烦。沈铭交代的除外。
沈铭放下笔,抬起头,看着那只蹲在窗台上的大鸟。
油灯的光照在傻鸟身上,把它的羽毛染成温暖的橘黄色。
“傻鸟,”沈铭开口,脸上带着一丝微笑,“你的父母长亲,兄弟姐妹呢?”
傻鸟歪了歪头。
它很快就理解了沈铭想干什么。
“父亲没见过。”它说,“母亲会飞了之后没见过。没有兄弟姐妹。可能有异父同母的,但是也没有见过。”
它顿了顿。
“我就认识五个同类。”
沈铭的眼睛亮了一下。
“一个痴迷于种树。”傻鸟开始数,“经常和我分享他树结的坚果,不可能抛弃他的树林过来。”
“一个喜欢环游世界。不可能在你这里常呆。”
“一个喜欢大海,喜欢海岸。你这里没有海。”
“一个天天窝在他的山上,叫不动。可能觉得那座山上能蹦出金子吧。”
“最后一个……”
它停了一下。
“最后一个也别想了。她小时候被猴子掏过窝。如果不是她母亲回来了,她已经死了。见到你们,大概率会给你们当猴子啄。”
沈铭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叹了口气。
“你们这种群数量,”他说,“是真的就在灭绝边缘徘徊了吧?”
傻鸟不以为意。
“种群灭绝,”它说,“关我什么事?我玩的开心,玩的自在。”
沈铭深吸一口气。
看来普通的教化是不可能的。
那只能走利诱了。
“如果,”他说,“我是说如果,我能搞到黄金。那么有几个会愿意过来,顺便学习一下汉语的?”
傻鸟歪着头,狐疑地盯着他。
“如果而已。”沈铭赶紧补充,“现在是真的没有多的黄金。”
傻鸟想了想。
“山上那个应该没什么问题。”它说,“被猴子掏过窝的,能说明白你们不是猴子也没问题。剩下三个应该不太行。”
它顿了顿。
“不过环游世界那个,让他顺路送下信,问题应该也不大。”
沈铭点了点头。
他想了想,又问了一个问题。
“话说你们繁殖效率咋样?”
“不知道。”
“不知道?”
“谁愿意在一个地方呆一年,照顾一个弱智啊?”
傻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
“长出翅膀就是为了自由,为了飞翔,为了美好的明天。”
说着说着,它甚至把一侧翅膀高高举起,俨然一副演说的样子。
沈铭看着它,有点想笑。
“嘶,”他问,“你们繁殖没有快感吗?”
“没。”
沈铭愣了一下。
这不奇怪了。
他敲打着脑壳,把这些问题暂时记下。
坏消息:诱拐傻鸟一家的想法落空。
好消息:如果能找到金矿,脑海中的那个想法,还是能实现。
“金矿的寻找也得提上日程……”他暗自叹气,“麻了麻了。”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很亮,很大,把整个院子照成一片银白色。
“傻鸟,”他说,“继续校对一下路径吧。沿着这条河,怎么通往入海口?”
傻鸟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桌子上。它用爪子拨开那些文书,在桌上画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这条河,”它说,“一直顺流而下,飞到这里,汇进另一条河,继续顺流而下。”
它的爪子在桌上点了一下。
“沿着汇入的那条大河,一路走,就能看见海。”
沈铭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往东还要多久?”
“飞的话,三十三天。”
沈铭点了点头。
三十三天,飞的。
走的话,一年不知道能不能到。
他揉了揉眉心。
“行。”他说,“先记着。”
傻鸟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人类,你为什么总是想那么远?”
沈铭愣了一下。
他看着傻鸟,傻鸟也看着他。油灯的光在两只眼睛里跳动。
“因为,”他说,“我也不知道。”
傻鸟歪了歪头。
它不太懂,这个人类为什么会不知道?
但它没有再问。
它张开翅膀,从桌子上跳起来,落在窗台上。
“走了。”它说。
然后它消失在夜色里。
沈铭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然后他俯下身,继续看那些文书。
油灯的光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很孤第19章青铜列装
三十六年六月九日。主部落窑区。
窑火已经烧了整整三天三夜。
金湖蹲在窑口边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观察孔。他的脸上全是汗,灰和汗混在一起,糊成一道道的,但他顾不上擦。
边上围着一圈人,都是窑区的老工匠,平时一个个悠哉悠哉的,干一天歇两天。今天全挤在这里,没有人说话,都盯着那个窑口。
窑里烧的不是普通的陶器。
是一块黑色的石头。
这块石头是两个月前从十号据点送来的,矿工们在挖铜矿的时候,偶尔会挖到这种黑石头,以前都当废石扔了。
后来有人发现,这种黑石头扔进窑里,会烧出不一样的东西。
今天,是第一次专门烧它。
“时间到了。”
金湖站起来,拿起那根长长的铁钳,铁是最近才炼出来的,不多,但够做几件工具,主要是做起来麻烦,要一直敲打,不然太脆。
他打开窑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逼得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他不退。
他用铁钳夹出那个陶制的容器。容器里,一滩白色的液体正在流动,像水,但又比水稠,在空气里慢慢凝固。
凝固着凝固着,又变回了黑色。
但不是那种石头的黑。是一种新的黑。亮的,滑的,像某种活着的东西。
金湖把那块东西放在地上,等它凉透。然后他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沉。
他用铁钳的尖头在上面划了一下。
一道白痕,然后那白痕慢慢消失了,重新变得暗淡。
“成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然后窑区炸了。
“成了成了成了!”
“那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肯定是好东西!”
“快去禀报神明大人!”
金湖没有动。他蹲在那里,看着手里那块黑色的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窑区外面那些堆成小山的铜矿石。
以往囤积的所有铜矿,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接下来的日子,窑区变了一个样。
工匠们不似往日那般清闲了。没人再悠哉悠哉地晃悠,没人再蹲在墙根晒太阳。窑火日夜不息,青铜液体一炉一炉地烧出来,注入那些事先做好的模具里。
模具是金湖带着人做的。有的长,有的短,有的扁,有的圆,有的奇形怪状,一般人根本看不懂是干什么用的。
金湖也不解释。
他只是拿着那些从始源学校带出来的图纸,一张一张地对照,一点一点地指点。
“这个边,再厚一分。”
“这个角度,再斜一点。”
“这个孔,打在这里,不能偏。”
工匠们听着,做着,不敢多问。
他们是工匠,是吃这碗饭的。金湖是始源学校出来的,是神明亲自教过的。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青铜器一件一件地出炉。
刀。斧。凿。锯。犁。
还有那些他们看不懂的东西——齿轮,轴承,链条。金湖说,这些是以后用的,现在用不上,但要做出来放着。
于是他们继续做。
窑火日夜不息。
三十七年二月三日。主部落官家田地。
天刚亮,田边就围了一圈人。
“那是什么?”
“没见过。”
“肯定是神明大人做出来的。”
“你这不是废话?”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但更多的人没笑,只是盯着田里那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堆铁灰色的物件,套在一头逐雨身上。最前面是一个架子,架在逐雨的脖子上。
架子后面连着两根长长的木杆。
木杆后面,是一个青铜铸的、尖尖的、像鸟嘴一样的东西,插进土里。
一个人站在逐雨后面,手里拿着鞭子,轻轻一甩。
逐雨开始往前走。
那个青铜铸的东西,在土里划开一道深深的沟。土往两边翻开,形成一道整齐的垄。垄是直的,笔直的,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我去——这么厉害!”
“哇呀呀——这一趟下来,顶我干个小半天了!”
“这玩意,我好像在官家看到有卖的。”
“多少钱?我怎么样也得买一个啊!”
“一百五十文好像。”
“那算了那算了,买不起。”
有人从人群里挤出去,跑到田边,蹲下来,用手摸那个铁疙瘩。
“死沉死沉的嘞。”那人抬起头,“这么沉,不得只有逐雨才拉得动?”
“那谁家有啊?”
“官家啊。私有制刚开的时候,官家不就标过价格了?逐雨租借,五文钱一月。”
有人愣了一下。
“当时神明大人就想到这东西了?”
“那可不。要不然光用来拉车,谁租啊?”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开口。
“哎,你们有多久没去过官府看过官府卖的东西了?”
“有一段时间了吧?毕竟官家买的好多东西还没有我们自己做的划算。”
那人摇了摇头。
“我建议你们去看一看。官家上了好多新东西嘞。”
同日。主部落官家店铺。
店铺门口挤满了人。
木板搭的柜台上,摆着各式各样的新物件。刀,斧,凿,锯,锅,铲,犁,耙。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东西,奇形怪状的,摆了一排。
“这东西是什么?”
“锯。锯木头的。”
“这个呢?”
“凿。凿孔的。”
“这个这个?”
“锉。磨东西的。”
问的人多,买的人少。
“不能砍树,为什么会卖斧头啊?”
有人问。旁边的人白了他一眼。
“你傻啊?你家不劈柴啊?直接一个木头疙瘩扔进去烧啊?”
“也是哦,嘿嘿。”
那人挠了挠头,又去看别的了。
更多的人只是看,不买。
“东西好多啊。”有人叹气,“没钱怎么办。”
“没钱,去赚啊。”旁边的人接话,“好多工作都涨了工资嘞。”
“真的假的?”
“还能骗你不成?你看,放牧逐雨,从原先的十文每个月涨到十三文了。”
那人撇了撇嘴。
“就涨这么一点,哪里顶用嘛。”
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你去干铺路建桥挖矿那些活呀?一个大男人,不要天天盯着这种小孩老人都能做的活计。”
那人愣了一下。
“也是哦。”
他转身,往报名的地方走去。
三十七年三月一日。二号据点。
周鱼拿着鼓鼓的钱袋子,站在官家店铺门口。
袋子里的钱是她攒了一年的,有爸爸从矿区寄回来的,有妈妈帮官府喂猪挣的,有她自己帮邻居干活赚的。一文一文,攒到现在。
她走进去,看着那些新物件。
犁。一百五十文。
她买不起。
但她没有走。
她转身,往邻居家走去。
“周鱼?你怎么来了?”
开门的是隔壁的婶子。周鱼把钱袋子递给她看。
“婶子,我想买个犁。但是钱不够。”
婶子看着那个鼓鼓的袋子,没说话。
周鱼继续说。
“我想和你们家共着买一个。我出八十文,你们出七十文。买回来之后,我们轮流用。”
婶子想了想。
“轮流用……地不在一个时候收,怎么轮流?”
周鱼早就想好了。
“你们家地先熟,你们先用。我们家地后熟,我们后用。不冲突。”
婶子笑了。
“你这丫头,算得挺清楚。”
她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
她男人走出来,听了周鱼的话,也笑了。
“行。共着买。”
那天下午,周鱼和邻居一起,把那架犁抬回了家。
有了犁,就不用雇人帮着种地了,一天就能翻完,妈妈也就能轻松些。
下红薯和覆土的活,自己和二哥也能帮着干。
她把犁放在院子里,看了很久。
大哥时常在外,说是在建桥。但邻里乡亲很关照他们。
大概和大哥说的一样:共着买个犁,自己家多出一点,邻居家少出一点,邻居就会更照顾一些。
周鱼蹲下来,摸了摸那个冰凉的铁疙瘩。
硬的,凉的,沉的。
但她觉得很暖和。
“不能忘记,用完之后要擦干,不能泡水。”
她念叨着,牢记官家的叮嘱。
同日。三号据点上游。
江暮又嗦了一口粉。
粉条滑溜溜的,一吸就进去了。汤还是那个汤,肉还是那个肉,酱料还是那个酱料。香得很。
他放下碗,打了个饱嗝。
边上的人看了他一眼。
“江暮,你又来了?”
“放假嘛。”江暮嘿嘿笑,“不放假不来。”
神明大人给大家伙涨了工资。现在一个月足足有七十文。
但是孩子出生了,吃粉的次数反而下降了。
也就放假的时候,刻意饿上几顿肚子,过来美美的吃上一顿。
好在,工资涨了,粉的价格还是两文钱随便吃。
“加粉。”他喊了一声。
“来咯——”
又是一大碗。
江暮埋头吃。吃着吃着,他抬起头,往河对岸看了一眼。
对岸,一块块石料被牛车拉了过来,堆放在河岸边上。堆成一座小山。石料旁边,有人在测量,有人在打桩,有人在架木头。
桥已经建了两年了。
他刚来的时候,河上什么都没有。现在,已经能看到桥的轮廓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吃粉。
吃饱喝足,他站起来,抹了抹嘴。
走到河边,乘着木舟渡到对岸。
脚底如今不用再泡在水里面了。当时冬季修这个木舟的时候,石天那个小姑娘说,是从神明那里习得的。
神明还真是无所不知。
他上了岸,往工地走。
远处传来打桩的声音。咚,咚,咚。
日子真是越过越好了。
同日。十号据点。
山光站在矿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那间他住了好几年的房子,房子里有他的父母,有他的妻子,有他的女儿。她们站在门口,朝他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过身,往前走。
傻鸟带文书过来了。神明大人准备开扩新的据点,沿河而下,沿河而上,同时动工。
他将要走上和父亲一样的道路。
他很期待。
走了一段,他忍不住回头。
那间房子已经变小了。门口的人影也变小了。但他还能看见她们在挥手。
他又挥了挥手。
然后他继续走。
走着走着,他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几年前,一个意外闯入矿区的流浪者。
那人杂乱的毛发,虫孑横行,浑身散发着奇怪的气味。父亲把他绑在树上,让他看着,然后问山光:
“你知道该怎么教育他吗?”
山光摇了摇头。
父亲没说话。他拿起一根鞭子,抽在那人身上。
那人惨叫一声,但父亲没有停。
他一下一下地抽,抽到那人不再惨叫,抽到那人眼神里的野性消失,抽到那人开始用那种恐惧的、臣服的、乞求的眼神看着他们,但手却是紧握的。
然后父亲停下,把鞭子递给山光。
“继续。”
山光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人,心里有些不忍。
“神明当时也是如此教化我们的。”父亲说,“这是开智的必要手段,打服他,让他听你的。”
山光接过鞭子。
他抽了下去。
那人又惨叫一声,继续张牙舞爪。
他继续抽。
抽着抽着,他发现自己的手不再抖了。
后来,那个人学会了说话,学会了干活,学会了遵守规矩。他成了矿区的一名工人,每天勤勤恳恳,从不偷懒。
再后来,他结了婚,有了孩子,孩子和普通人并无不同。
父亲说:“野人,只要给他口吃的,他就欢天喜地。”
山光那时候不太懂。
现在他懂了。
不是欢天喜地,是知道好歹,是知道谁给了他吃的,谁给了他活路,谁给了他做人的机会。
他收起鞭子,继续走。
父亲的话,他铭刻于心。
“用武力保障秩序,方才有了文明。”
路还很长。
但他不第20章燎原
三十七年四月三日。主部落广场。
太阳刚刚升起来,把整个广场照成一片金黄。
三十多号人站在广场中央,站得笔直。他们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的脸上还带着稚气,有的已经能看出常年劳作的粗糙。但此刻,他们有一个共同点——眼睛都盯着同一个方向。
广场边缘,站着十名军人。
和以前不一样了。
藤甲已经退役了。那些用藤条编成的、穿了十几年的老物件,如今被收进仓库,成了历史。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暗淡的青铜片甲。
青铜片甲没有那么亮。阳光下不会反光,看起来灰扑扑的。但它硬。比藤甲硬得多。用刀砍,用矛刺,都破不开。
军人手里握着的,也不再是石矛。
那是枪。
枪头是青铜铸的,比石矛更尖,更利,更长。
枪身是硬木的,打磨得光滑顺手。
边上的人试过,哪怕是野猪身上最厚的那层皮,一枪下去,也是一个对穿。
沈铭站在队伍前面,看着这些人。
三十七个。都是自愿报名去下游开拓新据点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当然,没有太老的,也没有太小的。最小的十七,最大的三十出头。
他们知道下游有剑齿虎。
他们还是来了。
沈铭例行说了几句话,无非是那些——注意安全,听从指挥,互相照应,遇到危险不要慌。这些话他说了很多遍,但每次都说。
说完,他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三十七个人还站在那里,军人在给他们讲路上的注意事项。有人认真听,有人东张西望,有人在偷偷摸自己新领的工具。
沈铭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这是必然。
这也是为什么必须要等待两年,等待青铜武器彻底列装,才能够再度出发的原因。
他属实是分身乏术了。
隔日。主部落广场。
又是一支队伍集结。
三十九个人。和昨天那批不一样的是,他们的脸上多了一种东西——兴奋。
所有人的眼中都闪烁着和昨天那群人一样的光彩。他们期待着能够探究未知的事物。他们各有心思。
有人想去看看山里的风景。
有人想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
有人想去建功立业,让家里人刮目相看。
有人想得更多——更多的田地。
他们的任务不是顺流而下入海。
他们的任务是逆流而上入山。
沈铭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握着一个铁块。
那铁块不大,比拳头小一圈。表面坑坑洼洼的,全是杂质。他抛了抛,手上立刻沾了一层铁渣。
这是刚烧出来的铁。
铁的矿找到了,但烧出来的东西,就是这个样子,杂质极多,质地极脆,一碰就碎。做不了任何东西。
得要反复敲打,反复煅烧,才能把杂质去掉。但那样一来,产量极低。低到没办法批量生产。
《天工开物》里说,铁炉要用盐造。
他不明白这是什么原理,但他知道,现在没有那么多的盐可以用。
盐矿洞虽然还未见底,但远不能铺张浪费。万一见底了,追悔莫及。
所以,青铜的过渡,依旧是必须经历的时期。
煤炭也是个大问题,不知道要何时才能发现浅层煤炭。
他把铁块收起来,看着面前这三十九个人。
“入山的路不好走。”他说,“比下游更危险。”
没有人退缩。
他点了点头。
“那就去吧。”
队伍出发了。
沈铭站在广场边缘,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路的那头。
他转身,往屋里走。
桌上堆着文书。他坐下来,拿起一份。
“矿区,桥梁,道路。”他嘀咕着,“三处可以提供就业岗位的地方,短时间内够用。”
他想了想,在纸上画了几个圈。
降低犯罪率,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所有人都不得闲。让所有人都有事干。让所有人对明天都有盼头。
“土木工程是真好用啊。”他自言自语。
“回头铁矿一开,又是一大批就业岗位。修缮道路桥梁,建造房屋。合理的将钱给到人民手上,然后再让人民买自己创造的东西——”
他忽然笑了一声。
“我已经理解了一切!”
笑完,他继续低头看文书。
“钱的价值是流通,而非储蓄。”他念着,“好在现在所有人都没有吃过苦,受过灾,有钱就花了。这是好事啊,好事啊。”
他翻到下一页。
人口统计。
七年时间,人口自然增长了三百七十二。
他摇了摇头。
人口基数太少,还是抓野人来得快。
下游。未知之地。
山光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木棍,不断地敲打前方的草丛。每一下都用力,每一下都认真。
越是远离人迹,越是危险。
这是父亲教他的。
男的在外圈,女的在内圈,没有小孩。这次出来,一个小孩都没带。
士兵们分散在四周,警戒着周围。
他们要提防野兽。
下游有剑齿虎群。很危险。
木棍敲下去,草丛里窸窸窣窣地响。一条蛇窜出来,被旁边的人一棍打死。又一条,又打死。
有毒的,没毒的,都一样。
走了一上午,打死了十几条蛇。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们看见了一个猎户的树间小屋。
那小屋建在树上,离地三四米高。用木头搭的架子,上面铺着树叶和兽皮。一个人从屋里探出头,看着他们。
山光朝他挥了挥手。
那人也挥了挥手。
这是他们见到的最后一处文明踪迹。
再往前走,就不一样了。
杂草越来越旺盛,越来越高。有的地方,草比人还高。走在里面,只能看见前面的后背,看不见天。
蚊虫越来越多。嗡嗡嗡地围着人转,往眼睛里钻,往鼻子里钻,往嘴里钻。
身上的衣服沾满了草屑和草籽,走几步就得拍一拍,不然就黏得满身都是。
天色渐渐暗了。
山光停下来。
“扎营。”
四堆篝火,照亮了四方。
火光照在每个人脸上,跳动着,把那些疲惫的、紧张的、兴奋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远处,传来野兽的咆哮。
那声音很远。但又很近。在山谷里回荡,一阵一阵的,像某种警告。
有人缩了缩脖子。
有人下意识地往火堆边靠了靠。
有人脸色发白,眼睛盯着黑暗处,一眨不眨。
有人兴奋地东张西望,恨不能冲出去看看是什么东西在叫。
有人无所谓地坐着,该吃吃,该喝喝。
有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兄弟,”有人开口,打破了沉默,“你是为什么要出来啊?”
那人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的,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挠了挠头。
“我?”他有点不好意思,“我以为和出来玩一样的嘞。”
问话的人笑了。
“呵,天真。”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我就不一样了。我给家里的田卖了。”
年轻人愣了一下。
“那你到时候咋种地呀?”
“你傻呀?”那人一脸得意,“我给家里的田卖了,买个犁。到了新的聚集地,我直接用犁,租一头牛,开他个上万平米的地。”
他伸出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圈。
“到时候那地,全是我的。”
年轻人眼睛亮了。
“哇哦,你真聪明!我怎么就没想到!”
“正常正常。”那人摆摆手,“我一直知道我很聪明。”
边上有人忍不住插嘴。
“别忘了土地法,新聚集地的前两年开垦,土地的十分之一要归官家。”
那人愣了一下。
“还有这规定?”
“有。”
他想了想。
“那我们等两年之后再开垦不就行了?”
插嘴的人白了他一眼。
“你傻啊?到时候别人都给地开完了,你还想着开?”
那人挠了挠头。
“也是哦。”
他又想了想。
“十分之一就十分之一吧。就当献给神明了。”
众人笑起来。
紧张的气氛,顿时消散了不少。
远处的野兽吼声,仿佛也成了配乐。
这种轻快的氛围,仅仅持续了一天。
那天下午,队伍正在穿过一片稀疏的草原。
阳光炙烤着大地,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抱怨脚疼。
然后——
只是一个照面。
一头剑齿虎从草丛里扑出来,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人看见它。没有人听见它。它就那样出现了,像一道黄色的闪电。
一口咬在一名男子的喉咙上。
鲜血喷涌而出。
那人甚至没有来得及叫一声,就倒了下去。
边上的军人立刻反应过来。枪刺出去,刺在那头剑齿虎的身上。
剑齿虎身上的伤口喷涌着鲜血。和那名男子的喉咙一模一样。
它挣扎了几下,倒了下去。
死了。
前后不到十个呼吸。
所有人站在原地,像被定住了。
有人脸色煞白,嘴唇发抖。
有人捶胸顿足,大口喘气。
有人摇摇晃晃,几乎站不稳。
有人怒目圆瞪,攥紧了拳头。
没有人说话。
山光站在那里,看着那头死去的剑齿虎,看着那个倒下去的男子。
那男子他认识,路上说过话,是那个打算去新据点开荒的,说要开上万亩地。
现在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山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荒野。
杂草丛生。树木掩映。不知道还有多少这样的威胁藏在里面。
这是大自然给他的下马威。
他深吸一口气。
“点火。”
所有人看着他。
“点火。”他又说了一遍,“烧荒,这里没有树木,杂草并不重要。”
众人开始行动。
火把点起来,扔进草丛里。
火舌卷起,开始蔓延。
四月是个好季节,温度高,雨未落,草是干的,一点就着。
火越烧越旺,越烧越远。噼里啪啦的声音响成一片。浓烟升起来,遮住了半边天。
那些藏在草丛里的东西,跑的跑,烧的烧。
火光映在山光脸上,一跳一跳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燃烧的荒野。
父亲的话,在他耳边响起。
“用武力保障秩序,方才有了文明第21章路
三十七年四月六日。下游荒野。
烟很大。
大到主部落那边都能看见。灰黑色的烟柱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直直地往上冲,然后在半空中被风吹散,铺成一片巨大的云。
沈铭站在自己那间小屋门口,望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他摇了摇头。
和人命比起来,那些可能存在的、濒临灭绝的、只在这片草地上生长的植物,只能放弃。
“这才是真的原始人开荒啊。”他自言自语,“直接就是一把火干上去。”
他苦笑了一下。
自己引导的,根本就不是真的原始人,太讲文明了。
毕竟有他在,所有路上遇到的风险,都能被他探出来,毫无成本,自然不需要这种极为暴力的方式。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不在。
“不知道有没有死人啊。”他轻声说,“希望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桌上的文书还在等他。
同日。下游荒野。火场边缘。
山光领着众人,避着烟,从火舌刚刚卷过的地方往前走。
脚下的地还是烫的,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
灰烬踩上去,噗的一声,腾起一小团黑色的烟尘。
到处都是尸体。
蛇。蜷成一团,头尾翘起,烧成了焦炭。
鼠。小小的,缩成一小撮,分不清哪里是头哪里是尾。
还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有的四脚朝天,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被火追上,凝固在那一刻。
有人弯腰,从灰烬里捡起一只烤熟的兔子,皮都焦了,但里面的肉还在,冒着热气。他把兔子塞进背篓里。
有人踢开脚边的一具蛇尸,焦黑的蛇身滚了几下,掉进旁边的草灰里。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噗,噗,噗。踩在灰烬上的声音。
火还在烧。
不是刚才那片大火了,是一缕一缕的,一小片一小片的,在他们前方和两侧跳动。像某种活着的东西,领着他们往前走。
在火光和焦尸的簇拥下,人群走向了远方。
四月九日。新据点选址。
步行三日,扎寨。
山光站在一块高地上,看着眼前这片被火烧过的土地。
黑色的,焦黑的,一眼望不到边的黑。
灰烬覆盖了一切,覆盖了那些曾经藏匿野兽的草丛,覆盖了那些不知道多少年堆积的腐殖质,覆盖了这片土地原本的样子。
但正是这片黑色,最适合开荒。
火把杂草烧光了,把虫卵烧死了,把那些藏在暗处的威胁烧没了。灰烬落在地上,就是最好的肥料。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正在卸下行李的人。
四十三个人,有的在搭帐篷,有的在挖坑做灶,有的在清点工具,有人在笑,有人在聊天,有人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三个人身上。
那是沈铭特意嘱咐的。
“派三名军人去河边看看,”沈铭当时说,“看看有没有鳄鱼在筑巢。”
鳄鱼在水中无敌。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那东西在水里,就是神。游得快,咬得狠,拖进水里就再也出不来。
但它不能在水中产仔。
鳄鱼要把蛋产在岸上,埋在沙子里,靠太阳的温度孵化。这是它们唯一的弱点。
“捣蛋。”沈铭说,“这就是我的鳄鱼灭绝计划。”
他当时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山光熟悉的笑。
不是坏笑,是那种“我想到了你们没想到的办法”的笑。
“待到人烟遍布河流之时,鳄鱼将会无所遁形。”他说,“可以圈养,但不能接受它在河流中威胁人类。”
山光收回目光。
他朝那三名军人招了招手。
“你们三个,去河边看看。沿着河走,上下游各走一段。看看有没有鳄鱼的脚印,有没有挖过的沙坑。”
三人点了点头,拿起武器,往河边走去。
四月十日。新据点。
问题出现了。
山光站在营地中央,看着周围那片黑色的土地,眉头皱了起来。
树木稀少。
不是稀少,是几乎没有,这场火烧得太干净了,连那些零零星星的树都烧成了焦炭。
放眼望去,除了黑,还是黑。
偶尔能看到一两根没烧尽的树干,歪歪斜斜地立着,像一根根烧焦的骨头。
没有树木,就没有柴火。
草不禁烧,一捧草扔进火里,噗的一声,几秒钟就烧完了,连个火星都留不住。
篝火无法长燃。
昨天晚上,他们已经试过了。
用白天捡的草,用那些焦黑的树枝,用所有能找到的可燃物。
烧不了多久,就得派人再去捡,一晚上折腾了三四次,谁都没睡好。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粮食。
他们带的粮食,支撑不了多久。
山光想起那些被烧死的动物,兔子,野鼠,甚至还有几只鹿。
确实,肉很多。但这肉是会坏的。
没有柴火,就没有烟熏,没有烟熏,肉放不了几天就会发臭。
时间一长,连保证篝火常燃都很难做到。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人。
有人在挖地,有人在清石头,有人在丈量土地,没有人看他。
他们都在开垦荒地。
对那些人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地是自己的,早一天开出来,早一天种下去,早一天有收成。
修路?那是官府的事,是神明的事,是以后的事,总之不关自己的事。
山光深吸一口气。
他想发作,想走过去,把那些人从地里拽起来,逼着他们先修路。
但他忍住了。
父亲教过他:换位思考。
“如果我是他们,”他问自己,“为什么会不想修路?”
他把自己放进那些人的脑子里。
地是自己的,辛辛苦苦跑出来,不就是为了多占点地吗?
如果修了路,路通了,后面的人就会沿着这条路过来。
那些人来了,也会想要地。
地就这么多,来的人多了,自己还能分到多少?
他恍然。
是这样,就是这样。
他们不想修路,是因为担心有人会沿着他们趟出来的路,来瓜分他们的田地。
所以,他们假装没听见,埋头开荒,装傻充愣。
山光点了点头。
那么,解决的方法也很简单。
解决他们的顾虑。
他清了清嗓子。
“大家先把手中的活停一停。”
没有人抬头,锄头还在挥,石头还在搬,丈量的绳子还在拉。
山光的声音沉下来。
“我说——停下手中的活。”
这一次,声音很大,带着怒气,盖过了周遭所有的嘈杂。
众人停下来了。
锄头悬在半空,搬石头的人直起腰,丈量的人放下绳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落在他身上。
山光看着他们。
“我们的粮食支撑不了多久。”他说,“必须修路,才能得到足够的粮食。”
有人张嘴想说点什么,山光抬手止住他。
“我知道你们有人想说,不是烧死了那么多动物吗?可以吃肉。”
他看着那个人。
“但是,肉是会坏的。我们这里没有树木,没有柴火。时间一长,连保证篝火常燃,都很难做到。”
那个人闭上嘴。
山光继续说。
“我也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担心有人会沿着你们修的路过来,占有你们的田地。”
人群里有人眼神闪烁。
“我保证。”山光说,“第一年,只属于你们。你们能开垦多少,能种多少,是你们的本事。后面的人要来,也是明年的事。”
他顿了顿。
“但是现在,先通路。通了路,走了车,我们才能住上砖房。才能不用担心挨饿。才能保证篝火长燃。”
他看着人群。
“并且——长时间不修路,神明大人会派人来寻找。到时候,我可不能保证会不会有人来分一杯羹。”
有人开始互相看。
山光又加了一句。
“还有的人,是卖了田地过来的。你买的犁,还在后面,还没有运过来。不修路,犁怎么运?没有犁,你拿什么开荒?用手刨吗?”
有些卖地买犁的人愣了一下。
“有了犁,租了逐雨,再开荒,一天顶你十天。”
人群沉默了几秒。
然后有人放下了锄头。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
有人还想继续开荒,但不用山光说话,旁边的人就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了,修路去。他说的有道理。”
那人犹豫了一下,放下锄头,跟着走了。
实在不乐意的,也会被其他人架着一起去,不可能说让你一个人在那里发财。
山光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开始清理路面,搬开石头,填平坑洼。
他忽然想起父亲。
很多年前,父亲也是这样,站在一群人面前,说话,说服,引导。那时候他站在人群里,看着父亲,觉得父亲好厉害。
现在他站在这里,自己成了那个说话的人。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河边走去。
该去看看那三个军人有没有发现鳄鱼了。
身后,修路的声音响起来,叮叮当当的,混着说话声和笑声。
路,开始延伸第22章擦肩而过
三十七年四月十四日。下游新据点。
山光蹲在一块石头上,看着面前那片焦黑的土地。
三天,他把周围所有能走的地方都走了一遍。
没有野人。
一个都没有。
他挠了挠头。
之前准备好的那些计划,怎么接触,怎么沟通,怎么收服,怎么教化,全都白准备了。
“会不会是火烧得太大了?”他问自己。
也许吧,那么大的烟,那么大的火,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那些野人看见了,肯定以为是天灾。
天灾来了,怎么办?跑啊。
也许他们已经跑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也许原野上本来就没有野人,生存环境那么恶劣,狼,虎,鳄鱼,什么都吃人,人能活下来才怪。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算了。”他说,“没人就没人。先把房子盖起来。”
砖窑很快搭起来了。
土是现成的,就在河边,水也是现成的。柴火,柴火还是问题,但第一批木炭已经从主部落运过来了,够烧几窑的。
山光指挥着众人,和泥,脱坯,装窑,点火。
有人干得满头大汗,有人干得骂骂咧咧,有人干着干着就蹲在一边歇着了。但不管怎样,砖一块一块地烧出来了,房子一间一间地立起来了。
夏雨快来了。得赶在雨来之前,有个能躲的地方。
第四天,第一间砖房封顶。
有人爬上屋顶,往屋檐上放了一个小东西。
山光抬头看。
是一只鸟,瓷的,傻鸟的样子。
“你这是干什么?”
那人蹲在屋顶上,笑嘻嘻的。
“招财纳福啊。”
山光愣了一下。
那人从屋顶上爬下来,拍拍手上的灰,开始跟旁边的人解释。
“你想啊,傻鸟落到家门口的时候,不是送信就是给钱。送信三文,送东西也收钱。并且傻鸟可有钱了。”
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
“我们那,有个上了初中的高材生,花了整整两文钱,算出来傻鸟一天能赚多少。”
旁边的人凑过来。
“多少?”
那人伸出一根手指,又伸出两根。
“一百二十文。”
“嘶——”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一天一百二十文?那我们一年才……”
“对。它一天,顶我们一年。”
那人点点头。
“所以说,它才能那样送钱。随便吃点果干就甩一文,买东西也从来不讲价。有钱,任性。”
众人围过来,看着那个瓷像。
傻鸟蹲在屋檐上,歪着脑袋,眼睛圆圆的,看起来很憨。
有人打量了几眼,提出建议。
“送财的话,是不是应该让它在嘴里再叼个铜钱?”
“有道理有道理!”
那人搓着手,跃跃欲试。
“回头我做一个叼铜钱的,肯定卖得更好。”
有人好奇地问。
“这是从哪买的?”
“定制的。五文钱一个。”
“好奢侈啊。”
那人笑了笑。
“家里田卖了,来这边开新的田地,剩了点钱。做个心理慰藉而已。”
有人不屑一顾。
“傻鸟的钱不也是自己赚的?赚钱还是得靠自己的双手。”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山光站在旁边,听着他们聊天,嘴角弯了弯。
傻鸟要是知道自己有了瓷像,不知道会是什么心情。
可能,当天送信传话都会降价吧。
雨来了。
不是那种慢慢来的雨,是突然之间,天就黑了,风就大了,雨就哗哗地砸下来了。
所有人挤进刚盖好的砖房里。
房子不大,挤得满满当当,有人坐着,有人蹲着,有人靠在墙上。外面雨声哗哗响,里面人声嗡嗡响。
有人在角落里摆开了棋盘。
象棋。
五子棋已经过时了,现在流行的是象棋。木头刻的棋子,红黑两色,上面刻着字——车,马,炮,士,相,将,兵。
大多数人看不懂那些字是什么意思。但不影响他们下棋。规则简单,走法固定,学两把就会了。
沈铭考虑过推广围棋,但围棋太难了。棋子太多,成本太高,最后不了了之。
象棋就不一样了。几块木头,刻几个字,就能做一幅,谁都能玩。
“将军!”
“哎呀,你这马怎么跳过来的?”
“嘿嘿,没看见吧?”
“不算不算,我没看见,重来。”
“不行不行,落子无悔!”
众人笑起来。笑声盖过了外面的雨声。
雨幕中,逐雨群从远处走来。
它们排成一列,缓缓地往前走。雨水从它们背上流下来,顺着皮毛滴落。领头的那只最大,角最长,走在最前面。
它们走到那片被火烧过、被开垦过的土地边缘,停了下来。
领头的那只低下头,用鼻子嗅了嗅。
灰烬的味道,土的味道,还有人的味道。
它抬起头,喷出一口粗气。蹄子在地上刨了刨,刨出一个浅浅的坑。
后面的逐雨也停下来,看着那片陌生的土地。
它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它们只知道,草没了,那些它们每年都会来吃的草,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这片黑漆漆的、散发着奇怪气味的、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翻过的地。
领头的那只转过身。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
然后它开始往回走。后面的逐雨跟着它,一只一只,慢慢地,消失在雨幕里。
它们得换个地方干饭了。
砖房里,有人抬起头,透过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雨那么大,能有什么?”
“也是。”
那人低下头,继续看棋。
逐雨群和砖房,擦肩而过。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傻鸟的瓷像卖得很好。
好到连距离最远的十号据点那边都有人来问,能不能批量做一批。
山光想了想,让傻鸟带话回去:可以,但得加钱。
反正傻鸟没有肖像权的概念。
不然又要多一笔收入。
有人开始模仿傻鸟,也干起了送信的活。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这活不好干。
他们走得慢,傻鸟飞一天的路,他们要走上十几天。
价格不能高,高了没人用,低了又不划算,算下来,还不如去工地搬砖。
有人试着把价格压到傻鸟的一半。跑了几趟,累得半死,赚的钱还不够买肉吃。
有人试着和傻鸟一个价,甚至比傻鸟还高。结果可想而知,没人找他们。
傻鸟还是傻鸟,快,稳,能带东西,还能收钱找零,谁能比?
那些模仿的人,干了一阵,又回去搬砖了。
三十八年四月二十四日。下游新据点。
山光坐在他那间房子里,眉头紧锁。
房间里的气氛很压抑。边上的军士们站在门口,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敢说话。
他们不知道是什么事让山光这么烦恼。
但他们知道,不用问,只用听命令就行。
山光没看他们。他盯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前不久,他回过一趟主部落。
他和沈铭谈了很长时间。谈新据点的现状,谈下一步的计划,谈那些还没能派上用场的、收服野人的准备。
“你认为现在已经安顿下来了吗?”沈铭问他。
他当时站在田边,看着那些刚种下去的草苗。苗长得不错,绿油油的,不知道这次能不能产生点基因突变。
“是。”他回答,“红薯已经种下,正常生长。速生树种也已经种下,未来的柴火能自给一部分。房子够住,人心也安定了。”
沈铭没有立刻说话。
他蹲下来,看着那些草苗,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远处。那个方向,是下游,是原野。
“你见过逐雨群吗?”
山光愣了一下。
“当然见过。”
沈铭摇了摇头。
“不。你没见过。你见过的,只是圈养的。打了鼻环的,温顺的,十几二十只为一群的。”
他看着山光。
“你新开辟的那里,有的是成千上万为一群的逐雨。随雨来,随雨去。和圈养的不同,他们追逐水草而生。”
山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成千上万。
“欺软怕硬。”沈铭说。
他顿了顿。
“去年不过是小事。今年才是大考。如何在成千上万头逐雨嘴下保全田地,这才是大问题。”
他转回头,看着山光。
“这可不像偶尔从山林中来霍霍田地的野猪。赶得尽,猎得完。那些逐雨基数之庞大,是我们现在赶不尽,杀不完的。”
“我说的围栏和土坝,有做吗?”
山光点了点头。
“都按照您的吩咐去做了。”
沈铭沉默了一会儿。
“到时候,我有空的话,也会过去坐镇。”他说,“如果没空,就只能看你随机应变了。”
山光收回思绪。
窗外,天更暗了。乌云压得很低,低得好像要掉下来。
雨快来了。
去年这个时候,雨刚来,逐雨群也从远处过来,和他们的砖房擦肩而过。
今年呢?
它们会回来吗?
会回到这片被火烧过、被开垦过的土地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它们回不回来,他都要准备好。
围栏,土坝,火把,长枪。
还有那些人。
那些跟着他来到这里的人,那些把希望押在这片土地上的人,那些指着他、相信他能带着他们活下去的人。
他站起来。
“走。”
军士们看着他。
“去看看围栏。还有土坝。”
他推开门,走进那片灰蒙蒙的天里。
远处,隐隐有雷声传第23章雨夜
三十八年四月二十四日。入夜。下游新据点。
山光踏着黯淡的日光,沿着土墙走。
说是土墙,其实也就是一道矮矮的土垄。三十多厘米高,勉强能挡住兔子,挡不住任何大点的东西。他蹲下来,用手捏了捏墙上的土。
被雨淋过之后,土更软了,一捏就碎。
没办法,劳动力不足,需要围的面积太大。一年的时间,能做到这样,已经是所有人拼命的结果了。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围栏要好一些。
一米来高的木桩,间隔着打进土里,桩与桩之间用藤蔓编成网。
藤蔓很结实,韧性好,用力扯也扯不断。
但间距太大了,将近十厘米的缝隙,用力挤一挤,小逐雨能钻过去,大逐雨能把头伸进来。
同样是受限于材料和人手。
一年的时间,无法做到面面俱到。
他停下脚步,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荒野。
“欺软怕硬。”
他不断地念叨着这四个字。
这是沈铭反复强调的,对付逐雨,硬碰硬不行——成千上万头,踩也能把人踩死。
但逐雨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它们怕,怕陌生的东西,怕会动的威胁,怕比自己凶的对手。
突破口就在这里。
在众多逐雨的见证下,杀死它们中的一员。
让它们知道,这片土地上的生物,不是好惹的。
让它们记住这个教训,以后见到人类就跑,再也不敢来。
可是——
他抬头看天。
天已经黑了,乌云压得很低,低得好像要掉下来。
雨要来了。
雨落下了。
一滴。
两滴。
然后就是雨幕,哗哗哗地往下砸,砸在地上,砸在屋顶,砸在那些围栏和土墙上。
天色完全暗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山光站在屋檐下,看着那片被雨幕遮蔽的世界,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听见雨声,哗哗哗,哗哗哗,像无数只手在拍打地面。
他握紧了拳头。
然后他松开。
转身,推开门,走进去。
回到屋内,他把湿透的外衣脱下来,挂在火堆旁边烤。
火光照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照出那些紧锁的眉头。
他只能祈祷。
祈祷逐雨群不要在这个时候闯入田地。
天色昏暗。视野受阻。雨幕拉起。火光难明。
即使他想出去,也无能为力。
所有人都通知过了。逐雨没有撞墙的习惯。只要待在房屋里,就是安全的。
他盖灭火堆,在黑暗中躺下。
屋外,雨声哗哗。
他闭上眼睛。
同一时间。路上。
沈铭骑在逐雨的脖颈上,沿着道路向山光开辟的据点走去。
雨打在草帽上,啪啪响,水顺着帽檐流下来,流进脖子里,凉飕飕的。
他把怀里的长枪抱得更紧了一些,在雨幕中偶尔闪过一道寒光。
“又要保养了。”他嘀咕着。
原野上应该有油吧?实在不行,杀头逐雨现场炼油。
他敲了敲胯下逐雨的屁股。那畜生长吟一声,加快了脚步。
对付欺软怕硬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打服他。
如果是动物,那就在它面前屠戮它的同族,让它们见到你就跑。
当初,带着山狩猎的时候就试过,效果很好。好到那些逐雨现在看见人,第一反应还是跑。
“希望他们的智商不会聪明到打游击。”
他自言自语。
胯下逐雨又长吟一声。
他拍了拍它的头。
根据三十多年的观察,它们听不懂人话的。
放心。
四月二十五日。凌晨。
山光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惊醒的。
屋外,有逐雨的叫声。
他猛地坐起来,竖起耳朵听。
雨还在下,哗哗哗,但在雨声的缝隙里,确实有逐雨的叫声。
远一声,近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附近走动。
他握紧拳头。
想点火,想出去,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但他没有动。
他想起沈铭的话:夜里,无论外面有多大声响,绝对不能开门,绝对不能靠近逐雨。这里的逐雨不是圈养的温顺逐雨,是野生的,会攻击人的。
他深吸一口气,又躺下去。
雨声哗哗。逐雨叫喊。
他睡不着。
但他只能躺着。
天亮的时候,雨小了一些。
山光推开门,走出去。
一切照旧。
土墙还在,围栏还在,房屋还在。
那些刚长出来的红薯苗,还在地里,没有被踩踏的痕迹。
他松了口气。
昨天夜里的叫喊,大概只是心理作用。也许是路过的逐雨,叫了几声就走了。也许是风声。也许是他太紧张了,把别的声音听成了逐雨。
他沿着土墙和围栏走了一圈。
没有蹄印。
喜忧参半。
喜在大考未至。忧在悬顶之矛。
他蹲下来,捏起一把泥土,拍在土墙上,把那些被雨冲掉的缺口补上。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得多叮嘱几遍。夜里无论外面有多大声响,绝对不能开门,绝对不能靠近逐雨。
他一边走,一边摇着头。
“欺软怕硬。”
落单的人类,绝对属于软的一类。
得想个更安全的办法。
要不要把所有人都聚集在一个大房子里?这样万一出事,也能互相照应。
他想着,走回自己的屋子。
四月二十五日。夜。
雨又下大了。
傻鸟的瓷像蹲在屋檐上,雨水顺着它的脑袋往下流,流过眼睛,流过嘴巴,从下巴滴落。
像在流泪。
山光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
突然,一声逐雨的叫声划破夜空。
他猛地坐起来。
不是幻觉。
这声音很近。就在屋子外面不远处。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更多的叫声。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叫声,雨声,自己的心跳声。
夜里,偏偏是夜里,雨夜。
他做不到杀牛立威。
什么都看不见,火把点起来也会被雨浇灭。出去就是送死。
他只能祈祷。
军士不用担心,都是沈铭一手训练的,绝对服从命令,他们不会开门。
居民……
应该没有人会傻到开门的吧。
他已经提醒超过半年了,每天都要说一遍,夜里不能出门,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能出门。
应该……不会有人开门吧。
他闭上眼睛。
但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每一丝声响。
然后——
“啊啊啊——!”
一声尖叫划破夜空。
人的尖叫。
山光猛地从床上弹起来。
没有犹豫。
他抓起草帽扣在头上,提起那杆靠在床头的长枪,点燃火把,推开门,冲进雨幕。
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火把的光亮只持续了几息,就被雨水打得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火星,他吹把木棍扔掉,凭着记忆往前跑。
不是往尖叫的方向。
是往军士所在的房屋。
一个人去只是送死。他需要人手。
脚下的路很黑。很滑。他放慢脚步,不敢跑太快。万一摔倒,摔断了腿,那就什么都完了。
这里的每一条路,都是他看着铺设的。这里的每一间房屋,都是他精心选址的。视线再模糊,他也认得路。
左转。直走。右转。
前面有光亮。
很微弱。很暗淡。在雨幕中一颤一颤的,好像随时都会熄灭。
但他认得那是什么。
那是灯。
主部落送来的,仅此一盏的,可以避雨的灯。
说是避雨,其实也就是比普通油灯更难进水。
灯罩是用薄薄的透明铜片拼的,缝隙里塞了树胶,能挡住大部分雨水。但里面的蜡烛很小,只能维持一点点光亮。
持灯的人走得很稳。
他必须稳。稍有晃动,雨水就会从缝隙里渗进去,浇灭那点微弱的火。
山光快步走过去。
十个人。全都在。穿着蓑衣,握着长枪,在灯后面排成一列。
山光几乎是嘶吼着喊出来:
“跟着我!那边!有人喊叫!我们要去看看!”
十个人没有说话,他们只是握紧了长枪,跟着那盏灯,慢慢往前走。
枪柄擦得光光的,探着路。遇到坑洼,遇到石头,就用枪柄先敲一敲,再迈步。不敢快。不能快。
走了很久。
也许是半盏茶的功夫。也许更久。
前面出现一扇门。
门倒在地上。
山光的心猛地一沉。
他加快脚步,冲过去。
屋里亮着火光。
他冲进门。
一男一女,带着两个孩子,蹲坐在火堆边上。孩子脸上还带着泪痕,女人眼眶红红的,但都还活着。
没有血迹。
山光的心落回肚子里。
“有人吗?”他问,“有没有受伤?”
那个男人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山光大人,没事没事。”
他指着那扇倒在地上的门。
“那些逐雨给门顶开了。给我们吓到了而已。”
他拍了拍身边的女人。
“雨寒她被吓出了声。但我们按您吩咐的,抱头蹲坐在房屋角落。没有和闯入的逐雨爆发冲突。”
山光快速地扫视了一圈。
粮食罐被顶破了。红薯被咬得稀烂,满地都是碎块。
但没有血迹。
没有受伤的人。
“那就好。”他说。
他站在原地,没有走。
军士们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走。
屋外,雨还在下。逐雨的叫声还在响。但屋里,火堆噼啪地烧着,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洋洋的。
那个叫雨寒的女人抱着孩子,轻声哄着。男人蹲在一边,不好意思地笑着。
两个孩子已经不哭了,好奇地看着那些穿蓑衣拿长枪的人。
山光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其中一位伸出来了手,山光接住了他的手掌。
晴空感觉,那双手很温暖。
此夜无第24章受灾
三十八年四月二十六日。清晨。下游新据点。
晨光熹微。
灰蒙蒙的,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的、勉强能看清东西的光。
雨还在下,细细的、绵密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的雨丝。
门一扇一扇地开了。
人们从屋里走出来,有的披着蓑衣,有的顶着草帽,有的干脆什么都不戴,任凭雨水打在脸上。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招呼。他们只是走出来,然后往同一个方向走。
田地的方向。
紫越莓的藤栏边上,那些含苞欲放的花蕾被雨水打得低垂着头。
紫色的花瓣上挂着水珠,晶莹剔透的,像眼泪。
没有人看它们。
人们从藤栏旁边走过,眼睛盯着田地的方向。
然后他们停住了。
田地边上,围了一圈辣椒叶。那些叶子完好无损。
翠绿的,精神的,在雨里微微晃动。
逐雨确实不吃这东西,它们不傻,辣椒叶那味道,连虫子都不碰。
但辣椒叶围着的那些东西,没了。
红薯藤被剃了光头。
那些前两天还绿油油的、爬得满地都是的藤蔓,现在只剩下光秃秃的根茬。
藤蔓被从地里拔起来,扔得到处都是,带着泥,叶片消失不见。
有的被咬碎了,有的被踩进泥里,有的被拖到远处,只剩下一截截断掉的茎。
杂乱无章的蹄印遍布田中,深的,浅的,大的,小的,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把整个田地踩成了一片烂泥坑。
众人的心沉了下去。
有人往前走了几步,站在自家田边上,看着那片狼藉,一动不动。
有人蹲下来,从泥里捡起一截被踩断的红薯藤,捧在手里,看了很久。
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有雨声,淅淅沥沥的,打在那些残破的藤蔓上,打在那些杂乱的蹄印里,打在每个人沉默的头顶上。
他们继续往前走。
一片。又一片。又一片。
每一片都一样。
蹄印。残藤。烂泥。
走到第五片的时候,有人抬起头,往远处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那边……”
他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远处,雨幕的尽头,依稀能看见一些模糊的影子。
那些影子在动,缓缓地,成群地,在一片还没有被开垦的荒地上移动。
逐雨群。
它们还在。
还在吃。
还在糟蹋。
还在那片种上庄稼的土地上,悠哉悠哉地啃食着那些辛苦耕耘的成果。
有人握紧了拳头。
有人咬紧了牙关。
有人往那个方向迈了一步。
“站住。”
山光的声音响起来。
他从人群后面走上来,蓑衣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眼睛红红的,但很亮。
“你们回去。”
他转过身,看着那几个军士。
“跟我来。”
军士们没有说话。他们只是握紧了手里的长枪,跟着山光往那个方向走。
走了几步,山光又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那些站在原地、眼睛还盯着远处的农户。
“其他人,回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回屋里去。不要淋雨。不要生病。”
没有人动。
“回去。”他又说了一遍。“这是命令。”
那些人开始动了。一个一个,慢慢地,转过身,往回走,但依旧时不时的回头看,眼里闪过的是怒火。
山光看着他们的背影,看了几秒。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田地里没有什么能够隐匿身形的地方。
太平坦了,太开阔了,那些刚刚冒头的野草,根本遮不住一个人。
逐雨群在远处。它们正在低头吃草,偶尔抬起头,往这边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头。
山光放慢了脚步。
他压低身子,几乎是在贴着地面走。军士们跟在他后面,一样的姿势,一样的步伐。
雨还在下。这是好事。雨水冲刷了他们的气味,也模糊了他们的轮廓。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距离在缩短。
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领头的逐雨抬起头。
它看向这边。
山光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趴在泥地里。雨水从脸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他不敢眨眼。
那头逐雨看了几秒。
然后它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
所有的逐雨都抬起头。
它们看见了。
山光暗骂一声,猛地站起来。
“冲!”
他吼了一声,开始往前跑。军士们跟着他,长枪平举,脚步踩在泥地里,溅起一片片泥水。
再近一点,再近一点,马上就能到投掷范围了。
逐雨群动了。
不是冲锋。是逃跑。
它们转身就跑。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那些庞大的身躯在雨幕中狂奔,蹄子踏起大片的泥水,很快就消失在水雾里。
山光停下来,大口喘气。
他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些消失的背影,看着被它们踩得乱七八糟的荒地。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山光回到村子的时候,那些人还站在门口。
他们看见他,眼睛里有光。那光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山光没有说话,他从他们身边走过,一直走到田地边上,然后停下来。
他蹲下去。
蹲了很久。
雨还在下。落在他的蓑衣上,落在他旁边的泥地里,落在那些被践踏的红薯藤上。
他开始走。
沿着田埂,一块地一块地地看。东边的,西边的,南边的,北边的。近的,远的。大的,小的。
军士们想跟上去,他摆了摆手。
他一个人走。
走到中午的时候,他走完了最后一块地。
然后他回到村子门口,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还在等他的人。
“大家先回去吧。”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不要淋雨淋生病了。”
没有人动。
“我们的田……”有人轻声说。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那声音里的东西,谁都听得见。
山光摇了摇头。
“我会找到解决办法。”他说。
他看着那些人。
“我保证。明年一定能有个好的收成。”
他顿了顿。
“大家先回去吧。生病了,那才更麻烦。”
那些人开始动了,一个一个,慢慢地,转身往自己的屋里走。
最后一个进去的人,把门关上。
山光还站在那里。
他转过身,又往田地里走。
围栏被掀倒在地。
一米来高的木桩,东倒西歪地躺在泥里。藤蔓被扯断,散得到处都是。那些辛辛苦苦编了半个月的东西,现在变成了一堆烂绳子。
土墙被践踏移平。
三十多厘米高的土垄,被踩成了烂泥。连痕迹都看不出来了。
半年的工事。
一点作用都没有。
山光站在那片废墟前面,看着那些被踩断的木桩,那些被踏平的土垄,那些杂乱无章的蹄印。
欺软怕硬。
他知道。他一直知道。
但知道有什么用?
人追不上它们,就算追上了,又能怎么样?
一个人最多提三个矛,再多就影响速度,哪怕全中,全中要害,一个人最多也就打到一只,有了漫山遍野的数量比起来,杯水车薪。
让人待在田地边上呢?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行,一处田地,需要的守夜人太多。
人少了,逐雨不怕。
人多了,抽不出那么多人手。
人手不足。
但是,也无处再寻人手了。
各处据点,人数最多也不过三百余人,最少的百五十人。
就算自己这边能和其他地方人数一样,依旧不够。
雨夜,也无法进行巡夜,先不说生病,就是那泥泞不堪的地面和雨幕熄灭的火把,就注定了不可能。
他蹲下来,看着那些被践入土中的红薯藤。
藤断了。叶没了。根还在吗?
他伸手,扒开泥,挖出那个被踩烂的红薯,
比一节指节长不了多少,比一根手指粗不了多少,这是他第一次见这么小的红薯。
烂了。软了。不能要了。
他把那个烂红薯放回泥里,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
一圈。两圈。三圈。
雨从雨幕变成水雾,再从水雾慢慢停下。
他一直蹲在那里。
蹲在田地边上,看着那些被践入土中的红薯藤。
“我来晚了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
山光猛地转过头。
沈铭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披蓑衣,没有戴草帽,浑身湿透。一头逐雨站在他旁边,鼻孔里喷着粗气。
山光的眼睛亮了。
他站起来。
“沈铭大人——”
沈铭摆了摆手。
他看着那片田地,看着那些狼藉的痕迹,看着那些东倒西歪的围栏,看着那些被踏平的土墙。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损失怎么样?”
山光吸了一口气。
“昨天夜里,它们闯入了我们的聚集地。吃尽了红薯叶。紫越莓和辣椒叶完好无损。”
沈铭点了点头。
这是合理的,辣椒叶他没见过除了人类以外的东西吃。
紫越莓果实微甜,但藤蔓受伤时会分泌一种白色液体,有微毒,会让舌头麻麻的,吃多了会死,那些逐雨吃过一次就知道了。
“我本来打算先带着军士去猎杀几头,作为遭灾的补充。”山光说,“但是……”
他顿了顿。
“沈铭大人,有没有办法从其他地方匀点人?”
他看着沈铭。
“我们今天早上和它们打过照面。它们见人就跑。如果田地边上能守着人,也许就不用怕了。”
沈铭看着他。
然后他淡淡一笑。
“人没有。”他说。
山光的眼神暗了一瞬。
“但是——”
沈铭顿了顿。
“如果他们真的这么怕的话,为什么不做些假人呢?”
山光愣住了。
假人?
人,还能有假的?
沈铭看着他那个表情,笑了笑。他调转逐雨的头,往村子里走。
“走吧。先试试再说。”
山光跟上去。
走了几步,沈铭又停下来。
他回过头。
“你的想法很好。”他说,“如果能成,必是大功。”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山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假人。
人还能有假的?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被糟蹋的田地,看着那些还在远处徘徊的逐雨群。
假人。
假的……第25章试错
三十八年四月二十六日。下午。下游新据点。
雨停了。
从淅淅沥沥变成若有若无,最后只剩下屋檐上滴落的水珠,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的小水洼里。
沈铭站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脚边是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木棍,干草,绳子,还有一件不知道谁贡献出来的旧蓑衣。
山光和几个村民围在旁边,好奇地看着。
沈铭弯腰,拿起两根木棍。一根粗的,一根细的。
他把细的那根横过来,搭在粗的那根上面,成一个十字。
然后拿起绳子,在交叉的地方绕了几圈,勒紧,打结。
干枝。干草。一把一把地塞进去,塞成一个人形的轮廓。
粗的那根是身体,细的那根是手臂。
干草从身体里支棱出来,这里一撮,那里一撮,看起来乱糟糟的。
最后,他把那件旧蓑衣披上去。
一个“人”站在了那里。
歪歪扭扭的,站不太稳,风一吹就晃。但确实是个人形。
有头,有身子,有手臂。穿着蓑衣,远远看去,初具人形。
“就是这样子。”沈铭拍拍手上的灰,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草人,“填充躯体用什么都行。能撑起蓑衣就可以。”
他转过身,看着山光。
“先做十个。往田里面插着,看看能不能行。”
山光点了点头。
村民们已经开始动手了,找木棍的找木棍,抱干草的抱干草,扯绳子的扯绳子,一时间,空地上到处都是忙碌的人影。
沈铭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村子外面走。
入夜。
沈铭一个人走在原野上。
雨后的原野,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泥土的腥气,草叶的清香,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
沈铭没有点火把。
他闭着眼睛走。
脚下是软软的泥,每一步都陷进去一点,拔出来的时候会发出“噗”的一声。
草叶蹭过他的腿,湿漉漉的,凉飕飕的。
偶尔有虫子被惊动,嗡嗡地飞起来,绕一圈,又落下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淋雨的感觉让人感到舒适。
和想笑。
是真的想笑。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继续往前走。
同一时间。村子里。
山光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屋顶的茅草在他头顶上,一根一根的,被烟熏得发黑。他盯着那些茅草,盯了很久。
沈铭交代过:不允许任何人去插了那些草人的田边。
要在没有人的情况下,见见成效。
他知道这是对的,如果有人在,逐雨不敢靠近,就试不出草人到底有没有用。如果没用,他们得赶紧想别的办法。
但他还是睡不着。
草人……真的有用吗?
他想起白天做的那些草人,歪歪扭扭的,站在田里,风一吹就晃。逐雨会怕它们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草人没用,他还有另一个方案。
只是那个方案需要人手,需要沈铭大人帮忙协调。
他翻了个身。
窗外,似乎有什么声音。
他竖起耳朵听。
风声。虫鸣。还有……
逐雨的叫声。
很远。但确实是。
它们又来了。
原野上。
逐雨群在夜色中移动。
它们排成一列,缓缓地往前走。领头的那只最大,角最长,走在最前面。后面的跟着,一只一只,像一条流动的河。
它们不知道为什么。
总之这片地区的剑齿虎基本消失不见了,那些曾经让它们夜不能寐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有了。
白天安全,夜晚也安全。
还多了这么一片地方。
长着没见过的草食。
它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很好吃,比原野上那些又硬又涩的野草好吃多了,所以它们又来。
领头的那只抬起头,往远处看了一眼。
那里有阴影。
立着的。好几处。
它停下来。
后面的逐雨也停下来。
它们看着那些阴影。阴影不动。风吹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
人类的。
它们刨着蹄子。
有阴影。有人类的气味。但阴影不动。
等了很久。
很久。
阴影还是不动。
领头的那只低下头,继续吃草。
但它吃得不安稳。吃几口,就抬起头看一眼。吃几口,就抬起头看一眼。
其他的逐雨也是一样。
过了很久,阴影还是没有动。
领头的那只壮起胆子,往前走了几步。
阴影不动。
又走几步。
阴影还是不动。
它走到第一个阴影面前,低下头,用鼻子嗅了嗅。
草。干草。
人类的衣服披在上面,但里面是空的。
它张开嘴,咬住那堆干草,扯下来。
嚼了嚼。
是草。普通的干草。
它把那件碍事的蓑衣踩进泥里,低下头,继续吃那些干草。
后面的逐雨涌上来。
一个接一个的阴影,被它们扯倒,咬碎,吃掉。蓑衣被踩进泥里,木棍被踢得到处都是。
很快,十个草人,什么都没剩下。
它们继续吃田里的红薯藤。
夜更深了。
沈铭从原野那边走回来。
他走到田地边上,停下来。
借着微弱的星光,他看见那些倒在地上的木棍。
看见那些被撕碎的蓑衣碎片,散落在泥里。看见那些杂乱的蹄印,比昨晚更多,更深。
它们对草人视若无物。
他摇了摇头。
草人还是对鸟类好使一些,是因为鸟类没有嗅觉吗?
回头问问傻鸟。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村子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然后他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沈铭回到屋里,拿起那杆长枪。
枪是青铜的,磨得雪亮,枪杆是硬木的,被他的手握过无数次,已经变得光滑温润。
他握着枪,又走出了门。
走到田地边上,他停下来。
远处,逐雨群还在。
它们看见他,抬起头。
然后它们低下头,继续吃。
连动都不动。
一只人类,只有一只,对它们来说,这不是威胁。几百只逐雨对一个人,有什么可怕的?
沈铭看着它们,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从那一头开始动手呢……
他搓着手,眼中满是兴奋。
他握紧长枪,开始往前走。
那一夜。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村子里的人睡得很沉。山光也睡得很沉。他听见逐雨的叫声,但他没有出去。沈铭交代过:不允许任何人去插了草人的田边。
他以为是草人在起作用。
他不知道,在远处那片被践踏的田地边上,有一个人在雨后的夜色里,一步一步走向那群逐雨。
他听不见那声长啸。
他听不见那些惊慌的嘶鸣。
他听不见那些沉重的蹄声,像打雷一样,往远处奔逃。
他听不见那个人的笑声。
他只是在梦里,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让他心安了一点。
次日清晨。
山光领着众人来到田地边上。
他们走得很,他们不知道会看见什么,他们不知道那些草人有没有用,他们知道今年没有收成,但这关乎到明年。
然后他们停住了。
沈铭躺在一头逐雨的尸身上。
那头逐雨很大,比圈养的那些大得多。
它侧躺在地上,眼睛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喉咙那里有一个血洞,血已经流干,在它身下凝成一大摊黑红色的东西。
边上还有另一具。
小一点的,但也很大。同样的姿势,同样的伤口。
沈铭躺在那头大的上面,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听见脚步声,他偏过头,看了一眼。
“草人不得行。”他说。
他从尸身上滑下来,拍了拍身上沾的血迹。
“这肉你们分一下。弥补一下损失。”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神明大人——!”
“神明大人杀了两头——!”
“有肉吃了——!”
人们涌上去,围住那两头逐雨,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怎么分,怎么运,怎么吃。有人已经开始动手,拿着刀往跟前挤。
沈铭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们。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很干净。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
他回味着昨晚。
挺好玩。很刺激。
被逐雨甩飞出去的时候,人在空中翻转,失重的感觉,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声音,然后——
砰。
落地。
然后再站起来,再冲上去。
在不考虑危险性的情况下,确实很好玩。
不过普通人飞一次就得入土为安了。
他笑了笑。
山光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沈铭旁边。
沈铭还在看天。
山光站在他旁边,也抬起头,看了看天。
他不知道沈铭在看什么,但沈铭大人总是这样,看着天,看着远处,看着那些他们看不见的东西。
大概是在想什么很重要的事吧。
他等了一会儿。
沈铭扭过头。
“什么事?”
山光深吸一口气。
“我们或许可以主动出击。”
沈铭看着他。
山光继续说下去。一条一条的,把他在心里想了很久的方案说出来。
“将其他几个据点的猎户调遣一些来我们这边。”
“在距离田地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建些猎人小屋。”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无论是我还是军士,在狩猎这方面上都远不如专业的猎户。”
他顿了顿。
“只要让他们不敢太过靠近我们这边就行。”
沈铭点了点头。
对付无法沟通的野兽,也确实只有灭杀和驱离两条路。
“但是,”他说,“猎杀逐雨非常危险的。我们一般都不会主动杀掉圈养的逐雨。一是怕炸群,二是哪怕年老体衰,也不是三五个人能拉住的。”
山光吸了一口气。
“我不是需要猎户亲自动手。”
他看着沈铭。
“每当雨季来临前,在逐雨的必经之路上做些坑洞陷阱。逐雨怕摔。一跌腿就折了。”
他想起果叔。
“果叔当年放的逐雨,就有好几头是下坡跌进坑洞,折了腿。”
“逐雨有路径依赖。它们只会走走过的路。路上一旦出现了坑,它们会徘徊很长一段时间。”
“逐雨比人重得多。枝干铺厚一点,人踩在上面没事,逐雨站不住的。”
他顿了顿。
“如果还是不行,可以在原野上播撒一些融血叶的种子。那东西逐雨分不出来。”
他想起小时候。
“以往小的时候,经常要和果叔去除这种草。不然逐雨容易给自己吃死。”
沈铭听着,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山果。
那个不爱学习、不爱习武、就爱和逐雨粘在一起的家伙。大胃也爱驮他,不知道为啥。
现在逐雨的骑法也是他发明的,骑脖颈上,它们就不会反抗。背上不行,会想给你丢下去。
“话说他多大了?”
山光沉默了一下。
“果叔已经走了。得了寒疾,没抗住。”
沈铭没有说话。
他看着远处那些正在分肉的人群。欢呼声还在继续,笑声还在继续,孩子们的奔跑声还在继续。
田地被糟蹋的郁闷一扫而空,逐雨肉分一分,每家每户都能吃上不少
“这样嘛。”他说。
顿了顿。
“可惜。”
山光没有说话。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热闹的人群。
过了一会儿,沈铭转过头。
“你的方案,可以试试。”
他拍了拍山光的肩膀。
“去吧。”
然后他往人群那边走。
山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第26章纯合子红薯
三十六年九月八日。湖畔部落周边。
晨光刚刚越过东边的山头,把田垄上的露水照成一片亮晶晶的白。
田中蹲在田里,膝盖抵着湿润的泥土,弯着腰,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盯着面前那丛红薯藤,目光沿着藤蔓一点一点地移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手指伸出去,轻轻地拨开一片叶子。
下面藏着几颗小小的、干瘪的果实。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把那几颗果实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旁边那个用软草编成的小筐里。
筐里已经攒了小半筐这样的果实,黑褐色的,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干巴巴的,一点也不起眼。
这是红薯的种子。
很少有人见过这种东西,种红薯用块茎就行了,拿一块埋土里,几个月后就是一窝,不等它结种子就收起来。
用块茎种植又快又稳,谁会用种子?
田中会。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田中——还在折腾那些种子吗?”
田中回过头。
狗叔站在田埂上,肩上扛着把镰刀,镰刀刃上还沾着草汁。
他刚从地里回来,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全是泥。
老了,背也驼了,但站在那里,还是一副猎户出身的硬朗骨架。
“是的,狗叔辛苦啦。”田中笑了笑。
狗叔把镰刀放下来,靠在田埂边的树上,走过来蹲在田边,看着田中那个小筐。
“哎呀,不辛苦不辛苦。”他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那些种子上,“就是你这——好好的一位高材生,像我们一样种地,哪里有出息?”
他抬起头,看着田中。
“官家在找老师,你去应聘,准能面上。”
田中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狗叔紧了紧身上的蓑衣——早上露水重,他习惯披着这个。
他往田里凑了凑,声音里带着那种长辈特有的关心:
“你看看和你同届毕业的。周山和石天他们两个,现在都是造桥的总指挥了。上百号人看着他们,多风光。”
他顿了顿。
“你还在这里种地。也该出去找点事做做了。”
田中低下头,看着手里那颗刚摘下来的种子。
“不了不了,”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感觉种地挺好的。”
狗叔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点无奈,有点“这孩子怎么就不听劝”的意思,但更多的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包容。
“行吧。”他叹了口气,心里想着,“那人家不愿意,自己也没办法。”
他站起来,准备走,又停住了。
“那你这种的也不对啊。”
他指着田中那片田。
“每年都拿种子种,长得太慢了。再说了,红薯要在开花的时候收,不能等结子了再收。结子的时候,块茎就老了,不好吃,产量也低。”
他一本正经地说着,语气里带着笃定。
田中笑了。
“知道了,谢谢狗叔分享。”
狗叔摇了摇头。
“嘿,你小子,每次都这样。”
他看着田中,目光里有点好奇。
“这可是神明传授的知识,和你在学校里面学的是同一个档次的。”
田中点了点头,没反驳。
狗叔又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
“话说娃娃,你什么时候结婚哦?”
他凑近一点,声音压低了些。
“找个对象过日子嘛。一个人单着,也不是个事。”
田中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
“谢谢狗叔好意。”他说,“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些种子。
“并且我无父无母的,又不喜干活,家里也没钱,也没有人家能看得上我。”
狗叔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说不过你。”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晚上来我家吃饭,省点柴火钱。”
田中抬起头。
“谢谢狗叔。”
狗叔摆摆手,走了。
田埂上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庄稼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说话。
田中蹲在原地,看着狗叔的背影消失在那些砖房后面。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收种子。
一颗。两颗。三颗。
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当然知道该怎么种红薯。
他比狗叔知道的多得多。
应该在播种时撒入草木灰。应该在抽叶时泼洒那些用粪便和落叶堆制的肥料。应该在休耕时期往土壤里面埋入一些磨成粉末的骨头。
这些东西,狗叔不知道,大多数人不知道。
那些每天在地里忙活的人,只知道要种,要收,要施肥,但不知道为什么。
田中知道。
他在始源学校学了三年,老师教过他们:草木灰里有钾,骨头里有磷,粪肥里有氮。
植物需要这些东西,就像人需要吃饭。
他蹲在那里,一边收种子,一边想那些事。
然后他想起狗叔说的那些话。
“周山和石天,现在都是造桥的总指挥了。”
他笑了笑。
周山和石天,同届的同学,一个脑子转得快,一个心细如发。他们在一起,确实能把桥造出来。
想当初,周山还组织大家一起想,该怎么造桥,自己还提出过一些建议,用筐将碎石装起来,整个的沉到水里面,就不怕被水流冲散。
但他不想造桥。
他想弄明白一件事。
他放下手里的种子,抬起头,看着那片他伺候了两年的田地。
这块地不大,几十步见方,夹在其他人的田中间,看起来普普通通。
但他知道这块地不一样。这块地里种的东西,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种的是红薯块茎,切一块埋下去,几个月后收一窝。又快又稳,年年如此,代代如此。
他种的是种子。
从第一年开始,他就用种子种。
种子发芽,长成小苗,小苗长大,结出块茎,他会挖出来一块,看看大小,看看颜色,看看形状,然后等待着它结种子。
他把那些种子留下,第二年再种下去,等它们开花,等它们结子,收种子,再种。
慢,太慢了。
两年下来,这片地里长的红薯,还不如别人家一季收的多。
路过的人看见了,都摇头,狗叔看见了,也摇头。
“你这孩子,折腾什么呢?”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想起沈铭说过的话。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具体哪一天他记不清,但他记得那个场景。老师站在试验田边上,手里拿着几株豆苗,对着他们说:
“记住了,两个性状的分离比是九比三比三比一,三种性状的分离比是两个性状分离比的二次方,四个形状的分离比是两个性状的三次方。”
老师顿了顿。
“想要变化,就要有性繁殖,种子,杂交,性状分离。”
虽然那场,用豆子来演示分离比的实验失败了。
红薯是用块茎种的,每一株都是上一株的克隆,一模一样。种一千年,也是一样。
但如果用种子种呢?
种子是有性繁殖,父母双方各出一半,后代就会不一样。有的高,有的矮,有的产得多,有的产得少,有的抗病,有的不抗。
挑那些好的,留种子,再种。一代一代,就能选出更好的品种。
这是老师说的。
他信了。
因为老师说到那些不确定的知识时,都会特意强调:“这项知识存疑,等待你们去验证。”
老师说到这个的时候,没有强调。
所以这是真的。
但他遇到问题了。
两年了,他用种子种了两茬,收了两次种子,种了两回。
没有出现新个体。
那些红薯,长得一模一样。高矮一样,叶片形状一样,块茎大小也差不多。就像……
就像它们还是克隆的一样。
他蹲在田里,看着那些绿油油的藤蔓,眉头皱起来。
“为什么?”
他问自己。
“为什么连续两年的有性繁殖下来,没能出现新个体?”
他想起老师说过的一个词。
纯合子。
老师讲豆科实验的时候提过,有些性状,当父母双方都一样的时候,后代就会稳定,不会分离。
这叫纯合子,纯合子有优势,因为它稳定,适合繁殖。
“莫非……”
他眼睛亮了一下。
“莫非这些红薯,本来就是纯合子?因为这种性状最适合生长繁殖,所以在自然状态下,它们就成了纯合子?”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意味着……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些大片大片的红薯田。
一眼望不到边。绿油油的,整整齐齐的,都是同一个品种。
“这么多的红薯,都是同一性状。”
他喃喃自语。
“那万一出现了针对这一性状的东西怎么办?”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安。
如果有什么病虫害,既不怕辣椒叶,又专门吃这种红薯,那……
他不敢往下想。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些种子。
如果自己的猜想是正确的,那么,这些种子没有用。
他握紧了那个小筐。
“我或许应该去拜访一下老师,如果我们种植的都是纯合子,那我需要野生的红薯提供新的性状,提供新的基因。”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太阳已经升高了,田里的露水早就干了,远处有人在喊,大概是叫吃饭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广袤的田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肚子饿了,先吃饭吧,出发要和狗叔说,不然他会担第27章放权
三十七年七月三日。湖畔据点。
我叫莓果,是一名秋季走商。
具体一点,就是每年秋天的时候,从家里出发,来到湖畔据点这边,用比官家收购价略高一点的价格买些熏鱼,然后租一辆牛车,运送到其他据点,以略低于官价出售价的价格卖掉。
全部落,只有我一个人能做。
不因为别的,只因为,我能让熏鱼在运输过程中不淋雨。
就靠这个,我比别人多赚一份钱。
官家也能运熏鱼,但官家的车队要走固定路线,要等凑够一整车才出发。
我不一样,我每年就做一季,鱼熏好了我就走,走到哪儿卖到哪儿。
等官家的车队到的时候,我早就卖完回家了。
一条鱼能赚的钱不多。
普通的熏鱼,没籽的,从渔民手里买是六文,官家收是七文,我出八文。
运到其他据点,官家卖十二文,我卖十一文,刨去牛车租金,刨去路上的嚼用,一条能赚三文。
带籽的就不一样了。
带籽的鱼贵。渔民卖十二文,官家收十三文,我出十四文。运过去,官家卖二十文,我卖十九文。一条能赚五文。
别小看这五文。一个秋天下来,运气好的话,能收两百多条带籽的。光这一项,就是一千多文。
靠着这个,我不用种田。
地租给邻居种,一年给我五十文,够给孩子添件新衣裳。
剩下的时间,我就天天待在家里,陪陪孩子们。
挺好。
年年有余真的是个好话,年年都有鱼卖,年年都有余钱。
那些买我鱼的人,也是图这个吉利。过年,买条熏鱼回去,摆在桌上,说一句“年年有余”,听着就高兴。
所以我这生意,一直挺顺的。
我到湖畔据点的时候,还是老样子。
找那几个老熟人收了鱼,租了老陈家的牛车,装好筐,准备往下一个据点走。
过了两天,到了一号据点。
然后我就听见了。
“卖活鱼咯——新鲜的活鱼——”
我愣了一下。
活鱼?
循声看过去,两个半大小子蹲在路边,一人抱着一个陶罐。
罐口盖着盖,但打开取鱼时,能看见里面的水在晃。
偶尔会有鱼跳起来,啪的一声撞在盖上,又落回去。
“姐姐,买条活鱼呗!”
其中一个小子看见我,冲我喊。
“你看,活蹦乱跳的,多新鲜!”
我看了几眼,有点晦气。
有活鱼,谁还买熏鱼?
但我没慌。他们的鱼不多,那两个罐子加起来,也装不了几条。影响不了我的生意。
我找了个位置,把牛车停好,把筐卸下来。
“卖鱼咯——和官家产自同一地方的新鲜熏鱼——又大又好——有籽十九文——无籽十一文——”
我扯开嗓子喊。
“这里我就待两天奥——最后两天——两天之后我就去其他地方了——”
这是老套路,喊“最后两天”,买的人就会多,人都有个心理,怕错过。
普通的鱼我就直接挂在外面,带籽的鱼,我收在木盒子里。
木盒子是我自己做的,不大,一个刚好装一条。盖子一盖,别人看不见里面有什么。
这样买的人更多些。
因为看不见,所以更想要,因为更想要,所以更愿意掏钱。
并且片开肚子,黄灿灿,油润润的,好看,更有面子。
这道理我也是琢磨了好几年才琢磨明白的。
一开始,我和边上那两个小孩只是正常叫卖。
各喊各的,谁也不碍谁。
然后那两个皮孩就开始拉踩了。
“我们的鱼既鲜活又便宜!”其中一个扯着嗓子喊,“边上的鱼都是死鱼,不新鲜!”
我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熏鱼肯定是死鱼,这没错。
但什么叫做不新鲜?这都是刚从湖里打的鱼,现杀现熏的。
我亲眼看着那些渔民处理的,鱼鳃还是红的,鱼眼睛还是亮的,哪里不新鲜?
我忍了。
小孩不懂事,跟他们计较什么。
但他们没完。
“死鱼放久了会臭的!”另一个接话,“我们的活鱼回家还能养好几天!”
有人开始往他们那边看了。
我不能再忍了。
“嘿!”我冲他们喊,“说什么呢!”
那两个小孩看我一眼,缩了缩脖子,但没闭嘴。
“本来就是嘛,”小声嘀咕,“死鱼就是不新鲜……”
我放下手里的鱼,走过去。
“你们懂什么?”我站在他们面前,“熏鱼是熏过的,能放一整个冬天!你们那活鱼,能活几天?三天?五天?死了还不是一样吃?”
“那不一样!”那个大的梗着脖子,“活着的新鲜!”
“新鲜什么新鲜!”我声音也大起来,“鱼活着的时候在水里游,吃的什么?水里的虫子!草!泥!脏死了!熏鱼吃的什么?盐!烟!都是干净的!”
“你胡说!”
“你才胡说!”
路边的人开始围过来。
有人笑,有人摇头,有人只是站着看热闹。
那两个小孩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又不知道怎么反驳,只能梗着脖子瞪我。
我叉着腰瞪着他们。
场面就这么僵住了。
“什么事什么事——在此喧哗什么——”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面传进来。
人群让开一条道。
我一看那张脸,心里就有底了。
冬笋。湖畔据点的军士,老熟人了。
“笋哥!”
我赶紧迎上去。
“笋哥你来得正好,这两个小孩辱我产品,抹黑我!”
那两个小孩看见军士,脸都白了。
冬笋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怎么回事?慢慢说。”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那两个小孩在旁边想插嘴,被冬笋看了一眼,就闭上嘴了。
冬笋听完,没说话。他走到我的牛车边上,看了看那些挂在外面的鱼。
“这是你的鱼?”
“对,都是今年新熏的,刚从湖里打的鱼。”
冬笋点了点头。
“抽两条。”
我愣了一下。
“抽两条,当场片。”
我反应过来,这是要当众验货。
我走到车边,从那堆不带籽的鱼里,挑了最好的两条。
这两条是我特意留的,准备最后一天卖,现在也顾不上了。
冬笋接过鱼,从腰里摸出一把小刀。那刀是青铜的,磨得雪亮。他当众把鱼按住,一刀下去——从头划到尾。
鱼身翻开。
鱼肉是淡粉色的,纹理清晰,闻着有一股烟熏过的香味,一点异味都没有。
他又片了几片,递给围观的人。
“尝尝。”
有人接过去,放进嘴里。
“嗯……好吃。”
“香,一点都不臭。”
“这鱼新鲜着呢。”
冬笋收刀,看着那两个小孩。
“你们的鱼呢?”
那两个小孩互相看了一眼,把陶罐递过来。
冬笋揭开盖,看了一眼。里面的鱼确实还活着,在罐子里游来游去。他伸手捞出一条,按在地上,同样一刀划开。
鱼肉是白的,带点红,也泛着亮,闻着有一股水腥气。
“活鱼新鲜?”冬笋看着那两个小孩,“鱼离了水,能活几天?路上怎么喂?换了水,还活不活?”
那两个小孩低着头,不敢吭声。
冬笋站起来,拍了拍手。
“你们理亏,因为是你们挑的事。”
那两个小孩把脑袋埋得更低了。
冬笋转向我。
“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张了张嘴。
我本来想说,按照以前的规矩,不管什么纠纷,都要先上报,等神明判决。等神谕的时间,够我做几趟买卖了。
冬笋以前也处理过这种事,都是打个哈哈就揭过去,因为上报太麻烦。
所以我本来想摇头。
但冬笋先开口了。
“哦,对了。”
他像是想起什么。
“你最近几天应该是在赶货的路上,没听说吧?神明大人最近修改了一下律法,分了民事和刑事。”
我愣住了。
“民事的以后就不用上达神听了。”冬笋说,“你们这只是民事的争议,我就能处理。”
他顿了顿。
“如果要钱,要赔偿,那是没有。不过可以要个道歉。”
我看着冬笋,半天没说出话。
不用上报了?
军士也能管法律了?
冬笋看我发愣,又问了一遍。
“说吧,要道歉不?”
我回过神来。
“要。”
我看着那两个小孩。
“道歉。”
那两个小孩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大点声,没听见。”
“对不起!”
我点了点头。
“行了,走吧。以后别乱说话。”
那两个小孩抱着陶罐,灰溜溜地跑了。
围观的人也散了。
冬笋冲我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笋哥!”
我叫住他。
他回过头。
“……没事。”我说,“谢谢你。”
他笑了笑,走了。
我站在牛车边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以后官家或者军士也能管法律了?
以前只有神明才能判的事,现在军士或者官家也能判了?
那……军士判的对不对?万一判错了怎么办?找谁说理去?
但转念一想,这事好像也不是我能操心的。神明大人既然改了规矩,肯定有他的道理,回头打听打听,应该有办法。
我要做的,就是别惹事,别让军士或者官家判到我头上。
还有就是,得继续和军士或者官家搞好关系。
冬笋这次帮了我,回头便宜卖他家条鱼,不能送,犯法,下次有什么事,他肯定还帮我。
那两个小孩走了就走了,谁知道他们记不记仇?
万一哪天在路上碰见,我孤身一人,他们两个人……
得搞好关系,得多笑笑,多打招呼。
我记在心里,开始收拾东西。
鱼还在,那两条被片过的,不能卖了,自己吃。剩下的,继续卖。
“卖鱼咯——新鲜熏鱼——有籽十八文——无籽十文——最后两天——卖完就走——”
我扯开嗓子,继续喊。
声音比刚才还大几第28章厌学儿童
雨林刚摸到门口,就被一声暴喝钉在原地。
“小兔崽子——你再跑一个试试——!”
雨落的声音从身后炸开,震得屋檐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雨林僵在那里,一只脚已经跨出门槛,另一只脚还在门里,保持着那个“正要逃跑”的姿势。
他没敢动。
雨落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后脖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门口拽回来。
“跑啊,怎么不跑了?”
雨林缩着脖子,不说话。
雨落把他往地上一扔,叉着腰站在他面前。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你不知道这个上学名额有多宝贵?”
他的声音很大,震得雨林耳朵嗡嗡响。
“对方是始源学校毕业的高材生!想做官就能做官!知道很多属于神明的知识!你倒好——不好好学习,天天往外跑!”
雨林被吼得缩成一团。
但他心里不服。
那股不服的劲儿顶上来,他居然抬起头,顶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人家是真的?”
雨落愣了一下。
“交那么多钱,”雨林的声音还在抖,但已经开始顶了,“我感觉跟他学的东西都没啥用。什么距离是时间×速度,什么氮磷钾的——现实生活根本用不到!”
雨落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和雨林争辩。
他只是往前跨了一步。
雨林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一把捞进怀里。
“啪——!”
一巴掌落在屁股上。
“啪——!”
又一巴掌。
“人家有官家确认过的毕业证书——怎么可能是假的——!”
每吼一句,就落一巴掌。
“如果不是你学习不争气——我哪里需要花那么多钱——!”
“还敢顶嘴——!”
雨林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惨叫连连。
“错了错了——爸——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门口,一个小小的脑袋探出来。
湖花趴在门框上,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阿哥挨打。她有点担心,但又不敢过去。只能趴在那里,看着,等着。
雨落打了几巴掌,手有点疼。
他松开雨林,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他的目光开始在屋里扫。
在找棍子。
雨林一看这眼神,头皮都炸了。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没有犹豫。趁着雨落还没找到趁手的家伙,他一猫腰,从雨落胳膊底下钻出去,撒腿就跑。
“你给我站住——!”
雨落在后面追。
但雨林已经跑远了。
雨林一路狂奔,跑到一栋房子门口才停下来。
他弯着腰,大口喘气,回头看了一眼。还好,老爸没追上来。
他转过身,对着那扇门喊:
“叶老师——!救我——!我爸要给我打死了——!”
门开了。
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碗,正在喝水。他看着雨林那副狼狈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跑课被发现了?”
雨林拼命点头。
“挨打多正常。”
叶秋喝了口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不会还跑了吧?”
雨林愣了一下。
叶秋看着他那个表情,摇了摇头。
“那你爸手下可更狠了。”
“老师——!”雨林急了,“这次是真的——!我爸都准备上棍子了——!”
叶秋又喝了口水。
“那还不是你不读书。”
他把碗放下。
“算了算了。”
他冲雨林摆摆手。
“我去和你爸说说。你先待我这里,看看书。”
雨林如蒙大赦,一溜烟钻进屋里。
叶秋看着他那个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娃确实不是学习的料。
他出了门,往雨林家走去。
雨林趴在窗户边上,偷偷往外看。
叶秋和爸爸站在门口,不知道在说什么。爸爸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叹气。
一直在叹气。
雨林看着爸爸那个样子,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不知道老师和爸爸说了什么。但他注意到一件事——爸爸的怒气好像消下去了。
老师和爸爸关系好像很好。
这不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了。
以前他就隐隐约约觉得,老师对他家特别照顾。爸爸去找老师说话,老师从来不烦。有时候爸爸说很久,老师就听很久。
原来不是错觉。
过了一会儿,叶秋回来了。
雨林赶紧坐回桌边,装出正在看书的样子。
叶秋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想做什么?”
雨林愣了一下。
做什么?
他没想过。
“和爸爸一样……种地。”
叶秋摇了摇头。
“你多少识点字。种地太浪费。”
他看着雨林。
“要不要去试试做熔炼工?”
雨林眨眨眼。
“熔炼工?”
“你家的锄头,镰刀,还有外面的犁,军士穿的甲——都是他们做的。”
雨林的眼睛亮了。
“这么厉害?”
“嗯。”
“我要去!”
叶秋点了点头。
“那你和你家人说说。”
他顿了顿。
“必须说。带着你爸妈来找我。我带你去主部落。”
“主部落?”雨林的声音都高了八度,“就是那个神明大人在的主部落?”
“是的。”
“好诶——!”
雨林差点跳起来。
但他刚跑到门口,又缩回去了。
现在去找爸爸说话?
肯定会被打。
得晚点。
等爸爸消气再说。
天黑了。
雨林站在家门口,踌躇了很久。
屋里透出昏黄的火光,还有碗筷碰撞的声音。他们在吃饭。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一家人都围坐在矮桌边上。爸爸,妈妈,湖花,还有更小的弟弟。桌上摆着一碗红薯干,还有一个炭火焖烤的红薯,应该是留给自己的。
雨林站在那里,有点手足无措。
“回来了?”
雨落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先吃东西吧。”
雨林愣了一下。
他以为会挨骂。至少会被瞪几眼。但什么都没有。爸爸只是指了指桌边空着的位置,然后就低头吃红薯干了。
雨林走过去,坐下来。
他端着碗,吃着那些硬邦邦的红薯干,心里却一直在想那件事。
他几次张嘴,又闭上。
说不出口,红薯干有点卡在牙里了,他伸舌头去抵。
雨落看在眼里。
果然,还只是个小孩。
叶秋那家伙,还是太看得起这个废物小子了。就他这样子,不学习,就是种一辈子地的命。偶尔帮官家打打工,就和自己一样。
他看着儿子那个欲言又止的样子,没说话。
继续吃。
雨林感受到父亲的目光,把头埋得更低了。
算了。明天偷偷跑出去。就说是去上学。找叶老师,求叶老师带自己去。
就这么定了。
他继续吃红薯干。
吃完饭,妈妈开始收拾碗,收拾吃剩的红薯干。
雨林正准备溜走,雨落忽然开口了。
“你。”
雨林僵住。
“是不是有什么想说的?”
雨林的心脏好像停跳了一瞬。
爸爸怎么会知道?
难道老师和他说了?
他张了张嘴。
“我……”
勇气不知道从哪里涌上来。
“我想和叶老师一起去主部落——去当熔炼工——!”
他闭着眼睛,把话一口气说完。
然后他就那么闭着眼睛,等着。
等着巴掌落下来。
等着棍子落下来。
等着爸爸的怒吼。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动静。
他偷偷睁开一只眼。
雨落坐在那里,看着他。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行。”
就一个字。
雨林愣住了。
错觉?
“还不快点去睡觉!”
妈妈的声音忽然炸开。
“炭火不要钱啊?你们两个有什么事白天再说!”
雨林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妈妈推着往里屋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爸爸还坐在那里,没动。
他想说什么,但妈妈已经把门帘放下来了。
雨林躺在草席上,瞪大了眼睛。
草席是妈妈去年新编的,还带着一股干草的味道。躺上去有点扎,但习惯了就好。
他盯着黑漆漆的屋顶。
熔炼工。
主部落。
神明大人。
爸爸说的那个“行”……
是真的吗?
他不知道。
但他觉得,今晚肯定睡不着了。
外面,风吹过屋檐,发出轻轻的呜咽声。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然后又安静下去。
雨林翻了个身。
草席沙沙响。
他又翻回来。
他睡着第29章熔炼工
三十七年七月七日。主部落。
雨林跟在叶秋后面,从那条走了好几天的路拐进一片开阔地。
然后他停住了。
“哇哦——”
他的嘴巴张开,半天合不拢。
好多人。
比他一路见到的所有地方的人都多。
广场上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搬运东西。
路两边摆着各种摊子,有人吆喝,有人讨价还价。
小孩跑来跑去,大人在后面喊。远处还有一排排砖房,整整齐齐的,望不到头。
“这……这有多少人啊?”
叶秋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我走的时候,主部落常住人口是334人。现在应该更多。”
“三百多人?”
雨林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好厉害。比我们那里多了一百多个。”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哪里来这么多田给他们种的呀?”
叶秋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
“谁说人一定要种地才能活着?”
雨林愣住了。
“不种地……哪里有吃的?”
“你可以干活,赚钱,向官家买粮食啊。”
“买粮食多亏哦。”
雨林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算起来。
“十斤卖一文,一文只能买九斤。亏了一斤呢。”
叶秋笑出了声。
“你算得倒是挺清楚。”
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走吧,和我一起去拜访个老同学。”
雨林小跑着跟上。
“老同学?他很老吗?”
“当然不老。”叶秋头也不回,“和我差不多大。这只是个称呼,就像你喊我是老师一样。”
雨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们穿过广场,走过一片住宅区,拐进一条小路。
路越走越偏,人越来越少,空气里开始弥漫一股奇怪的味道。
那种呛人的、热烘烘的、让人鼻子发痒的味道。
远处有烟升起来。黑烟。好几股,从不同的地方往上冒。
雨林吸了吸鼻子。
然后他打了个喷嚏。
“阿嚏——”
又一个。
“阿嚏——阿嚏——”
叶秋头也没回。
“快到了。”
雨林揉着鼻子,眼泪都快出来了。他眯着眼睛往前看,看见一排低矮的棚子,棚子外面堆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石头,木炭,陶罐,还有一些他说不上名字的物件。
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在棚子外面走动,身上全是黑灰,脸上也黑一道白一道的,像从炭堆里爬出来。
叶秋在一间棚子前面停下来。
“我找金湖。”
他对门口一个正在搬东西的年轻人说。
“你们帮我传一下,就说她的老同学,叶秋来给她送个工人。”
年轻人打量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进去了。
不一会儿,门帘掀开。
一个女人走出来。
雨林看了一眼,愣住了。
他没见过这样的女人。
她和他见过的所有女性都不一样。
手臂上带着不少伤疤,有的已经愈合了,留下浅色的痕迹;有的还是新的,红红的,像是被火撩过。
脸是黑的,手是黑的,手指甲里面也全是黑灰,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的样子。
但她的眼睛很亮。很稳。看人的时候,直直地盯着你,不躲不闪。
还有她的手臂。
那手臂上全是肌肉。鼓起来的,一块一块的,比在田里干活的妈妈还足。
“这家伙,交给你了。”
叶秋把雨林往前一推。
金湖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看一件东西。评估这玩意能干什么用,值不值得费工夫。
“在这里呆几天?”她问。
“三天吧。”
金湖点了点头。
“行。我先继续干活了,回头再找你聊。”
她转身就走。
“好。”叶秋在后面应了一声。
雨林还愣在原地。
这就……交出去了?
金湖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动静,回过头。
“愣着干什么?跟上。”
雨林赶紧跑过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叶秋已经往回走了。冲他挥了挥手,然后就消失在那些棚子后面。
雨林咽了口唾沫。
他像一头被牵着绳子的逐雨,跟着金湖往前走。
“几岁?”
“十一。”
金湖的脚步顿了一下。
“童工啊。”
雨林不服气地挺了挺胸。
“我不小了。再过三年能结婚了。”
金湖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说:就你这小身板?
但她没说话。
“还是小。没啥肉。”
她继续往前走。
“你先跟着露石干几天。”
露石的工作区在一堆碎石旁边。
雨林第一眼看见的,是那把锤子。
比人头还大。青铜铸的,锤头黑黢黢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握柄有手臂那么粗,被磨得光滑发亮。
握着它的那个人,更吓人。
露石站在那里,光着上身,露出一身横肉。肩膀宽得能跑逐雨,胳膊比雨林大腿还粗。他正举着那把大锤,对准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
“哈——!”
锤子落下。
“砰——!”
石头裂开,碎石四溅。
雨林往后退了一步。
金湖走过去。
“露石,看好了,你的学徒。”
露石转过头。
那张脸上全是汗,混着灰,黑一道白一道的。他上下打量了雨林一眼,眉头皱起来。
“就这?”
“没啥力气,应该没办法帮你砸石头。”金湖说,“不过能帮你在碎石堆里面捡捡矿。”
露石又看了雨林一眼
“行吧。”
金湖转身走了。
露石把大锤往地上一杵,叉着腰,看着雨林。
“小子,你叫什么?”
雨林被他的目光看得有点发毛。
“雨……雨林。”
露石眉头皱得更紧了。
“啧,好娘的名字。”
他想了想。
“你后面就叫阿土。方便一些。”
雨林张了张嘴。
“这……”
“怎么?不行?”
露石的眼睛瞪起来。
雨林立刻把嘴闭上。
“行。”
露石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伸手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大筐。
“你先去认认铜矿石。那些筐里面的就是。你认熟了之后,在我砸碎的石头里面挑拣就行。”
雨林走过去,往筐里看。
里面是一堆大大小小的石头。有绿的,有暗紫的,有褐色的,还有一些说不清是什么颜色。
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形状各异,棱角分明。
“多看会儿。”露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铜矿石可不止一种颜色。”
雨林蹲下来,拿起一块绿色的,翻来覆去地看。
绿的。铜矿石是绿的。
他又拿起一块暗紫色的。这个也是?
远处,黑烟还在飘。
雨林蹲在碎石堆边上,一块一块地捡。
露石在旁边砸石头。大锤落下,砰的一声,石头裂开,碎石飞溅。有时候有小石子蹦过来,打在雨林身上,生疼。
他不敢躲。
捡了一会儿,他看见一块颜色不太对的东西,伸手去拿——
“嘶——”
手指尖一疼。
他低头看,指腹上划开一道小口子,血渗出来,红红的。
他下意识把手指放进嘴里,吸了一下。
苦苦的。
他吐出来,看了看那个划伤他的东西。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躺在那里,无辜得很。
露石看都没看他一眼。
继续砸。
砰——砰——砰——
雨林把手指在衣服上蹭了蹭,继续捡。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太阳已经偏西了。雨林的腰酸得直不起来,腿也麻了,眼睛被那些花花绿绿的石头晃得发花。
露石终于放下锤子,走到旁边,一屁股坐在地上。
雨林犹豫了一下,也凑过去,蹲在他旁边。
“那个……”他开口,“这个就是熔炼工要做的事情吗?”
露石白了他一眼。
“就你这还想做熔炼工?”
他嗤了一声。
“别给自己融了。先在我这好好看,好好学。”
雨林点了点头。
“哦。”
露石拿起旁边的水囊,喝了一口。
“熔炼工可危险了。”
他抹了抹嘴。
“那刚出炉的金属可不长眼睛。倒在地上还好,返炉就行。如果不小心倒到了人身上——”
他嘿嘿笑了两声。
“那人直接熟了,熟的人见过吗?和烤猪肉一样,会往外冒油,油是淡黄色的。”
他扫视了一下雨林,目光在他那细胳膊细腿上停留了一会儿。
“就你这小身板,别说熔炼工了。我这你都干不了。”
他用下巴指了指那堆碎石。
“老老实实捡矿石吧。”
雨林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灰的手。
“对了。”
露石忽然想起什么。
“今天是三十七年,七月七日。记好了。”
雨林抬起头。
“为什么要记?”
“你傻啊?”
露石瞪着他。
“不记你到时候怎么算工时?怎么领工资?”
雨林愣了一下。
“对了。”露石又说,“帮我去打杯水。要温的。”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棚子。
“那边有炉子,上面一直烧着水。去倒一杯。”
雨林站起来,往那个方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飘着黑烟的地方。
“大叔——”
“叫师傅。”
“师傅。”雨林指着那边,“那里就是熔炼工在的地方吗?”
露石看了一眼。
“对。”
雨林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黑烟,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转身,跑去打水了。
等他端着水回来,露石已经站起来,准备继续干活了。
雨林把水递给他,没有走开。
“师傅师傅,”他问,“那些工具都是怎么做的啊?”
露石喝了口水,瞥了他一眼。
“金属给他烧成水。然后倒在模具里面。等凉了,打碎模具,就出来了。”
“就这么简单?”
“简单?”
露石瞪着他。
“你知道要烧多热吗?你知道什么时候能倒吗?你知道模具怎么做才不会裂吗?”
雨林缩了缩脖子。
“不……不知道。”
露石哼了一声,继续喝水。
“师傅师傅,”雨林又问,“这些石头哪里来的啊?”
“十号据点。那边有个矿区。”
“师傅师傅,铜和青铜有什么区别?”
“铜软,青铜硬。”
“师傅师傅……”
“你咋那么多问题?”
露石放下水囊,瞪着他。
“好好做事!”
雨林闭上嘴。
他回到碎石堆边上,继续捡。
太阳慢慢往下沉。光线越来越暗。露石还在砸,砰,砰,砰。
雨林捡着捡着,又抬起头,往那个飘黑烟的地方看了一眼。
天快黑了。但那里的烟还在飘。
那些人在做什么呢?
他不知道。
但他很想知第30章猎人小村
三十九年四月十一日。下游猎人据点。
天刚蒙蒙亮,雾还没散。
虎丘蹲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拎着一只野兔,兔子的脖子软软地垂着,已经死透了。
他眯着眼睛往远处看,那边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再远一点,是那条终年不息的河。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呦,你今天猎了些什么?”
虎丘转过头。
飞鸟走过来,头上戴着那顶他从不离身的鸟羽帽,几根长长的大雁翎子插在草编的帽檐上,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他
脸上抹着绿色的草汁,能遮气味,还能防蚊虫。
“害,别提了。”
虎丘把野兔往地上一扔。
“那逐雨,脚下生风的,追不上。”
飞鸟在他旁边蹲下来,也往远处看。
“怎么,没按你想的,往坑那边跑?”
“本来是那么打算的。”虎丘叹了口气,“但半道上见了点东西,就没敢追。”
“什么东西?”
“剑齿虎的爪印。顶新鲜的。”
飞鸟的眼睛亮了一下。
虎丘赶紧摆手。
“飞鸟,你别想了。就靠我们两个,不可能打得赢剑齿虎。”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我得向山光大人汇报。”
“走走走!”飞鸟也站起来,“一起去一起去!”
他搓着手,笑嘻嘻的。
“现在虎可老少了,不能错过。马上就要继续沿河搬迁了,再猎一次虎再搬家,那才圆满。”
虎丘看着他那个兴奋的样子,摇了摇头。
但他没反对。
去年秋天,神明从各个据点抽调了一批猎户来这边,专门对付那些威胁田地的野兽。
那时候他们搞了一次集体猎虎,二十多个人,围了一整天,最后放倒了七头。那场面,够吹一辈子的。
现在要是能再来一次……
他正想着,飞鸟忽然又开口了。
“话说,走商好久没来了。”
虎丘愣了一下。
“是吗?”
“你天天往山里钻,当然不知道。”飞鸟说,“我已经两个多月没见着走商了。”
虎丘想了想。
“嘿,你这么一说……好像真是。”
“你知道为啥不?”
“为啥?”
飞鸟压低了声音,一副知道内幕的样子。
“因为我们这边效率高,肉都降价了。”
“真的假的?你从哪里打听到的?”
“你傻呀?”飞鸟白了他一眼,“之前还有走商来我们这边收肉,现在都没了。肯定是肉太便宜,没钱赚了呗。”
虎丘琢磨了一下。
好像……有道理。
正说着,边上的草丛忽然一阵窸窸窣窣。
几道灰褐色的影子窜出来,围着虎丘和飞鸟转起圈来。
大灰,二灰,旺旺,旺财。
几只大狗,毛色油亮,吐着舌头,尾巴低垂着,紧紧夹在两条后腿之间。
它们围着两个猎人转,不时伸出舌头舔舔他们的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催促。
“行了行了,知道了知道了。”
虎丘拍了拍大灰的脑袋。
“边走边说,边走边说。不然大灰二灰,旺旺旺财它们都要等不急了。”
飞鸟笑着踢了踢旺旺的屁股。
“走咯——”
山光的房屋。
门是敞着的。
虎丘和飞鸟在门口站定,整了整衣服。
屋里,山光坐在一张木椅上,手里拿着一块木板,正在看什么。他身后的墙上,插满了东西。
那是一排排的尖角。
逐雨的角,野生的,比圈养的那些大多了。长的有小臂那么长,粗的有人脚踝那么粗。密密麻麻插了一整面墙,足足有上百之巨。
虎丘咽了口唾沫。
每次来他都忍不住多看几眼。每一只角,都是一头逐雨。一头能顶翻好几个人的庞然大物。
近一年的时间,能猎获超百只逐雨的,屈指可数。
山光大人就是其中之一。
“山光大人。”
两人一起开口。
门口趴着的狗群没有跟进来。大灰二灰它们安分地趴在门外的地上,尾巴轻轻扫着地面,眼睛盯着屋里。
山光抬起头。
“何事?”
“有虎。”
山光的目光凝了一下。
“何处?”
“河下三千步,河西八百步。”飞鸟说,“有虎爪印,新鲜的。今早刚发现的。”
山光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向窗台上蹲着的那只大鸟。
傻鸟正在理羽毛。注意到他的目光,歪了歪脑袋。
“去那一块巡视一番。”山光说,“看看有几只,大概多大,在不在附近。”
傻鸟张开翅膀,从窗台上跳下去,扑棱了几下,飞起来,消失在门外。
“知道了。”山光转回来,看着虎丘和飞鸟,“你们先退下吧。”
两人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山光重新拿起那块木板。
但他的目光不在上面。
他看向窗外,看向那条河的上游。
那个方向,是当初被逐雨群践踏过田地的据点。
快一年了。
那时候,一夜之间,所有红薯藤被剃了光头。围栏被掀倒,土墙被踏平。所有人站在田边,说不出话来。
他那时候说:我会找到解决办法。
现在,他找到了。
在据点的更下游,逐雨迁徙的必经之路上,他建了一个猎户据点。
猎户们平时猎鹿捕虎,捣蛋杀鳄。雨季来临的时候,就在逐雨的必经之路上挖坑,铺陷阱。
逐雨极傻,在有威胁的情况下,有同类掉到坑里了,后面的不会停,只会踏在同类身上继续往前跑。
去年秋雨时节,他们挖过一个巨坑。
结果坑杀了太多,来不及熏制,也来不及搬运。最后只能按沈铭的嘱咐,把那些死掉的逐雨扔进河里喂鳄鱼。
当时他站在河边,看着那些尸体被鳄鱼撕碎,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但现在不会了。
现在一个坑最多也就陷进去三五只。再多,浪费。
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挂着逐雨的头骨。那些白色的骨头在风里晃来晃去,逐雨群远远看见了,就不敢靠近。
偶尔有几只胆大的,绕过据点去啃食庄稼,但不像去年那样,能一夜之间啃食一空。
问题解决了。
但新的问题又来了。
他看着手上的木板,上面是沈铭的亲笔字。
“据点过多,人数不足。上游新发现一处盐璧,向海洋开扩计划暂缓。”
三千余人。十六处据点。平均一处不到二百人。
每开一处新据点,就要调遣五十名壮年劳动力。而下游原野,没有野人可以吸纳。
没有野人,就没有新的人口。没有新的人口,就不能再开新的据点。
他把木板放下,叹了口气。
这个临时建立的猎人据点,看来要存在很长一段时间了。
他从桌上拿起一块带肉的骨头,随手往外一抛。
门外的狗群立刻扑上去,挤成一团,争抢起来。大灰咬住骨头,二灰咬住大灰的尾巴,旺旺旺财在旁边转着圈,汪汪直叫。
山光看着它们,忽然哈哈大笑。
那笑声很大,很响,把屋檐上的灰都震下来几粒。
虎丘和飞鸟刚走出不远,听见这笑声,回头看了一眼。
“山光大人今天心情不错?”
“也许吧。”
两人继续往前走。
狗群还在争。
山光还在笑。
但笑着笑着,那笑声就停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插满墙的逐雨角,看了很久。
夜。
星光很淡。
几头剑齿虎趴在草丛深处,一动不动。
它们刚刚饱餐了一顿。肚子鼓鼓的,肌肉松弛下来,眼睛半睁半闭。夜风吹过,长草沙沙作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说话。
领首的那只带着鬃毛,是这群里最大的。它趴在那里,耳朵偶尔动一动,捕捉着风里的每一丝声响。
它们是草原上的霸主。
这是它们从小就知道的事,从它们能睁开眼睛的那天起,就没有什么东西能威胁它们。
逐雨见了它们就跑,那些两脚猿猴见了它们就爬上树。
它们不需要担心什么。
但那是以前。
最近,那些两脚猿猴变了。
它们不再爬上树了,它们会聚在一起,手里拿着会发光的东西,嘴里发出奇怪的声音。
有几次,几头年轻的虎冒冒失失地冲上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领首的那只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它知道,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它深吸一口气。
风里有草的腥味,有鸟的羽毛味,有泥土的潮湿味,还有……
逐雨。
它的耳朵竖起来。
这个季节,不应该有这种味道,逐雨群还没有回来。
但它确实闻到了。
很近。
它站起来,扫视着四周。
黑暗。草丛。树影。什么都没有。
它重新趴下。
然后——
火光亮起。
不是一点。是很多点。四面八方,到处都是。
“哦哦哦哦——!”
“哦哦呜哦哦哦——!”
“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那些声音从火光后面传出来,尖锐,刺耳,震得它耳朵发疼。
它跳起来,发出一声咆哮。
其他的虎也跳起来。
它们看见了那些两脚猿猴。很多,很多,举着那些发光的“太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然后,有什么东西扎进了它的身体。
它低头一看,一根长长的杆子插在它的侧腹,杆子那头,是一个猿猴。
它怒吼一声,朝那个方向冲过去。
更多的杆子扎过来。
它撞倒了一个猿猴,那个猿猴惨叫一声,但自己的牙齿不知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没能咬透它的身体。
其他的猿猴没有跑,它们围上来,把更多的那种尖东西往它身上扎。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热热的,顺着皮毛往下流。
它倒下去。
倒下的时候,它听见那些猿猴在说话。
“这只好大,牙齿可以做个更好的项链了。”
“这个运气差,直接插到眼睛里去了。毛这么好,献给神明大人吧。”
“啧,虎肉太柴了,煲点骨头汤就好。”
“嘿,这虎皮,做成皮衣,卖给那些走商,那可是上百文。”
“没事吧?”
“没事,运气好,这畜牲的牙齿卡藤甲上了,虎还是好生厉害,给青铜甲干穿了,还好我多穿了一件。”
它听不懂。
它也不需要听懂了。
它的眼睛慢慢闭上。
那些刚才还在围猎它的猿猴,已经开始分割它的身体。刀割开皮肉的声音,骨头被掰断的声音,兴奋的说话声,混成一片。
草丛里,白天跟着猎户们的那几只大狗窜出来,凑到它流血的伤口边上,伸出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
温热的。腥甜的。
狗群没有抬头。它们只是舔着,舔着,把那些从霸主身体里流出来的东西,一点一点卷进嘴里。
火把还在燃烧。
火光跳动在每个人的脸上。
矛被拔出,清洗抹油之后,回收利第31章红薯,白薯,紫薯
三十九年六月十七日。主部落周边,试验田。
太阳很烈。
六月的太阳,能把人晒脱一层皮。田垄上的土被晒得发白,一脚踩下去,噗的一声,腾起一小团灰尘。
远处有人在收获一些早熟的红薯,锄头一起一落,一起一落,像某种永远不会停的机械。
但试验田这边很安静。
田中蹲在田里,弯着腰,一动不动。他的膝盖抵在垄沟里,手伸进红薯藤下面,用一把特制的小铲子,一点一点地挖。
那把铲子很小,巴掌长,两指宽,边缘磨得很薄。
是他专门定制的,专门用来干这个活,在不伤到根系的情况下,取出一块红薯。
铲子入土,轻轻地,试探着,碰到石头了,绕过去。
碰到根了,停一下,换个方向。
他额头上的汗流下来,滴进土里,他顾不上擦。
眼睛盯着那块红薯,还埋在土里,只露出一小截紫色的皮。他铲开周围的土,用手轻轻拨了拨,感觉松动了。
然后他捏住那截紫皮,轻轻地,往外拔。
红薯出来了。
拳头大,紫色的,表皮上还沾着湿润的土。根系没有断,还在土里,连着那丛藤蔓。
他松了口气,把红薯放在旁边的小筐里。筐里已经有三块了,红的但破开的裂口处泛着白色,紫的,还有一块最寻常的红色。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田中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手上的活还没完,还有最后一点土要填回去。他用小铲子把土拨回那个坑里,轻轻压了压,让藤蔓恢复原状。
然后他才站起来,转过身。
沈铭站在田埂上,看着他。
没有穿蓑衣,没有戴草帽,就那么站在太阳底下,酷暑对他造成不了任何影响,脸上全是汗,但没擦。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田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把小筐里的红薯摆整齐。
他知道老师在等什么。
老师不会催他。从来不会。以前在学校里就是这样,他做实验的时候,老师就站在旁边等,等到他做完手上的事,才开口说话。
他现在也在等。
田中把小筐放好,抬起头。
“老师。”
沈铭点了点头。
他走过来,蹲在田埂边,看着那个小筐里的三块红薯。白的,紫的,还有那块说不清颜色的。他伸手拿起那块白的,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回去。
“情况如何?”他问。
田中摇了摇头。
“可能是性状数量还不够,”他说,“没有发现有什么太过明显的变化。得要再多实验几年。”
沈铭点了点头。
“没事。”他说,“你慢慢弄。我会让他们一直从野外带一些野生红薯回来的。”
田中没说话。
他知道老师会支持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老师是唯一一个能理解他在做什么的人。
沈铭站起来,准备走。
走了两步,田中忽然开口。
“不过,一些无关紧要的变化还是有的。”
沈铭的身形顿住了。
他转回来。
“无关紧要的变化?”他看着田中,“是什么?”
田中蹲下去,从那小筐里拿起那块紫色的红薯。
“有的红薯变成了白色,”他说,“有的红薯变成了紫色。”
他把紫色的那块举起来,对着太阳。光从后面透过来,把那层紫色的皮照得发亮。
“除了变色以外,并没有产生任何其他的变异。”田中叹了口气,“既没有增产,也没有缩短生长周期。相反——”
他把那块紫色红薯放回去,又拿起那块白色的。
“白色红薯的产量变低了。紫色红薯更容易遭到病虫害。”
他抬起头,看着沈铭。
沈铭没有说话。他蹲下来,拿起那块白色红薯,在手里掂了掂。又拿起那块紫色的,看了看表皮上那些细小的斑点,那是虫咬过的痕迹。
然后他笑了。
田中愣住了。
“老师?”
沈铭把那两块红薯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土。
“田中,”他说,“衡量农产品的价值,并不是只有产量、生长周期、是否容易遭受病虫害这几样的。”
田中看着他。
沈铭站起来,看着远处那些绿油油的红薯田。
“淀粉含量。糖分含量。风味物质含量。味道。”
他回过头,看着田中。
“都是很重要的因素。”
田中眨了眨眼。
沈铭继续说:
“毕竟,红薯就足够吃饱了。科技发展并不只是为了让人吃饱。”
他顿了顿。
“还有就是让人吃好,让人有更多的选择。”
田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三块颜色各异的红薯。
“所以,”他慢慢说,“老师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尝一尝?”
沈铭点了点头。
“对。如果有足够产出的话,还应该要试一下榨粉。”
田中想了想。
“那今年还不行。产量太少了。”
他抬起头。
“明年可以试一下。”
沈铭微笑着点了点头。
他站在那里,看着田中蹲下去,把那三块红薯小心翼翼地收进筐里。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三十多年了。
三十多年前,他自己也是这样,蹲在地里,一颗一颗地收种子,一棵一棵地做标记。
那时候没有人理解他在做什么,莲有时候会问,他解释,于是她会帮着自己做些记录……
现在又有了个田中,也挺好。
他忽然想起狗那小孩,不对,应该说狗那老爷爷,带着田中过来时说过的话:
“好好的一位高材生,像我们一样种地哪里有出息,沈铭您劝劝他。”
他心里笑了笑。
这可不是种地。
在现在这个时期,这样做,纯属赌运气。
这是只有傻子才会做的事。
但文明,就是靠傻子推动的。
这家伙,运气很好。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对了,”他回过头,“你来看一下,为什么它总是杂交失败?”
田中愣了一下。
“什么?”
沈铭冲他招了招手。
“来。”
他们走了不远。
穿过几块田,绕过一排紫越莓藤栏,就到了另一片试验田。
这片田比田中那块小多了,几垄地,稀稀拉拉地种着一些植物,不是红薯,是一种没见过的作物。
茎秆细长,叶片窄窄的,穗子垂着,看起来有点蔫。
沈铭蹲下来,指着那些植物。
“草谷。”
田中蹲在他旁边,看着那些蔫头耷脑的穗子。
“老师一直在做这个?”
“做了很多年了。”沈铭说,“一直失败。”
他伸出手,捏住一根穗子,轻轻摇了摇。几粒干瘪的谷粒落下来,掉在土里。
“你看,”他说,“授粉了,结子了,但下一代还是这样,不饱满,结的壳很大,但里面的籽不大。”
他抬起头,看着田中。
“我明明很努力地在给它们人工授粉。为什么就是不得行?”
田中愣在那里。
他看着那些草谷,看着那些干瘪的穗子,看着沈铭那双沾满土的手。
“我……”
他张了张嘴。
“我不知道啊?”
他是真的不知道。
老师授粉他见过。做得比自己还熟练,还好。花对花,粉对粉,每一步都准确,每一朵都照顾到。
为什么会失败?
沈铭看着他。
“不知道?”
田中摇了摇头。
“不知道。”
两个人蹲在那里,看着那些草谷,沉默了很久。
太阳晒着他们的后背,晒得发烫。
远处传来锄头落地的声音,咚,咚,咚。
有鸟从头顶飞过,叫了两声,飞远了。
田中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老师,这东西……有用吗?”
沈铭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些草谷,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不知道,对比起红薯可以说是很没有用,无论是产量还是适应性都被完爆。”
他说。
“但我想要。”
田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沈铭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蹲在那里,看着那些草谷,一起沉默。
太阳慢慢往西移。
他们的影子,一点一点变第32章桥成
三十九年九月十三日。主部落。
沈铭正在处理着各个据点传来的文书,入冬,对于农户来说,闲了下来,对于沈铭,就是一年当中最为忙碌的一段时间。
“沈铭。”
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没回头。听声音就知道是谁。
“桥建好了。”
冬寒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铭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看边上的日历,三十九年九月十三日。
他眨了眨眼。
“这么快?”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之前不是还出现了些技术性问题?什么桥墩下沉、石料裂缝的,我以为还得再折腾几个月。”
冬寒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解决得好快。”沈铭自言自语,“看来是给出了技术突破。”
“是的。”冬寒说,“周山和石天希望您能出席完工仪式。仪式在您到了之后就进行。”
沈铭点了点头。
他早就准备好了。名字,题词,那块刻着“石周桥”的石头,两年前就让人做好了。他一直等着这一天。
但他总觉得有点不对。
周山那小子,什么时候这么急了?
他看着冬寒,忽然笑了笑。
“周山那小子,这么快就忍不住想要领赏金了?”
冬寒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沈铭的笑容慢慢收住了。
冬寒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沈铭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他点了点头。
“那我现在出发。”
他看着冬寒。
“不在的这几天,又得劳烦你了。”
冬寒撇了撇嘴。
“平日里面也没少见你不劳烦的。”
沈铭笑了笑,转身往逐雨棚走去。
逐雨的速度不快。
这是三十多年来的经验,这种动物,在没有威胁的时候,总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
走几步,低头啃口草,再走几步,再低头啃口草,急死个人。
但有人想出了一个绝妙的解决办法。
给他带个眼罩。
然后抽他屁股。
这会让它狂奔。
但骑在它脖子上的人,不仅要握着他的角防止被甩飞,还要依靠他的角把握方向,保证不会跑偏。
沈铭第一次试的时候,差点被甩进河里。
第二次,差点被甩进荆棘丛。
第三次,终于掌握了诀窍——腿要夹紧,手要握牢,身体要跟着它的节奏起伏,不能硬抗。
现在,他是老手了。
他给逐雨套上眼罩,翻身上去,夹紧双腿,深吸一口气。
然后一巴掌拍在它屁股上。
逐雨长啸一声,冲了出去。
沈铭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差点飞出去。他死死抓住那对尖角,双腿夹紧,整个人趴在逐雨的脖子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头发吹得往后直飞。
腾空。
落地。
腾空。
落地。
沈铭咬着牙,死死抓着那对角,感受着身体被抛起来又落下去的失重感。
他想起以前在电视上看过的西班牙斗牛士,那些人在牛背上被甩来甩去的样子。
现在他懂了。
那感觉,确实爽,这种征服巨物的感觉,让人热血沸腾。
三十九年九月二十一日。石周桥。
太阳刚升起来,桥的两端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
今天是好日子。
初冬。不冷不热。农事已经忙完了,家家户户都闲着。很多人从其他据点赶过来,就为了看看这座传说中“天下第一桥”长什么样。
桥头这边,人声鼎沸。
“瞧一瞧,看一看啊——草田飘香面——草田飘香面——吃过的都说好——美味实惠奥——美味实惠——!”
雨田扯着嗓子喊。
他的声音已经有点哑了,但他不敢停。
边上,草灰的手都快抡出残影了,一把一把地往锅里下面,捞起来,装碗,递给雨田的大儿子雨山。
雨山端着碗,在人群里穿梭,一边走一边喊:“让一让,让一让,面来了——”
大女儿村鱼和草灰的三个子女守在摊位边上,眼睛滴溜溜地盯着那些端着碗的顾客。
不是怕他们不给钱,钱已经收了,是怕有人带碗跑路,或者几个人分一碗吃。
一碗面,就是一碗面的钱。
这是规矩。
雨田看着那一排排等着端面的人,心里乐开了花。
今天,一定能刷新记录。
“草灰,粉条还够不?”
“够够的。”草白头也不抬,“提前泡发好了,下锅煮一会儿就能打起来吃。为了今天,我可是准备了不少粉。”
雨田点了点头。
他忽然想起什么。
“话说,沈铭大人什么时候来?”
草灰抬起头,往人群那边看了一眼。
“不知道。说是今天。”
桥边,军士并排站着。
青铜甲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长枪立在身边,枪头雪亮。他们站得笔直,眼睛平视前方,一动不动。
牛力在人群里来回穿梭。
他是今天的总巡视,沈铭大人交代过,人多的地方容易出事。
要看好那些小孩,别让他们爬到桥上去;要看紧那些手脚不干净的,别让他们浑水摸鱼。
“小孩牵好——!”
他一边走一边喊。
“不要给小孩搞丢了——!记得告诉孩子,自己家在哪里——!”
他的声音很大,但很快就消散在人群的嘈杂里。几百个人在说话,在喊叫,在笑,在吵,他的声音根本压不住。
但他不指望靠声音。
他靠的是这身衣服。
青铜甲。军士的标记。他穿着它,在人群里走来走去,那些有小心思的人看见了,就会收敛一点。
“钱都收好——!小心弄丢了——!”
他又喊了一声。
然后他看见两个年轻人趴在桥边上,半个身子探出去,往下面看。
他快步走过去。
“那边那两个——!别这样搞——!危险——!”
那两个年轻人缩回去,讪讪地笑了笑,跑了。
牛力摇了摇头。
人群的另一边,雨林驼着叶秋,努力往桥的方向挤。
“老师,看到神明大人了没?”
叶秋直起身子,眯着眼睛往桥上看。
桥上有三道人影,距离太远,他认不出哪个是沈铭。
“还没有。”
“还没有?我都快驼不动了。”
“再驼一会儿。”
雨林叹了口气,继续驼着叶秋往前挤。
挤了一会儿,叶秋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停下。”
雨林停下来。
叶秋从他背上滑下来,转身就往人群外面走。
“哎——老师——!”雨林赶紧追上去,“好不容易挤到里面,为什么要出来啊?”
叶秋头也不回。
“挤在里面,看别人的后脑勺吗?”
他走到一处地势稍高的地方,站定,转过身,看着那座桥。
“站出来点,看得更清楚一些。”
雨林站在他旁边,也往桥上看。
确实清楚多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
“老师,我先去看看小弟小妹,爸爸妈妈他们吃完粉没。”
叶秋点了点头。
雨林跑了。
人头攒动。
人声鼎沸。
说话声,笑声,喊叫声,孩子的哭声,混成一片,嗡嗡嗡的,像一锅煮沸的水。
然后,一道声音响起。
不很大。但很沉。很稳。
“凿石沉柱,立木成桩——”
人群安静了一瞬。
“历时四年五月一日——”
所有人都往桥上看。
“今日卧龙在河,铭于史册——天下第一桥——石周桥——!”
沈铭站在桥中央,身披一件虎袍。
那虎袍是用一整张剑齿虎皮做的,毛色金黄,条纹漆黑,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就那么站着,双手置于背后,没有多余的动作。
但所有人都看着他。
“即刻起——通车,行人,贯通两岸——!”
桥头的军士侧身,让开了一个仅供一人通行的口子。
人群开始动了。
一个接一个,慢慢地,往桥上走。
沈铭站在桥中央,同每一个路过的人打招呼。
“神明大人!”
“神明大人好!”
“神明大人,您和上次我见到一模一样,一点没变老!”
沈铭笑着点了点头。
“那可太正常了,”旁边有人接话,“那可是神明大人,不老不死!”
“话说,”有人问,“史册是什么啊?”
另一个人抢着回答:“我听说,是以后上学都要学的东西,几百年上千年之后都要学!”
“这么厉害?!”
那人转过头,冲着沈铭喊:“神明大人,帮我留个名字呗!”
沈铭笑着回应。
“你能做出有贡献的事情,我当然会记下的。”
“哇哦——!”
人群继续往前走。
有人趴在桥栏上,往下看。
“哇哦,我们真的站在水上面诶!”
一个小孩子蹲下去,想从桥栏的缝隙里钻过去。旁边的大人一把揪住他。
“娃娃,别钻那个洞!小心掉到河里面,被鳄鱼吃掉!”
不远处,江暮走在自己亲手建成的桥上,昂首挺胸。听见这话,他大声回应:
“不用担心——!这个河段,没有鳄鱼——!”
旁边的人笑起来。
沈铭一边走,一边看着这些人。
他们有的穿着新衣裳,有的穿着旧的。有的手里还端着碗,边走边吃。有的抱着孩子,牵着老人。有的只是走,慢慢地走,感受着脚下的石板。
四年五个月。
一千六百多天。
无数次的失败,争吵,重来。无数次的沉桩,塌方,修补。无数次的雨夜,无数次的淋湿,无数次的冻僵。
没有依靠自己,全靠他们自身,矗立起了这座桥。
现在,他们站在上面。
他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看。
走到桥中间的时候,他看见周山。
周山站在桥栏边上,没有看他。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铭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山抬起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沈铭摇了摇头。
周山愣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欠身离去。
沈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叹了口气。
为了发展,没办法。
三十九年九月二十七日。
周全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屋顶。
屋顶是木头的,被烟熏得发黑。有几根横梁,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看着它们就觉得有点晕。
门被推开了。
“爸爸!”
周全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见周山站在门口。
周山走进来,蹲在他床边,握住他的手。
那手很粗糙。全是老茧。和记忆中一样。
“桥合了。”周山说。
周全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干瘦的脸上绽开,像一块干裂的土地上忽然开出的花。
“合了好啊。”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带着痰音。
“合了好啊。”
他咳了两声,咳出了些许黑痰。
“这样子,以后矿区的兄弟,回家就近了。”
周山握紧他的手。
“爸,你少说几句吧。”
他看着父亲那张灰败的脸,看着那些深深刻进去的皱纹,看着那双曾经能扛两百斤矿石的手,现在瘦得像枯枝。
“你肺不好,要静养。”
周全点了点头。
“好,好。静养。”
他闭上眼睛。
周山坐在床边,看着他。
屋里很静,只有外面偶尔传来的敲打声,咚,咚,咚。
周山握紧了拳头。
三十九年十月九日。
天还没亮。
周全睁开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醒了多久。也许是刚醒。也许是醒了一夜。他分不清。
他听见外面有声音。
脚步声。说话声。车轮声。
又是新的一天。
他想坐起来。
但身体不听使唤。
他躺了一会儿。
然后他想起那封信,儿子写的那封,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他认出来了。
“爸,钱收到了。妈买了肉。我天天上学。弟弟也会写字了,想你了。”
他笑了一下。
桥合了,我儿子合的。
合了好啊。
以后矿区的兄弟,回家就近了。
他闭上眼睛。
早上,周山推开门的时候,父亲已经走了。
他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被子盖得很整齐,双手放在身侧,像睡着了一样。
周山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去,在床边蹲下。
他握住父亲的手。
那只手已经凉了,硬了。和活着的时候不一样。
周山低着头,没有说话。
屋里很静。
外面,嘈杂的声音还在继续。叮叮当当的,一下一下。
周山松开手,站起来。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躺在那里。
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当天,消息就传遍了矿区。
“周全走了。”
“哪个周全?”
“就是那个从建矿就在的老矿工。周山的父亲。”
“哦,他啊……走了?”
“走了。”
“好可惜,都到了享福的日子了。”
“什么时候?”
“今早。”
“啧。”
有人叹了口气。有人摇了摇头。有人继续干活。
矿区的日子,就是这样。人来了,人走了,活还在。
卖着身子卖着血。
“对了,桥通了,以后回家能近些了!”
“好事啊,好事啊第33章沿时琐事
四十年一月一日。
太阳还没出来,消息已经传遍了所有据点。
傻鸟天不亮就出发了。它抓着一叠纸,从主部落起飞,往东飞一阵,扔下一张;往南飞一阵,扔下一张。
那些纸飘落下去,被守在据点的军人接住,然后贴在广场最显眼的地方。
纸上的字不多,但不是所有人都看得懂,所以有军士守在边上念。
“为了方便管理,所有据点重新更名。有想法者,可向官家提名,两到三字,要与据点贴切。”
二号据点的广场上,一群人围着那块木板,七嘴八舌。
“改名字?”
“那可不,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为什么要改名字啊?叫了好几年几号据点了,不是挺好?”
“你懂什么?”一个中年人撇了撇嘴,“几号几号的,听着就没什么意思。你看人家主部落,叫始源,多有气势。神明的意思,就是要我们也起个像样的名字。”
“那我们得起个好点的名字,不能让其他地方的人看扁了。”
“对,说得对!”
一群人开始挠头。
“叫什么好呢?”
“嗯……”
沉默。
“要不叫……大丰?咱们这粮食收成好。”
“大丰?听着像猪圈的名字。”
“那你说叫什么?”
“我哪知道!”
一个年轻人忽然开口:“我说,咱们这臭种地的,哪想得出好名字?天天和泥巴、粪便打交道。肯定是去问问那些上过学的文化人,他们是和纸笔、墨水打交道的,懂得可比我们多多了。”
众人恍然大悟。
“有道理有道理!”
“走,找叶老师去!”
一群人呼啦啦地往叶秋家涌去。
叶秋正在屋里看书,听见外面的动静,抬起头。
“叶老师!叶老师!”
门被推开,一群人挤进来。
叶秋放下书。
“什么事?”
“改名的事!”领头的中年人说,“叶老师,您是文化人,帮我们想个好名字呗!”
叶秋愣了一下。
“名字……你们自己起就行了。”
“我们哪起得好!”那人挠头,“您读过书,懂的多,帮帮忙。”
叶秋想了想。
“你们这有什么特点?”
“特点?”众人面面相觑。
“就是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沉默。
“我们这……种地?”
“哪个据点不种地?”
“我们这……有条河?”
“哪没有河?”
“我们这……”
忽然有人喊:“我们这有矿啊!”
“矿?”
“对!十号据点!不对,现在还没改名,就是那个矿区!起了桥之后,我们这是必经之地,矿工都从我们这过!”
叶秋眼睛亮了一下。
“矿区……过客……必经之路……”
他沉吟了一会儿。
“叫‘拾金’如何?”
“拾金?”
“拾,是捡拾的拾。金,是金属的金。矿工们从这里经过,去矿区捡拾金属。寓意不错。”
众人琢磨了一下。
“拾金……拾金……”
“好听!”
“就叫拾金!”
“走走走,报上去!”
一群人又呼啦啦地涌出去。
叶秋摇了摇头,拿起书,继续看。
“《桥梁建造困难与解决方案》,好直白的名字,是石天起的,周山应该会更文艺一些。”
过了几日。始源。
沈铭坐在他那间破屋子里,面前堆着厚厚一叠纸。
那是各据点报上来的名字。
他一份一份地看。
有的名字他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意思。比如“拾金”——二号据点,离矿区近,矿工必经之路。起名字的人有点文化,知道用“拾”这个字。
有的名字他看了半天没看懂。比如“云栖”——那是哪个据点来着?为什么叫云栖?那边有云?有栖息的鸟?
他翻到后面,看见备注:该据点地势较高,常年云雾缭绕,常有鸟类栖息。
哦,原来如此。
他又翻了几份。
“湖光”——湖畔据点,没毛病。
“青山”——某个靠山的据点,也没毛病。
“紫藤”——那个种紫越莓种得最好的据点。
沈铭点了点头。
大部分名字都挺正常。没有出现他担心的那种“天神下凡”“神佑之地”之类的奇怪名字。
他松了口气。
然后他拿起最后一份。
上面只写了两个字:始源。
那是他自己起的。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起源。初始。万物开始的地方。
四十年前,他从这里开始。
四十年后,这里还是这里。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把那份放在一边,开始批其他名字。
“准。”
“准。”
“准。”
“这什么鬼……‘龙兴’?咱这也没龙啊?驳回。太中二了,重起。”
他批完最后一封,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天已经黑了。但广场上还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小孩跑来跑去。
四十年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
还有一堆事要做。
四十年二月二十七日。启竹据点(原上游二号据点)。
石光站在广场上,扫视着面前这三十多个人。
有男有女,无老无少,都是自愿报名去上游开荒的。
“都准备好了?”
众人点头。
“那就出发。”
他们背着藤筐,扛着工具,带着狗,往北走。
林子越来越密。
石光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根木棍,不停地敲打草丛。
身后,三十多个人排成一列,慢慢地跟着。
这里不能放火。
沈铭大人特意交代过。森林里不能放火,给树木点燃了,会丧失非常多的柴火燃料。而且蔓延开来,不像草原上那么容易熄灭。
所以他们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用木棍拍打草丛,把那些藏着的东西惊出来。
一条蛇窜出来,被打死。
又一条蛇窜出来,被打死。
一只野兔跳出来,跑掉了。
狗子在人群边上晃荡,时不时叫两声。
“呜汪——汪汪汪——”
它们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看有没有人丢吃的。
有人从筐里掏出红薯干,扔出去。狗子跳起来接住,吞下去,又跑回来。
“这狗,真能吃。”
“能吃的才好养。那些不能吃红薯的,早就淘汰了。”
这是沈铭大人定的规矩。狗子得和人吃一样的东西,不能吃红薯的,养不起。那些被淘汰的,大多成了锅中嫩肉。
小狗崽,煮久了,连骨头都能化开。
石光回头看了一眼。
三十多个人,一个不少。
他继续往前走。
四十年三月三日。始源据点。
沈铭坐在他那间破屋子里,面前摊着一叠纸。
上面是他刚写完的《人口发展纲要》。
他看了几遍,改了改,又看几遍。
然后他念出声来。
“未来100年,重心都在提升人口数量上。”
“人口数量稀少,纵使这片世界一片蓝图,随意探索拥有,也有心无力。”
这是核心。
三千多人,十六个据点。听着不少,但撒到这片土地上,根本看不见。要扩张,要发展,要探索,都需要人。没有人,什么都干不了。
所以,未来一百年,重心不是技术突破,不是制度建设,不是开疆扩土——是生孩子。
他继续往下念。
“以发展民力为主,以吸纳野人为辅,快速发展人口数量,实现金字塔型人口结构。”
金字塔型,年轻的多,老的少。这样才能持续发展。
“以高速度发展人口,但也要注意人口的高质量。先天残疾的,在能自食其力之前,不予婚配。虽然现在还没有出现畸形孩童,但要跟得上。”
他顿了顿。
这一条他想了很久。
直接禁止天生残疾者婚配,太残酷了。但如果不加限制,万一有遗传问题,以后会越来越严重。
最后他折中了一下:能自食其力之前,不予婚配。如果残疾到无法自己养活自己,那就不应该生孩子。
不是歧视,是现实。
他继续念。
“生育两子以上,每生育一个补贴……”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自己摇了摇头。
“这个不行。”
他拿起笔,把这一条划掉。
以经济利益为主要驱动,绝对会出现生完孩子领完钱,然后不管孩子的。
反正没有避孕手段,晚上没事做,肯定只能造小人。
如果每生一个就发钱,绝对会有人把生孩子当生意做。
不能这样。
他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鼓励生育,但不搞金钱刺激。以荣誉、福利、社会地位为主。”
他继续往下看。
“教育这一块,还是继续举荐制度,推广小学两年义务学字教育,至少得识字。”
两年就够了。不求人人成才,只求人人识字。会写自己的名字,会算简单的账,会看官家的告示。就够了。
“每年精选部分人员学习现代知识,抽卡看能不能抽出SSR。”
他写到这里,自己笑了笑。
但意思就是那个意思,他教的东西,不是每个人都能学会,也不是每个人都能举一反三。
他只能每年选一批人,教一点,然后等着看有没有人能“变异”。
有人变异了,文明就能往前跳一步。
没人变异,就慢慢熬。
他翻到下一页。
“人事安排。”
他想了想。
牛老了,当初那个最小的小屁孩,干了二十年,现在干不动了。得有人接替。
第一人选:叶秋。
叶秋是始源学校毕业的,教过书,带过学生,懂规矩,有耐心。他在拾金待过,对那边熟悉。让他接替牛,应该没问题。
次选:笛音。
他……至少识字算数无忧。
他在旁边批:“先问叶秋。如不愿,用笛音。”
他继续往下翻。
“经济政策。”
“商业税还没必要。现在大多数都只是走商,协调物资分配,对社会有利无害的。”
这现在的商人,莓果那种,都是小本经营,赚个辛苦钱。
收他们的税,不够费事的。
而且他们确实在做事,把东边的东西运到西边,把西边的东西运到东边,让各个据点的人都能买到需要的东西。
价格比官家都便宜,很难说有多少利润。
这是好事,不征税。
“农产品。”
他拿起旁边的一份报告。
白薯。淀粉含量比普通红薯高了20%。虽然味道很烂,但做粉条是上好的材料。可以推广种植。
紫薯。味道差,成粉量低,毫无意义。进作物池,留种,但不推广。万一以后有用呢?
糯米杆。和红薯定位冲突,推广不起来很正常。多提供一个主食选项罢了。
蛇莓。种植受阻。雨季雨水过大,叶子会被泡烂。他想了想,在旁边批了:“挂悬赏,三百文,找解决办法。”
交给人民的智慧。
他翻到最后。
是本书。
《桥梁建造困难与解决方案》,作者周山、石天。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周山,石天。
两个从始源学校毕业的孩子,一个脑子转得快,一个心细如发。
他们花了四年多时间,造了一座桥,然后把造桥过程中遇到的所有问题、所有解决方法,都写了下来。
这是第一本由学生写的书,是非常实用的书。
不是他教的,是他们自己总结的。
他忽然有点感慨。
“可惜了,他俩居然不是一对。”
然后他愣了一下。
不对。
男的结婚年龄是14岁,女的是18岁。
如果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然后男生到了14岁可以结婚了,女生还得等四年。
四年时间,太多变数了,男的但凡花心一点,或者家庭压力大点,那就是错过。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我是不是无意间成了大恶人?”
他想了想。
得改,男生结婚年龄,也该提到18岁。这样大家都能同时结婚,不用等。
要不要同时降低结婚年龄以便生育呢?
想了想现在女18结婚的难产率都在12%,沈铭摇了摇头。
他在纸上记下来:“调整婚龄,男女均18岁。”
他正准备合上这本,忽然看见角落里还有一行小字。
那是他之前随手记的,自己都快忘了。
“定滑轮。”
他愣了一下。
对了,之前有人问过他怎么把重物吊起来。他随口说了定滑轮的原理,然后那人回去琢磨,居然真的做出来了。
“用定滑轮吊装石料,效率提升三倍,可以搬运人力所不能及之物。”
他盯着那几个字,忽然骂了一句。
“我艹。”
他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
“定滑轮。我就说现代知识有用吧。”
他看着屋顶。
“嘶——为什么我就想不出来这些东西怎么用?”
他知道答案。
因为他不在那个位置上,他天天坐在屋里看文书,批报告,想那些大问题。他不知道搬石头有多累,不知道吊装石料有多难。
但有人知道。
那些人遇到了问题,然后想起老师好像讲过某个原理,然后试着用一下,然后发现——哎,真的有用。
这就是知识落地。
他忽然笑了笑。
想不出来就想不出来吧。
反正有人能想出来。
那就够了。
文明的发展,不可能只靠一个第34章寒疾
四十年三月十七日。育竹据点。
天刚蒙蒙亮。
寒月就醒了。
凉气从脚底下往上钻,她缩了缩脚,想把被子拽回来,手伸出去,摸到的却是空的。
她愣了一下。
然后想起来,爸爸昨晚咳得很厉害,露思姐姐来过,说不能让他着凉,把自己的被子也加在他身上了。
她坐起来,往旁边那张床看了一眼。
爸爸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被子盖得很严实,只露出一个脑袋。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很浅。
寒月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手轻脚地爬下床,光着脚踩在地上。
地是夯实的泥土地,凉得很,脚趾头缩了缩。
她找到自己的鞋子,套上,又找到那件旧蓑衣,披在身上。
她走到爸爸床边。
“爸爸?”
没有反应。
她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
她伸出手,碰了碰爸爸的脸。凉的。不像平时那样暖和。
她有点害怕。
但她想起露思姐姐昨天说过的话:“寒疾就是这样,会让人手脚冰凉。要多盖被子,多休息,慢慢就好了。”
慢慢就好了。
她收回手,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走到灶台边。
灶台里的炭火还焖着。昨天晚上封的,露思姐姐教她的:把灰盖上去,留一个小孔,火就能一直闷到天亮。
她掀开盖子,用木棍拨了拨,底下还有几点红星,一闪一闪的。
火还在。
她松了口气。
她往锅里加了水,盖上盖子,然后蹲在灶台边,等着水开。
外面有人敲门。
“小月?小月在家吗?”
是土叔的声音。
寒月跑过去,拉开门。
土叔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把锄头。
他是隔壁的邻居,平时不怎么说话,但每次看见她都会点点头。
“土叔好。”
“诶。”土叔往里看了一眼,“你爸咋样了?”
寒月想了想。
“还在睡。”
土叔点了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病了的人,要多睡。”
他把锄头放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寒月。
“这是昨儿个我家打的兔子,没吃完,熏了一条腿。你煮粥的时候切点进去,给你爸补补。”
寒月接过来,布包还是温的。
“谢谢土叔。”
“谢啥。”土叔摆摆手,“我去田里了,你有啥事就喊一声。”
他扛起锄头,走了。
寒月拿着那个布包,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土叔的背影走得很快,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那些房子的后面。
她关上门,回到灶台边。
水开了。
她把红薯干放进去,想了想,又切了几片那根熏兔腿。
肉是暗红色的,闻着很香。她把肉片也扔进锅里,盖上盖子,继续煮。
太阳升起来了。
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铺开一条亮晶晶的线。灰尘在光里飘来飘去,慢悠悠的,像在水里游。
寒月把粥盛出来,端到爸爸床边。
“爸爸,粥好了。”
没有动静。
她把碗放在床边的木墩上,蹲下来,看着爸爸。
爸爸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很浑浊,没有以前那么亮。他看着寒月,看了好几秒,才好像认出来。
“小……月……”
他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爸爸!”寒月高兴起来,“粥好了!土叔给的熏兔腿,可香了!”
她想扶爸爸坐起来。
但爸爸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
“爸爸?”
“……乖。”
他闭上眼睛。
寒月愣在那里。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爸爸以前也累过,也睡过,但从来没有这样,叫了也不醒,醒了也不动,动了也不吃东西。
她蹲在那里,蹲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把那碗粥端回灶台边。
粥还热着。她用勺子搅了搅,肉片在粥里浮起来,又沉下去。
她一个人吃了。
吃完饭,她把碗洗了,把灶台收拾好。
然后她走到门口,往外看。
天很蓝。太阳很好。有人在田里干活,有人在路上走,有孩子跑来跑去,笑得很响。
她该去田里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爸爸。
爸爸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爸爸的肩膀。
然后她转身,出了门。
田在据点东边,要走一小段路。
溪边有一片竹林,路过的时候很舒服。
寒月拖着那把比自己还高的锄头,一步一步地走。
锄头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有时候碰到石头,会发出“咯”的一声。
有人从她身边走过,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把锄头,没说话。
她走到自家那块地边上,停下来。
田里的草又长高了。
前几天刚拔过,才下了雨,又冒出一茬新的。
嫩嫩的,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晃。它们挤在红薯藤中间,抢着喝那些本该给红薯的水。
寒月把锄头举起来。
很重。
她咬着牙,把锄头举过头顶,然后往下砸。
锄头落下去,砸在草根边上。土翻开一点,草歪了,但没有断。
她又砸了一下。
草断了。
她喘了口气,把锄头拖起来,对准下一棵草。
砸。
拖。
砸。
拖。
砸了十几下,她的手臂开始发抖。酸。疼。举不起来了。
她把锄头放下,蹲在田边,甩了甩手。
然后她伸出手,直接去拔那棵草。
草根扎得很深。
“嘿呦——嘿呦——”
草断了。
她手里攥着半截草叶,根还在土里。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拔。
一棵。两棵。三棵。
拔一棵,是一棵。
“小月。”
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头。
竹山站在田埂上,穿着蓑衣,没戴甲,腰里别着那把青铜佩剑。他笑着,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军哥哥!”
寒月的眼睛亮起来。她丢下手里的草,扑过去,抱住竹山的大腿。
竹山摸了摸她的头。
“天叔叔呢?”寒月抬起头。
“天叔叔今天要巡逻执勤。”竹山说,“今天是竹哥哥帮你锄草哦。”
他站起来,拿起那把锄头。
“来,看着。”
他把锄头举起来,手腕一抖,锄头落下去,正好落在草根下面。
然后他往后一拉,整棵草连根带土翻出来。
“这样,省力。”
寒月看着他,使劲点头。
竹山开始锄草。
他动作很快,锄头一起一落,一起一落,草一棵一棵地被翻出来,堆在田埂边上。
寒月跟在后面,把那堆草抱起来,扔到远处的地里,偶尔有逐雨路过,便全部捡食。
“你爸爸现在情况怎么样?”
竹山一边锄,一边问。
寒月想了想。
“不知道。不过应该好多了。昨天晚上睡的可安稳了,露思姐姐说的寒疾应该快好了。”
竹山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锄头继续落下去。
草锄完了。
竹山把锄头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
“等会儿我要去帮另一家人修缮一下房顶。”他蹲下来,看着寒月,“小月到时候自己回家吃饭好不好?”
“好!”
竹山笑了笑,站起来。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
“晚上天叔叔会来看你。”
寒月点点头。
竹山走了。
寒月站在田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那头。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有几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糊着泥巴。她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蹭不掉。
她转身,往家走。
回到家,爸爸还在睡。
寒月蹲在灶台边,掀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炭火还焖着,有几点红星。她加了点干叶子,吹了吹,火苗窜起来。
她又加了几根细木棍。
然后是一根粗大的木柴。
火旺起来。
她从墙角拿来那把菜刀,又从筐里拿出几块红薯。
刀很重。比她想象的重。
她双手握住刀柄,把刀举过头顶,对准红薯砸下去。
红薯裂成两半。一块大,一块小。
她又砸了几下。大的变小,小的变碎。
她把红薯块扔进锅里,加水,盖上盖子。
火在灶膛里烧着,噼啪噼啪响。她蹲在旁边,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发呆。
粥煮好了。
她盛了一碗,端到爸爸床边。
“爸爸,红薯粥好了。”
爸爸没有动。
她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
她想了想,把碗放在床边的木墩上。露思姐姐说过,想好的快,要多吃饭。
但是爸爸好久没有睡过那么安稳的觉了,打扰爸爸不好。
她自己端起那碗粥。
粥很烫。她撅起嘴,对着碗口吹。
“呼——呼——”
门被推开了。
“小月,吃饭呢?”
土叔探进半个身子。
“嗯嗯。”寒月点点头,“土叔好。”
土叔走进来,往床上看了一眼。
“你爸咋样了?”
“在睡觉。”
土叔沉默了一会儿。
“没醒过?”
“没。”
土叔点了点头。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走过去,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摸了摸寒月的头。
“有事就喊叔。”
他走了。
寒月一个人把那碗粥喝完。
天黑了。
寒月躺在新铺的垫子上,缩成一团。
垫子是她自己铺的,几块旧兽皮叠在一起,没有爸爸身边暖和。她侧过身,看着爸爸那张床。
爸爸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屋子里很静,只能听到外面的风声。
她有点害怕。
以往这个时候,爸爸都在边上。
爸爸会给她讲故事,讲很久以前的事,讲神明大人刚来的时候,讲那些棕熊、剑齿虎、逐雨群,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现在只有她一个人。
她闭上眼睛。
睡不着。
她又睁开眼睛。
窗外有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铺开一条银白色的线。
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小月。”
声音很轻。从门外传来。
她坐起来。
门被推开。一个人影走进来,在月光里站着。
是露思。
“露思姐姐!”
寒月爬起来,跑过去,抱住她。
露思蹲下来,抱着她。
“小月乖。”
她的声音很温柔。
寒月在她怀里,忽然有点想哭。但她没有。她只是抱着,紧紧地抱着。
露思拍了拍她的背。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床边。
她弯下腰,看了看床上的那个人。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按了按他的手腕。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寒月身边,蹲下来。
“小月。”
寒月看着她。
“你爸爸病有点严重。我要给他送去始源那边治病。”
寒月愣了一下。
“始源?”
“嗯。神明大人住的地方。”
寒月的眼睛亮了。
“那爸爸能见到神明大人吗?”
露思看着她。
“会的。”
“好诶!”
寒月差点跳起来。
“到时候又有故事听了!”
露思摸了摸她的头。
她看着寒月那张亮晶晶的小脸,没有再说别的。
“小月,”她说,“想不想放逐雨?”
寒月眨眨眼。
“放逐雨?”
“很简单的。每个月能赚点炭火盐钱。”
“好!”
寒月使劲点头。
露思笑了笑。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明天早上来。今晚好好睡。”
寒月点点头。
露思走了。
寒月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月光照在她身上,小小的,孤单的。
但她脸上还带着笑。
爸爸要去见神明了。
回来就能讲新故事了。
她回到屋里,躺回那张垫子上。
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
屋子里面多了些奇怪的味道,让人晕晕第35章攒钱
四十年九月十日。育竹据点。
爸爸走了多久呢?
寒月记得。每一天都记得。
她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往墙上画一道。用木炭,轻轻地画,不能太用力,不然墙会黑一大片。
露思姐姐教她的,画在门框边上那块木板上,一块木板可以画一年,画完之后用水搓一搓,又能重新画。
她已经画了一百七十六道了。
一百七十六天。
她时常去问露思姐姐,爸爸的病怎么还没有好。
露思姐姐每次都会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说:“你爸爸的病很严重,所以还要很久。”
然后露思姐姐会说:“你爸爸让我转达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过好自己的生活。”
寒月每次都点头。
但她心里还是会想。
今天太阳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冷也不热。
寒月骑在大黑背上,一颠一颠的,往草场走。
大黑是露思姐姐分给她放的逐雨,大黑很大,大到寒月骑在它脖子上,两条腿都够不到它的肚子。
“大黑,”寒月拍了拍它的脑袋,“你说,爸爸他是不是在始源那边努力工作,准备给我一个惊喜?”
大黑上下晃动着耳朵,驱赶着蚊虫。
“大黑你也这么感觉的,对吧!”
寒月高兴起来。
“好多认识的人,都说去始源那边打工工资高一些。爸爸也一定是病好了,在那里做工。”
她想了想那个画面,爸爸穿着新衣服,最好是兽皮的,在始源的大街上走着,手里拎着一包东西——是给她带的礼物。
也许是好吃的,也许是好玩的,也许是一本《神谕》,就像上次那个走商卖的那种。
“可是……”
她忽然又低落下来。
“这里离始源好远好远。我一个人过去太危险,并且还不认路。”
大黑又晃了晃耳朵。
“唔——”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像是在回应。
寒月趴下来,抱住大黑的脖子。
大黑的毛很粗,有点扎脸,但很暖和。闻起来有一股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土腥气。
“大黑,你说,爸爸会不会想我呀?”
大黑没有回答。
它只是继续往前走,慢慢悠悠的,一步一步。
后面跟着的逐雨们也慢慢悠悠的,有的低头啃一口路边的草,有的抬起头四处张望,有的干脆停下来,被后面的顶一下才继续走。
一直到太阳西下。
“大黑,走了,该回去了。”
寒月拉了拉大黑的鼻环。
鼻环是青铜铸的,凉凉的,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小块冰。
露思姐姐说过,鼻环会生锈,要换。再过四十多天,要再换一个。
大黑顺从地转过方向,往据点走。
回到据点门口的时候,寒月听见有人在说话。
“诶,你家孩子选上了没?”
“没有,别提这茬了。这始源学校,难上得很。早知道带点果干粉条找露思说说了。”
另一个人的声音。
“我听说,就是被选上了过去,还要经历一次叫什么……考试的流程?考试不通过,还会被退回来。”
“这样子啊,那还是算了。”
寒月竖起了耳朵。
始源。
那是爸爸治病的地方。是神明大人在的地方。
她拉了拉大黑的鼻环,让它停下来。然后她从那两个大人旁边走过,又走回来,假装在整理大黑背上的竹篮。
“那个……”
她抬起头,看着那两个大人。
“始源学校,怎么去呀?”
那两个大人低头看她。
一个是胖胖的婶子,一个是瘦瘦的大叔。他们看见是她,表情都柔和了一些。
“小月啊,”胖婶子蹲下来,“去上学很简单,字都认识,数都会算,就可以了。”
寒月眨了眨眼。
“就这样?”
“就这样。”瘦大叔点点头,“不过你还在放牛吧?上不了学。”
“为什么?”
“上学要花钱啊。虽然不收学费,但你不得吃饭?不得买纸买笔?不得……”他顿了顿,“算了,和你说这些干啥。”
他摆摆手,走了。
胖婶子摸了摸寒月的头,也走了。
寒月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上学要花钱。
她知道自己没有钱。
晚上回到家,寒月躺在铺上,怎么也睡不着。
她盯着黑漆漆的屋顶,想着白天那些话。
上学要花钱,她没有钱,但是……
她忽然坐起来。
“我还有两年免费小学没上!”
露思姐姐说过,所有孩子都要上两年小学,认识字,学会算数。免费的。
她可以先去上小学,学会所有的字,学会所有的算数。然后让老师带她去始源学校找爸爸。
但是——
上小学,就放不了牛。
放不了牛,就没有柴火钱,没有盐钱。
没有柴火和盐,就吃不了饭。
她重新躺下去。
这是个死结。
她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我应该攒点钱。”她对自己说。
先攒钱,攒够了钱,再去上学。学会了,再去找爸爸。
可是,光靠放牧逐雨的十三文,要攒到什么时候?
她想起以往秋天的时候,据点里有人晒果干卖。
紫越莓的果子,晒干了,能卖好几文一斤。她可以去摘果子,晒干了卖。
现在还可以帮露思姐姐割牧草。牧草按捆算钱,割得多就赚得多,不过没什么时间了。
还有什么地方能赚钱呢……
她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慢慢睡着了。
天还没亮,寒月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穿好衣服,走到灶台边。
炭火还焖着,她拨开灰,添了几根细柴,吹了吹,火苗窜起来。
她煮了一小锅粥,没有肉,就是红薯干和水。她喝完,把锅刷了,背上那个快有她人大的竹篮,带了些放牛吃的红薯干,出了门。
天边刚有一点点白。
路上没有人。只有风吹过,凉飕飕的。她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
走到草场的时候,太阳刚露头。
大黑它们已经在草场边上等着了。看见她,大黑发出一声低鸣,走过来,用脑袋蹭她的手。
“大黑乖。”
寒月从竹篮里拿出一根木棍,那根木棍比她还长,两头用藤蔓绑着两个竹篮。
她把木棍架在大黑脖子上,调整了一下位置,让两个竹篮垂在大黑身体两侧。
“好了,走吧。”
大黑开始吃草。
寒月在旁边看着。等大黑吃一会儿,她就得走上去,把大黑往草多的地方引。有时候别的逐雨走远了,她得跑过去赶回来。
太阳慢慢升高。
露水干了。草叶上不再亮晶晶的。
寒月的肚子开始叫,她取了些红薯干,硬硬的。
日色渐沉。
“树叔叔!”
寒月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使劲挥手。
树叔叔是负责验收牧草的人。高高瘦瘦的,不怎么说话,但每次看见寒月,都会笑一笑。
“小月。”
他走过来,看了看大黑两边那两大篮牧草。
他用一根长棍子把竹篮挑起来,试了试重量。
然后他拿出一本小册子,用炭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你今天的牧草,价值四文钱。”
寒月的眼睛亮了。
“好诶!”
树叔叔看着她,笑了笑。
他知道这个孩子,一个人,她就靠放逐雨养活自己。
她今天割的牧草,其实只值三文。
但他给她写了四文。
多一文,够她多买一小块盐。
自己到时候,割一些补上就行。
只要最后的数量是对的,没人会追究中间发生了什么。
“寒月妹儿!”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寒月转过头。
是一个不认识的男子,瘦瘦的,脸上带着笑。
“寒月妹儿,你看你这么需要钱,要不把地卖给我?”
寒月愣了一下。
地?
他说的是爸爸留下的那块地。
“不卖!”她使劲摇头,“那是我爸爸的!”
男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害,你爸都……”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看见了树立的目光。
树立站在那里,没动,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但那个目光让他后背发凉。
得罪谁都不能得罪验收官。
验收官负责收红薯的时候过秤。想卡你的重量,随便一抖手的事。想压你的等级,随便一句话的事。
男子讪讪地笑了笑,摇着头,走了。
寒月没看懂那些。
她只知道那个人走了,地还是她的。
树叔叔走过来,蹲下,看着她。
“月儿,加油哦。”
寒月使劲点头。
“嗯嗯!”
她把大黑身上的竹篮卸下来,交给树叔叔。
“大黑就交给树叔叔了。”
“好。明天早上记得来。”
“好!”
她背起那个空竹篮,往家跑。
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大黑站在树叔叔旁边,正低头吃草。树叔叔在往本子上记着什么。
她转过身,继续跑。
竹篮在背上颠来颠去,一下一下的。
她想着,明天还能割四文钱的草。
攒够了钱,就能上学。
学会了字,就能去始源。
去了始源,就能见到爸爸。
她跑得更快第36章始源学校
四十三年四月一日。育竹村。
天还没亮,寒月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心里有事,睡不踏实。她躺在铺上,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听着外面的风声。
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凉飕飕的。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肩膀。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她坐起来,摸黑穿好衣服。鞋子是去年土叔叔新给自己编的草鞋,有点紧,但结实。蓑衣挂在门边,她取下来披上,推开门。
天边刚有一点点白。
露水很重。草叶上全是水珠,走几步,裤腿就湿了。她沿着那条走了三年的小路,往草场走。
远远的,她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大黑站在草场边上,正往这边望。看见她,它发出一声低鸣,迈开步子走过来。
“大黑。”
寒月跑过去,抱住它的脖子。
大黑的毛还是那么粗,有点扎脸,但很暖和。闻起来有一股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土腥气。它低下头,用脑袋蹭她的手,鼻子喷着热气。
“大黑,我要走了哦。”
寒月拍打着它的头。
“我不在的时候,记得每天吃的多多的。”
大黑甩了甩耳朵。然后它伸出舌头,灵巧地一卷,卷起了她身上的蓑衣。
“哎呀——!”
寒月赶紧拽回来。
“说过多少次了,衣服不能吃!虽然也是干草做的,但做起来可麻烦了!”
大黑晃了晃脑袋,像是听懂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懂。
远处传来脚步声。
寒月转过头。树叔叔扛着锄头,正往这边走。
“树叔叔!”
她跑过去。
“树叔叔,我去和窗老师出发啦。大黑就交给你了。”
树叔叔放下锄头,看着她。
“好啊。”他说,“没想到小月你能被选上。”
寒月有点不好意思。
“也没有啦。毕竟还有一场考试。如果考试没通过,还是得要回来的。”
“那也很厉害了。”树叔叔说,“多少人想考试都没机会。”
寒月点点头。
她走回大黑身边,最后摸了摸它那肥硕的肚子。
三年了。
三年前,她第一次骑上大黑的时候,腿都够不到它的肚子。要用手撑着它的背,使劲往上爬。大黑会低下头,让她踩着它的角。
现在她长高了,能自己爬上去了。
但今天不用爬。
她只是摸着它,一下,一下。
“大黑,等我回来。”
大黑发出一声低鸣。
寒月松开手,转身往村里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大黑还站在那里,望着她。
她又走几步,再回头。
大黑还在。
她咬着嘴唇,加快脚步。
她没有直接回家。
她拐进那片小竹林。
竹林里很静。风吹过竹叶,沙沙响。阳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她走到那两块木板前面,停下来。
寒水之墓。
鹤林之墓。
两块木板依偎着竖立,上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木板前的地上,长了几棵野草,开着小小的白花。
寒月蹲下来,把那些野草拔掉。
“妈妈。爸爸。”
她轻声说。
“我要去始源了。”
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响。
“窗老师说,始源学校很厉害。神明大人就在那里。露思姐姐给我写了举荐信。”
她顿了顿。
“我会好好考试的。通过了,就能留在那里。”
她想起小时候,爸爸抱着她,给她讲故事。讲神明大人刚来的时候,讲那些棕熊、剑齿虎、逐雨群。
爸爸说,以后有机会,带她去始源看看。
“爸爸,妈妈,你们会看着我吗?”
她等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
“祝我好运吧。我会带着故事回来的。”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块木板,转身走出竹林。
回到家,她把门关上。
屋里空荡荡的。
灶台边的柴火已经卖完了,墙角那个装红薯干的陶罐,也空了。床上的铺盖卷起来,用草绳捆好。
那件她穿了三年的旧蓑衣,挂在门边,等着被带走。
她站在屋子中间,看了很久。
这是她住了十二年的家。
妈妈在这里生下她,然后就走了。爸爸带着她,在这里过了八年。然后爸爸也走了。
现在她也要走了。
她走到墙边,把那块刻着计日的木板取下来。
一百七十六道杠,是她等爸爸的日子,后来就不画了,因为露思姐姐说,不用画,爸爸会回来的。
她摸了摸那些刻痕。
然后把木板放回原处。
她深吸一口气,从里面闩上门。
然后她从窗口钻出去,把窗户也关好。
外面的人打不开门,会以为屋里还有人,这是独居的孩子学会的本事。
她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小屋。
下次回来,会是什么时候呢?
她不知道。
她背起那个比她还大的包袱,往村口走去。
窗风站在村口,正往这边望。
“窗老师!”
寒月跑过去。
窗风看着她,笑了笑。
“准备好了?”
“嗯!”寒月点点头,“露思姐姐给的举荐信也带上了。可以出发了!”
窗风点了点头。
“那就走吧。”
四十三年四月四日。始源村。
走了三天。
寒月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脚底磨了两个泡,肩膀被包袱勒得生疼。但窗老师一直在前面走,她不好意思喊累。
然后她看见了。
那些房子,好多房子。
比她见过的所有房子加起来都多。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的,有的还是两层的。路上人来人往,有人在走,有人在说话,有孩子在跑。
“这就是……始源?”
窗风点了点头。
“走吧。先带你去报名的地方。”
他们穿过人群。
寒月抱着那块木板,好奇地东张西望。这里什么都有。卖东西的摊子,吃饭的棚子,还有穿着青铜甲的军士走来走去。
“卖糊糊了——卖糊糊了——香香甜甜的果干糊糊——!”
一个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转过头。一个小贩站在棚子下面,面前摆着几个陶罐。罐子里装着一种黄黄的、像沙子一样的东西。
“这位小妹妹,要不要来一份啊?”
小贩冲她招手。
寒月看了看那些“沙子”,又看了看窗老师。
窗老师点了点头。
她鼓起勇气,走过去。
“这个……多少钱啊?”
“一文钱一碗!”
小贩拿出一个碗。手掌大小,陶的,边缘磨得很光滑。
寒月把手伸进包裹里,摸出一文钱。
她捏着那文钱,想了想。
然后她又把钱收回去了。
“不了不了,”她说,“我再想想。”
“得嘞,客人慢走。”
小贩也不恼,继续吆喝起来。
寒月回到窗风身边。
窗风弯下腰,看着她。
“怎么?不想尝尝吗?”
寒月摇了摇头。
“太贵了。”
“始源学校收完学费之后,是包吃包住的。”窗风说,“只要能交得起那五十文的学费就行。”
“可是,”寒月低着头,“木板和笔也要钱。能省一些是一些。”
窗风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笑。
他走过去,对那个小贩说:“老板,帮我拿一碗。”
“好嘞!”
小贩动作麻利,从陶罐里舀出大概三分之一的“沙子”,倒进碗里。又抓了一把果干撒上去。然后从边上取了两勺热水,冲进碗里,筷子快速搅拌。
“客人,小心烫。”
一碗黄黄的、冒着热气的糊糊递到窗风手里。
窗风走回来,蹲下来,把碗递给寒月。
“你吃吧。”
寒月愣住了。
“窗老师……”
“回头给我讲讲,神明大人在学校里面教些什么。”
窗风笑着,把碗塞到她手里。
寒月捧着那碗糊糊,看着那些油星子在碗里飘着,闻着那股香味。有咸味,有油的味道,还有红薯的香气。
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热热的。咸咸的。油油的。嚼到果干,又甜甜的。
很好吃。
就是有些贵。
“冬老师,这是育竹今年选的学生,叫寒月。”
窗老师站在一张桌子前面,对着一个坐在那里的女人说。
寒月偷偷打量着那个女人。
很年长。脸上有皱纹,头发里有白的。但坐在那里,腰挺得很直,眼睛很亮。
窗老师都要称呼为老师的人。
知识一定很渊博。
她会是自己的老师吗?
“年龄。”
冬老师开口,声音很平稳。
“12。”
“住址。”
“育竹村。”
“钱放那里面就行了。”
冬老师指了指边上的一个陶罐。
寒月走过去,把手伸进怀里,一枚一枚地往外掏。
她一枚一枚地放进那个陶罐里。最后一枚放进去的时候,罐底已经铺了一层。
冬老师递给她一块木牌。
上面刻着:寒月,130127。
“你的学牌。学号,记好了。”
寒月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先准备考试吧。”冬老师说,“考试没通过,木牌是要回收的。”
寒月把木牌握紧。
“好!”
宿舍是单人单间。
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外面的空地,能看见有人在走来走去。
寒月坐在床上,抱着那个包袱。
外面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脚步声来来去去。
她不敢出去。
她把门关上,坐在那里。
饿了就啃一口红薯干。
渴了就喝一口水囊里的水。
她想起那碗糊糊的味道。
窗老师回去了。这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四十三年四月五日。
寒月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她猛地坐起来。天已经亮了。
“小妹妹,早餐!”
一个女人的声音。
寒月跳下床,打开门。
一个圆脸的阿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红薯粥,上面还浮着几块嫩肉。
“这是早餐。”阿姨笑着说,“不管你在家里面是吃几餐,在学校都是一日三餐。
寒月愣住了。
一日三餐?
她接过碗,捧在手里。碗很烫,但她舍不得放下。
“谢谢阿姨。”
“快吃吧。吃完碗放在门口就行。”
阿姨走了。
寒月端着那碗粥,坐在床上。
粥很稠。红薯块煮得软烂,肉块嫩嫩的,汤里还有油星子。
她吹了吹,大口喝起来。
真好喝。
吃完粥,她把碗放在门口,然后坐在床上等。
等考试。
等通知。
等人来叫。
她不敢出去。万一出去的时候,考试开始了,找不到自己,那就完蛋了。
她从包袱里拿出那块木板,用木炭在上面写字。
“寒月。”
“130127。”
“育竹村。”
她一笔一划地写。
炭笔很珍贵,要留到考试的时候用。
考试的时候,总算是知道那个木牌有什么用处了。
考场很大,二十七张桌子排成三排。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个木牌,上面刻着号码。
寒月一个一个找过去。1,2,3……27。
她的座位在最后面。
她坐下来,看着面前的东西。
三张纸。
一张上面写满了数字。加减乘除,开平方,还有几个奇怪的符号,但老师教过,那是未知数。她都会。
一张上面写着几个字。写词造句,默写《神谕》中的语句。好在窗老师借她看过《神谕》,她能写出来。
还有一张是空白的。
她举起手。
台上的大叔走下讲台,弯下腰。
“什么事?”
“这张纸上为什么没有字?没有题目呀?”
大叔笑了笑。
“这是草稿纸。打草稿用的。如果用不上,可以不写。”
寒月点了点头。
她拿起笔,开始写。
计算题,很快。写字题,也很快。她写完后检查了一遍,应该都对了。
然后她看着那张空白的草稿纸。
没有用上。
她举起手。
“你写完了?”
“写完了。”
“那你提前交卷吧。”
寒月站起来,把三张纸递过去。
“这张草稿纸……”她指着那张空白的纸,“我可以带走吗?”
“不行。”大叔摇了摇头,“都要收上去的。”
寒月有点心疼。
完全没用过的纸,都要报废处理。
始源学校,真的很有钱。
四十三年四月七日。
教室里少了两个人。
寒月坐在座位上,看着前面那两把空椅子。那是3号和14号。他们没有通过考试,木牌被回收了。
她摸了摸自己怀里的木牌。130127。还在。
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很高,比寒月见过的所有人都高。穿着一件寻常的衣物,走到讲台前面,转过身,看着下面这些十二三岁的孩子。
“今天开始,我就是你们的老师。”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教室都能听清楚。
“我姓沈。你们可以叫我沈老师,或者直接喊我老师。”
他在墙上木板写下“沈”字。
“我主要负责生物和化学两门课程。数学课由丘老师教你们,物理课也是丘老师,偶尔会是石老师教你们。”
寒月望着台上那个人。
老师很高。说话很稳。眼睛很亮。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神明大人,会怎么样和自己见面呢?
是一次演讲?还是一次路上的偶遇?
她甩了甩头。
现在在上课。不能走神。
她坐直了身子。
“所有动物植物都是由细胞构成的。”
沈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圈。里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圆点。
“细胞很小。小到你们看不见。但它是一切生命的基础。除了病毒,但病毒也要依靠细胞才能生存。”
寒月盯着那个圆圈。
她不知道什么是细胞。但她知道,这是老师教的东西。
她要好好学。
因为窗老师在等她回去讲故事。
因为爸爸妈妈在等她回去。
她拿起炭笔,在自己那块木板上,一笔一划地记下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木板上,落在她认真写字的脸第37章医药近侍
四十三年五月二日。始源。
假期。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但寒月还坐在宿舍里。
外面很热闹。她听得见那些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脚步声跑来跑去。
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把那些声音送进来,热热闹闹的,像丰收。
但她没有出去。
昨天放学的时候,邻桌的云禾跑过来,拉着她的手说:
“寒月,明天一起去玩吧!我哥哥说,东市那边新来了个走商,卖可好玩的小玩意儿!”
她笑着摇了摇头。
“不了,你们去吧。”
“为什么呀?”云禾瞪大眼睛,“你来始源这么久,还没出去逛过呢!”
“我……”
她没说完。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没钱”。
云禾家里是做生意的,爸爸是走商,妈妈在官家做事。她不会懂“一文钱要省着花”是什么意思。
“我有事。”
寒月说。
“什么事比玩重要?”
寒月想了想。
“很重要的事。”
云禾撇了撇嘴,跑开了。
现在她们应该已经在东市了。说不定已经买到了好玩的小玩意儿,正在边吃边逛。
寒月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阳光很亮。照在对面的屋顶上,瓦片闪闪发光。远处有人影在走动,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是谁。
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桌边。
桌上放着那块木牌。130127。
她把木牌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铭的房子在村子最里面。
不是寒月想象中的那种地方。她以为神明会住在最大的房子里,最漂亮的房子里,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
但这里不是。
又小,又破,墙上的砖有几块裂了缝,被人用泥补过,补得歪歪扭扭的。
屋顶的房瓦有些发青,靠近屋檐的地方长了一小撮青草,在风里轻轻晃着。
看起来,很老很老。
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青铜甲,腰里别着短刀,站得笔直。他看了寒月一眼,没说话,也没动。
寒月有点紧张。她握紧木牌,走过去。
“我……我是始源学校的学生。”
她把木牌举起来。
那个人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寒月走过去,站在门口。
门是关着的。旧木板拼的,上面有裂缝。她抬起手,想敲门,又停住了。
万一神明大人不想见人呢?
万一他正在忙呢?
万一……
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是她每天上课都能听见的那个声音。
她推开门。
屋里比外面还小,但是非常干净,没有什么奇怪的气味。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桌子上堆满了纸,墙角放着几个陶罐,窗台上摆着几盆她叫不出名字的草。
沈铭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着什么。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寒月?”
寒月愣住了。
神明大人,记得她的名字?
“有事?”
寒月回过神来。
“神明,啊不,老师。”
她走进去,站在桌子前面。
“人为什么会生病?”
沈铭看着她。
然后他揉了揉眉心。
“我有些事。你先等等。这个问题有些难解释。”
他低下头,继续写那些东西。
寒月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坐下。
她站着。
站了一会儿,腿有点酸。她看了看四周,没有多余的椅子。
她继续站着。
沈铭没有抬头。他写得很认真,一张纸写满了,换下一张。有时候停一下,想一想,再继续写。
窗外的光慢慢移动。
从东边移到正头顶,又从正头顶慢慢往西斜。
寒月的腿从酸变成麻,又从麻变成没有感觉。她换了个姿势,把重心移到另一条腿上。
沈铭还在写。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终于放下了笔。
他转过身,看着寒月。
“站了多久了?”
寒月想了想。
“不知道。”
沈铭摇了摇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然后他转过身,靠着窗台,看着寒月。
“人为什么会生病?”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
“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他顿了顿。
“有些病,是因为有很小的东西进了身体。小到你用眼睛看不见。它们叫细菌,或者病毒。它们在你身体里繁殖,破坏你的身体,你就会生病。”
寒月认真地听着。
“有些病,是因为身体自己出了问题。比如你的身体里本来应该有一些东西,但没有了。或者本来不应该有,但有了。”
“还有些病,是因为年纪大了。用久了,坏了,修不好了。”
他想了想。
“你父亲是什么病?”
寒月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
“有什么症状?”
“症状?”
“就是他哪里不舒服?哪里疼?哪里不对劲?”
寒月想了想。
“他一开始是咳嗽。咳得很厉害。后来……后来就躺在床上,不怎么动。也不怎么吃东西。”
沈铭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其他人得一样的病?”
“没有。”
“那就不是传染的。”
沈铭点了点头。
“可能是肺的问题。肺坏了,人就喘不上气,没力气,不想吃东西。”
寒月看着他。
“那……能治吗?”
沈铭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寒月愣住了。
沈铭看着她那个表情,忽然笑了笑。
“我不是什么都知道。”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画了一个圈。
“你知道为什么吗?”
寒月摇了摇头。
“因为我没见过你父亲。我不知道他具体是什么病。没有药能治所有的病。不同的病,要不同的药。”
他在圈里点了一个点。
“药,就是能让身体变好的东西。有的药能杀死那些很小的东西。有的药能让身体自己变好。有的药只是让你不那么难受。”
他放下笔。
“但药不是随便能用的。用错了,会死人的。”
“所以……要试?”
沈铭点了点头。
“要试。先试动物。动物没事,再试人。”
他看着寒月。
“你想试吗?”
寒月想了想。
“我不知道怎么试。”
沈铭笑了。
“那就先学。”
从沈铭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寒月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脑子里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词。
细菌。病毒。显微镜。药品。青霉素。自身免疫病……
她记不住。太多了。
但她记住了一件事:神明大人也不知道怎么治爸爸的病。
因为没有药。
要找到药,得试。
她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按老师说的,我和爸爸住那么久,没有被传染,应该就不是细菌病毒感染引起的……”
那是什么引起的呢?
“那为什么明明一开始生病的时候,有买肉煮汤吃,却没能好起来呢?”
她想不明白。
第二天一早,寒月又出门了。
她站在另一扇门前。
这次不是沈铭的。是冬寒的。
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请进。”
她推开门。
冬寒坐在桌边,正在写着什么。她抬起头,看见是寒月,放下笔。
“寒月?”
寒月走过去。
“冬老师,你知道什么是药吗?”
冬寒看着她。
这个十二岁的小女孩,站在她面前,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种光她见过,在很多年前,另一个人眼里也有过,那是一场雨……
“这个啊,”她说,“我知道一些。”
寒月的眼睛亮起来。
“是什么?是什么?”
冬寒没有直接回答。
她从旁边拿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你先帮我做些题。我再告诉你。”
寒月凑过去看。
纸上写着几行字:
一个人,一天要做的事:
批改文书:六小时
教导军队:两小时
观察植物生长:一小时
教育学生:四小时
探查金属冶炼情况:两小时
………
问:你会如何安排他一日的行程?
寒月看着那张纸,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冬寒。
“这是……神明大人一天要做的事情?”
冬寒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好多哇!”
寒月忍不住喊出来。
“这么多事,他怎么做得完?”
冬寒笑了笑。
“那你觉得怎么安排?”
寒月低下头,又看那张纸。
她数了数。批改文书六小时,教导军队两小时,观察植物一小时,教育学生四小时,探查金属两小时……
加起来一共二十一个小时。
二十一小时?
“小时是什么?”
“一天时间的划分,一天一共是二十四小时。”
“那岂不是,一天只能休息三小时?”
冬寒点了点头。
寒月沉默了。
她忽然想起昨天,沈铭坐在那间又小又破的屋子里,从上午写到下午,一刻不停。
她站了一下午,腿都麻了。他写了一下午。
“我不知道怎么安排。”她小声说,“好像……怎么都不够。”
冬寒看着她。
然后她从旁边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金属块。圆形的,上面刻着一些刻度。中间插着一根细细的棍子。
“这是什么?”
“日晷。”冬寒说,“看时间用的。”
她把日晷对着窗户,让阳光照在上面。那根细棍的影子投在刻度上,落在某一个位置。
“白天,可以将此平置于太阳底下,以观测时间。这一条是15分钟。每隔三条画一个长痕,就是一个小时。”
“就好像现在,是七点四十五到八点之间。”
她指着那些刻度。
“这块是夏天用的。冬天太阳角度不同,要用另一块。”
寒月凑近看。
那些刻度密密麻麻的,但她认得数字。从1到12,然后又从12到1。
“小时……就是太阳走一个刻度的长度?”
冬寒点了点头。
“你学得很快。”
寒月有点不好意思。
“那……那道题?”
冬寒把那张纸收起来。
“那道题不急。你可以慢慢想。”
她看着寒月。
“你不是想知道什么是药吗?”
寒月使劲点头。
冬寒没有直接回答。她换了一个问题。
“寻找药物要不断试药。不试药无法确定有没有毒。你打算拿什么来试药呢?”
寒月想都没想。
“动物。”
“可是动物都很贵的。”冬寒说,“猪和逐雨,一头价值都要上千文。毒死了怎么办?”
寒月愣了一下。
“那……狗?”
“狗现在数量不多。大多数要供猎户与扩荒者使用。价格也不便宜。不太行。”
寒月沉默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试药……会死东西。
她想起大黑。如果让她拿大黑试药,她舍得吗?
不舍得。
“那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着冬寒。
冬寒看着她。
那目光很温和。但里面有什么东西,让寒月觉得,这个问题很重要。
“你有没有兴趣,待在神明大人边上,帮神明大人做事啊?”
寒月愣住了。
“这些试药的事情,可以交给神明。”
寒月张了张嘴。
“神明大人……不会觉得冒犯吗?”
冬寒笑了。
“不会的,他从来不在意这些。”
她顿了顿。
“不过,你不觉得惊讶吗?”
寒月想了想。
“唔,你问我该怎么安排神明大人的一日出行时间的时候,就大概能猜到了。”
她看着冬寒。
“石铁和我说过,冬老师就是神明大人的近侍。”
冬寒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石铁那小子,嘴倒是快。”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她的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清清楚楚。
“我老了。”
她说。
寒月看着她。
“你跟在我身边,学几年。学会了,就去帮神明。”
她转过身,看着寒月。
“愿意吗?”
寒月站在那里。
她想起父亲,想起那些躺在床上的日子。
想起那些她一个人放逐雨的日子。
想起那些攒钱的日日夜夜。
想起那碗糊糊的味道。
想起那间又小又破的屋子里,神明大人说“我不知道”时的表情。
“愿意。”
她说。
冬寒点了点头。
“那就从今天开始。”
她走回桌边,拿起一张纸,递给寒月。
“这是今天要学的,你比我知道的多,只要学习一些专业的东西就行。”
寒月接过来。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她认得字,但不认得词。
“不懂的就问。”
冬寒坐下来,继续写她的东西。
寒月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纸。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纸上,落在那些她不认识的词句上。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坐下来,开始第38章平凡日常
活猪结是什么时候开始用的,已经没人说得清了。
最早是在建桥的工地上。那些悬吊石料的绳索,动不动就要承受几百斤的重量,普通的绳结要么打不紧,要么越拉越松。
后来不知道是谁,可能是周山,可能是石天,可能是哪个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工人,发明了一种新结法。
越重,绑得越紧。
配合滑轮使用,石料吊到半空中,稳稳当当,纹丝不动。
后来建桥的工程结束了,那些造船工回到各自的据点,也把这门手艺带回了家。有人用它绑柴火,有人用它绑工具。然后有人发现——
这玩意儿,绑猪特别好使。
猪这种东西,越挣扎越来劲。普通的绳子,它挣几下就松了。活猪结不一样。它越挣,绳子勒得越紧。最后猪只能老老实实趴着,哼哧哼哧喘气。
活猪结,就这么叫开了。
再后来,有人琢磨出了新用途。
绑鸟。
鸟这东西比猪难抓多了。但活猪结有个好处,只要它飞起来,绳子一绷紧,结就锁死。越挣扎,勒得越紧。
消息传到傻鸟耳朵里的时候,它正在沈铭的屋檐上晒太阳,顺便给砖瓦上坚强冒头的草施肥。
它愣了愣。
然后它张开翅膀,飞走了。
不是害怕,它聪明得很,它见过了绳结,也知道该怎么处理,那些小瘦猴子想绑它,门都没有。
但它在乎的是那些同类,那些住在山里的、树上的、悬崖边的,不怎么跟这些人类打交道的同类。
它们不知道这种新东西有多危险。
它把活猪结的事,一个一个告诉它们。
“小瘦猴子们的新发明,”它说,“你们小心点。”
种树的那个点了点头,看着繁茂的坚果树林,对傻鸟口中的人类产生了些许兴趣。
环游世界的那个“哦”了一声,继续往东飞,这个世界是圆的,但是,仍然有太多地方自己没去过。
窝在山上的那个哼了哼,继续观赏着一个独属于它的奇观。
被掏过窝的那个,什么都没说,只是往后缩了缩。
还有很多很多,只是一面之缘的同类,傻鸟粗略的算了算,一共告知了十七名同类。
傻鸟不在的日子里,民间的送信使短暂地活跃了一段时间。
其实就是那些跑得快的年轻人。他们背着信袋,从一个据点跑到另一个据点,一趟下来,腿都跑细了。价格倒是便宜,比傻鸟便宜多了。但慢。
太慢了。
从始源到矿区,傻鸟隔日就能来回。送信使要走二十多天,更不要说从更远的朝山出发了。
二十多天,红薯粥都凉了。
托活猪结的福,沈铭总算得到了他心心念念的禽类。
那些被绑来的鸟装在笼子里,一只只送到他面前。体型都不大,羽毛花花绿绿的,很好看。
但问题来了。
大多数鸟抓回来的时候,已经半死不活了。活猪结绑得太紧,它们挣扎得太厉害,等解开绳子,翅膀折了,腿断了,有的干脆已经咽气了。
那些勉强活下来的,也不吃东西。
沈铭把谷子撒进去,不吃。把虫子放进去,不吃。把水碗摆好,不喝。
就蹲在笼子角落里,缩成一团,眼睛半睁半闭。
他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
猪不会这样。给吃的就吃,给喝的就喝。逐雨也不会。狗更不会。
鸟会。
他想起了以前听说过的一个词——应激。
“它们可能……被吓坏了。”冬寒站在旁边,看着那些鸟。
沈铭点了点头。
他试了很多办法。换笼子,换食物,换位置。没用。
有几只开始吃东西了,但第二天就死了。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交叉感染,鸟挤在一起,病会互相传。
他不得不一把火把那批鸟全部烧成灰。
然后给自己泡了个酒精澡。
“或许应该从小培养。”
他在下一次课上,把这个想法抛给学生。
“逐雨是从牛犊开始养的。猪是从小猪仔抱回来的。狗是掏的没睁眼的。只有鸟,我们在尝试驯服成体。”
他顿了顿。
“为什么?”
学生们开始讨论。有人说是鸟胆子小,有人说是鸟太聪明,有人说是鸟和人不是一路的。
沈铭听着,没说话。
他回去就改了悬赏。从“活捉成体”改成“活捉幼体”。
一个月后,新一批鸟送来了。
更小。更嫩。更脆弱。
活不过一天。
沈铭看着那些刚睁眼就死掉的小东西,沉默了。
他把问题又抛给学生。
“成体会应激,幼体养不活。问题出在哪里?”
隔了几日,答案收上来。
五花八门。
有说因为无法自由飞翔而抑郁的。
有说是绳结问题伤到了的。
有说鸟太小了所以才养不活的。
有说应该学猪那样圈养的。
有说应该学狗那样从小喂的。
沈铭一条条看,一条条排除。
自由飞翔不可能。真让它们飞,那还养不养了?
不用绳结连抓都抓不到,更不可能。
从小喂是对的,但喂不活。
圈养试过了,交叉感染。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那一条上。
“鸟太小了,所以养不活。”
云禾写的。
他想起了鸡鸭鹅。那些传统家禽,确实没有小的。小鸡小鸭再小,也比这些鸟大得多。
“确实有可能是大型动物比小型动物更好驯化。”
他嘀咕着,把冬寒叫来。
“悬赏再改。重量大于三斤,翼展超过七十厘米。”
冬寒点了点头,出去了。
寒月最近很忙。
她每天走街串巷,逮着人就问。
“您生过病吗?”
“生过。”
“病好之前吃了什么?”
“吃了……红薯粥?”
“还有呢?”
“还有……熏肉?”
“还有呢?”
她把问到的答案记下来。一样一样,记在一块木板上。
有的人说得详细,有的人说不记得。有的人会反问“你问这干啥”,她就解释“我在找能治病的东西”。
那些人看她是个小孩,笑笑,也不当回事。
她不在乎。
她只在乎那些东西有没有重叠。
一个人吃了红薯粥,两个人吃了红薯粥,三个人吃了红薯粥……红薯粥出现得最多,但这个显然不是治病需要的药物。
另一种重叠次数多的东西,野菊花的根。
沈铭喝了。
“味苦,回涩,无毒,易腹泻。”
他抹了脖子。
寒月再拿一碗。
那是几种东西混在一起煮的。她从好几个人那里问到的方子,不一样,但都有一种共同的草药。
沈铭喝了。
“味苦,回涩,微毒,易腹泻。”
他写完之后,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混用需谨慎。”
随后又是熟练的步骤。
寒月看着他,忽然问:“老师,你每次死的时候,疼吗?”
沈铭愣了一下。
他看着这个十二岁的小女孩,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好奇。
“有些疼。”他说。“但也就那一下,很快就过去了。”
“那为什么还要死?”
“因为有些事,只有我能做,有些事,只能拿命堆,我不差命,你们只有一条。”
寒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了点头,继续去熬下一碗药。
傻鸟走了三个多月。
那三个多月的通信,让沈铭深刻体会到一件事,没有傻鸟,效率太低了。
给矿区发一封信,要等近一个月才能收到回信。那些需要紧急处理的事,根本等不了。
他想了马。
逐雨能拉重物,但速度确实快不起来。当坐骑,太慢了。
他无意识地在纸上画着圆圈。
“如果能多拐骗几只傻鸟的同伴就好了……”
他往桌子上一趴,双手前伸。
然后他又坐起来。
“第一个双层建筑完工了吗?”
他拿起另一份报告。周山和石天,那两个土木天灵根,正在盖一栋两层的房子。图纸是他画的,但执行是他们自己琢磨的。
报告上写着:主体完工,正在封顶。
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那叠剩下的报告。
“又要上课了。”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堆还没看完的报告。
“剩下的,回来再看吧。”
他推开门,走进阳光第39章高等教育
四十三年十月五日。始源。
太阳刚刚升起来,把沈铭那间破屋子的屋顶照成一片金黄。屋檐上长的那撮青草在晨风里轻轻晃着,挂着露水,亮晶晶的。
沈铭正蹲在院子里,皱着眉头看那些干瘪的穗子。
一阵风从头顶掠过。
他抬起头。
傻鸟落在他面前的地上,翅膀收拢,抖了抖羽毛。然后它往旁边挪了一步。
另一只鸟落下来。
比傻鸟小一圈。毛色偏灰,眼睛很亮,但不太爱动的样子。它站在那里,歪着脑袋,打量着沈铭。
沈铭看了看傻鸟,又看了看那只新来的。
“你朋友?”
“嗯。”傻鸟说。
那只新鸟张开嘴。
“咕——嘎↑嘎↑嘎↓嘎↑嘎↓嘎↑咕——”
一串声音从它喉咙里滚出来,又高又低,又长又短,在清晨的空气里炸开。
沈铭的耳朵嗡的一下。
他熟练地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两个小东西——木质的耳塞,往耳朵眼里一塞。
声音小了一点。
但还是震。
“他说,”傻鸟在旁边翻译,“你们就是人类吗?”
沈铭点了点头。
“嗯。”
新鸟又开口了。
“咕——咕↑咕↓嘎↑嘎↑咕↓嘎↓——”
“他说,”傻鸟继续翻译,“你们会种树吗?”
沈铭又点了点头。
“嗯。”
新鸟的眼睛亮了一下。
它张开嘴,准备说第三句。
“打住打住——”
沈铭抬起手,扶着额头。
“傻鸟,你要不先带着你的朋友去学习一下汉语先?”
傻鸟歪着头看他。
沈铭揉了揉太阳穴。
“这样子,我们沟通种树技巧的时候,也更方便。毕竟我们学不了你们的语言,发声结构决定了。但是你们可以学习我们的。”
他放下手,看着那只新鸟。
“至于在哪里学……”
他想了想。
“我觉得可以让它陪那些小孩一起上两年学先?”
傻鸟没说话。
它只是看着他。
沈铭被它看得有点发毛。
“怎么了?”
傻鸟还是不说话。
沈铭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这两个月跑哪去了?送信啊送信!”
傻鸟把脑袋一偏。
“不送。”
沈铭愣了一下。
“不送?”
“不送。”傻鸟说,“你能拿我怎么样?”
沈铭的眼睛眯起来。
“呦呵,”他说,“比划比划?”
傻鸟的翅膀张开了一点。
“来就来!”它说,“我还怕你个无毛猴子!”
沈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行,你等着。”
他转身进了屋。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一块木板——不大,巴掌宽,两尺长,边缘磨得很光滑。
傻鸟也站直了身子,翅膀微微张开,爪子在地上刨了刨。
门口站岗的军士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
他来这里站岗之前,听人说神明大人是“高大威猛威严”的。他想象过很多画面——神明站在高处,俯视众生;神明一言九鼎,万人景仰;神明……
现在他看着神明举着块木板,和一只鸟对峙。
那只鸟还在刨地。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的理解,可能有点偏差。
四十五年一月一日。青山。
寒月站在云禾家门口,有点紧张。
不是第一次来同学家。但之前都是去宿舍串门,不是真正的“家”。
这是她第一次走进一个真正的家庭,有父母,有兄弟姐妹,有热气腾腾的生活。
门开了。
一个穿着皮草的妇女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她身后,四个孩子排成一排,大的十几岁,小的刚会走路,都好奇地看着寒月。
“哎呀,是禾儿的同学吗?”
那妇女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看起来很和善。
“苗儿,秧儿,籽儿,芽儿,稚儿——快来和姐姐的同学问好。”
五个孩子齐刷刷地开口。
“姐姐好——”
寒月有点手足无措。
她一个一个地回应。
“你好……你好……你好……”
云禾从后面钻出来,拉着她的手。
“妈,我先带着同学回房间了!”
“好啊好啊,好好学习!”
云禾拉着寒月往里跑。
穿过堂屋,穿过一个摆着灶台的小间,爬上几级台阶,推开一扇木门。
“进来进来!”
寒月走进去。
然后她愣住了。
这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房间。
靠墙立着一个很高的木头箱子。箱子中间横着一根木棍,木棍上挂着几件衣服——整整齐齐的,一件一件,像排队。
靠窗的地方是一个用泥土砌起来的台子。台子上面铺着草席,草席上面叠着被子。台子底下有一个洞,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到哪里。
桌子上放着一个陶罐,罐口有个奇怪的盖子。盖子边上伸出一根弯弯的管子,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墙角堆着几个坛子,坛口封着泥。
窗台上摆着一排小陶盆,里面种着绿油油的苗。
寒月看着这些东西,眼睛都直了。
云禾看出了她的困惑。
“这个是衣柜。”她指着那个木头箱子,“就像这样——”
她脱下身上的衣服,对折,挂在那个木棍上。
“衣服就不会皱了。也不会被虫咬。”
寒月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根木棍。光滑的,被衣服磨得很亮。
“这个是炕。”云禾拍了拍那个泥台子,“底下能打开,放木炭进去。冬天的时候,床也是暖和的。”
她蹲下来,拉开炕底的一块木板。里面黑洞洞的,但能看见一些烧过的灰烬。
“晚上睡觉之前加一次炭,能暖一晚上。”
寒月蹲下来,也往里看。
暖和的床。
她想起自己宿舍里那张铺着草席的硬板床。冬天的时候,要缩成一团,等身体慢慢把被子捂热。
“这个是水壶。”云禾拿起桌上那个奇怪的陶罐,“水烧开之后,倒在这里面。想喝的时候再倒出来,就不会烫嘴,也不会凉得太快。”
她示范了一下。把水壶倾斜,水流从那根弯弯的管子里流出来,稳稳地落进碗里。
寒月看着那根管子,觉得很神奇。
“这个是……”
云禾一样一样地介绍。
坛子里装的是腌菜。窗台上种的是葱。墙角那个小木箱里放着的是炭。门后那个布袋子装的是红薯干。
寒月听着,忍不住感慨:
“简直比老师家还要好上好多好多。”
云禾愣了一下。
“老师家?”
“嗯。老师家什么样?”
寒月想了想。
“老师家外面很破。墙上好多裂缝,用泥补过的。屋顶长了草。”
云禾眨了眨眼。
“里面呢?”
“里面很干净。大多数都是架子。架子上摆着很多瓶瓶罐罐的东西,里面装着种子。还有一些书,用皮子包着的。”
她回忆着那间她去过几次的小屋。
“架子上有一个很薄很薄的东西,能透过光看。不知道是什么做的。”
“还有吗?”
“还有很多磨得光光的角。逐雨的角。墙上挂着一张虎皮,很大,毛很亮。”
她顿了顿。
“没了。”
“没了?”云禾有点不敢相信,“没有衣柜?没有炕?没有水壶?”
“没有。”
“那老师冬天不冷吗?”
寒月想了想。
“不知道。老师好像不在意这些。”
云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笑起来。
“不说这些了。先吃些点心吧,应该饿了。”
她快步跑出房间,不一会儿抱回一个坛子。
打开,里面装着一些黄色的块状物,松松软软的,里面还嵌着紫红色的果干。
“红薯加紫越莓干做的。你尝尝!”
寒月看着那些点心。黄澄澄的,上面还有糖霜一样的东西。
她拈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的。
不是那种寡淡的甜,是很浓郁的、带着红薯香气的甜。嚼到果干的时候,酸酸的,一下子把甜味提起来了。
“好吃。”
她忍不住又拈了一块。
云禾笑了。
“这是怎么做的啊?”寒月问。
“不知道。”云禾也拈了一块,“我们也是买的。好像是走商从别的地方带过来的。”
她晃着腿,坐在炕沿上。
“不说这个了。先学习吧。”
她看着寒月。
“老师讲的6:2:3:1是怎么得到的啊?我算了好久都不对。”
寒月放下点心,凑过去。
“你把题给我看看。”
云禾从桌上拿出一块木板,上面刻着一道题——关于两种基因的的比例是6:2:3:1,问的是,哪种基因型致死?
寒月看了一眼。
“这个很简单啊。你先把总数加起来……”
她开始讲。
云禾认真地听着。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女孩身上。落在炕上,落在那个衣柜上,落在那些坛坛罐罐上。
寒月讲着讲着,忽然有点恍惚。
她想起自己的家。那间已经锁上的小屋。那个用泥补过的灶台。那张她自己睡的草席。
和这里比起来,那里太简陋了。
但她不羡慕。
她有自己要做的事。
“……然后这样,就出来了。”她说完,看着云禾,“懂了吗?”
云禾点了点头。
“懂了懂了!你真厉害!”
寒月笑了笑。
云禾又拈起一块点心,递给她。
“再吃一块。”
寒月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的。
窗外,有人在喊卖东西。远处,有孩子在跑。近处,云禾的妈妈在堂屋里和邻居说话,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
她看着云禾,看着这间温暖的屋子,看着那些她从来没见过的物件。
文明,就是这样的吧。
让人能住在暖和的房子里。让人能吃上甜的点心。让人能学自己想学的东西。
她想起冬老师说过的话。
“你跟在我身边,学几年。学会了,就去帮神明。”
她会的,如果人人都能住上这样的房子,是不是就不会生病了呢。
她低下头,继续讲下一道第40章新年晚会
四十五年一月一日。青山据点。
日落西山。
最后一抹余晖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云禾的桌上,落在那根被她转得飞快的炭笔上。
炭笔转着转着,忽然脱手。
啪。
掉在地上,断成两截。
云禾撇了撇嘴,弯腰捡起那两截断笔,扔进床底下的炉子里。然后她从桌上的木盒里又抽出一根新的,正准备继续转——
眼睛瞟到了窗外的天空。
橘红色的。一层一层的,像染过似的。太阳只剩下半个脑袋,正在往山后面躲。
“快天黑了诶!”
她喊出声。
寒月正对着桌上那块写满字的木板发愁。一道遗传题,她讲了半天,云禾还是似懂非懂。听见这声喊,她也抬起头,看向窗外。
是啊。快天黑了。
“呐呐呐,”云禾把炭笔一扔,从椅子上跳起来,“穿衣服穿衣服!一起去新年晚会上玩啊!”
她跑到那个高大的衣柜前面,拉开柜门,从里面拽出两件衣服。鹿皮的,软软的,毛朝里,摸上去很暖和。她递了一套给寒月。
“快穿上!”
寒月接过那件衣服,愣了一下。
“新年晚会?是什么?”
“就是很多商贩聚在一起摆摊,然后有人表演唱歌跳舞的地方!”云禾已经飞快地把衣服套上了,正在系腰带,“快点穿啦,再晚就赶不上了!”
寒月推辞不得,只好脱下自己的旧蓑衣,把那件鹿皮衣套上。
刚好合适。
“诶,刚好合适欸。我还担心大了。”
云禾一边说着一边在门口等她,手上拿着个带火星的木棍。
“合适就好!走走走!”
她拉着寒月跑出门。
门外停着一辆板车。逐雨套在前面,正低头啃着路边的一撮枯草。云禾跳上车,把寒月也拉上来。
“坐稳了!”
她拍了拍逐雨的屁股。逐雨抬起头,慢悠悠地开始走。
云禾从车板底下摸出一盏油灯,挂在车边的钩子上。
火苗晃了晃,稳定下来,在渐暗的天色里亮起一小团橘黄色的光。
一缕黑烟从灯芯上升起,飘散在晚风里。
寒月看着那缕烟,看着路边往后移动的房子,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灯火。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只是看着。
青山据点的中心广场,已经亮成了一片。
一堆巨大的篝火在广场中央熊熊燃烧,火舌舔着夜空,炸出一蓬蓬火星。
商贩们围着篝火摆成一个大圈,每个人面前都架着一盏小灯。
灯火和人影交织在一起,人声鼎沸。
“瞧一瞧,看一看了——!野果野货——!错过了今天没有明天——错过了今年没有明年——!”
一个商贩扯着嗓子喊。他面前摆着两大筐果干,红的黄的紫的黑的,花花绿绿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野果哪些是家种的。
几个小孩站在筐前,手里攥着铜钱,犹豫不决。
云禾凑到寒月耳边,压低声音。
“别听他瞎说。里面起码混了一半还多的果干是自己种的。这附近哪里能摘到那么多的野果。”
寒月点了点头。
这些她懂。
卖东西的,总要喊得好听些。
她往另一边看去。
“泥塑——泥塑——自己捏的泥塑——还有颜料可以上色——!”
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块布,布上摆着十几个已经捏好的泥偶。
有逐雨,有狗,有人,还有奇形怪状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旁边放着一堆粘土,还有几个小碗,碗里装着红的黄的绿的各种颜料。
云禾的眼睛亮了。
“这个可以欸!他会帮你带到窑炉区去烧的!我们一起玩一下!”
不等寒月说话,云禾就拉着她就挤了过去。
“哦,是小禾啊。”
那个中年男人抬起头,认出云禾,笑了笑。
“嗯嗯!”云禾点点头,“我带我朋友来玩!记我爸爸头上就行!”
“哈哈,哪里哪里。”男人摆摆手,“玩就是了。”
他从旁边拿出一个陶罐,倒了些粘土在一块草席上。又递了两张干净的草席给寒月和云禾。
寒月蹲下来,看着那堆粘土。
细腻。软和。摸上去滑滑的,没有普通泥巴那种粗糙感。
她小声嘀咕:“这个和在河边玩泥巴有什么区别吗?”
云禾已经开始捏了。
“普通的泥巴可没办法烧成瓷。”她头也不抬,“并且河边多危险,万一有鳄鱼怎么办?”
她捏着捏着,继续说:“河边还混着碎石片,可能会伤到手。也没这么细腻。这都是挑选过的。”
寒月也捏起来。
手感确实好。软软的,不粘手,想捏成什么就捏成什么。
“但是,”她说,“河边也不止有泥巴呀?还有好看的石子,小鱼小虾。鳄鱼现在也不那么常见的。”
云禾没有回答。
她举起手里那个初具人形的泥娃娃,递到寒月面前。
“呐,你看,寒月月。”
寒月看了一眼。
丑。
丑得不行。歪鼻子斜眼,脑袋一边高一边低,身子像个歪把的葫芦。
“啊啊啊!”她叫起来,“才没这么丑!”
“这是鼻子,这是眼睛——”云禾指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小疙瘩,“多像你啊!”
“云禾!”
寒月一把夺过那个泥娃娃,想把它捏平重来。但捏了两下,又舍不得。毕竟是自己……不对,是云禾捏的。
“你这技术也太差了吧?”她忍不住说。
“谁让你也给我捏那么丑的!”云禾理直气壮。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开始给彼此的精修。
寒月把云禾捏的那个丑娃娃接过来,用小木片把鼻子修正一点,眼睛修圆一点,脑袋修平一点。
云禾把寒月捏的那个小泥人接过来,往它身上加了一条手链,又加了两个小辫子。
修着修着,那两个泥人渐渐顺眼了。
五官有了。形状有了。虽然还是有点歪,但看着顺眼多了。
“老板,”云禾举起自己修过的那个泥人,“就这样,给寒月月烧成瓷!”
“你敢!”寒月也举起云禾做的那个,“老板,这个也给她烧成瓷!”
老板笑着接过那两个泥人。
“行行行,都烧,都烧。过几天来取。”
两人站起来,在旁边的水桶里洗净手和脸,继续往前走。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了。
吃的摊子一个接一个。柠檬水,酸酸甜甜的,解渴。藕夹肉,外面脆里面软,咬一口冒油。炸薯片,薄薄的,脆脆的,撒了点盐,香得很。
云禾拉着寒月,这个摊前站一站,那个摊前拿一点。
寒月手里很快就被塞满了。
她咬了一口炸薯片,又喝了一口柠檬水,虽然没吃晚饭,但这一路吃过来,早就饱了。
她看着云禾又拿了两串烤蘑菇。
“这些东西……不便宜吧?”
她忍不住问。
柠檬水还好,那些藕夹肉、炸薯片,都是大油大肉的,肯定不便宜。
云禾甩了甩手。
“安啦安啦。没多贵。”
她把一串烤蘑菇递给寒月。
“再说了,我请客,哦不对,我爸请客。”
寒月还想说什么。
云禾已经咬了一口蘑菇,嚼得津津有味。
寒月看着她。
云禾是那种从小没为钱发过愁的人。在她有记忆起,最穷苦的时候,无非是纠结晚上要不要吃粉条不加大棒子骨。
寒月不一样。
她记得每一文钱是怎么攒下来的。记得那些舍不得花的日日夜夜。记得树叔叔每次多给她那一文钱时的感激。
但她没有说。
她接过那串蘑菇,咬了一口。
香。
“咚——”
一声巨响。
寒月手里的蘑菇差点掉在地上。
“咚——咚——”
又是两声。
像雷。但不是雷。是某种巨大的、震动胸腔的声音。
“咚——咚——咚——咚咚咚咚——!”
那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像无数只大手同时在拍打什么东西。
“表演快开始了!”
云禾拉着寒月就跑。
她们挤过人群,挤过那些还在叫卖的商贩,挤过那些举着小孩的父母,一直挤到一处土台前面。
土台前面已经挤满了人。
最前面摆着三张椅子。椅子上坐着几个穿着体面的人,正看着台上。
云禾拉着寒月挤过去。
坐在边上那人看见云禾,愣了一下,然后马上招呼旁边的人让出位置。很快,三张椅子变成了四张。
“坐!”
云禾把寒月按在椅子上。
寒月手足无措地坐下。
台上,五个人并排站着。每人面前都摆着一个巨大的东西——圆形的,中间鼓起来,边缘收窄,像一只倒扣的大碗。
“这叫鼓!”
云禾凑到她耳边喊。声音很大,因为台上的声音太大了。
“一个十字下面接一个豆字,右边再加一个支字,就是鼓,是神明大人发明的乐器!”
寒月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
是从胸腔进去的。一下一下,震得心脏跟着一起跳。
咚。咚。咚。
台上那五个人同时举起木槌,同时落下,同时发出那声巨响。
他们的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槌起槌落,槌落槌起,快的时候快得像雨点,慢的时候慢得像心跳。
寒月盯着他们,一动不动。
忽然,那鼓声停了。
戛然而止。
然后,一道新的声音响起来。
不是鼓。是另一种声音。清亮的,悠扬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那是一根竹管。一个人握着它,凑在嘴边,手指在竹管上按着,跳着。
低的时候,像有人在呜咽。高的时候,像鸟儿在叫。婉转的时候,像溪水流过石头。
“这是我最喜欢的乐器——笛!”
云禾又凑过来喊。
“虽然不是神明大人发明的!但是,是由神明大人赐予的名字!”
寒月没说话。
她只是听着。
那笛声像一只手,把她的心轻轻握住。
笛声还在回荡,台上忽然亮起来。
两团火焰同时燃起——不,不是火焰,是两根燃烧的木棍。两个人握着它们,跳上台来。
木棍在他们手里转着,舞着,划出一道道火红的弧线。有时候慢,慢得像在抚摸夜空。有时候快,快得像流星坠地。
他们旋转起来。
火焰跟着旋转,变成两个巨大的火圈。光晕一圈一圈荡开,照亮了台上每一个人的脸,也照亮了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寒月的嘴张开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但她移不开眼。
火。光。旋转的人。燃烧的弧线。
那两个人舞着舞着,忽然同时收棍,同时停下,同时鞠躬。
火熄了。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好——!”
“再来一个——!”
“再来——!”
寒月也跟着鼓起掌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鼓掌。只是忍不住。
很快,又有两个人跳上台,又是两根燃烧的木棍,继续舞起来。
同样的火。同样的光。同样的旋转。
但寒月不觉得重复。
她只是看着。
云禾在旁边鼓掌,欢呼,喊得嗓子都快哑了。
寒月转过头,看着她那张被火光映得红彤彤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但没笑出来。
她转回头,继续看。
台上,那两根燃烧的木棍还在转着,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
台下,人群还在欢呼。
篝火还在烧,炸出一蓬蓬火星,飘向夜空。
寒月坐在那张临时加出来的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串没吃完的烤蘑菇。
她忘了吃。
只是看第41章治病
四十五年三月三日。
天刚蒙蒙亮,寒月就醒了。
她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狗叫声,一遍一遍地在心里默念那些症状和药方。
发热。怕冷。怕热。咳嗽。喉咙痛。头疼。肚子疼。
蒲公英的叶。菊花的根。牛厌草的根。野葛的藤。车前草的全株。
她背了很多遍。倒着背,顺着背,跳着背。
还是觉得没底。
她坐起来,摸黑穿好衣服。那件鹿皮衣是云禾送的,她平时舍不得穿,今天穿上了。
去别人家,要穿得体面一点。
她走到桌边,点亮那盏云禾送的小油灯。
篮筐已经准备好了,里面装着她这几年收集的所有东西,那些记满症状和药方的纸张,叠得整整齐齐,用一块干净的布包着。
边上是一个陶罐,封着口,里面是神明给的酒精,他说可以杀菌消毒。
她拿起最上面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蒲公英的叶,菊花的根,牛厌花的根。
熏虎肉,猪肉汤。
她在那两样肉食旁边画了个圈。神明说过,这些东西大概率只是补充营养,不是治病。但记着总没错。
她把纸放回去,盖上布,拎起篮筐。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看了看窗台那个丑丑的自己。
“不要怕,不要怕。”她小声对自己说,“没事的。就算没有用,也不会有事。”
她推开门,走进晨雾里。
村子不大。
十几户人家,稀稀拉拉地散在一片缓坡上。房子都是砖砌的,有的新有的旧,门口都堆着烂木头,捡拾掉在地上的木头,是穷人家的日常。
寒月按照官家给的那个地址,一家一家地数过去。
第三家。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树。就是这里。
她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
门是木板拼的,旧了,上面有几道裂缝。她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女人的声音,还有小孩的哭声。
她抬起手,想敲门。
又放下了。
万一人家不欢迎呢?
万一人家觉得她是骗子呢?
万一治不好呢?
她站在门口,握着篮筐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不要怕,不要怕。”
她又默念了一遍。
然后她敲响了门。
咚。咚。咚。
里面的声音停了。
脚步声。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二十多岁,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她身后探出三个小脑袋,大的七八岁,小的刚会走路,都好奇地往外看。
“你好,”寒月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些,“是你这里有人生病吗?”
那个女人打量着她。
“您是官家说的寒……寒妹妹是吧?”
寒月点了点头。
“是我。”
她看着那个女人。
“请问是你生病了吗?我看你面色不好……”
那个女人摇了摇头。
“不是我。是我丈夫。”她往后让了让,“我伺候他,这几天熬了夜……”
寒月明白了。
“带我去看看。”
屋里光线很暗。
窗户关着,门一关,就只剩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几缕光。空气里弥漫着,烟味,汗味,还有一点点腐坏的气息。
寒月眨了眨眼,等眼睛适应了黑暗。
床上躺着一个人。
盖着草席,蜷缩着,像是怕冷。脸朝里,看不见模样。草席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一下,一下,很浅,很慢。
那个女人走过去,蹲在床边。
“当家的,官家来人了。”
床上的人动了动,慢慢翻过身。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他睁开眼睛,看着寒月,目光有点涣散。
“你好。”寒月走过去,蹲下来,“能听见吗?”
他点了点头。
寒月伸出手,轻轻放在他额头上。
烫。很烫。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对比了一下。
“发热。”她自言自语。
然后她看着那个人。
“喉咙痛吗?”
“疼。”
“怕冷还是怕热?”
“……怕热。”
“咳嗽吗?”
“咳不出来。”
寒月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旁边,把篮筐放下,取出那叠纸。一张一张翻过去。
发热。喉咙痛。怕热。
她找着这三个症状。
蒲公英的叶……不对,那是治咳嗽的。
菊花的根……那个是退热的,但没有喉咙痛。
牛厌草的根……
她停住了。
牛厌草的根。发热,喉咙痛,怕热。
重合度最高。
她抬起头。
“牛厌草,你们这边有吗?”
那个女人愣了一下。
“就是……那种逐雨不吃的草,路边就有。”
“有有有!”那个女人忙不迭点头,“门口就有好多!”
寒月把纸收起来,盖上布,拎起篮筐。
“我去拔。”
牛厌草很好认。
叶子小小的,圆圆的,带着一层白粉霜,还挺高。逐雨不吃这东西,闻着就躲开了,所以路边到处都是。
寒月蹲下来,拔了一棵,抖掉根上的土。
又拔了一棵。
三棵应该够了。
她站起来,走回屋里。
灶台上有现成的火,那个女人已经添了柴,火苗舔着锅底,噼啪响。寒月把那几棵牛厌草放进锅里,加了两瓢水。
“煮开就行。”她说,“煮开了再放凉。”
那个女人点了点头,蹲在灶台边看着火。
寒月走到床边,打开那个陶罐。
一股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那个女人吸了吸鼻子,往后缩了缩。那三个孩子更是直接躲到了门后面。
寒月没管他们。她用指尖沾了一点酒精,轻轻抹在病人额头上。
凉的。
那人缩了一下,但没躲。
“这是……”那个女人问。
“酒精。”寒月说,“可以降温,也可以杀菌。”
她沾了一点,继续抹。额头,脸颊,脖子。
一罐酒精,用不了几次。
锅里的水开了。
那个女人把锅端下来,放在一边晾着。寒月走过去,用勺子舀了一点,吹了吹,尝了一口。
苦的。涩的。
和她之前试过的一样。
应该没毒。
她等了一会儿,等水凉到不烫嘴的程度,然后端到床边。
“喝下去。”她说。
那人看着她,接过碗。
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皱着眉头。
寒月接过空碗,放在一边。
她站起来,看着那女人。
“这个酒精,你留着。”她把陶罐放在桌上,“用它给他擦额头,擦身上。比水好。”
那女人连连点头。
“我明天再来。”寒月说。
她拎起篮筐,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那个女人坐在床边,三个孩子围在她身边,都看着她。
寒月想说什么。
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雾散了。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点淡淡的烟味。
寒月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能不能有用。
她甚至不知道会不会起副作用。
但她已经做了她能做的全部。
“希望能好起来。”
她小声说。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她继续往前走。
篮筐里,那些纸还在。牛厌草还剩下两棵,躺在锅边。
明天她还会再来。
后天也是。
一直到那个人好起来,或者……一直到她知道自己治不第42章农学发展
四十五年四月一日。始源。
天还没亮,在租的房屋里面,云禾就醒了。
她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了。
她干脆坐起来,摸黑穿好衣服,点亮那盏小油灯。
桌上堆着一叠纸,那是她这三个月抄的笔记,密密麻麻的,正面写满了,反面也写满了。
她把它们一张一张翻过去,生物,生物,还是生物,上农学院,只要搞好生物就可以了。
嫁接。杂交。自交。回交。显性。隐性。常染色体。性染色体。细胞。病毒。
她背了无数遍。
但还是觉得没底。
门外传来敲门声。
“云禾?起了吗?”
是寒月的声音。
云禾跳下床,拉开门。
寒月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摞纸,另一只手拎着个篮筐。她看起来已经忙了一阵了,头发有点乱,但眼睛很亮。
“你怎么每天都这么早?”
云禾问。
“习惯了。”寒月走进来,把那摞纸放在桌上,“傻鸟天刚亮就送了一批报告过来,我得赶在老师出门前整理好。”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堆笔记,又看了看云禾的脸色。
“紧张?”
云禾点了点头。
寒月笑了笑。
“加油。生物很简单的,比化学和物理简单多了。”
云禾撇了撇嘴。
“你当然觉得简单……”
寒月没接话。她坐下来,开始整理那摞报告。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分类,有的放左边,有的放右边,动作很熟练。
云禾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点羡慕。
寒月已经有自己的事了。统计数据,汇总报告,帮神明做事。而自己还在为一场考试紧张。
“你先忙吧。”她说,“我自己看看笔记就行。”
寒月回过头。
“好。你加油。”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云禾站在了考场门口。
那是一间普通的砖房,门口站着两个穿青铜甲的军士。
陆续有人走进去,有和她差不多大的,也有看起来比她大不少的,都是历届毕业生。
她数了数,加上自己,一共三十七个人。
三十七个,然后现在还不知道录取多少个人,希望名额能多些。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屋里摆着三十七张桌子,间隔很开,每张桌上放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号码。她找到自己的号码,16号,坐下来。
桌子很矮。椅子也很矮。坐上去有点不舒服,但没人抱怨。
前面是一块木板,木板上写着考试规则。
不准说话。
不准转头。
不准交换任何东西。
写完可以提前交卷,但不能离开考场。
云禾看了三遍,记住了。
门开了。
三个人走进来。中间那个她认识——是丘树老师,始源学校的数学老师,据说当年是参与过石周桥设计的人。
他手里抱着一叠纸,厚厚的,用皮包着。
他把那叠纸放在讲台上,打开皮。
试卷。
一张一张,笔迹有深有浅,有的字大有的字小,全是手抄的。
“按顺序传下去。”丘树说,“拿到后先写名字和学号。”
试卷传到云禾手里。
她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
第一题:嫁接技术的全流程。
这个简单。她背过。她拿起笔,刷刷刷写起来。
第二题:某雌雄异株植物,性别决定为XY型。
控制叶形的基因A/a位于常染色体,宽叶(A)对窄叶(a)为显性。
控制花色的基因B/b位于X染色体,红花(B)对白花(b)为显性。
已知:
1.含Xᵇ的雄配子50%致死,雌配子全部正常。
2.基因型为AA的个体胚胎致死。
现有:
宽叶红花雌株(AaXᴮXᵇ)×宽叶红花雄株(AaXᴮY)
杂交得到F₁,F₁随机交配得到F₂。
请回答:
1.F₁中存活个体的基因型有多少种?
2.F₁中窄叶白花雄株所占比例?
3.F₂中宽叶红花雌株所占比例?
云禾的笔停在半空中。
她的嘴微微张开。
“?”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配子致死。胚胎致死。常染色体。性染色体。F₁。F₂。
她一个都看不懂。
她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右边那个人也在发呆,前面那个人在挠头,左边那个人已经把笔放下了,盯着试卷,一动不动。
还好,不是只有自己看不懂。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第三题:回交在实际生活中的运用。
这个她背过。她赶紧写。
第四题,第五题,第六题……
她把所有会写的都写完了。
然后她回过头,盯着那道遗传题。
窗外的光慢慢移动。日晷的影子从东边挪到西边。三个监考在过道里走来走去,脚步声轻轻的,沙沙响。
云禾在草稿纸上一个个列着,只要能把所有的性状列出来,就还有希望。
写了划,划了写。
最后她放弃了。
她在那三道小问下面,各写了一个“不知道”。
然后她放下笔,举起手。
丘树走过来。
“写完了?”
“嗯。”
丘树拿起她的试卷,看了一眼那道遗传题空着的位置,又看了一眼那三个“不知道”。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把试卷收走了。
云禾站起来,走出考场。
外面阳光很亮,她眯着眼睛,走回了租的房屋中,靠在墙上。
然后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寒月找到她的时候,她还蹲在那里。
“云禾?”
云禾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红的。
“遗传太难啦——”她呜咽着说,“根本算不出来——”
寒月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抱住她。
“没事的没事的。”她拍着云禾的背,“你刚学完的都不会,更不要说其他人了。放心好了,你一定能上的。”
云禾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真的吗?”
“真的。”
四月四日。放榜。
云禾站在告示牌前面,心跳得比考试那天还快。
告示牌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列着考试名次。
她从上往下看。
第一个,不认识。
第二个,不认识。
第三个,不认识。
第四个,不认识。
第五个——
云禾。
再往下,被一条横线分割开来,这一届,就录取五个人。
她愣了一秒。
然后她跳起来。
“万岁——!”
她转身就跑。
寒月正在沈铭安排的房间里整理报告,门突然被推开,云禾冲进来,一把抱住她。
“我考上了!第五名!”
寒月被她抱得喘不过气。
“你看,”她笑着说,“我说了,你不会别人也不会。一定能上的。”
云禾松开她,使劲点头。
“入学时间是五月一日,地点就告示牌那里。”
她牢牢的记下了时间地点。
四十五年五月一日。始源中心广场。
天刚亮,云禾就站在了告示牌旁边。
她穿了一件新衣服,妈妈特意给她做的,鹿皮的,软软的,边角绣着小花。她站在那儿,时不时整理一下衣角,生怕皱了。
边上站着四个人。
三男一女。都是这次录取的。他们互相看了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太阳慢慢升起来。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有卖东西的,有走路的,有扛着锄头去田里的。但没有人往这边多看一眼。
云禾有点着急。
老师怎么还不来?
她踮起脚,往远处看。
一个老农晃悠悠地走过来。
那人穿着普通的蓑衣,脚上全是泥,肩膀上扛着一把锄头,手里拎着几个草帽。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
云禾没在意。
她继续等老师。
那个老农走到他们面前,停下来。
他打量了他们一眼。
“你们就是选出来的学生?”
云禾愣住了。
其他人也愣住了。
这个老农……是老师?
“跟我走就行了。”那人说。
云禾张了张嘴。
“您是……”
那人回过头。
“我姓田。你们可以叫我田老师。”
他顿了顿。
“今天的田地巡察还没结束。先跟我巡一下田。”
他转身就走。
云禾和其他四个人对视了一眼。
这人……真的是老师?
一个这么普通的老农,真的会是知识渊博的人吗?
他们正犹豫着,那人又回过头来。
“哦,对了。”
他从怀里掏出几块木牌,递给他们,还递上了几顶帽子。
“这些给你们,你们新的身份牌子。在外面干活,不戴帽子,会很热的。”
云禾接过来。
木牌和始源学校的差不多,只是学号改了——从131601变成了10501。下面多了四个字:农业学院。
“快点跟上来。”田老师说,“要不然到时候算你们退学。”
他扛起锄头,继续往前走。
五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赶紧跟上去。
田老师走得不快,但一步都没停。
他们穿过广场,穿过村子,走到田边。
“这一片,”田老师停下来,指着面前的一大片矮矮的植物,“是小柠檬和赤橘的杂交。赤橘提供花粉。”
他往前走几步,又停下来。
“这一片也是。不过是小柠檬提供的花粉。”
云禾好奇地凑过去看。
那些植物长得差不多,但仔细看,确实有点不一样。有的叶子大一点,有的小一点,有的颜色深一点,有的浅一点。
“这里,”田老师继续走,“是野生红薯育种用的。”
他蹲下来,扒开一丛叶子。
“野生红薯正常生长竞争不过家养的。所以要专门留一块田。”
云禾蹲下来看。
那些野生红薯长得乱糟糟的,藤蔓到处爬,不像家养的那样整齐。但田老师看它们的眼神,和看别的东西不一样。
“这里是野生红薯自交留种种植生长的田地。”
他站起来,指了指远处一片。
“你们现在种的白薯,用来榨粉的那个品种,就是在这里面种出来的。”
云禾愣了一下。
原来是从这里种出来的。
田老师忽然俯下身,摘了几个红色的小果子。
比拇指略小。红红的,亮亮的。
他数了数,一人给了一个。
“你们可以尝尝。”
云禾接过来,放在手心里看。
“自交了四代,”田老师说,“才出现的微毒品种。味道不错,但是吃多了会拉肚子。”
云禾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把果子在衣服上擦了擦,放进嘴里。
咬开。
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带着一股很清新的香味。
好吃。
“等它彻底没毒了,”田老师说,“就是推广种植的时候。”
他把锄头扛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怎么又长草了……”
他蹲下去,扒开一丛叶子。下面全是草,绿油油的,嫩嫩的,长得很欢。
“这豆子是不是有点太促进植物生长了一些……”
他站起来,回过头,看着那五个学生。
“你们下来帮我锄下草。”
云禾接过一把小锄头,蹲下来。太阳很烈。晒在背上,热烘烘的。
她开始锄草。
草很多。一丛一丛的,长在豆子中间。她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豆苗,把草连根挖出来。
一根。两根。三根。
汗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慌。她用袖子擦一擦,继续锄。
早知道是干农活,就不应该穿这件衣服的……
她咬着嘴唇。
她就是因为不想劳动才选择的升学。
结果升学之后,却还是没有跑过土地。
“草的根也要挖出来!”
田老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不然明天又长了!”
她抬起头,看了看远处。田老师已经走到另一片田里了,正在弯腰看什么东西。另外四个同学也蹲在各自的位置上,一声不吭地锄草。
云禾低下头,继续锄。
“老师,这些和我们考试考的那些东西有什么关系吗?”
突然,一道质疑声声传出。
云禾抬头看去,是一名男生,好像是叫草谷。
“问的好。”
田中大声回应。
“你们考试考的东西基本上都没有什么用处,实践中,性状实在是太多,你如果能算清所有的性状,能来教我了,更何况你们当中一个做出那到遗传题的都没有。”
“我这边,不像建筑那边,有理论支持,更多的是实践,是花费时间去磨,去试,可能十年,二十年,乃至于一辈子一点成果都没有。”
“你们有谁不想学,可以说。”
田中环顾众人,没有一个人举手放弃。
“那好,欢迎你们入学,我叫田中,田地的田,中间的中,如果能科研出好吃的或者有用的品种,是可以用自己的名字命名的!”
他笑着喊道。
“可以名留千古第43章走商遇匪
四十五年六月二十三日。
天刚蒙蒙亮,水浪就醒了。
走商这行当,睡懒觉是奢侈。早走一刻,早到一刻,早卖一刻。时间就是铜钱。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嘞。”
没人回应他。他也不在意。自言自语是走商的标配——路上没人说话,再不跟自己说两句,舌头都要僵了。
他推开留宿的房门,走到院子里。
水雨已经在等着他了。
那是一头高大的逐雨,毛色油亮,脊背宽得能躺下一个人。它看见水浪,发出一声低鸣,用脑袋蹭他的手。
“雨兄,早啊。”
水浪拍了拍它的脖子,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盐,塞进它嘴里。水雨嚼得嘎嘣响,舌头一卷,又在他手上舔了一下。
板车已经装好了。
三大罐果干,用藤条捆得结结实实。三十多斤熏鱼,一条条码在筐里,上面盖着干草。二十多斤粉条,用草纸包着,再裹上皮。
还有四十多枚铜钱,沉甸甸的一袋,藏在板车最底下,上面压着货。
水浪绕着板车转了一圈,挨个检查了一遍。捆货的绳子,再紧一道。盖货的草,再压一压。藏钱的袋子,再往里塞一塞。
确认无误,他翻身上了水雨的背。
“走了,雨兄。”
水雨迈开步子,拉着板车,出了村。
这条路他走过一次。
两个月前,他第一次跑这条线,带的是粉条和熏肉,换回来的是兽皮和铜钱。赚得不多,但也不亏。
这次带的货更多。果干是新晒的,熏鱼是上等的,粉条是自家做的——成本比别人低,卖出去就是纯利。
他算了算,这一趟要是顺利,能赚一百多文。
他咧嘴笑了笑。
水雨走得不快不慢,板车在石子路上咯吱咯吱响。
路两边是刚开垦不久的田地,红薯藤还没爬满垄,稀稀拉拉的,看着有点可怜。
再远一点,是树林,密密的,黑黑的,看不见里面有什么。
走了两日。
第三天傍晚,他看见一个木牌。
“石村”
两个字刻在木板上,钉在一根木桩上。木板有点歪,字也刻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石村到了。”他拍了拍水雨,“今晚住这儿,明天再走。”
水雨抖了抖耳朵。
石村不大。
十几户人家,稀稀拉拉地散在一片缓坡上。
房子都是木头搭的,有的新有的旧,有的门口堆着柴火,有的门口晾着衣服。
水浪找了个看起来最大的人家,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脸黑黑的,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干活的。
“借宿。”水浪掏出两文钱,“住一晚,管顿饭,给我这兄弟找个好地方。”
那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水雨,点了点头。
“进来吧。”
水雨被牵到后院。那里有个简易的棚子,地上铺着干草。那人又拎来一桶水,倒进槽里,又从屋里抱出一大捆草料,堆在水雨面前。
水雨低头吃起来。
“等等,”水浪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给它的。”
那是一块盐石。巴掌大小,白花花的,在夕阳下泛着光。
那人愣了一下。
“这……给逐雨吃的?”
“对。让它舔着吃,补力气。”
那人接过盐石,放在水雨面前。水雨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然后舔得更起劲了。
“还有,”水浪又掏出两文钱,“帮我找个除虫客,给它驱驱虫。”
“除虫客?”
“就是专门给逐雨抓虫子的。”水浪解释道,“虫子爬它身上,也爬我身上,痒得很。你们这儿应该有吧?”
那人点了点头。
“有。我去叫。”
不一会儿,一个瘦小的男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陶罐。他在水雨身上翻了一阵,找出几只肥大的虫子,扔进罐子里。
水雨舒服地哼了几声。
水浪在旁边看着,忽然有点感慨。
这兄弟跟了自己三年了。驮货,拉车,走南闯北,从没掉过链子。自己赚的钱,有一半是它的功劳。
“雨兄,好好歇着。”他拍了拍它的脖子,“明天还得赶路。”
晚饭是红薯粥,里面加了几块熏肉。水浪喝了两碗,又喝了一碗,肚子撑得圆圆的。
吃完饭,他和房主坐在门口聊天。
“水浪兄,”房主看了看他,“我看你带这么多货物,莫非你也是走商?”
水浪点了点头。
“专走新开扩的据点。”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收益高的很高,低的很低,一般人不敢走。”
房主晃着手,瞧了瞧他那并不结实的身板,忽然压低了声音。
“那我可得好好提醒你一下。”
水浪愣了一下。
“接下来的路都是新开,没多久的。两侧没田地,也没多少人走。虽然也能行车……”
他顿了顿。
“但是,这条路有邪性。所有走商走过去,都没见回来。”
水浪眨了眨眼。
“官家的车牛呢?”
“官家的没事。”房主说,“官家的车牛走过去,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水浪笑了。
“嗨,每一条路,每一个村都是这么说的。”他摇了摇手。
“哪有什么邪性的?棕熊什么的,早就被杀绝了,熊皮老值钱了,还能轮得到我们遇到?”
房主看着他,没再说话。
水浪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谢了。明天还得赶路,先睡了。”
他走进屋里,躺下。
房主还坐在门口,看着那条黑漆漆的路,看了很久。
六月二十五日。
水浪骑着水雨,继续往前走。
路越来越窄。两侧的田地越来越少,最后完全消失了,只剩下树林。密密的,黑黑的,看不见里面有什么。
“雨兄,这路确实有些不一样哈。”
水浪环顾四周,感觉有一股寒气从树林里透出来。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就是觉得不舒服。
但很快,他又看了看胯下的水雨。
健硕的体魄,粗壮的四肢,厚实的皮毛。水雨站在那里,就像一堵移动的墙。
他的心安定下来。
“雨兄,再邪性的东西,无非是些野兽。别说豺狼了,就连剑齿虎都没有你的体型要大。”
他拍了拍它的脖子。
“我和你可是亲眼见过的。那年在下游猎户进皮,一头剑齿虎的尸体就躺在地上,你当时还给吓了一大跳。”
水雨抖了抖耳朵,驱赶了蚊虫。
水浪继续说话。
“我跟你说,这次要是赚了钱,回去给你换一副新鼻环。青铜的,比现在这个更亮。再给你加一块盐石,大的,让你舔个够……”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
水雨只是走着,偶尔抖抖耳朵,偶尔甩甩尾巴。
路越来越静。
静得只听见板车的咯吱声,和水浪自己的说话声。
天色渐昏。
太阳落山了。树林变成一团团黑影,挤在路两边。天边还有一点余晖,橘红色的,正在慢慢消失。
普通走商这时候该歇了。找块空地,生堆火,等到天亮再走,牛腿万一折了,他们赔不起。
但水浪不是普通走商。
他有一匹自己逐雨,他知道逐雨不怕夜路,逐雨的眼睛能在黑暗里看见东西,逐雨的身体能挡住任何常见的野兽。
只要不催不赶,雨兄稳的很。
他从板车上取下那盏油灯,点燃,挂在车边。
火苗晃了晃,稳定下来,在渐暗的天色里亮起一小团橘黄色的光。
“走,雨兄。”他说,“再赶一段。”
水雨继续走。
油灯的光照亮了前面一小段路。再远一点,就是黑暗。无尽的黑暗,密密的树林,看不见任何东西。
只有板车的咯吱声。
咯吱。咯吱。咯吱。
然后——
一声破空。
“嗖——”
水浪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水雨发出一声惨叫。
“牟——!”
水雨猛地往前冲出去。水浪的身体往后一仰,差点被甩飞。他死死抓住那对尖角,两条腿夹紧,整个人趴在水雨脖子上。
风在耳边呼啸。树枝在拍打他的脸。他回头看了一眼——
一根长矛插在水雨后腿上。
矛杆还在颤。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皮毛往下流,一滴一滴,溅在路上。
板车上的货物在颠簸中散落。三大罐果干,摔碎了,果干滚得到处都是。熏鱼散了一地,粉条包破了,白花花的粉条落在泥里。
四十多枚铜钱,那个沉甸甸的袋子,不知道掉在哪里了。
水浪来不及心疼。
水雨还在狂奔。它偏离了道路,冲进了树林。
树枝抽打在水浪身上,脸上,手上,火辣辣地疼。
他只能低着头,闭着眼,死死抓住那对角。
不知道跑了多久。
水雨终于慢下来。
它喘着粗气,浑身发抖。后腿上的血还在流,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艰难。
水浪从它背上滑下来,双腿一软,坐在地上。
他大口喘气,浑身发抖。
刚才那一下,如果不是水雨跑得快,如果不是自己抓得紧——
他不敢想。
他挣扎着站起来,检查水雨的伤势。
长矛还插在腿上。矛头刺得很深,周围肿起来,血还在往外渗。他不敢拔。他听说过,这东西不能乱拔,拔了流血更多。
水雨低声哼着,用脑袋蹭他的手。
“没事的,”水浪的声音发抖,“没事的,雨兄,我们去找人,去找官家,官家会帮我们……”
他牵着水雨,一步一步往前走。
七月二日。
钱富正在村口玩泥巴。
他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个小人,用木棍刻眼睛。刻完,他举起来对着太阳看。还行,挺像的。
一阵脚步声传来。
他抬起头。
一个人站在他面前。
衣不蔽体,脸上全是血痕,眼睛红红的。他手里牵着一头逐雨,那逐雨腿上全是干涸的血迹。
“小朋友,”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们这里的官家在哪里?”
钱富愣了一下。
“官家?”他想了想,“你是找山光叔叔的吗?”
那人点了点头。
“是的。带一下路,这一枚铜钱就是你的。”
他伸手在怀里摸了摸,摸出一枚铜钱,那是他仅剩的几枚之一,藏在最贴身的地方,没掉走。
钱富看了看那枚铜钱,又看了看那人。
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咕噜噜——
那人的肚子响了。
那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钱富。
“能不能……再换一碗红薯粥?”
钱富看着他。
“我先带你去山光叔叔那里。回来再给你粥。”
那人点了点头。
他牵着那头瘸腿的逐雨,跟着钱富,往村里走第44章查
四十五年七月二日。
山光坐在他那间挂满逐雨角的屋子里,面前站着水浪。
水浪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蓑衣,是钱富他娘送的,旧了点,但比他那身破布强多了。
他手里捧着一碗红薯粥,一口一口地喝着,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
水浪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桌上。
“那天晚上……”
他开口,声音还有点沙哑。
“天快黑了,我点着灯赶路。水雨后腿上突然挨了一矛,它就疯了,往树林里冲。我抓着它的角,什么都顾不上。板车翻了,货全没了,钱袋子也不知道掉哪儿了……”
他顿了顿。
“我没看见人。就听见那一声破空。然后就是水雨的惨叫。”
山光点了点头。
“长矛还在吗?”
“在水雨腿上插着。我不敢拔。”
山光站起来。
“带我去看。”
水雨被拴在村口的一棵树上。
它后腿上的伤口已经包扎过了,还是钱富他娘帮的忙,用干净的布条缠了几圈,又涂了些草药。
但那根长矛还插在那里,矛杆斜斜地指着地面,看起来触目惊心。
山光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根矛。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山光站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那几个跟在身后的军士。
“你们怎么看?”
一个年轻的军士开口:“野人不会用矛。他们连火和石器都没有。”
“走,去案发地点看看。”
果干洒落一地,混合着泥浆,木板被拾走,铜钱消失不见。
“野人要是看见果干,肯定捡走。那些果干掉在路上,没人动过。”
山光点了点头。
“铜钱也消失了。果干没动。有长矛。”
他看着那几个军士。
“不是野人。”
结论很简单。
但这结论背后,是一个更复杂的问题——
如果不是野人,那就是人。
自己的人。
灰翅被叫来的时候,正在树上打盹。
它最近越来越习惯这种生活了。白天睡觉,晚上送信。那些人类看见它从天上飞过,就会指着它喊:“灰翅!灰翅又送信了!”
它不太喜欢这个待遇。
但为了学种树,忍了。
那个叫傻鸟的同类,每次看它的眼神都怪怪的。像是在看一个傻子。灰翅不知道它为什么这么看自己,但它懒得问。
两年而已,还不够自己出发时种的树长大。
“灰翅。”
山光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一封信。
灰翅张开眼睛,从树上飞下来,落在他肩膀上。
“把这个送到始源,给神明。”
灰翅用爪子抓住那封信,展开翅膀,飞了起来。
它飞过据点,飞过田野,飞过树林,一直往南。
飞到半路,它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个叫傻鸟的同类,会不会又在始源等着看自己笑话?送个信而已,还包吃,没什么坏处。
它摇了摇头,继续飞。
七月三日。始源。
沈铭坐面前堆着厚厚一叠报告。
灰翅从窗户飞进来,落在他桌上,伸出爪子。
那封信绑在它腿上。
沈铭解下来,展开。
读完,他愣了一下。
“劫匪……”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这么快就出现了?这才多久?就十五年啊!”
灰翅歪着头看他。
沈铭没理它。他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封信。
然后他拿起笔,开始写,一共六封。
“查,不明金额来源。点,消失人口。”
他把信叠好,递给灰翅。
“以事发地点为圆心,周围最近的六个据点,一封一封送。”
灰翅伸出爪子,抓住那六封信。
它飞走了。
飞到门口,它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
“十五年……”
它没有回头。
次日早晨
山光收到灰翅带回来的回信。
只有一张纸。上面是沈铭的笔迹,十二个字。
他把那十二个字看了三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几个军士。
“人拿了货币肯定要消费。消费只能在我们的管理范围之内。哪怕是和走商交易,也会有人目击。”
他顿了顿。
“如果有人夜不归宿,如果没有明确去向——九成就是劫匪之一。”
他站起来。
“传令下去。明天开始,挨家挨户查。查消费,查支出,查账本。查消失的人口,查突然回来的人。”
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
“一户人家都别漏。”
七月四日,虎牙据点。
青金敲响了第十三户房门,今天搞定自己片区的问题不大,明天专心查账。
全甲。青铜甲穿在身上,沉甸甸的,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闷响,他第一次穿全甲办案。
门开了。
一个青年站在门口。二十多岁,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老农。
他看见青金身上的甲,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立马挤出笑容。
“哎呀,辛苦辛苦!您查,您查!”
青金跨进门,目光扫过屋里。
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几个陶罐。典型的农家。
那青年跟在边上,殷勤地帮他翻东西。
“您看,这是床,下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这是桌子,抽屉里就是些杂物。”
“这是柜子,您看,衣服都在里面……”
青金的目光停在那衣柜上。
他看了很久。
那青年还在说:“大人,您辛苦,您看,没什么东西……”
青金忽然开口。
“你好像很希望我走?”
那青年的笑容僵了一下。
“不敢,不敢……”
青金没有理他。他走到衣柜前面,伸手量了量。
外面宽度,大概五尺。里面宽度,看起来只有四尺。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青年。
“你能说说,为什么你的衣柜内部大小和外部大小有明显不同吗?”
那青年的脸色变了。
他转身就跑。
那青年跑到门口,刚拉开门,一只手就搭在了他肩上。
“你可能对我们有些误解。”
青金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紧不慢。
“我们虽然练的是体能,但并不代表我们不用上学,要论知识,我们比你们要强的多。”
他拎着那青年的头发,把他拖了回来。
那青年绝望地发现,哪怕对方穿着全甲,跑得还是比自己快。
“全甲五公里,你应该没体验过。”
七月四日深夜。红铁据点某处民房。
咚咚咚。敲门声。
门开了,但没有点灯,声音也压的很低
“你怎么敢的!怎么敢劫带逐雨的?你追的上?这我保不了,把钱拿走,我保不了!”
“你不想保也得保!我出事了,你也别想活。”
“我能有什么办法?神明命令直接给的军队,是军士办案,我无权制止。”
“那怎么办?”
“我给你找个外地的工作,你出去避避风头。”
“行,钱给你。”
“别,我自己还担心出事。”
“放心,你不会出事的。”
“你只是担心自己死。”
“你也是。”
七月五日。红铁据点
甜统领坐在一间屋子里,面前站着一个人。
是铁山,红铁据点的管理者。
“甜统领,”铁山挤着笑,“您怎么来了?”
甜统领看着他。
“请你对四月十二日、五月九日、五月十三日、六月六日的大额支出提供合理解释。”
铁山的笑容僵住了。
那四个日子,他记得很清楚。
分别是自己采购物件的日子。
每笔都不小。
他以为没人会注意。
“这……”
他张了张嘴。
“没事,”甜统领站起来,“先跟我们回军区,慢慢想。”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对了。”
他回过头。
“至于接替你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大概两三天吧。”
铁山的脸彻底白了。
“我举报犯人是谁第45章死刑
四十五年七月七日。虎牙据点。
审讯室很小。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盏油灯。灯光昏暗,照得人脸上半明半暗,像戴了半张面具。
青金坐在桌子这边,手里拿着一块木板,上面夹着几张纸。他坐得很直,青铜甲已经脱了,但那股气势还在。
桌子那边,孙静被绑在椅子上。
他已经两天没睡了。
第一天,他被关进这间屋子的时候,还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认。问急了就骂,骂累了就闭嘴。
第二天,他开始说话了。但说的都是废话。问凶器,他说不知道。问同伙,他说没有。问藏货地点,他说忘了。
青金不着急。
他让人把屋里的干草铺厚一点,把粥熬稀一点。然后每当孙静闭上眼睛,无论时间长短,都会往孙静脸上泼一碗水。
水不多,刚好把他从半睡半醒中激醒,如果不醒,会强行撑开他的眼皮。
“姓名。”
青金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孙静睁开通红的眼睛。
他的眼球上布满血丝,眼眶深陷,脸色蜡黄。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睡了。每次刚闭上眼睛,就有水泼到脸上。凉的,透心凉。
“能不能……能不能让我睡个觉?”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哀求。
“姓名。”
“孙静,孙静,能不能让我睡一觉?”
青金没有理他。
“凶器放在哪里。”
“烧了……”孙静的声音越来越低,“都烧了……当柴火烧了……”
“你们一共多少人。”
孙静沉默了下去。
青金看着他,摇了摇头。
“继续。”
门外又端来一碗水。
“青金你去休息吧,我来盯着他。”
“好,辛苦了。”
七月八日。红铁据点。
甜蜜坐在椅子上,撑着下巴,看着面前这两个人。
春江。春梅。
名字像兄弟,但不是兄弟。是搭伙的。一个瘦,一个壮;一个话少,一个话多。现在都绑着,坐在他对面。
“你们确实很把同伙放在心上啊。”甜蜜说。
两人都不说话。
甜蜜笑了笑。
“谁先说出同伙的名字,说出藏赃货的地点,我能从轻处理。”
春江和春梅对视了一眼。
然后都闭上了嘴。
甜蜜看着他们,叹了口气。
“别这一副兄弟情深的样子。”他站起来,“你们都不是一家的。是当着兄弟的面不好说是吗?”
他挥了挥手。
“来人,给他们分开。”
两个军士上前,把春梅带走了。
门关上。
甜蜜重新坐下,看着春江。
“啊,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你可能不了解法律。这种恶性犯罪,一般会没收家庭全部财产,偿还被害人。如果还还不起,那就只能让他们去打工。”
他顿了顿。
“你真感觉,你死了,你的同伙会冒着被发现的风险,照顾你的家人?”
春江的嘴唇动了动,但是什么都没有说。
甜蜜站起来,走到门口。
“哦,春梅你是无所谓,你还没成家。”他回头看了春江一眼,“春江你好好想想吧。”
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声音从外面飘进来:
“你们两个,好好想想吧。如果没有坦白从宽,那等着你们的,只有死刑。”
然后,他的声音变了,变的很小,很轻,很温柔,像是走远了一些距离:
“哎呀,真乖真乖,你爸爸和叔叔有些事情要做,没事的嗷,回家等消息就行。”
春江猛地抬起头。
他在和谁说话?春梅那家伙,没有家人,现在会来看的,只有自己的家人!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绳子绑得太紧。他只能扭着脖子,盯着那扇门。
门外,脚步声渐渐远了。
春江咬着嘴唇,脑子里一片混乱。
如果自己死了,那些人真的会照顾自己的家人吗?
没收所有财产,补偿受害者,是真的吗?
春梅那个混球,会不会出卖自己?
他越想越乱,越想越怕。
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突然被踹开了。
天色已黑,火把照亮了门口。
甜蜜站在门口,脸色阴沉。
“带走!”他喊,“春梅那家伙没什么骨气啊,全招了。可惜了你的家人。”
春江愣住了。
“什么?”
“孙静,花云,白月,树跳,羊水,还有你们两个,”甜蜜对着一张纸念着名单,“一共七个人,全招了。要你也没什么用了。”
他挥了挥手。
“和你的家人告个别去吧。啧啧,四个小孩,没了田地会过得怎么样呢……”
春江的眼睛红了。
春梅那个混球!亏我和他称兄道弟的!
他拼命挣扎,绳子勒进肉里,疼得钻心。但他顾不上。
“我有话要说!我有话要说!”
甜蜜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人家都说完了,连作案工具都说完了。”
“那个混球没说完整!”
春江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不止七个人!我们一共是九个人!放开我!放开我!我能说的更多!”
甜蜜一招手。
军士上前,解开了春江的绳子。
春江连滚带爬地扑到甜蜜脚边,抱着他的腿。
“我说!我全都说!”
甜蜜蹲下来,看着他。
“说吧。但毕竟你来晚了。能不能减刑,就看你说的够不够多了。”
“我们的老大!”春江喘着气,“城坚!他就没有说出来!我会说出来所有!放了我家人!”
甜蜜看着他,没有答应,只是淡淡的飘出了四个字。
“看你表现。”
七月九日。始源。
沈铭坐在他那间破屋子里,面前放着一叠报告。
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完一份,放到左边。再看一份,放到右边。
寒月站在旁边,等着,这是她的工作。
“证据全部掌握。”沈铭拿起最后一份报告,“九名嫌疑人全部抓捕归案。赃货也全都缴获了。”
他抬起头,看着寒月,在心里面想着。
“啧啧,还是现代知识好用。严刑逼供还得考虑影响。这种软逼供,让他们睡一觉,吃点好的,完全看不出来。”
他把报告放下。
“帮我起草四封信件,让他们全部押到始源这边吧。”他揉了揉眉心,“第一场命案,没想到就这么大,得要杀鸡儆猴。”
七月十日。各据点。
消息传得很快。
走商们跑来跑去,带东边的消息去西边,带南边的消息去北边。
并且还有傻鸟这个大嗓门,人类崇拜的眼光让他很是受用,所以他经常会带来一些其他人所不知道的消息。
“你听说了吗?”一个人蹲在路边,对另一个人说,“去山崖据点的路上,有人拦路打劫杀人!”
“什么?”那人瞪大眼睛,“怎么敢的啊?”
“神知道。都被军士抓起来了,全部押去始源受审了!”
“审什么啊?直接全部杀了不就行了。”
“害,你傻啊?”第一个人摇头,“万一有人是被冤枉的呢?”
第二个人愣了一下。
“也是哦。什么时候审啊?”
“八月一日。”
“害,我田还没有收完,去不了。”
“我也是。不过可以听那些走商的消息。他们时间多。”
“走商算什么,找傻鸟啊,他甚至连语气都能模仿出来。”
八月一日。始源。中心广场。
人很多。
大人牵着小孩,年轻人扶着老人,商贩也不摆摊了,挤在人群里踮着脚看。
广场中央搭了一个木台。
木台上,九个人跪成一排。双手被绑在身后,脑袋低垂。最小的那个,看起来才十四岁。最大的那个,二十三。
台下,人群议论纷纷。
“哪个是头儿?”
“中间那个,叫城坚的。”
“看起来也没多凶啊。”
“凶不凶你看得出来?”
“也是。”
“这就是杀人犯嘛,看起来没什么不一样啊?”
“所以说神明大人和官家厉害啊,这都能抓出来。”
城坚抬起头,凶恶的目光扫视着其他八个人。他想看出,到底是谁出卖了他。
但没有人和他对视。
沈铭走上台。
人群安静下来。
他手里拿着一卷纸,展开,开始念。
“城坚,你贪欲冲心,于二月十日,带走商行水走小路时,杀害行水,抢夺其货物钱财,藏匿于山洞。于三月十九日,纠结同伙孙静、春梅、春江……”
他一条一条地念。
城坚的罪行,孙静的罪行,春梅的罪行,春江的罪行……
每念一条,台下就响起一阵嗡嗡声。
“十二个人……”有人低声说,“杀了十二个人……”
“九个人杀十二个,平均一人杀一个多。”
“那个最小的也杀了?”
“念到他的名字了,肯定杀了。”
沈铭念完最后一条,抬起头。
台下的人看着他,等着。
“城坚,故意杀人罪,抢劫罪,两罪并罚——死刑,剥夺个人全部财产。”
“孙静,故意杀人罪,抢劫罪,两罪并罚——死刑,剥夺个人全部财产。”
“春梅,故意杀人罪,抢劫罪,两罪并罚——死刑,剥夺个人全部财产。”
他一个一个念下去。
九个名字,八个死刑,一个终生矿役。
念完最后一个,他放下纸。
“押下去,明日执行。”
军士上前,把那九个人拖起来,押走。
人群开始散去。
“你看看,”有人说,“神明大人就是仁慈,都不打他们的,一个个完好无损的。”
旁边的人嗤了一声。
“嘿,你傻了吧?你扛得住打还是我扛得住打?如果是打出来的证据,那还叫证据吗?”
第一个人愣了一下。
“有道理有道理。那神明大人可太厉害了,这么短的时间就折服了罪犯,让他们自己说出了自己的罪行。”
“要我说,”第三个人插嘴,“那肯定是打的地方比较隐蔽,看不见罢了。”
“你是后面来的吧?”
“是啊。”
“难怪。你不知道,刚开始的时候,是有验明正身的环节。他们全身上下都没有伤势。”
“哇哦。那可太厉害了。”
人群散尽。
广场上空荡荡的,只剩下那个木台,和台上几片被踩碎的树叶。
八月二日,刑场。
天刚蒙蒙亮,人就聚过来了。
比昨天还多,但这一次,没有小孩被带过来,沈铭也不在。
八个木桩立在地上,八个人绑在上面。有的低着头,有的闭着眼,有的在发抖。最小的那个,在哭。
甚至有的人,连尿都吓了出来。
丑态百出。
刽子手是军士里挑的。刀磨得很亮,在晨光里泛着寒光。
“你们潇洒时,你们杀人时,有没有想到今日!”
这是他们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也是引燃现场气氛的一句话。
沈铭坐在那间破屋子里,面前堆着文书。死者家属的赔偿,后续的处理,今天没处理完的事,都压着。
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完一份,放到左边。再看一份,放到右边。
外面传来一阵喧哗,血腥味,呕吐物的味道,混杂在一起。
他没有抬头。
他知道那是什么。
继续看。继续批。
太阳升起来,照在窗台上,暖暖的。
喧哗声停了。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阳光很好。广场上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有孩子跑来跑去。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回到桌前。
继续看。继续批。
“房屋重建……暂时没必要,岗位还够,没有流民,并且现在的技术也烂,好不了多少,驳回了。”
八月三日。各据点。
消息又传开了,傻鸟还吃起了人血馒头,不断的在各个据点演绎着沈铭当时的语气与语调。
“你听说了吗?那些人真的被杀了!”
“废话,我就在现场,亲眼看见的。”
“砍头的时候什么样?”
“……就那样。一刀下去,头就掉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血喷了出来,流了一地,下次就是喊我,我都不去了,让人想吐。”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那些人为什么要杀人?”
“谁知道。脑子有病吧。”
“还好被抓了。”
“对。还好被抓了。”
远处,太阳照常升起。
刑场上的头颅还悬在那里,风吹过来,轻轻晃着。
有人路过,抬头看一眼,低下头,继续走路。
日子还得第46章天鸟邮局
四十七年三月三日。始源周边,某处树冠。
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树冠最高处,两只鸟并排蹲着。
“我的朋友,灰翅,”傻鸟张开两侧翅膀,像人类发表演说那样,“我有个伟大的计划。”
灰翅正在整理胸前的羽毛。它头也没抬。
“我不管你有什么计划。我要回去了。”
“回去?”
“我的宝贝还在地面上等着我。”灰翅抬起头,目光投向远处那片树林,“我种的那些树。我得回去看看。”
“这四年我明白了。”灰翅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顿悟后的平静,“为什么我的坚果树林虫害严重?因为树种过于单一。人类是对的,他们懂这个。我回去要把树种得更多样一些。”
傻鸟看着它,忽然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非也非也。”傻鸟收起翅膀,歪着脑袋看着它,“你知道我为什么笑你吗?”
“为什么?”
“你才是真的傻鸟。”
灰翅愣住了。
傻鸟又咯咯咯地笑了几声,然后凑近一点。
“和人类在一起四年,居然还没有发现——人类世界有个好东西。”
“什么东西?黄金?那不是只有你有。”
“哼。”傻鸟摇了摇头,“错了。”
它顿了顿,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铜钱。这种圆形的货币。所有人都为之疯狂。为了钱,他们甚至愿意杀害自己的同类。”
灰翅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
“四十五年的事,你应该还记得。那十二个人,就是人类杀的。为了钱。”
灰翅沉默了一会儿。
“那家家户户门口摆的浆果干罐子呢?我以为他们是好心。”
傻鸟又咯咯咯地笑起来。
“你以为他们是好心?错了。是因为我给他们钱。”
灰翅瞪大眼睛。
“你给钱?”
“对。我路过的时候,吃几颗果干,就扔一文钱进去。所以他们才摆。”
“那……那我呢?我这四年,也吃了不少……”
傻鸟笑得更欢了。
“你?你没给钱。他们看见是你,以为你是我。所以也让你吃。”
灰翅僵在那里。
“所以,”它慢慢说,“我这四年,一直在吃白食?”
“对。”
“那些人类……没有赶我?”
“他们以为你是我。分不清呗。我们长那么像,人类只分得清人类,不像我们。”
灰翅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忽然扑向傻鸟。
两只鸟从树枝上扭打着滚下去,在半空中扑腾,又落到更低一层的树枝上。羽毛纷飞,尘土飞扬。
“为什么不提醒我!”灰翅一边啄一边喊。
“咯咯咯咯!”傻鸟一边躲一边笑。
等它们停下来,各自身上都少了几根羽毛,顺一顺,一切都像没发生过。
灰翅喘着气,盯着傻鸟。
“我亏了多少?”
傻鸟歪着头想了想。
“也没亏多少。你也就亏了六万多钱的样子。”
“六万多?那是多少?”
“足够让一家子人类五年不用种地,不用工作,还过得好好的。”
灰翅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它问:
“那些知识呢?我学的那些种树的知识,值多少钱?”
傻鸟想了想。
“十五钱吧,我也不清楚,但肯定不多。”
灰翅又沉默了。
然后它说:“那我们再打一架吧。”
“别别别,我有个伟大的计划,能让你赚到比那些钱多得多的钱!”
两只鸟重新蹲回树冠上。
灰翅整理着被啄乱的羽毛,闷闷地说:“说吧。你那个伟大的计划。”
傻鸟的眼睛亮起来。
“你终于愿意听了。”
它清了清嗓子,开始滔滔不绝。
“你看,我们有人类现在无法企及的能力——作为天空的主人,我们可以随意飞翔。”
灰翅点了点头。
“人类寿命太短,对朋友的思念之情会更重。我们可以利用这个,帮他们送信赚钱。”
“送信?”
“对。从始源到矿区,人类走要一个月。我们飞,隔日就能到。他们愿意花大价钱,只为得到远方亲人的一封信。”
灰翅想了想。
“那你怎么收费?”
“三文钱一封。带东西另算。”
“三文”
傻鸟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对。而且供不应求。”
灰翅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它说:“你说我亏的六万多……就是送信的钱?”
“对,因为你是免费的,所以他们更愿意写信了,不是写在纸上面,写在树皮,写在皮革,写在树叶,你都会帮着他们带。”
“我不一样,不是用纸写的我不带,还能和卖纸的商人搞好关系。”
灰翅又沉默了。
然后它说:“那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
傻鸟又“嗝嗝嗝”地笑起来。
“看你傻乎乎的,挺有意思,并且我已经不缺钱了,用人类的话来说,就是财富自由。”
灰翅瞪了它一眼。
“继续说。”
傻鸟收起笑容,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灰翅,你觉得人类怎么样?”
灰翅愣了一下。
它想了想,慢慢说:
“很聪明。但是很丑陋。”
“丑陋?”
“对。”灰翅的声音很平静,“四十五年那件事,我记得很清楚,死了十二个人,不是因为天灾,不是因为其他野兽,是人类自己杀的。”
傻鸟点了点头。
“但你知道最让我觉得丑陋的是什么吗?”灰翅继续说,“不是有人杀人。是其他人知道有人死了之后,他们的反应。”
“什么反应?”
“他们只想知道,是谁杀的人。没有人问,那十二个人是谁,没有人悲伤,没有人记得,那十二个人的死,在他们眼中,可能不如今天的饭菜重要。”
傻鸟沉默了。
灰翅继续说:“人类没有天敌,和我们一样。但是他们依旧有敌人,他们自己。”
风从树冠上吹过,把几片叶子卷起来,飘向远方。
傻鸟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这个没办法,我们不是一个物种,搞不清他们在想什么很正常。”
灰翅摇了摇头。
“不是搞不清。是看得太清了。”
它抬起头,看着傻鸟。
“如果那个名为沈铭的特殊人类死了呢?”
“这些表面上的和平,绝对会破碎。”灰翅说,“你信不信?”
“人类,只在意自己,在意亲近的人,并且他们没有底线,有人作恶得到了利益,会吸引更多的人作恶,如果没有那个名为沈铭的人,人类绝对会自相残杀到灭绝。”
傻鸟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
“如果,那个名为沈铭的人类不会死呢?”
灰翅愣住了。
“怎么可能?”
它看着傻鸟,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是生物就会死。哪怕是树木,也不过是活的再久一些。”
“你不相信我?”
灰翅没有回答。
傻鸟叹了口气。
“他不会死。所以被人类尊为神明。只要他还活着,人类就不会自相残杀得太过分。”
灰翅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问:“你确定?”
“我确定。”
灰翅又沉默了。
风继续吹。远处有鸟在叫。阳光慢慢移动,把树冠的影子拉长了一点。
灰翅开口了。
“所以?”
傻鸟的眼睛里闪着光。
“所以,人类会一直发展。他们的手太厉害了,能做到我们做不到的事情。他们从被野狗围杀到现在的没有天敌,只用了四十七年。”
它顿了顿。
“我感觉,可以赌。”
“赌什么?”
“赌人类,可以飞上天空。”
灰翅愣住了。
“我们生来就可以。”
“因为生来就可以,我们做不到飞出我们的能力范围。”傻鸟说,“人类可以打破自己的能力范围。”
它歪着头看着灰翅。
“你就说,果酱是不是比普通的果干好吃?”
灰翅想了想。
“那确实好吃。”
“薯条呢?”
“……也好吃。”
傻鸟继续说:
“我想让我们的其他朋友,也来人类这边混个脸熟。”
“算了吧。”灰翅摇头,“他们根本分辨不出我们之间的差别。不止一次喊我傻鸟了,只有看到我不收钱的时候,才会发觉,我是灰翅。”
“不需要让普通人类认识。”傻鸟说,“让沈铭认识就行。”
“为什么?”
“为了不死。”
灰翅愣了一下。
“他们飞不起来,他们的长矛笨重无比,威胁不到我们。”
“我认为,”傻鸟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他们未来能飞起来。”
灰翅看着它。
看了很久。
“为什么混了脸熟,就不会死?”
傻鸟笑了。
“因为钱。”
它张开翅膀,像人类张开双臂那样。
“我要成立一个组织。天鸟邮局。天空的天,我们的种族鸟,邮局是定位。依靠人类的沟通需求去赚钱。”
灰翅听着。
“只要有钱,”傻鸟的声音越来越高,“我们甚至可以让人类自相残杀。就像他们当初为了三百文钱的东西,杀死那个叫行水的人一样。我们甚至能给他三千文。”
灰翅摇起头。
“我不想让他们自相残杀。这不好。和野兽一样。一点都没有智慧,还是发明创造更适合人类。”
傻鸟收起翅膀。
“我只是打个比方。表达钱的魔力。实际上,当然不可能那么做。”
它看着灰翅。
“我们只是在人类这边,过上更好的生活罢了。吃吃果酱,吃吃薯条,享受人类提供的便利。”
灰翅沉默着。
傻鸟挪过去,用翅膀罩住它。
“我需要人手。我一个人说服力不够。你和我一起去说服一下其他朋友,如何?”
灰翅没有动。
过了很久,它开口了。
“我感觉,可以做更多。”
“比如?”
“比如我的坚果,我吃不完,也种不完,落在地上,浪费,可以卖钱。”
“你这效率太慢了,来回一趟才几个坚果?去帮我说服一下其他朋友吧。”
灰翅飞向了天际,傻鸟留在了树第47章传染病
四十七年八月三日。育竹据点。
阳光很烈。
白全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里面那群孩子,正想开口说“上课”,就听见一个声音。
“老师,我手疼。”
他循声看过去。
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坐在最靠窗的位置。他举起一只手,冲着白全晃了晃。
白全走过去,拿起那只手。
然后他愣住了。
那手一层一层地裂开,像刀划过的裂口。裂口边缘发黄,有些地方皮翘起来,一碰就掉。整只手看起来,像鱼鳞。
“你这手,怎么烂成这样了?”
他皱起眉头。
“是不是摸了什么脏东西?”
男孩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爸爸说,问一下老师。老师知识更广。”
白全沉默了。
知识更广?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自己有什么知识?无非是多了些认识的字。会算账,会写信,会教孩子们念那些从始源传下来的课文,但这是病。
“没事的。”他拍了拍男孩的头,“回家休息,过个几天就好起来了。”
男孩点了点头,收拾东西走了。
白全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应该……会好吧?
八月八日。育竹据点。
五天过去了。
白全刚走进教室,就看见另一个孩子举着手跑过来。
“老师,我手流血了!”
他低头看。
一模一样的症状。一层层的裂口,像鱼鳞,有血从那些“鱼鳞”的缝隙里渗出来,红红的,滴在地上。
白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没事的,”他说,“回家休息几天就好了。”
“好诶!放假了!”
那孩子欢呼着跑出去。
白全站在原地,看着教室里剩下的那些孩子。
有没有少了谁?
他数了数。
好像……少了几个。
他又数了一遍。
确实少了。
他想起了五天前的那个男孩。
“应该去看一下。”他对自己说。
下课之后,白全没有回家。
他往村子东边走去。
走了大概一刻钟,他停在一户人家门口,敲响了房门。
“你好,是土豪家吗?”
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脸上带着那种常年干活的粗糙。他看见白全,愣了一下。
“白老师?”
“我来看看土豪。”白全说,“他的手怎么样了?”
那男人的表情暗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让开身子。
“进来吧。”
白全走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他眨了眨眼,等眼睛适应了,才看清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土豪。
他走过去,蹲下来。
然后他看见了那双手。
不是裂开那么简单了。
那些裂口变成了伤口,伤口变成了脓疮。黄黄的,白白的,糊满了整个手背,一股难闻的气味飘过来。
白全的喉咙动了动。
“这……”
“不知道那小子怎么搞的。”土豪的父亲站在旁边,叹着气,“可能是没有福分吧。手好不起来。”
白全站起来。
“告诉统领了吗?”
“说了。”
“统领怎么说?”
“统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白全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始源那边的事。听说有个职业叫“医生”,专门给人治病的。寒月,就是那个从育竹走出去的姑娘。她应该能治吧?
“听说始源那边有个职业叫医生。”他说,“专门给人治病的。这个应该也可以治。”
土豪的父亲看着他。
“不知道。”
他又蹲下来,看着床上那个孩子。
土豪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他的脸有点白,嘴唇有点干。那双手放在被子外面,烂得一塌糊涂。
白全站起来。
“时常用烫水泡手。”他说,“别让伤口再烂下去。”
土豪的父亲点了点头。
白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阳光照在他脸上,很刺眼。
他站了一会儿,才往家走。
八月十三日。育竹据点。
白全推开教室的门。
然后他停住了。
教室里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小孩子。
更多的座位是空的。
“老师。”
“老师。”
“老师。”
三个孩子围上来,都举着手。
一样的症状。裂开。发黄。像鱼鳞。
白全一个一个看过去。
然后他走出去,把门带上。
他转身,往竹林的方向走。
竹林在村子北边。
那是育竹的特产,漫山遍野的竹子,风一吹就沙沙响。平时有人在这里施肥浇水,照看得很好。
白全在竹林边上找到了露竹。
他是据点新的统领,二十多岁,正在看那些竹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露统领。”
露竹转过身。
“白老师?你怎么来了?”
白全走过去。
“最近的小孩都得了种怪病。”他说,“这样子下去,都没有人能上课了。”
露竹的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怪病?”
“手上脱皮。”白全伸出手,比划着,“就像是鱼鳞,然后还流血,化脓。”
露竹看着他。
“影响生命吗?”
白全愣了一下。
“不……不影响。”
“那就一寻常病。”露竹说,“先不用管他。”
白全张了张嘴。
他想说什么。想告诉露竹,已经十几个孩子了。想告诉露竹,土豪的手已经开始烂了。想告诉露竹,那些孩子还小,手烂了怎么写字,怎么干活,怎么……
露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继续去看那些竹子。
白全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
走回村子,走回那间教室,走回那个空荡荡的地方。
他推开门。
里面还是那几个孩子。
他们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
“没事的。”他说,“回家休息吧。”
那几个孩子站起来,收拾东西,走出去。
最后一个孩子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老师,我的手什么时候能好?”
白全看着那只举起来的手。
裂开的。发黄的。像鱼鳞的。
他不知第48章流程
四十七年九月二十三日。育竹据点。
夜已经深了。
露竹坐在他那间屋子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书。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门被推开了。
一个军士走进来,身上的青铜甲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他的脸色不太好。
“露统领。”
露竹抬起头。
“什么事?”
“土豪应该要不行了。”
露竹放下笔。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从墙上取下那件旧蓑衣,披在身上。
“走。”
他走出门。另一个军士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提着灯。三个人沿着那条石子路,往村子东边走去。
路上很静。只有脚步声,咯吱,咯吱。
“鱼鳞掌还是没治好啊。”露竹说。
“是的。”那个军士跟在她身后,“寒大人提供的酒精和大蒜素都尝试过了。没什么用处。”
“那神明大人提供的绿色霉菌呢?”
“也没有效果。”
露竹点了点头。
“传播原因能问出来吗?”
“问不出来。”军士摇了摇头,“太小了。说不清楚。”
他顿了顿。
“其他小孩感染的原因倒是简单——在土豪放假之后,经常坐到他的座位上玩耍。可能是这样子感染的。”
露竹没有说话。
这种事情,在小孩子身上太常见了。你让他们别坐,他们偏要坐。你告诉他们危险,他们听不懂。等听懂了,已经晚了。
他们走到一户人家门口。
门是关着的。里面没有光亮。
军士上前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三十来岁,脸上带着那种熬了太多夜之后的蜡黄。她看见露竹,愣了一下。
然后她明白了。
眼泪涌出来。
“真的没有机会了吗?”
她抓住露竹的手,抓得很紧。指甲掐进肉里,疼。
露竹摇了摇头。
“抱歉。”
他轻轻抽回手,走进屋里。
屋里很暗,一小盆炭火,放在床边。床上躺着一个孩子。
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一下,一下,很浅,很慢。
露竹走过去,蹲下来。
那孩子的手放在被子外面。
他见过很多次了。但每次看到,还是觉得……不知道怎么形容。
那双手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裂口变成了伤口,伤口变成了脓疮。
黄的,白的,红的,糊在一起。一股腐烂的气味飘过来,直往鼻子里钻。
他站起来。
旁边还站着三个孩子。小的五六岁,大的八九岁。他们都举着手,看着她。
他低下头,一个一个看过去。
手上都有裂口。稀碎的,像鱼鳞一样。刚起的,还没化脓。
他的眉头皱起来。
“有经常用酒精吗?”他问,“我记得提供过不少。”
土豪的父亲,从角落里走出来。
“有的有的。”他连连点头,“每天都擦。寒大人说的,我们都照做了。”
他看着床上那个进气少出气多的孩子,恨铁不成钢地咬着牙。
“你说说,好好的小孩子,怎么就得了这种怪病?”
露竹看着他。
“不知道。”
那个男人叹了口气。
“害。”
露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我带他去始源治病。”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
他看着床上那个孩子,看着那双手,看着那张灰白的脸。
“他……”
他张了张嘴。
“算了。你们带走吧。”
露竹挥了挥手。
一个军士上前,用一张柔软的皮革把那个孩子包起来,轻轻抱起来。孩子在他怀里,软软的,像一团没有骨头的肉。
另一个军士开始泼洒酒精。这是流程。不管有没有用,都要做。把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杀死,防止它们再害人。
露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你还有三个孩子。”他头也没回,“照顾好他们。”
然后他走进夜色里。
九月二十四日。育竹据点,隔离屋。
那孩子被单独放在一间屋子里。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扇窗,一张桌子。窗开着,通风。桌子上放着水碗和几块干净的布。
军士轮流守着。
时不时有人端着碗进来,碗里是红薯粥最上面那层水。
但那孩子已经不会张嘴了。
高烧把他烧迷糊了。他闭着眼睛,嘴唇干裂,呼吸又浅又急。他们把碗凑到他嘴边,用勺子撬开他的嘴,往里灌。灌进去一点,流出来一半。
三天。
三天里,他就是这样过的。灌进去的汤水,勉强吊着他一口气。
九月二十六日。夜。
守着的军士忽然站起来。
他走到床边,伸出手,探了探那孩子的鼻息。
没有。
他又摸了摸那孩子的脖子。
没有跳动。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出去,向露竹打了报告,得到了三个字。
“走流程。”
九月二十七日。育竹据点,村外空地。
火堆已经架起来了。
干柴,一层一层堆得高高的。那个孩子被放在中间,看不见脸。
露竹站在火堆前面,没有说话。
几个军士举着火把,等着。
露竹点了点头。
火把扔上去。
干柴轰地烧起来。火舌舔着夜空,噼啪作响。浓烟升起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露竹转过身。
“走流程。”
他往村子里走。
身后,火还在烧。
同日。始源。
沈铭坐在他那间破屋子里,面前摊着十三张纸。
十三张。都是昨天的。
他一份一份地看。
发烧的,头上长包流血的,一躺下就没起来的。
肚子疼的,一坐起身没回过气的。
拉肚子的,拉着拉着就没了。
还有那个鱼鳞掌的,从育竹送来的报告。
他把那张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这个病,跟进一下吧。”
他揉着眉心,感慨着人类的脆弱。
寒月站在旁边。她拿起那张纸,读起来。
“鱼鳞掌?”
“嗯。”沈铭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只针对十岁以下儿童的病。不吃酒精,不吃大蒜素,不吃青霉。发病原因不知,发病机理不知。属于传染病。致死主要靠伤口发脓引起的高温高烧。”
寒月沉默了一会儿。
“治不了。”她说,“现在最有用的三种灭菌药物对它都没效果。”
沈铭看着她。
“试试用农田土吧。”
寒月愣了一下。
“农田土?”
“嗯。”沈铭点了点头,“有些土里有能灭菌的东西。试试。还不行,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寒月点了点头。
她想了想,又问:
“那需要我跟进些什么?”
沈铭闭上眼睛。
沉默了很久。
“跟进封锁。”他睁开眼睛,“所有小孩不准离开。让鱼鳞掌只存在于育竹,不要扩散传播开来。”
他顿了顿。
“还有一个治病的方法。”
寒月看着他。
“但是属下下策。”
“什么方法?”
沈铭看着她。
“断手。”
寒月沉默了。
她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沈铭也没有说话。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一叠死亡报告上。
过了一会儿,寒月开口。
“我去试试有没有其他的灭菌植物能起效果……”
沈铭点了点头。
“去吧。”
寒月转身要走。
“等等。”
她停下来。
沈铭拿起笔,开始写。
“先写一封信,给育竹。把封锁的消息告诉露竹和地金。”
寒月等着他写完,接过信,走出去。
门关上。
屋里只剩沈铭一个人。
他往书桌上一趴。
“得。”他自言自语,“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又要靠自己了。”
他趴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从旁边抽出一张纸。
那是他写了很久的。上面画着目前据点的划分,密密麻麻的圈和线。
“官僚体系,”他嘀咕着,“行政区划分……麻烦得很嘞第49章封锁
四十七年九月三十一日。
消息传得很快。
傻鸟天不亮就出发了。它抓着那叠纸,从始源起飞,往东飞一阵,扔下一张;往南飞一阵,扔下一张。
那些纸飘落下去,被守在据点的军士接住,然后贴在广场最显眼的地方。
纸上的字不多,但每个人都看得懂。
“育竹出现传染病,仅针对十岁以下儿童。症状:手掌溃烂如鱼鳞。目前唯一治愈方法:截肢。或靠自身痊愈,但会留下永久疤痕。近期请不要前往育竹。”
消息传开之后,各个据点都炸了锅。
“育竹?就是那个出竹子的地方?那地方的东西还能要不?”
“对,我表姑就在那边!”
“别去!去了会得病!”
“不是说只针对小孩吗?”
“万一呢?万一传给你了呢?”
一时间,所有从育竹来的人,都感受到了那种目光。
是恶意,是躲闪。
走在路上,人们会绕开他们走。
去集市买东西,小贩会把手缩回去。
连说话的时候,对方都会往后退一步,保持距离。
育竹人走到哪里,哪里就空出一片。
但傻鸟的下一波消息很快又到了。
“该病仅短距离附着于成人——不附着于竹子——竹子会经过热水杀菌——不会远距离传播——请勿恐慌——”
一天之内,所有据点都收到了同样的信息。
那些躲闪的目光,慢慢收了回去。
“哦,只短距离附着啊,那没事。”
“就是说,只要不靠太近,就没事?”
“傻鸟说的,肯定没错。”
“万一错了呢?”
“你的意思是神明大人会骗我们?”
恐慌暂时平息了。
同日。育竹据点,临时指挥部。
寒月坐在一张简易的木桌前,面前摊着厚厚一叠纸。那是她整理的病例记录、药物试验数据、隔离方案。
地金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碗粥,但一口都没喝。
“寒大人,”他开口,“这个谎言,真的有必要吗?”
寒月抬起头。
“当然。”
她的声音很平静。
“虽然完全无法确定成年人会不会携带病原体,但是目前为止其他地方还没有出现病例。有八成把握。”
她顿了顿。
“不能让‘育竹等于带病’的想法蔓延,那会影响社会稳定,一旦形成刻板印象,会很麻烦,东西也会卖不出去,整个村都会没有额外收入。”
地金沉默了一会儿。
他明白这个道理。但如果谎言被戳穿呢?如果其他地方真的出现病例呢?
他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
“全据点所有的家具都过了火。”他开始汇报,“木头做的东西也都烧了。房屋里面都用火撩过,烧得盖上一层黑。”
他顿了顿。
“这样子,真的能阻断吗?”
寒月看着他。
“我不知道。”
她的回答很直接。
“发病肯定需要病原体。没有病原体能躲过火焰。这也是为什么神明大人规定,因病去世之人,全部都要火化。”
地金没有再问。
他不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一年……不,两年不准生育。”寒月继续说,“已经怀孕的,安排搬离。注意全身消毒。销毁家具的补偿要给好。有专款,应该是够用的。”
地金点头。
“火燎房间的举措还要进行三次。记得不能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地金又点头。
寒月站起来。
“带我去看孩子们。”
隔离区在村子最边缘。
原本是一片空地,临时搭了几排棚屋。棚屋外面围着一圈木栅栏,栅栏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几个字:“隔离区,非请勿入。”
棚屋里面,熙熙攘攘挤着六十三名孩童。
大的十来岁,小的还在襁褓里。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
他们的手,那些小小的手,都裂的像鱼鳞,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有人带着他们用酒精浸泡双手,虽然无法治愈,但是可以延缓发脓。
寒月站在栅栏外面,看着里面。
那些哭声,那些说话声,那些听不清是什么的声音,一起涌进她的耳朵。
“你会带孩子吗?”
地金也愣了一下。
“不会。”他说,“参军之后孩子都是妻子带。我只负责给钱。”
寒月沉默了一会儿。
“找几个会带孩子的人。”她说,“最好是那些婴儿的母亲。照看一下。”
她回过头,看着那些孩子。
“他们在痊愈之前,不能离开这块区域。在最后一个儿童痊愈之后,给这一块也烧了。”
地金点了点头。
一个军士小跑着过来。
“报告!”
他在寒月面前站定,行了个军礼。
“一共四十七种药物,分别熬制涂抹在了四十七名孩童手上。”
寒月看着他。
“辛苦了。”
军士站着,没动。
寒月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问:“还有事?”
军士摇了摇头。
“没事了。”他说,“就是……接下来只能等了吗?”
寒月点了点头。
“对。接下来只能等了。”
军士转身走了。
寒月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棚屋,看着那些裂口的小手,看着那些在栅栏外面张望的父母。
风吹过来,凉凉的。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爸爸病倒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这样,等着。
等着奇迹。
等着有人能治好他。
现在她成了那个“有人”。
但她治不好。
她还是只能等。
“显微镜,玻璃,如果能有显微镜……”
地金走到她身边。
“寒大人,”他说,“您去休息一会儿吧。这里我看着。”
寒月摇了摇头。
“不用。”
她继续看着那些棚屋。
太阳慢慢往西挪。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暗红。棚屋的影子越拉越长,最后和夜色融为一体。
有人点亮了炭火盆。
一盏,两盏,三盏。那些小小的光点在夜色里亮起来,像一群萤火虫。
寒月还站在那里。
地金没有再劝。他只是站在旁边,陪着。
夜风吹过,带着远处竹林的气息,还有一点点烟火的味道。
那是白天烧家具留下的。
“地金。”
寒月忽然开口。
“嗯?”
“你说,他们会好起来吗?”
地金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
寒月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地金又说:
“但我们在做能做的事。能做的都做了。”
寒月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往住处走第50章随机一日
四十八年四月九日。新据点,山脚处。
山光蹲在一块石头上,看着远处那些被收拢的野人。
二十三个,有男有女,有少无老。
他们瘦小无力,肚子扁扁的,一吃起东西就是往死里吃,还得帮他们控制饭量,不然会给自己吃死。
身上的毛发不时有虫钻出,眼神里带着那种既警惕又茫然的光。
他们知道这里有吃的,所以就来了,哪怕被困在树上,但至少安全,至少不饿肚子。
也有一些,是在路上走着走着,就被绑了过来,但在喝到第一碗热粥后,也不再挣扎。
太阳落在了地上,这些人掌握了太阳,给予他们食物。
灰烟站在那群野人前面,手里拿着一块木板,正在比划着什么。
山光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走了两步,他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他往前迈了一步,膝盖忽然弯下去,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坐在地上。
他愣了几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年纪大了啊……”
他坐在那里,没有急着站起来。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远处传来灰烟的声音,一遍一遍地重复那个字。
“人——跟读——人——”
野人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干脆念错了,边上三位军士手持长枪,盯这这些野人。
有些野人,吃过人,要小心,野人犯法,和常人同罪。
并且女野人非常不检点,时常会想着不劳而获,这个是需要改造教育的。
山光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父亲指着那些被绑在树上的野人,对他说:“他们和我们是一样的。只是还没有学会。”
那时候他不明白。
现在他明白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无数道疤痕,有被逐雨角划的,有被剑齿虎抓的,有被树枝刮的。那双手曾经握过长矛,握过锄头,握过无数个日夜。
现在它们有点抖。
“山大人。”
灰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山光抬起头。
灰烟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么了?”
灰烟踌躇了一下。
“山大人,这边没有粘土。”
山光愣了一下。
“没有粘土?”
“对。”灰烟蹲下来,“不单是指细粘,连沙粘都没有。没办法烧砖制砖。”
山光沉默了一会儿。
“需要和崖边说吗?”
“当然。”山光说,“没有砖块怎么建房子?短时间只能搭个雨棚,凑合凑合了。”
灰烟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一小堆干草,往上一扔,湿草烧起来,升起一撮黑烟。她又从背篓里拿出一面黄色的旗帜,挂在旁边那棵树上。
这是约定好的信号。傻鸟看见烟和旗,就会飞过来,带信。
山光看着那撮黑烟升上天空,慢慢散开。
他站起来。
“我去收集木材。”
他迈开腿,往树林那边走。
走了几步,腿又开始晃。
他咬着牙,继续走。
同日。农业学院试验田。
太阳很烈。
云禾坐在田边的棚荫下,手里拿着一把扇子,用竹篾编的,上面还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鸟,衔着一枚铜钱。
她一下一下地扇着,眼睛看着田里那几个人影。
六个人。都是今年的新生。最小的十三,最大的十六。他们蹲在田里,手里拿着小镊子,正在给那些开花的植物做人工授粉。
“去雄要小心一点,”云禾懒洋洋地喊,“别把花弄坏了。”
一个人抬起头,冲她挥了挥手,又低下去。
云禾继续扇扇子。
去雄。人工授粉。这活儿她干过无数次了。每一株花都要盯着,每一朵都要处理。弄完一垄,下一垄又开花了。永远做不完。
而且成功率还低。
沈铭说过,这需要塑料袋,套上去才能防止被其他昆虫串粉。
但现在没有塑料袋,只能用最笨的办法,盯着,看着,一朵一朵地来。
三年了。
她和四个同窗,一个新品种都没育出来。
“加油哦,”她冲田里喊,“如果培育出好吃的新品种,可以用自己的名字命名,名留千古的!”
那几个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云禾笑了笑。
名留千古。听着好听。但太难了。
她现在只想混日子。
工资不高,还要吃种地的苦。所以也就只有她这种不缺钱的,想找个事情做做,才留下来当助教。
又因为没有其他的助教,所以无论怎么摸鱼,都没有关系,正好适合她,家里人问起她在做什么,可以名正言顺的说,我现在为神明做事做贡献。
自己还出资修了不少遮阳棚,这些学弟学妹也算是享了自己的福分,可以在烈阳正盛时避避暑
她往旁边看了一眼。
几只大雁在田边走着。它们的翅膀被剪去了飞羽,飞不起来,只能在地上走。一走一晃,一走一晃,看着有点滑稽。
那是别人的课题。
如何让大雁在陆地上进食,吃的还只能是红薯。
湖光已经开始养殖了,给湖泊边上围一块,剪了羽的大雁放里面,它们自己会寻东西吃。
但这种养殖方式,只适合湖光,只有湖光既没有鳄鱼,水流又不湍急。
红薯生长的地方是旱地,没有水,得让大雁适应只在旱地上生活的日子。
草谷种植还没有铺开,所以只能让它们学吃红薯。
云禾看着那几只大雁。它们低着头,用喙啄地上的红薯皮。啄一下,吞下去。再啄一下,再吞下去。
看起来还挺适应的。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活,如果死了,刚好可以加餐。
她打了个哈欠。
寒月什么时候能从育竹回来呢?
她想起上次收到的那封信,寒月的字还是那么规整,就好像倒刻的,她说,有第一个孩子痊愈了。虽然手上留了疤,但有手有脚的活下来了。
云禾把信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纸已经皱了。边角有点卷。但字还能看清。
“竹丝痊愈了。手上的疤痕很深,握不紧拳头。但活着。”
云禾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远处,一片嫩绿的草田随着清风吹拂弯腰。那是沈铭的草谷,第一次系统化种植。能有多少收成,就看今年了。
云禾看了一眼,继续扇扇子。
同日。育竹据点。
寒月坐在那间临时指挥部的木桌前,面前摊着一叠报告。
她一张一张地翻。
今天的记录。昨天的记录。前天的记录。
“今天的治愈率怎么样?”
她头也没抬。
地金站在旁边,苦笑着摇了摇头。
“寒大人,昨天才出现了第一例痊愈病人。今天哪里会有新的痊愈病人呢?”
寒月愣了一下。
“也是,我有些着急了。”
她揉了揉眉心。
“竹丝用的药,有按照吩咐应用在其他人手上吗?”
“当然。”地金说,“我们也希望他们能够治愈。”
寒月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往年这个时候,育竹应该很热闹。走商来来往往,叫卖声此起彼伏。孩子们在路上跑来跑去,笑声传遍整个村子。
但现在很静。
街上没有人。
那些屋子都空着。门关着。窗户关着。
走商改道了。孕妇外流了。行人不至了。
能做的都做了,影响还是这么大。
寒月站了一会儿。
“痊愈之后,手上依旧残留疤痕,无法紧握拳头。”她说,“后遗症也不大,对比起那些高烧之后直接痴傻的,还行吧。”
地金没有说话。
寒月转过身。
“继续观察。”她说,“有任何变化,立刻告诉我。”
地金点了点头。
同日。始源。沈铭的屋子。
沈铭坐在他那张破椅子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书。
他正想看,忽然听见窗外有动静。
他抬起头。
傻鸟蹲在窗台上,旁边还蹲着一只。两只鸟挤在一起,互相蹭着,嘴里发出一些他听不懂的声音。
然后它们开始“头衔头,尾接尾”了。
沈铭愣住了。
第一次看鸟片……不对,第一次看非人高智慧生物动作片,有点刺激。
等它们结束,他才蓦然开口。
“你们……不避人的吗?”
傻鸟歪着头看他。
“如果用人类的观念看我们,”它说,“我们每天都在裸奔。”
它顿了顿。
“并且,你们其实也不会避鸟,不是吗?”
沈铭揣摩着下巴。
很有道理。但感觉怪怪的。
“你们的孩子,好带吗?”他问。
傻鸟想了想。
“还好吧。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每隔一个小时喂一次饭,然后持续一年而已。”
沈铭愣住了。
那不就是全年无休?
他想起傻鸟的嗓门。那家伙说话都像打雷,小时候绝对也吵得要命。全年无休,一个小时一喂,这真的是正常鸟?
难怪他们不想生育,换成人类,也不会想要生孩子。
“得。”他说,“除了我,还没有人能当你们的保姆。”
傻鸟看着他。
沈铭也看着它。
过了一会儿,沈铭叹了口气。
“行吧,按照之前的约定,生下来我帮你们带。”
傻鸟眨了眨眼。
“第一次见到有人,自己给自己找罪受的。”
“反正我不用睡觉。喂鸟总比看文书有意思。”
傻鸟和那只新来的,还没有学会汉语,没给自己起名字的,对视了一眼。
然后它们又挤在一起了。
沈铭转过身,继续看文书。
窗外,阳光很好。
他忽然觉得,为了让这么好用的工具鸟不灭绝,自己可真是煞费苦心。
与此同时,傻鸟也想着。
“白嫖一个保姆,真好,都打算花钱请人照看了,请三个人三班倒,一个人也就八个小时,小鸟出生,又能帮着我送信,这钱早晚赚回来。”
两个人,都感觉自己赚了。
只有还未出生的小鸟,感受到了浓浓的恶意。
同日。冶炼工坊。
雨林站在炉子边上,手里拉着一个拉杆。
炉膛里火光熊熊,铜溶液在里面翻滚,泛着紫红色的光。他看着那些液体,一边拉杆一边数着时间。
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四十。
拉杆推回去。
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火又旺起来。
他现在是老师傅了。
不用再被叫“阿土”了。所有人都叫他“老雨”。那些新来的学徒看见他,都会站直了喊一声“雨师傅”。
他喜欢这个称呼。
炉火慢慢暗下去。这一炉的木炭烧完了。
雨林松开拉杆,走过去,打开炉门。热气扑面而来,他眯着眼睛,用铁钳把那几块冷却的铜块夹出来。
“称一下。”
小工跑过来,把那几块铜放在秤上。
“九千七百克!”
雨林点了点头。
他在心里默算。
九千七。按三比二十三的比例,韧性最好,需要锡……一千五。
“取一千五百克锡来!”
他喊了一声,同时清扫起窑炉内剩余的灰和碎石,这些杂质里面也含有不少的铜,在下一次熔炼时,要加进去,减少浪费。
有人跑去仓库,不一会儿抱着一块暗白色的金属回来。
雨林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
这次要打的是农具,犁头。
这东西马虎不得。配比错了,打出来的农具半路折在田里,会耽误农时。
他把锡块扔进炉里。
“加炭。”他说,“再烧一炉。”
小工们开始忙活。
雨林站在旁边,看着炉火又旺起来。
他忽然想起十一年前。
那时候他十一岁,跟着露石在矿区捡矿石。露石叫他“阿土”,让他认那些花花绿绿的石头。他不认识,捡错了,被骂。他学会了。
后来他开始学熔炼。学看火候,学配比,学浇铸。学了很久,才从“阿土”变成“雨林”,从“雨林”变成“老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茧。有的地方还有烫伤的疤,浅的深的,新的旧的。那是这些年留下的。
但握着挺稳。
炉火烧得呼呼响。
雨林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又拉起那个拉杆。
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四十。
拉杆推回去。
火又旺起来。
窗外,太阳慢慢往西挪。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双全是茧的手上,落在那个被他拉了几万次的拉杆第51章贱米
四十八年五月六日。始源。
沈铭蹲在田边,盯着面前那片草谷,一动不动。
他已经蹲了一刻钟了。
草谷长得还行。杆子挺直,叶子翠绿,穗子收在叶片里面,还没有抽出头来。看起来和几天前没什么两样。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仔细一看,有些叶子有点卷。
他往前凑了凑,扒开一丛叶子。
然后他看见了。
一条青虫子趴在叶背,肥嘟嘟的,正在那儿啃。叶子已经被啃出好几个洞,边缘参差不齐,像被狗啃过。
沈铭愣了愣。
“何时出现的?”
他自言自语,之前明明是撒过一遍辣椒水的,可能是有漏网之虫?把那条虫子揪下来,扔在地上,一脚踩死。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辣椒地走去。
辣椒叶长得极好,比草谷好多了,红红绿绿的,挂满了枝头,最重要的是不惹虫害。
他摘了一大筐辣椒叶,捣碎了,泡水,然后背着那桶辣椒水,把整片草谷田撒了一遍。
“这下总该行了吧。”
他把桶放下,回家。
五月七日。清晨。
沈铭又蹲在田边。
他又扒开一丛叶子。
又一条青虫子趴在那儿,和昨天那条一模一样大,一模一样肥,一模一样正在啃。
沈铭把它揪下来,捏在手里。
“我靠了。”
他看着那条虫子,虫子在他手指间扭动。
“这不科学。总不能说你这家伙能抗辣椒水吧?”
他决定做个实验。
他找来几片新鲜的草谷叶子,泡进辣椒水里,浸透,拿出来,放在一个小陶罐里。然后把那条虫子放进去,盖上盖子。
等了一刻钟。
打开盖子,虫子不动了,吐出了些绿色的水,叶子边上有明显的咬痕。
死了,和普通虫子一样。
沈铭看着那条死虫子,陷入了更深的困惑。
“能抗辣椒水”这个可能被排除了。那为什么田里还有?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草谷田。绿油油的,在晨光里泛着光。
“总不可能说当天就变得这么大了吧?”
入夜。
沈铭没有回家。
他搬了一张小凳子,坐在田边。旁边点着一堆篝火,不少飞虫在篝火上跳舞,有些不知好歹的离的近了,被火光无情的吞噬。
火光一跳一跳的,把他周围照出一小圈亮光。
他手里拿着一叠纸,那是二十一处据点呈上来的报告。借着火光,一份一份地看。
人口报告,一加一减的,总人口终于破万了。
“不容易啊,不容易。”他嘀咕着,在纸上画了个圈。
但万人还是太少。支撑不起官员体系。不过那些大点的村,可以多加派几个管理人员了。
矿区报告,挖矿的人不缺,全靠那些违法的人,尤其是盗窃罪和卖淫嫖娼罪。
“感谢野人的不识法。”他笑了笑,“合规合理的扔去挖矿,还不用给工资。”
他继续往下看。
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
火光照不到的地方,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他盯着那片黑暗,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一个黑影动了一下。
从黑暗里爬出来,向着田地的方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蠕动。
沈铭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捏住那个黑影。
是青虫子。
和他早上捏死的那条一模一样大。
他拿着那条虫子,站在田边,看着那片黑暗。
“我艹了。”
他骂了一句。
“傻逼虫子。为什么啊?”
他现在明白了。为什么每天都能见到新的青虫子,这虫子搞迁徙,不是从他田里长出来的,是从别处爬进来的。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条虫子,看着它扭来扭去。
“为什么红薯你们不吃?偏偏来霍霍草谷?”
他想了想。
大概率是因为自己的草谷是从草选育出来的,而田边上很多草,青虫子会从田边留到田里面吃草谷,同种近亲。
但是红薯和田边杂草,亲缘关系可能比较远,所以这些虫子不去吃。
该如何防治,这是新的问题。
五月八日。雁舍。
沈铭从雁舍里拎了一只大雁出来。
大雁在他怀里挣了挣,翅膀扑腾两下,被他按住了。
他另一只手捏着一条青虫子,递到大雁嘴边。
大雁看了看那条虫子,啄了一下。又啄了一下。然后一口吞下去。
吃了。
沈铭眼睛一亮。
“好。能吃就行。”
他带着那只大雁,走到草谷田边,把它放在田里,试图让它去消灭那些青虫子。
大雁站在田地上,左右看了看。然后它迈开步子,走进田里,低下头,啄起一片草谷叶子。
吃了。
沈铭愣住了。
“不是?”
大雁继续啄。又一片叶子。又一片叶子。
杀伤力比几只毛虫强多了。
沈铭冲过去,把大雁抱起来。
大雁在他怀里挣了挣,嘴里还叼着一片叶子,不肯松口。
“放下!那个不能吃!”
他把大雁塞回雁舍,关上门。
站在门口,喘了口气。
“方案一行不通,在大雁消灭掉虫子之前,会先把草谷全消灭了。”
五月九日。草谷田边。
沈铭抱着一捆干草,堆在田埂边上。
他又抱了一捆。
又一捆。
堆成一堆,他蹲下来,用火把点燃。
火苗蹿起来,越烧越旺。他把那些干草往田边的杂草丛里扔。
火烧起来。噼里啪啦响。浓烟升起来,呛得他直咳嗽。
他看着那些烧成灰的杂草,拍了拍手上的灰。
“大胆田陇杂草,竟敢包庇害虫。”
他对着那片还在烧的杂草,一本正经地说:
“今日我定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尸身残骸,作为肥料谢罪。”
解决不了虫子,就解决会长虫子的草。
八月十三日。始源。草谷田边。
草谷收了,收获的比红薯要晚的多的多。
沈铭蹲在田边,看着面前那堆草谷穗子,沉默了很久。
产量惨不忍睹。
同样一千平米的地,红薯现在能收八百斤。草谷连五分之一都没有。
这还是好肥好水养着的情况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卷纸,那是水车的制作图纸,画了大半年才画好的。他看了几眼,又卷起来,收回去。
“算了。”
他自言自语。
“就这点产量,没必要浪费劳动力去做水磨坊了,推广的想法也可以完全扔掉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专心吃红薯。对大家都好。至少不会像穿越前的古代一样,动不动就闹饥荒。”
他招呼那几个帮忙收割的老农,把草谷穗子装进筐里,抬回院子。
折腾了一下午,最后剩下的,只有一百三十多斤。
还要去掉三十斤留种,只论可食用的重量,红薯是草谷的七倍。
唯一的好处,可能是草茎能留给逐雨或猪过冬用。
沈铭看着那堆金黄色的谷粒,沉默了。
他招呼一个门卫过来。
“阿卫,你过来。按我之前教的,给他捣碎,筛壳。麻烦了。”
阿卫走过来,蹲下,开始捣谷子。
另外两个老农站在旁边,一边看一边小声聊天。
“你说,神明大人种这些杂草做什么用?”
“不知道。可能是有什么讲究吧。”
“讲究?我看就是杂草。长那样子,能好吃吗?”
“神知道,感觉不是做吃的,太小了,看着也不像好吃的样子。”
沈铭没理他们。他转身,走回屋里。
屋里,他坐在桌前,拿起笔,继续完善那份写了一半的官僚体系方案。
写着写着,他忽然停下来。
阿卫端着碗进来,放在他面前。
碗里是刚煮好的草谷饭。褪了金黄色的外壳,里面的芯是灰褐色的,像墨水在水里散开。
沈铭拿起筷子,夹了一点,送进嘴里。
嚼了一下。
他的表情变了。
又嚼了一下。
他皱起眉头。
又嚼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把碗推开。
“好难吃啊……”
又硬。又梗脖子。还带着一股苦味。吃了第一口就不想吃第二口。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碗饭,沉默了,他没想到能难吃成这样。
“对不起,”他说,“我可能已经变成红薯的模样了。”
他端起碗,站起来,走出门外。
猪圈就在不远处。几头猪挤在食槽边,正在埋头吃。
他走过去,把碗里的饭倒进食槽里。
猪抬起头,看了看他,又低下头,开始吃那些草谷饭。
吃得挺欢心。
沈铭站在猪圈边上,看着它们。
“这福气,自己享受不来。”他说,“还是让猪兄替自己享受吧。”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谁能告诉我,大米饭到底是怎么选育出来的啊!实在不行,小米也可以啊!”
他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
只有猪在哼哼。
但这毕竟是四十八年的心血,煮着吃完全行不通,那么,只能切换做法了。
回到房间,先给赐名贱米,再修信一封,为加工做准备。
八月十七日。矿区。
一封信送到矿区。
负责接信的军士看了一眼,愣了愣。
信上写着:
“取青灰色、质地均匀、用青铜锤敲击声音清脆响亮的石块,直径为二十厘米左右最佳,取八块。”
他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认没有看错。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远处喊:
“挖石头的!过来一下!”
八月二十九日。始源。
八块石头运到了。
沈铭围着那些石头转了几圈,一块一块地看,一块一块地敲,还洒了点水,看有没有气泡冒出。
他站起来,点点头。
“还行。”
他招呼两个力工过来,槽板和槽钱,兄弟俩,力气大,手也稳。
“过来,我教你们怎么做。”
他让两人把沙子撒在一块石头的平整面上,然后覆上另一块石头,开始推拉研磨。
“磨到手指感受不到凹凸,木尺贴上透不过光亮为止。”
槽板和槽钱开始磨。
一连数日过去,一直磨到沈铭点头满意。
沈铭看了看,点点头。
“接下来是最难的。”
他拿来两根绳子,在石头上呈十字相交,交点为圆心,半径三厘米画了一个圆。
“一扇凿凹,一扇凿凸。凹的深度两厘米。要能刚好咬合在一起。”
他看着两人。
“这个步骤很难。这几块你们都能用,失败了也没关系。”
槽板点了点头,在沈铭走后,看着那两块石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槽钱。
“这两块石头都是平整的。凹的还好说,给它凿个坑就行。可怎么让另一块平整的凸出来?”
槽钱看着他。
“嗯……不晓得。”
这时,傻鸟从天边飞来,落在旁边的树上。
它正好听见了两人的对话。它歪着头看了看他们,然后张开嘴,大嗓门响起来:
“给周围敲下去一层,中间不就凸出来了吗?”
槽板和槽钱对视了一眼。
然后看着那块石头。
好像……是这么回事。
九月七日。
一连七日,两人与石头为伴。
试了好几次。不是漏风哗啦啦响,就是卡死转不动。
青铜做的锉刀用报废了两把。
好在神明大人从不追究器材损耗。不然小半工钱抵个锉刀。
白花花的石头粉积在沈铭门前的院子里。
但每当第二日开始,又会被清扫干净。
偶尔还能见到神明大人与傻鸟的比试。
一般是傻鸟在天空中盘旋,再也不下来告终。
有一次,槽钱去翻看傻鸟和沈铭搏斗时扔下的木板。
木板上有一个洞。圆圆的,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咬穿的。
槽钱倒吸一口凉气。
他叫槽板来看。
槽板看了,也倒吸一口凉气。
两人对视一眼。
这东西,可比头盖骨要厚实。
傻鸟不仅不傻。
还很能打。
九月十四日。
第一个符合标准的两扇叶做出来了。
但也是仅剩的孤品。其他的都失败了。
沈铭走过来,看着那两扇石磨,点了点头。
“不错。”
他拿出图纸,铺在桌上。
“接下来我画线,你们打锯齿。上下要刚好错开。锯齿长这个样子。”
他拿起笔,准备画线。
见两人欲言又止,他顿了顿。
“新的石料快到了。不用担心作废。能做成就行。”
槽板点了点头。
沈铭低下头,开始画线。
阳光从窗洞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张图纸上,落在那两扇半成品第52章农与商
四十八年九月十三日。盘流村。
太阳刚刚爬上山头,把整个村子染成一片暖黄色。
雁琉已经醒了。
那小家伙不知道怎么回事,从半夜就开始哼哼唧唧,哄好了又哭,哭累了又睡,折腾了一宿。
雁琉没睡多久,天不亮就爬起来,坐在床边摇晃那个用了十多年的小木床。
“呜哇呜哇呜哇呜——”
她嘴里哼着,一边摇一边打哈欠。
“小孩子,不哭不闹是宝贝……”
她晃着那个小木床,床吱呀吱呀响。弟弟在里面挥着小手,嘴巴一瘪一瘪的,好像又要哭。她赶紧加大力度,嘴里继续唱:
“宝贝乖,宝贝好,入梦乡里吃肉肉。”
弟弟的嘴巴慢慢合上,眼睛也闭上了。
雁琉松了口气。
她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隔壁床上。四岁的妹妹雁归还在睡,蜷成一团,被子蹬到一边去了。
她走过去,把被子给她盖好。
然后她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的天。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田地里有人在走动,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是谁。爸爸妈妈哥哥姐姐都不在家,他们天不亮就出去了。
她有点饿,去瓦罐里面抓了些红薯干放在桌子上的陶碗里面。
她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有动静。
“阿姊。”
雁归揉着眼睛走出来,站在她身后。
“饿。”
雁琉站起来,拉着她的手往里走。
“桌子上面有红薯干。”
她指着桌上那个陶碗。碗里装着几根红薯干,黄黄的,硬硬的。
雁归拿起一根,咬了一口。
嚼了几下,她皱起眉头。
“红薯干不好吃,”她说,“我想吃烤红薯。”
雁琉摇了摇头。
“这可不行。烤红薯要烧柴,柴火我们动不得。”
雁归嘴巴一瘪,眼眶红了。
雁琉没看着她,她酝酿了一会儿,又不想哭了。
过了一会儿,雁归把红薯干塞进嘴里。
两个人坐在门槛上,一起嚼红薯干。
最小的弟弟还在睡。偶尔翻个身,哼两声,又睡过去。
两个孩子坐在房檐阴影下面,看着远方的田地。
那里,爸爸妈妈哥哥姐姐都在。
同日。盘流村外,官家荒地。
太阳正晒。
耕铁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直起腰来。
他已经扛了一上午木头了。肩膀火辣辣的疼,手上磨出了两个血泡,但他不敢停。身边那些人都在干,停了就会被说。
这块地是官家的,不种粮食,种的是木头和牧草。他们这些打零工的,就是被雇来干这些活的——扛木头,搭台子,拔牧草,什么都干。
他往远处看了一眼。
那边有个走商在叫卖。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听不清在喊什么。
“卖鹅蛋了——!卖鹅蛋了——!”
这回听清了。
“人工饲养的鹅——!吃的营养又干净——!蛋也营养又干净——!”
耕铁撇了撇嘴。
人工饲养的鹅?鸟又不傻,扑通扑通翅膀就飞走了,谁能养得住?
他想起前几年被骗的事。
那个走商,拿着个竹子做的东西,一转就能飞到天上。说是被神明大人赐福过的,买回去能报平安。他信了,花了两文钱买回家。
结果没两天,孩子玩的时候,不小心把那东西打断了,神明大人赐福过的东西,能这么容易坏?
他拿着断掉的竹子去找那个走商,想让他赔。结果人早就跑了。
两文钱,就这么没了。
走商介绍自己商品的话,只能信一成。
他摇了摇头,正准备继续干活,背上忽然被拍了一下。
“干什么呢?”
狼牙站在他身后,指了指远处那堆木头。
“还不搞快点?猪大人可是两天后就要验收了!”
耕铁点了点头,走过去,和狼牙一起抬起一根木梁。
木梁很沉。压在肩上,肩膀疼得发麻。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太阳晒着,晒得人暖和。
其实他有点喜欢这种感觉。比冬天好。冬天冷得手都伸不出来,干活更难受。
他和狼牙把木梁抬到指定的地方,放下。
“歇会儿。”狼牙说。
两个人蹲在木头堆边上,掏出红薯干嚼着。
远处那个走商还在叫卖。围了几个人,正在看他筐里那些拳头大小的蛋。
“你说那东西真能养?”狼牙问。
耕铁摇了摇头。
“不知道。反正我不买。”
他嚼着红薯干,眼睛看着那片荒地。
荒地其实不是真的荒地,种的是木头和牧草,因为不种粮食,所以才被称之为荒地。
但家家户户都喜欢这种地,官家管的很松,可以偷着种些东西。
牧草里面会冒出些牛葱,长着些粪儿果。光吃红薯干,补充不了盐分。来荒地摘点牛葱,掰碎扔水里面,撒点盐,今天的汤就成了。
虽然不热,但是比白盐水多些味道。
还有那些树,捡掉在地上的树子,种在田边,过个五六年,也能添些柴火。
有些靠里面的树,还可以偷偷砍些树枝,只要不把树真的砍掉了,官家也懒得追究。
他想起家里的孩子。
六个。最大的十四,最小的刚满一岁。都等着吃饭。
他必须干。
他站起来。
“走吧,继续。”
同日。荒地另一边。
雁流蹲在地上,用手拔牧草。
没有镰刀,很久以前官家是发镰刀的,但后来有人拿了镰刀就跑了,官家就不提供了。现在只能用手拔。
大红和二青蹲在她旁边,也在拔。两个孩子,一个十四岁,一个十二岁,手脚都很快。
三黑去河边了。那孩子十岁,胆子大,想去试试能不能摸些虾子。虾子晒干了,卖的钱多着嘞。
她心里算着账。
老铁在做苦力,一天能挣几文钱,加上自己和大青二红拔牧草的钱,再加上三黑摸虾子卖的钱,前面几年还余了一些。
到过年的时候,应该能攒够买一只小猪仔子的钱。
没断奶的小猪仔便宜。到时候和花婶唠一唠,让她在喂官家母猪的时候,把小猪仔再带回去,让它妈妈再喂一喂,就能省一点。
她一边想,一边手一弯一回握,又拔了些许干草。
太阳晒着。背上暖烘烘的。
她抬起头,往远处看了一眼。
那边是官家荒地,有人正在扛木头。看不清是谁。但她知道老铁在那边。
她低下头,继续拔草。
忽然,有人跑过来。
“雁当家的在不在?”
她抬起头。
一个男人站在她面前,气喘吁吁的。
“在,”她站起来,“有什么事?”
“你丈夫他出事了!”
雁流跑到过去的时候,耕铁已经躺在地上了。
他闭着眼睛,脸色发白,嘴里喘着粗气。旁边围了一圈人,都在看他。
狼牙站在边上,看见她来了,赶紧开口。
“刚刚扛木头的时候,老铁他没看脚下,踩在个松动的木头上面,一下子就倒了,可能瞥到了脚。”
他急着解释。
“很多人都见到是他自己倒的,不是我推的!”
雁流没有说话。
她蹲下来,看着耕铁。
他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凉的。汗津津的。
她把他扶起来,背在背上。
旁边的人想帮忙,她摇了摇头。
一个人背着,慢慢往回走。
耕铁在她背上,软软的,没有力气。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走。
走了很久。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雁琉和雁归正坐在门槛上。她们看见妈妈背着爸爸,都站起来。
“妈——”
“进去。”雁流说,“把门打开。”
雁琉跑进去,把门打开。
雁流把耕铁放在床上。
他躺着,还在喘气。眼睛半睁半闭,好像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雁流坐在床边,看着他。
“老铁。”
她叫了一声。
他没有回应。
“老铁。”
还是没有。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他。
孩子们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耕铁不喘了。
雁流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凉的。
她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去找狼牙。”她对雁琉说,“让他帮忙,去告诉村里人。”
雁琉点了点头,跑了出去。
雁流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天。
太阳还在晒。和刚才一样。
九月十五日。村外墓地。
人很多。
村里的人都来了。站在那个新挖的坑边上,看着那具用草席裹着的尸体。
耕铁被放进去。
土一锹一锹盖上去。噗。噗。噗。
雁流站在那里,怀里抱着最小的孩子耕土。
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她怀里扭来扭去。
她没有动。
土盖完了。
人们陆续散去。
雁流还站在那里。
她看着那个土堆,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家走。
今年的春节,家里面没有买念叨了很久的小猪,也没有买每年都有买的新衣服
春耕时节。早晨。
雁流坐在门槛上,面前站着五个孩子,歪歪扭扭的。
“五归。”
雁归抬起头,好奇的看着妈妈,不知道要干什么。
“嗯。”
“小土需要你来看着了。就呆在房间里面就行。”
雁归点了点头。
雁流站起来。
“大青二红,跟我去地里。”
她又看了一眼雁琉,雁琉站在旁边,有点不知所措。
“四琉年纪还小,帮忙填一下红薯就行。翻地的事,我和大青二红做。”
雁琉点了点头。
雁流拿起那把旧锄头,往地里走。
大青二红跟在后面。
走到田边,她忽然停下来。
远处站着一个男人。胖胖的,笑眯眯的,正往这边看。
她认出来了。钱富。村里有钱的人家,听说买了好几块地了。
她皱了皱眉。
“你们先开始。”她对大青二红说,“用锄头刨地,挖坑,间距,都是教过的。”
她自己往那边走。
钱富也走过来了。
“哎呀,这不是雁姐吗?”
他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
“什么风把您给刮过来了?”雁流也笑,但笑得很淡。
钱富搓了搓手。
“唉,这不是看你可能有困难,所以想过来帮帮你吗?”
“有劳钱大哥费心了。”雁流说,“大青二红都已经长大了,能帮着干事。这地,还是种的完的。”
钱富笑着摇头。
“耕青可是快到讨妻子的年纪了。你打算分多少地给他?总不能让他没地种,空手讨媳妇吧?”
雁流没有说话。
钱富继续说。
“你看你家多少个孩子?六个!结婚了一分地,每个人只能分到一小块,哪里够养活自己?到时候又会因为分地而吵架,一家子人都不开心。”
他顿了顿。
“不如这样。神明大人一直在开扩新的据点。你完全可以让成年的孩子去扩荒,而不是留在家里面争地。是不是?”
雁流看着他。
“少来这一套。”她说,“不就是想花钱买我地吗?我不卖。”
钱富听罢,也不恼。他笑着,继续说。
“你看看,老铁他父亲分完地,分给老铁的地都做不到养活你们一家八口人。
你分地,你的孩子肯定是没办法养活自己的孩子的。
你肯定得要让孩子外出扩荒的。扩荒没钱怎么能行?第一年就得被饿死了。”
他往前凑了一步。
“倒不如,你把田地抵给我。你先种着,我给你钱。
然后等你的孩子都成年了,都长大了,让他们都外出扩荒去。等到你老死了,我再把田地收了。如何?”
雁流看着他。
钱富笑着,等着。
雁流往后退了一步。
“这不劳烦您费心思了。”她说,“我的地还没种,你慢慢逛。”
她转身要走。
钱富在后面说:“想清楚了,来我家签协议吧。卖给官家绝对没有卖给我得的钱多。”
雁流没有回头。
她走回田边,拿起锄头。
大青二红看着她,不敢说话。
她开始翻地。
一下。一下。一下。
太阳晒着。
地里还有老铁去年翻过的痕迹。
她继续翻。
“妈妈,你翻过了。”
傍晚,雁流站在钱家的门口,敲响了那两层楼的豪宅。
“你能出多少钱。”
钱富笑盈盈的,他就知道。
“你的地一年能收多少红薯?”
“七千斤左右。”
“那一年就是七百文,我给你三年的价格,买你的地,等你死了,地归我第53章粉
四十九年四月四日。始源。
天刚蒙蒙亮,槽钱就蹲在院子里那两扇石磨前面了。
他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两扇石头。
闭着眼睛就看见水从磨口流进去,带着沙子,哗啦啦响。
然后他就醒了,醒了就再也睡不着,干脆爬起来,蹲在这儿等天亮。
槽板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弟弟蹲在那儿,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像个傻子。
“你一夜没睡?”
槽钱摇了摇头。
“睡了。没睡着。”
槽板没说话。他也蹲下来,看着那两扇石磨。
“继续干吧。”
日升高照,水从上方入口进去,石磨转了十几圈,流出来的水还是清的。
不像之前那些次,流出来的水混着石沙,白花花的,倒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成了。”槽钱说,声音有点哑,“大哥,你看,成了。”
槽板点了点头。
“别光顾着高兴了。”他站起来,“快给他搬起来,分开,给水晾干。试一试磨贱米能不能出粉。”
槽钱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站起来,和大哥一起把上扇搬开,斜靠在墙边。下扇留在原地,中间那个凹槽里还汪着一点水,亮晶晶的。
“等它干透。”他说,“明天再试。”
槽钱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扇石头。太阳照在石磨上,照在那道凿了十几天的纹路上,照在那些被磨得光滑的表面上。
槽钱忽然说:“大哥,你说这东西,真能把贱米磨成粉?”
槽板想了想。
“应该可以,神明大人不会有错的。”
四月五日。清晨。
槽板把上扇搬起来,对准下扇中间的轴,轻轻放下去。
严丝合缝。
他转了一下。很顺。没有卡住,没有咯吱咯吱响。只有石头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沙地。
“倒。”他说。
槽钱抓了一把贱米,撒进上扇的孔里。
槽板开始转。一圈,两圈,三圈。
灰褐色的粉末从两扇磨之间的缝隙里慢慢渗出来,落在下扇边缘的槽里,顺着槽流到出口,淅淅沥沥地掉进下面接着的陶罐里。
很细,比他们之前用石臼捣的细多了。
槽钱蹲在旁边,看着那些粉末一点一点堆积起来,眼睛亮亮的。
“成了。”他说,“大哥,真成了。”
槽板没说话。他继续转。一圈,一圈,一圈。
磨完一罐子,他把上扇搬开。槽钱用小刷子把夹在磨盘缝隙里的粉末也都扫出来,装进罐子里。
罐子满了。灰褐色的,细细腻腻的,用手一捏,粉粉的,沙沙的。
“走。”槽板抱起罐子,“找神明大人去。”
沈铭正在屋里看文书。听见外面有人喊“神明大人”,他放下笔,推开门。
槽钱站在院子里,双手捧着一个陶罐,举过头顶。槽板站在后面,笑嘻嘻的。
“神明大人,”槽钱的声音有点抖,“粉好了!”
沈铭愣了一下。
他走过去,接过罐子,打开盖子。捏了一点粉,在指尖捻了捻。粉粉的,沙沙的,不算很细,但比石臼捣出来的强多了。
“厉害厉害。”他说,“这么快就做成了。”
槽钱咧嘴笑。槽板也笑。
沈铭把罐子盖上。
“你们先休息休息,晚饭在这边吃好了。”他顿了顿,看着那个罐子,“这玩意我看看能不能好吃。”
兄弟俩对视一眼,齐刷刷点头。
沈铭抱着罐子回了屋。
他把一部分贱米粉倒进碗里,加水,搅匀,又去墙角那个坛子里舀了一勺酒糟,每天都有换新的酒槽,为的就是保证酵母菌的活性。
他把酒糟揉进面团里。
盖上盖子,放在灶台边上,等着它发。
又从罐子里舀了一碗粉,掺了红薯粉,加水,搅匀。同样的流程,盖上盖子,放在另一边。
之前用红薯粉做馒头,怎么样都只能做出一块粉饼子。硬邦邦的,咬不动,泡在汤里才勉强能咽下去。试试掺了贱米粉能不能成。
等面发的时候,他把门卫喊过来。
“帮我去买点鲜猪肉,鲜大虾。”
门卫点了点头,跑了出去。
面发了。
沈铭掀开盖子,看了一眼。面团鼓起来了,比之前大了一圈,表面裂开几道细纹。他用手按了按,弹回来,留一个浅浅的印子。
他揪了一块,搓成条,切成小块。上锅蒸。
又把另一块面团擀开,剁了点猪肉和大虾,拌在一起,包了几个包子。褶子捏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好歹没漏。
蒸笼上火。蒸汽从缝隙里冒出来,白茫茫的,带着一股粮食的香气。
门卫回来了,站在门口,吸了吸鼻子。槽钱和槽板也凑过来了,三个脑袋挤在门口,往里看。
沈铭没理他们。他揭开蒸笼盖子,蒸汽扑面而来。馒头是灰褐色的,不像前世的洁白,但蓬蓬松松的,按下去一个坑,慢慢弹回来。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嚼了嚼。
又嚼了嚼。
红薯的甜,贱米的苦,酒糟的酸,混在一起,在嘴里化开,即蓬松又暖和。
他又拿起一个包子。咬开,虾的鲜味涌出来,混着猪肉的香腻,把那些苦味酸味都盖住了。
“终于吃上文明人的饭菜了啊。”
他咬了一口,嚼着,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
门卫站在门口,看着沈铭吃东西,喉咙动了一下。
沈铭回过头,看见那三个人挤在门口,眼巴巴的。
“进来吧。”他说。
门卫先走进来。他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放下,没有再拿第二个。
槽钱冲进来,左手抓了一个馒头,右手抓了一个包子。他把馒头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老高,嘴闭得紧紧的,生怕掉出一点渣。
槽板也走进来。他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慢慢嚼。嚼完,又拿了一个馒头。拿得比槽钱慢,但消灭的速度比槽钱快。
门卫站在旁边,没有再动。他只是看着那两兄弟吃,喉咙又动了一下。
沈铭看了他一眼。
“不好吃?”
门卫摇了摇头。
“好吃。”他说。
“那怎么不吃了?”
门卫沉默了一会儿。
“想带回去。”他说,“给家里人尝尝。”
沈铭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带吧。都带走。明天再做。”
门卫点了点头,把那几个馒头和包子小心地包起来,放在蒸笼里,盖上盖子。
槽钱还在吃。他左手那个馒头已经没了,右手那个包子还剩半个。
他舍不得咬,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
槽板已经吃完了。他站在旁边,看着弟弟吃,脸上带着那种“我吃过了,不急”的表情,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蒸笼那边瞟。
沈铭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
“我感觉,”他说,“贱米还是有推广的必要的。”
槽钱的嘴停了一下。槽板转过头看他。
沈铭继续说:“少量种植,不作为主食。”
他想了想。
“推广时不能只说优点,不说缺点。产量低下,易受虫害。”
槽钱使劲点头。头点出了风。
门卫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喉咙又动了一下。推广开之后,伙食就能从红薯粉饼变成这种叫馒头和包子的东西了。
槽板没说话。他在想自己家里那块地,能腾出多少来种贱米。不影响生计的前提下,多种一点,就能多吃几顿美食。
沈铭看着那两扇石磨,忽然又有了个想法。
“你们等一下。”他转身进屋,抱出一罐豆子。又对门卫说,“再帮我打罐水来。”
豆子倒进磨眼。槽板转,槽钱倒。灰白色的浆液从磨缝里流出来,落进下面的陶罐里,比贱米粉细多了,滑多了。
磨完了。沈铭把浆液倒进碗里,静置。
过了一会儿,浆液分成了两层。上面是清水,下面是白花花的沉淀。
“嘶。”沈铭看着那层沉淀,“不对不对,情况不对。”
他凑近了看。那层沉淀,和红薯粉没有晒干时一模一样。
“这个品种,淀粉含量高啊,不过应该也差不多吧。”
他把浆液倒进锅里,煮开,尝了一口。
肚子翻江倒海,毫无疑问,毒素未除。
他坐在椅子上,揉着肚子,看着那碗豆浆。
“磨制不成……”他自言自语,“发酵怎么样?或者点豆腐?”
他把碗放在桌上,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
“农学院新课题:豆制品加工。方向一:发酵。方向二:点卤。目标:去除毒素,制成可食用食品。”
他把纸折好,明天给云禾那小姑娘,让她布置一下。
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槽钱和槽板早就走了,带着沈铭塞给他们的馒头和包子。
门卫也换岗了,抱着那个蒸笼,小心翼翼的,像抱着什么宝贝。
沈铭坐在桌前,看着那碗豆浆,又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第54章走山客
四十九年七月三日。坨山。
天还没亮透,虎跃就醒了。
他躺在那张用兽皮和干草铺成的床上,睁着眼睛听了一会儿。
外面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吵什么。
床头靠着那把青铜砍刀,他花了整整一百二十文打的,刀刃磨得雪亮,握柄上缠着麻绳,防滑。
他把刀抽出来,拇指在刃口上轻轻蹭了蹭,够快。又从床底摸出一块磨刀石,沾了点水,一下一下地磨。
沙沙的声音在清晨的屋子里响着,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磨好了。他用一块旧兽皮把刀擦干,插回鞘里。然后背上那只用了好几年的背筐,推开门,走了出去。
约定的集合点在村口那棵大树下面。
虎跃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在了。黑卷蹲在树根上,嘴里嚼着一根草,看见他,站起来咧嘴笑。白月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打盹。鱼清蹲在一边,正往自己背筐里塞干粮。
“虎哥!”黑卷喊了一声。
“虎哥!”白月睁开眼,也喊了一声。
“虎哥!”鱼清抬起头,跟着喊。
虎跃点了点头。他年纪最大,走过最多次山,他们叫他一声哥是应当的。
但他很快皱起了眉头。
黑卷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一个小孩。瘦瘦小小的,头发乱糟糟的,背着一个比他身子还大的筐,站在那里,有点紧张。
“黑卷,”虎跃的声音沉下来,“这个小娃娃是什么意思啊。”
那小孩张嘴想说点什么,黑卷一巴掌按在他脑袋上,把他按下去。
“我不小,我十——”
“虎哥,”黑卷抢着说,“这我朋友家的孩子,进山看看。”
虎跃看着那孩子。孩子也看着他,眼睛带着那种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光。
“我看你是糊涂了。”虎跃说,“山里面有猪蛮子,有熊瞎子,有蛇爬子。你还敢带个小孩?”
黑卷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低下头,凑到那孩子耳边说了几句。孩子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委屈,又从委屈变成不甘。但黑卷没有再看他,只是把他往村子的方向推了推。
“你看,不是我不让你去,是虎哥不让你去。回去吧,啊。”
那孩子站在那里,不肯走。黑卷又推了他一下。他慢慢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一眼。再走几步,又回头。
黑卷朝他挥了挥手。他跑起来,很快就消失在那些土房子后面。
黑卷吐了口气。
“好了虎哥,谢谢嗷。”
虎跃没说话。他只是把砍刀从背上取下来,挂在腰间。
“我只是不想找麻烦。”他说。
坨山的林子很密,路是走山人一脚一脚踩出来的,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过。
两边的树枝伸过来,时不时刮一下脸,刮一下胳膊。虎跃走在最前面,黑卷跟在后面,然后是白月,鱼清垫后。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虎跃忽然停下来。
他蹲下身,从灌木上捻起一小撮毛。棕色的,粗硬的,黏在枝头,被风吹得一颤一颤。
“这丛狗子李可惜了。”黑卷凑过来看,“被棕熊糟蹋的。”
虎跃把那撮毛扔了。他站起来,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树林里炸开,惊起一群鸟,扑棱棱飞向天空。
黑卷也跟着喊。白月和鱼清也跟着喊。喊完,他们继续走。
声音大,棕熊就不乐意招惹。这是走山客的常识。
虎跃一边走,一边从腰间解下一个小鼓。巴掌大,两面蒙着皮,中间拴着一颗木珠。
他晃了晃,木珠打在皮面上,咚咚响。声音不大,但在林子里传得很远。
“这玩意,”黑卷嘿嘿笑,“声响比喊的大。省点嗓子和口水。”
虎跃没理他。他继续晃着鼓,往前走。
入山两日。
除了些寻常浆果,什么稀罕玩意都没见到。
四人的背筐还是空荡荡的。虎跃走在前面,脸色不太好。黑卷跟在后面,话也少了。白月和鱼清更是不吭声。
第三日。
白月忽然停下来。
“虎哥。”他压低声音,指了指前面。
一棵倒木横在坡上,枯了不知道多少年,树皮都烂光了,长满了青苔。倒木上面,密密麻麻长着一丛山菌子。
伞盖小小的,褐色的,边缘卷着,挤在一起,像一群探头探脑的小东西。
四个人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虎跃把鼓收起来,从地上捡起一根长树枝,慢慢走过去。
他站在倒木前面,用树枝拨了拨那丛菌子。没有动静。又拨了拨。还是没有。他凑近了看,仔细地看,看了很久。
“没有蜂住这里。”他回头说。
三个人立刻围上来。黑卷蹲下,白月蹲下,鱼清也蹲下,他们小心翼翼地摘那些菌子,菌子盖不能掉,掉了卖不出价钱。
手一拍一掰,菌子就从木头上脱落了,他们把菌子放进背筐里,一层一层码好。
虎跃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摘完了。黑卷拍拍手站起来,看了看那棵倒木,又看了看那些还留在上面的小菌帽。
“来年还有。”他说。
虎跃点了点头。
“走。”
又走了三日。
背筐还是空空荡荡。
虎跃停下来,回头看那三个人。黑卷的筐里只有半筐浆果和一小包菌子。白月差不多。鱼清更少。
“虎哥,”黑卷问,“怎么说?”
虎跃没说话。他抬头看了看天。没有云。太阳明晃晃的,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地上,一片一片的光斑。
“继续往里面走。”他说,“走次山,没道理什么都没有。”
实在不行,也就只能捡些鹿角给背筐塞满了。比空着回去强。
他们继续走。
第七日。
虎跃忽然停下来。
“这边。”他拐了一个弯,往一条更窄的小路走去。
黑卷跟在后面,有点疑惑。
“虎哥,这是去哪儿?”
“春儿草。”虎跃头也不回,“往年收成不好的时候,我都带人来这边。有些有钱的老汉就喜欢这种东西。价格不高,但比鹿角划得来。”
他们沿着那条小路走了很久。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枝越来越密。虎跃拨开一丛灌木,忽然站住了。
“怎么成这样了?”
那是一片岩壁,他记得很清楚,春儿草就长在这片岩壁下面的碎石堆里。
但现在,岩壁塌了一大块,碎石滚得到处都是,把那些春儿草砸得七零八落。有些还活着,歪歪斜斜的;有些已经被埋了,只剩几片叶子露在外面。
虎跃皱着眉头走过去。
可能是经年累月的雨水冲刷。那块岩壁不知道撑了多少年,终于撑不住了,石头从高处脱落,砸下来,把这片地方毁了。
他蹲下来,想看看那些春儿草还能不能救。
“虎哥!”
鱼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虎哥,你看这个!”
虎跃转过身。鱼清蹲在那一堆碎石头边上,手里举着一块石头。黑色的。黑得发亮。
“这石头和木炭一样的嘞!”鱼清说,“拿手上手会变黑!”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里全是黑灰。
虎跃走过去,接过那块石头。沉甸甸的,比普通石头轻,但比木炭重。他摸了摸,手指上立刻沾了一层黑。
“怎么可能一样啊。”他把石头扔回地上,“你试试能不能烧起来。这充其量是块掉色的石头。”
鱼清把那块石头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吹,火星亮起来,他把火凑近那块掉色的石头。
石头染上了火星子,火星子慢慢的蔓延开来。
鱼清的手开始发烫,他把石头扔在地上,看着它继续烧。
“虎哥!”他喊,“它真的能烧起来第55章煤矿
四十九年九月三日。坨山。
天还没亮透,虎跃就蹲在村口那棵大树下面了。
面前摆着几筐煤炭。黑漆漆的,码得整整齐齐,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淡的光。
他昨晚忙了一宿,把那些从山上背下来的黑石头裹上草木灰,伪装成刚烧出来的样子,一筐一筐地装好,就等着今天开市。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人渐渐多了。
“卖木炭了——!卖木炭了——!”
虎跃扯开嗓子喊。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炸开,传出去老远。
他以前不是这么喊的,以前走山,收成好的时候,背着山货去集市,都是低着头,等人来问。
问的人多,他就抬抬价。问的人少,他就降价,从来不会主动喊。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有的是炭。那面岩壁,黑色的石头一层一层,不知道有多少,他带人挖了整整一个月,才挖了表面那一层。下面还有,很深。看不见底。
他不用再靠天吃饭了。
“呦,虎哥!”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
虎跃抬起头。水浪牵着那头有点瘸的老逐雨,拉着板车,从人群里挤过来。板车上空空的,什么货都没有——他是专门来进货的。
“虎哥,你这木炭可真多啊。”水浪走到筐前,弯腰看了看,“帮我都抱起来,还是老价格吧?”
虎跃咧嘴笑。
“得嘞。”
他一筐一筐地搬,一筐一筐地往水浪车上码。一百二十斤炭,码了满满一车。水浪从怀里掏出钱袋子,数出百二十文铜钱,塞到虎跃手里。
“下次再来。”
水浪牵着逐雨,慢慢走了。
虎跃站在那里,把钱袋子攥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把钱袋子打开,把那堆铜钱倒在掌心,一枚一枚地数。
一百二十文。
一把青铜砍刀的钱,赚回来了。
他把铜钱装回袋子里,塞进怀里,拍了拍。然后他扛起空筐,往家走。
脚步很轻快。
走了一会儿,他又想起那四个人分钱的事。
回头四个人一分,又是三十文入账。现在这天天有肉有粉的日子,之前做梦都难得嘞。他一边走一边算,算着算着,笑出了声。
拐过那条巷子,就到家了。
他正要迈步,忽然停住了。
三名军士在他家门口,青铜甲,长枪,其中一个正蹲着,逗小飞——那是他家的小儿子,蹲在门槛上,正和那只军士手里的一根草茎较劲。
虎跃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心里一沉,摸了摸怀里那把大刀的刀柄,又看了看军士身上的坚甲,又看了看边上那些还在玩耍的孩子。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然后他趴下来,悄悄地往后挪。贴着墙根,一步一步,挪到巷子那头。然后他站起来,跑起来。
“李大人!李大人!”
虎跃拍打着官家的大门。门很厚,拍上去闷闷响。他拍了几下,停下来,喘着气,又拍。
“我有好事要上报!”
门开了。
李扬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麻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起来不久。他看见虎跃,愣了一下。
“虎跃?什么事?”
虎跃喘着气,弯着腰,手撑着膝盖。
“山里……岩壁里……”
他咽了口唾沫。
“有一大截木炭。极大极深。所以前来报喜。”
李扬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进屋,再出来时,已经换上了鹿皮官服,腰间别着一把短刀。
“带路。”
四十九年九月十三日。始源。
沈铭坐在他那间破屋子里,面前摊着一封信。
灰翅蹲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他。旁边那两只丑不拉几的幼鸟挤在一起,咕咕叫着,在窗台上蹭来蹭去。
沈铭把信看了两遍。
“主动上报,发现有功……”他自言自语,“奖罚相抵好了。”
他在信上批了几个字,把信折好,放在一边。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逗了逗那两只幼鸟。
它们啄他的手指,不疼,痒痒的。
“走。”他转身出门,“去窑炉区。”
窑炉区在始源东边。
十几座窑炉蹲在那里,有大有小,有高有矮。
有的还在冒烟,有的已经熄了火。
工人们来来往往,有的搬砖,有的和泥,有的往窑里添柴。
沈铭站在窑炉区中间的空地上,看着那些聚过来的人。
“什么?搬迁?”
声音从人群里炸开。有人瞪大眼睛,有人张着嘴,有人互相看着,一脸茫然。
近百个员工聚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
“搬去哪儿?”
“为什么要搬?”
“那我们怎么办?”
沈铭抬起手。
人群安静下来。
“搬到坨山。”他说,“那边发现了煤矿。”
他顿了顿。
“煤矿可铸铁。温度比木炭高得多。”
他看着那些人的脸。
“就是说,铁不再需要人一锤一锤地敲了。可以像青铜一样铸造。”
人群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问:“那……我们去了,住哪儿?”
“房子会盖。路会修。”沈铭说,“建筑系的学生已经在路上了。他们要测绘引水。一切都会安排好的。”
同日。始源。牛车旁。
沈铭站在一辆牛车前面。
那辆车和普通的板车不一样。顶上加了棚子,用竹篾编的,盖着厚厚的茅草。车厢里铺着干草和兽皮,虽然简陋,但比露天强。
那两只幼鸟已经蹲在车厢里了,挤在一起,咕咕叫,边上还带着两罐子,在路上吃的果干。
沈铭爬上车,坐好。
车夫甩了一鞭子。逐雨迈开步子,慢慢走起来。
车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车轮碾过石子路,咯吱咯吱响,车厢里的干草随着晃动沙沙作响。
那两只幼鸟被晃得东倒西歪,挤在一起,叫得更厉害了。
沈铭靠在车厢上,看着外面。
路两边是刚收完的红薯地,光秃秃的,只剩土垄。远处有人在翻地,锄头一起一落。更远处,炊烟升起来,细细的,淡淡的。
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煤炭。这可是大事。自己肯定得在场。
募工令已经发了。大路已经开始修了。建筑系的学生也在路上了。
他想起那封信上的名字,坨山,一个小村子,以前没怎么听说过。
那里的人划拳起棋,过着得过且过的日子。
命运在此刻选中了他第56章温度难提
五十年三月九日。坨山。
天还没亮,高炉区就站满了人。
沈铭到的时候,工人们已经忙活了一个时辰。
破碎的煤炭堆成小山,铁矿码在旁边,鼓风机架好了,风箱拉了一遍又一遍。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做什么,所有人都在等。
不知道谁先敲的第一下,然后整个工地都跟着响起来。
初时如远雷滚地,沉厚低回,震得人心头微颤。
继而节奏渐紧,鼓槌起落如骤雨打石,咚咚、轰轰,声浪层层叠叠,似千军万马踏尘而来,雄浑磅礴。忽而一收,余音在空谷间回荡,余韵绵长,震彻四野。
沈铭站在高炉边上,看着那炉火。火已经烧了整整一夜,炉膛通红,热浪扑面。工头走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声音有点抖。
“开?”
沈铭点了点头。
“开。”
工人们将破碎的煤炭和铁矿一层一层铺进炉里。起火,鼓风。风箱拉得呼呼响,炉火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沈铭站在旁边,看着那炉火,手心全是汗。
这是第一次大炼铁,煤炭,不是木炭。
他从《天工开物》里翻出炒钢法,标注得明明白白,只要能融铁,立刻就能炼钢。
但前提是——温度要够。木炭不够,煤炭呢?他不知道,但他必须试。
边上有个测绘员小跑着过来,手里拿着那块测温用的青铜片,青铜片上沾着炉灰,边缘微微发红。
沈铭心里凉了半截。
“温度还是没有提上去。”测绘员喘着气,“和木炭差不多。烧红青铜的时间相当。”
沈铭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炉火,又看了看手里那本誊抄了无数遍的五金篇。
炒钢法的字迹有些模糊了,边角卷起,纸页发黄。
他翻来覆去地看,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句话都懂。
但为什么?煤炭换木炭,提升不了温度,那是为什么?
炉火渐渐暗下去。工人们停下来,等着。
沈铭没有说停,但也没有说继续,他就那么站着,直到炉膛彻底暗下去。
铁钳伸进炉里,一块一块夹出来。铁疙瘩躺在炉底,和之前用木炭烧的并无差异。沈铭看着那些铁疙瘩,叹了口气。
“继续炼铜。”他说,“铸铁之事,再做商议。”
工人们互相看了看,没有说话。有人开始收拾工具,有人去搬铜矿石,有人把那些铁疙瘩堆到角落里。
沈铭还站在那里,看着那炉渐渐熄灭的火。
边上那两只小鸟嗷嗷叫着,扑棱着翅膀。他从怀里摸出几颗果干,随手投喂了。
小鸟啄着他的手指,咬出些白痕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傻鸟蹲在窗台上,爪子上抓着几封信。沈铭接过来,一封一封地看。看完,放在桌上,又拿起下一封。
他坐下来,想继续想那个问题。但脑子转不动。
那些信里的字在眼前晃,晃的他想不了事情。
他放下信,揉了揉眉心。然后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纸上写了几行字,折好,递给傻鸟。
“把这个给这一届的学生。”他说,“新脑袋应该比我这个被琐事锁死了的脑袋好用一些。”
他苦笑了一下。诸事缠身,确实是苦事。难怪古时候的皇帝喜欢当昏君,这没点毅力根本做不了。
傻鸟叼着信,飞走了。沈铭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看那些信。
五十年三月十一日。始源中学。
教室里吵成一锅粥。
沈老师不在。他的课,现在都变成了争论的时间。一群人围着那张书桌,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
“进风渠道肯定有问题!”泉林拍着桌子,“风不够大,火就烧不旺,温度自然上不去!”
“换燃料!”另一个声音压过来,“煤炭不行就换别的,总有一种能烧得更热!”
“你上哪儿找去?煤炭都是刚发现的!”
泉林正要反驳,一个怯怯的声音从角落里飘出来。
“为什么一定要提升温度?”
没人理她。泉林继续说他那个进风渠道的方案,旁边的人继续反驳。
“不能降低熔点吗?”
教室里忽然安静了。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角落里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孩。
她坐在最后一排,被那么多目光盯着,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泉林走过去,蹲下来,轻声问:“小美,你再说一遍?”
小美抬起头,看着他。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为什么一定要提升温度?不能降低熔点吗?”
教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一个微胖的小男孩挤到前面,脸红红的,声音很大:
“你们想想,水在山上更容易开,那铁在山里是不是也更容易化?如果我们找个更高的地方炼铁……”
“你那是沸点!”一个女生立刻怼回去,“沸点和熔点不是一回事!”
“那他说的对!”另一个人插进来,“沸点和熔点都是物质形态改变的点,肯定有共通性!”
“那你怎么改变气压?”那女生毫不留情,“就算是最高的山,也比老师口中的高原低得多!”
泉林站在人群中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边上还有人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抢了先。
又有新的声音加入,又有新的观点冒出来。
小美坐在角落里,没有人再注意她。她看着那些争得面红耳赤的人,低下头,继续绞她的衣角。
更多的人只是听着,他们挤在门口,靠在窗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听那些胆子大的人争论。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若有所思。
他们心中只能感叹:原来还可以这样搞第57章石灰降融
五十年三月十三日。坨山。
沈铭坐在桌前,手里捏着那几张从始源中学送来的课堂记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是泉林记的,把大家争论的内容记了个大概。有些地方写得潦草,他得猜半天才能认出是什么字。
但有一句话,他不用猜。
“为什么一定要提升温度?不能降低熔点?”
沈铭把这句话念了出来。念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有道理啊。”他放下纸,靠在椅背上,盯着头顶那根被烟熏黑的房梁,“这就是新脑袋吗?”
他想了很久,降低熔点,这个思路没错,关键是什么东西能降。
古代能批量生产的东西,一定不难找,也不会太贵。大米?石灰?某些矿石?某种植物的汁液?草木灰?
他拿过一张新纸,开始写。
红薯粉先试。大米的本质是淀粉,红薯粉也是淀粉,说不定行。不行就等明年贱米粉出来再试。
石灰石,一种经过烧制能变成粉末的石头。他不知道石灰石长什么样,但让人去找就是了,总有人见过。
植物汁液范围太广,先放一放。
矿石也一样,找到了就试一试。
草木灰大概不行,木炭烧出来的灰不就是草木灰?不过还是试一下,万一呢。
五十年四月二十九日。坨山。
天还没亮透,第一车青褐色的石头就运到了。
车夫把石头卸在高炉边上,擦了把汗,赶着逐雨走了。
后面还有第二车,第三车。一车接一车,堆成一座小山。
工人们围着那堆石头看。有人捡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
有人用指甲抠了抠,抠下一层灰。没人知道这是什么。
神明大人说要试,那就试。试了那么多回了,不差这一回。
鼓声响起来,每次开炉都要敲,说是能震邪气。
雨林站在高炉最边上,手里握着那根铁棒,隔着一层沾水的兽皮,手心全是汗。
他早就不信了。前前后后炼了多少炉,记不清了,出来的全是铁疙瘩。木炭不行,煤炭不行,加了红薯粉不行……
沈铭自己都不来了,大家都在走流程,顺便听听鼓。
火升起来,风箱拉得呼呼响,炉火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青褐色的石头碾碎了,和铁矿拌在一起,一层一层铺进炉里。
热浪扑过来,雨林往后退了一步,又站回去。
他盯着炉膛。铁矿慢慢变红,边缘开始发亮。
这个画面他见过太多次了,红透了,软了,滴下来,但不是融。
每次都是这样,看着像是要化了,最后一坨硬疙瘩躺在炉底。
他盯着那炉火,眼睛一眨不眨。
边缘在化,像蜡遇着火,一滴,又一滴,汇成一小汪。金红色的,亮得刺眼,在炉底慢慢流动。
“融了!”
雨林喊出声,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融了——!”
周围的人愣了一瞬,然后全涌上来。黑烟熏得他们脸黑,汗滴进炉里嗤一声化成白气。
有人喊着“让开让开”,有人踮着脚往里看,有人什么也看不见,只是跟着喊。
沈铭被人从后面推过来的时候,铁水已经在炉底汇成一小片了。他盯着那汪金红色的液体,没有说话。
“铁融开搅!”
雨林把铁棒伸进去,热浪顺着铁棒往上窜,烤得他手心发疼。
他没松手,他搅动铁水,一圈,一圈,又一圈。
黑烟从铁水里冒出来,呛得他直咳嗽。
矿渣浮到表面,他从上方的漏孔一勺一勺清出去。
铁水越来越亮,越来越纯,在炉底翻滚,像一条活的河。
沈铭站在旁边,盯着那座高炉。
嗤——
炉底下裂了一道缝。细得像头发丝,从炉底往上爬,爬了半尺长。铁水从裂缝里渗出来,一小滴,红亮的,像血。
“停下!”
他推开人群往前走。
“熄火!后撤!立刻!”
所有人往后退,十步,二十步,人声嘈杂。
只有炉膛里的铁水一点一点暗下去。
沈铭蹲下来,看着那道裂缝,铁水从缝里渗出来,已经凝了,黑红黑红的,糊在炉壁上。
过了很久很久,他伸出手,摸了摸那道裂口。
还是很烫,他没缩手,他又摸了一遍,从裂缝的底部摸到顶端。
他明白了。
盐炉不是用来提温度的,也不是用来降熔点的。盐是让炉子撑得住。没有盐,炉壁烧几下就裂了,再高的温度也没用。
他站起来,转过身。所有人都看着他。
“另起炉灶。”他说,“这次不省盐了。不起盐炉不耐烧。”
他拍了一下额头,苦笑。
“起个小点的得了,没那么多盐霍霍,反正现在铁不是必需品。”
回到屋里,沈铭把自己关了很久。
桌上摊着那张画了半天的地图,他盯着入海口的位置,盯着那条弯弯曲曲的河。
从始源到入海口,傻鸟飞七天,人直线走要一个月。
一个月,不算远,但这是直线,实际上要多久?他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台上,两只小鸟见他过来,又嗷嗷叫了起来,好像永远填不饱他们的肚子。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些还在冒烟的炉子,站了很久。
“海洋,海洋,我需要你!”
没人应。
他站了一会儿,走回桌前,拿起笔。在地图下方写了一行字:
向上游开垦的没必要了,每年抓的野人还没有生的多。该往下游入海口走了。
写完,他把笔放下,看着那行字。
慢慢来,急不第58章商贩立铺
五十年八月三十一日。始源市集。
太阳正烈,市集上人来人往,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汗味、红薯干味和牲口粪味。
树林子,手里拿着一把刀,翻来覆去地看。
刀刃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纹,无论再翻几遍,那几道裂纹都无法消失。
他站起来,把刀往地上一摔。“土夯那个混蛋呢!又他妈卖我水货!”
周围的人被吓了一跳,纷纷看过来。
两个军士拨开人群走过来。“别吵吵。”领头的那个皱着眉,“人家前几天就走了。你把东西收好,等他回来的时候再找他对质。不要在这里吼,扰民。”
树林子憋着一肚子气,但看了看军士身上的甲,又把嘴闭上了。
他把那把破砍刀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边上那几个同样买了水货的人。
有人低着头走了,有人还在翻看自己手里的东西,脸上的表情和他差不多。
“铁大哥,”树林子凑过去,压低声音,“他这种卖水货的行为不能管管吗?”
铁山摇了摇头。
“怎么管?人家卖的东西水了点,但不是不能用,只是质量不行。并且人买完走远了,你去给他抓回来?”
他看了树林子一眼,“别想着打人,打人动手,到时候抓的还得是你。”
树林子看着手里那把刀,一边走一边骂:“妈了个巴子的,天天卖水货,卖完就跑,能不能有点良心?”
没有人回答他。市集上还是那么吵,卖东西的喊,买东西的还价,孩子的哭声,牲口的叫声,混成一片。
他穿过那些声音,往家走。走了几步,他忽然觉得有人在跟着他。
他回过头。
一个年轻人站在他身后,瘦瘦的,穿着一件常见的草编蓑衣,手里什么都没拿。
他看见树林子回头,笑了笑,凑过来。“兄弟,”他压低声音,“问你个事儿。”
树林子皱着眉看他。
“如果有人在这里占个地不跑了,”那年轻人说,“你会去买走商的东西,还是买那个不跑的人的东西?”
树林子愣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眼,有点面生,不像本地人。
但正在气头上,也没细究。
“如果真的有,”他说,“那肯定是买那个不跑的人的啊。如果东西坏了,当面就可以要他赔了。”
那年轻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树林子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继续往家走。
草天走回市集边上一棵大树下面,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木板。
木板上密密麻麻刻着正字,他已经问了三十七个人。
他在最后那个没写完的正字上又添了一笔,看着那些笔画,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事能做。”他嘀咕了一声。
十余日后。
市集东边那块空地上,忽然多了几车砖。灰扑扑的,码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有人开始挖地基,有人和泥,有人砌墙。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早响到晚,把边上那些摆摊的走商吵得不轻。
“这是谁家要建新房?”有人问。
边上立刻有人凑过来。“哎呀呀,这可不得了!”那人压低声音,一脸神秘,“这是草雨百货的店铺!”
“店铺是什么东西?”
“收天下百货,出万物奇材。草雨百货!”
那人的声音忽然高起来,又马上压下去,像在说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所以店铺是什么?”
那人白了他一眼。
“就是在这里卖东西,然后不会跑。质量有问题,直接拿回来退!”
“真不会跑?”
“这房子,可是打算花两万文建的。你想想,敢跑吗?”
围观的人倒吸一口凉气,两万文,那是他们种一辈子地都攒不出来的钱。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那人摆摆手。“不可说,不可说。说多即是错。”
隔天,又来了一个,站在人群另一边,和另一个人说着差不多的话。
一来一回,始源的人几乎都知道了,这里要起一个商铺,叫草雨百货。
草天站在正在砌的墙后面,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听着他们嘴里念着“草雨百货”四个字,心里美滋滋的,但他很快就不美了。
热度太高了,万一到时候货不够,怎么办?他蹲在墙根,掰着手指头算。
粉条、熏鱼、果干、盐、铜钱、农具……越算越觉得不够。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得再找家里要点钱。
他刚转身,一道浑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用找了,我来看看你在搞什么名堂?前面找我们要了2000多,就为了建个房子?”
草天回过头,草灰站在他身后,草天笑嘻嘻地迎上去。
“爸,你和我出门逛逛,你就知道了。”
父子俩沿着市集走了一圈,草灰听着路上那些人的议论,看着那些停在工地前面的人,脸色越来越复杂。
他拉住一个正在和别人说“草雨百货”的年轻人,问了几句。
那年轻人说得头头是道,但他问得越细,那人的回答就越含糊。
草灰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怎么做到的?这可是千余人的始源,家家户户都知道你这里。”
草天凑到他耳边。
“花钱请了点外地来的人,对着演了几波戏,就传开了。”
草灰的脸色变了。
“你这到时候东西卖光了,牛皮直接被捅破,名声直接臭!”
草天笑嘻嘻地看着他。
“爸,再投点钱,怎么样?”
“我可没那么多钱。”
“给雨叔也叫上。”草天指了指正在砌的那面墙,“我都叫草雨了。”
草灰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伸手拍了儿子后脑勺一下。
“好小子,还挺会算计。我回去和你雨叔商量商量。”
五十一年四月三十一日。
鼓声从市集东边响起来。
草雨百货的门开了。
两扇木门,崭新的。
门左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收天下百货”。
门右边也立着一块石碑,刻着“出万物奇材”。
正上方挂着一块匾,写着“草雨百货”,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水货包退”。
草天站在门口,腿有点软。
“爸,”他压低声音,“我现在有点怕。”
草灰站在他身后,瞪了他一眼。
“怕个鬼。牛都吹出去了,你还在这里怕怕怕,怕一开始就别做!”
草天深吸一口气,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门槛外面,对着那些围过来的人喊:“今日起,草雨百货正式营业!”
人群里有人鼓掌,有人叫好,有人只是看着。
边上那些走商站在自己的摊子后面,脸色都不太好看。
有人呸了一声,有人把东西收起来,有人凑在一起,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夜里,有人悄悄摸过来,想看看能不能搞点破坏。
但草雨百货门口亮着灯,还雇了两个人在那儿守着。
他们蹲在墙角等了一会儿,没找到机会,只能散了。
生意确实好。第一天就卖了不少东西,第二天更多。但那些走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生意最近怎么样?”
“别提了。那个商铺开了之后,生意一下子就跌了好多!大家都不来了!”
“你说咱们要不去闹一闹?他不是说出万物奇材吗?我们说个他出不了的,不就行了?砸了他的招牌。”
次日。
泥坯站在草雨百货门口,抬头看着那块匾。匾上“水货包退”四个字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草天正站在柜台后面,看见他进来,笑着迎上去。“客官,需要点什么?”
泥坯没理他。他抬头看了看那块匾,又看了看左边石碑上的“收天下百货”,又看了看右边石碑上的“出万物奇材”。
“这出万物奇材,可是实话?”
草天笑着回应。
“自非实话。只是有万种的奇材,自然是说万物奇材。”
泥坯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人这么痛快就承认了。
“何来万种?写来看看。”
“只出不写。”
“那我一样抓个十克来,你可给得起?”
草天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
“客官,共计一千三百五十二文。你看如何?”
泥坯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人真的会报价。他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边上已经围了不少人,都在看热闹。
他咬了咬牙。“我明日带钱来,你明日给备好。”
草天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嘞。明日给你备好。”
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一早,草雨百货门口就围满了人。
泥坯挤进来,手里攥着一个钱袋子,脸色很不好看。
他把钱袋子往柜台上一拍。“一千三百五十二文,你要不要点点?”
草天没动那个钱袋子。他笑眯眯地看着泥坯。“不急。客官要的东西,都备好了。”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罐子来,每个罐子外面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编号和名字。
“给。您慢慢点着。”他一项一项地报,“一项逐雨角,二项剑齿虎牙,三项银鱼骨,四项果儿草……百三十七项春儿草……九百五十二项春木炭……千九百五十三项紫红铜……三千二百五十一项化儿泥……九千九百九十九项假金沙,第一万项天鸟羽。您过目。”
他报一项,就从底下拿出一个罐子,放在柜台上。
罐子越来越多,摆满了整个柜台,又摆到旁边的桌子上。
围观的人越挤越多,有人伸着脖子看,有人踮着脚看,有人骑在别人脖子上。
泥坯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没想到这人真能编出一万种东西来,他不死心。
“三千五百二十一项,是什么?解释解释。”
草天拿起那个罐子,在手里转了转。“兔儿土。兔子有多洞,九为极数,取自兔子挖的第九洞。土质细腻,可用于制砖。”
围观的人哄地笑了。有人喊:“好!”又有人喊:“厉害!”
泥坯又问了几个,草天一一编造,编得头头是道。
有人开始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喊:“还有没有?再问几个!”
泥坯转身想走,但他发现门口被人堵住了,一群看热闹的人,他们挤在那里,等着看他怎么办。
“客官,”草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这万物我们昨天就定好了的,可不能反悔。”
泥坯站在那里,攥着钱袋子的手在抖。他咬了咬牙,把钱袋子往柜台上一扔,随便抱起堆罐子,挤出人群,跑了。
围观的人又笑了一阵,慢慢散了。
草天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泥坯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站了一会儿,在人流散尽的时候,招手叫来一个小斯。
“去,把钱还给他。别让人看见。”
他顿了顿。
“还有,去和那些走商说,他们手里质量上佳的货,可以卖给我们。我们照收不误。”
小斯点了点头,拿着钱袋子跑了。
草天靠在柜台上,看着门口那块“水货包退”的匾,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那两排石碑上,落在柜台那些还没收拾的陶罐上,落在他脸第59章山树一生
我,是幸运的。
我的童年,记忆中见到的最清楚的场景,是两个人正在搏斗。
一位是自己的父亲,山。
一位是永生不死的神明。
那时候我还小,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红薯干,看他们在院子里打。
父亲赤着上身,肌肉鼓起来,像田里的土垄。
神明大人比他瘦一圈,但高大的多,动作快的多,闪转腾挪,像一只怎么也抓不住的鸟。
他们用木棍,不用刀,神明大人说,用刀会出事。父亲说,用木棍也能把你打趴下。
每一次肉身搏斗,始终是父亲稍微占据上风。
他的力气太大了,木棍挥下来带着风声,神明大人挡一下,退一步,再挡一下,再退一步。
直到他们用起武器,同样的木棍,挥舞碰撞,往往是神明大人手中的那根断裂开来。
碎片飞出去,打在墙上,啪的一声。父亲把半截木棍往地上一扔,说,你力气太小了。
神明大人甩着手,说,是你力气太大了。
那时候我以为父亲是不会老的。
直到我十岁那年,忽然发现父亲开始喘了。
打完一场,他撑着膝盖,弯腰喘气,额头上全是汗。
以前他不会这样的,以前他能打一整天,从早上打到太阳落山,气都不带喘的。
神明大人站在对面,手里那根木棍还是好好的,没有断。
父亲直起腰,说,再来。
神明大人说,歇会儿吧。
父亲没说话,拎着木棍又上去了,但他开始和神明大人五五开了。
他打过去,神明大人挡回来。神明大人打过来,他挡回去。谁也不能把谁压下去。
后来,父亲开始落了下风,他的动作慢了,挥棍的力气小了,有时候会露出破绽。
神明大人不往那些破绽上打,只是挡,只是退。
父亲停下来,看着他。
神明大人说,累了就歇歇。
父亲把木棍往地上一扔,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我说,你来。
我愣了一下。父亲说,你不是想学吗?来。
我站起来,捡起他那根木棍,很沉,比我平时玩的那根沉多了。
我双手握着,举起来,对着神明大人。
他看着我,笑了笑,把手里的木棍换到左手,右手背在身后。
来吧,他说。
我冲上去。
我不似父亲力大,只能磨练技艺。
父亲用蛮力,我用巧劲。
他教我怎么卸力,怎么借力,怎么在对方发力的一瞬间找到破绽。
我学了很久,练了很久,无论怎么磨练,却总是差神明一招。
明明看见那个破绽了,棍子递过去,他已经收了回去。
明明算到他下一步要往哪里走,棍子打过去,他已经站在别处了。
好在他用的是木棍,打在身上,只是疼,不会伤。
母亲不喜欢我打打杀杀的,她喜欢教导我该如何处理人际关系,处理应急状况。
我也有在学,只是不似武打那样引人入胜。
她教我看人,教我听人说话,教我在一群人吵架的时候找到那个最该开口的时机。
她说,你父亲能打,但不能一直打。打完怎么办?把人打服了,然后呢?然后要说话。要说让人听得进去的话。
我不知道我学没学会,但我记住了。
十四岁那年,我结婚了,伴侣是父亲挑的,母亲也点了头。
她比我大四岁,高我一头。婚礼那天,我站在她旁边,只到她肩膀。
她低下头看我,我仰起头看她。
她说,你还会长的。
我说,嗯。
十六岁那年,我和她一样高了,并且有了个孩子。
是个儿子,哭声响亮,抱在手里沉甸甸的。
父亲来看了一眼,说,像我。
母亲也来看了一眼,说,像你小时候。
我不知道他像谁,我只知道他很小,比手臂大不了多少,很软,就像一块没有骨头的头,我不敢用力抱。
十九岁那年,我踏上了开扩的日子。
从小到大,我没挨过饿,所以我长得比父亲还要高大。
我认为我能守护得了一切,新据点,新田地,新的人。
我带着他们开荒,带着他们盖房子,带着他们对付那些从林子里跑出来的野兽,我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安稳的过下去。
但母亲去世了,我回去奔丧,到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间住了十几年的屋子,站了很久。
有人趁我不在,造了孽罪。
当时没有法律,我以自己的判断,判了他们死刑。
他们的枪法很烂,完全漏风,甚至没有能碰到我。
不过我还是将功劳推给了藤甲,要让人知道,有藤甲的人不怕长矛。
虽然不知道能瞒多久。
金属出现了。
货币出现了。
法律出现了。
金属让人类拥有了更为强悍的力量,断木碎石。
货币让人类拥有了更为方便的智慧,衡量一切。
法律让人类拥有了更为确定的规章,约束行径。
一切蒸蒸日上,在神明大人的领导之下。
我守着铜矿。守着铜矿。守着三者的根源。
听说铁炼出来了。
那我能休息了吧?
死亡并不可怕,只是回到父母的怀第60章懒
五十一年二月十三日。
天还黑着,夏鹅从草席上爬起来的时候,手在身下摸到了一块硬东西。
他摸出来,是昨天剩的半截红薯干,他把它塞进嘴里,含住。
父亲已经从另一张席子上坐起来了,没点灯,夏鹅只看见一个黑乎乎的轮廓在动。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伸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什么东西。他摸了摸,是红薯干,又硬又凉。
“含着。”父亲的声音哑哑的,“别嚼,留着慢慢化。”
两块,把腮帮子撑得鼓鼓的,唾液开始渗出来,一点一点地把硬得像石头的红薯干泡软。
他用舌头压了压,能压出一点甜味,嚼,嚼不动,得含到它自己散开。
父亲已经站起来了。夏鹅听见他在墙角摸锄头的声音,青铜器碰在土墙上,闷闷的响。
“走了。”
夏鹅爬起来,草席上还有一个影子在动,是母亲。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身上拢了拢。夏鹅看不见她的脸。
蓑衣挂在门后面,摸上去又潮又凉。昨夜的露水还没干,叶子编的蓑衣吸饱了水汽,沉甸甸的。
夏鹅把它披在身上,冰得脖子一缩,他扛起锄头,锄柄比他高出一个头还多,他得斜着扛,一头搭在肩膀上,一头拖在地上,走起来蹭蹭地响。
“轻点。”
父亲回头瞪了他一眼,天太黑,夏鹅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听得见声音里的不耐烦。
他把锄柄往上抬了抬,不让它拖地。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夏鹅嘴里含着红薯干,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天边有一点灰蒙蒙的光,是从东边山后面透出来的。
月亮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头顶的星星还亮着,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沙。
路是土路,昨夜的露水把表面打湿了,踩上去软塌塌的。
夏鹅光着脚,脚底板踩在湿泥上,又凉又滑,他跟着父亲走,深一脚浅一脚,嘴里含着红薯干,一句话也不说。
走了很久。
他们家那块地在大路边上,三千平。
这是父亲说的,夏鹅不知道三千平有多大,只知道从这头走到那头,要走很久。
地是全家人在种,准确地说,是他和父亲在种。
夏鹅站在地头,把嘴里的红薯干翻了个面。
含了小半个时辰,外面那一层已经软了,他用舌头刮下来,咽下去。
甜丝丝的,带着一股陈放太久的那种呛味,里面还是硬的,继续含着。
父亲已经在清草了,他蹲在地头,把那些冬天长起来的杂草一把一把拔起来,堆在田埂上。
有些草长得深,根扎得牢,得使劲拽。
夏鹅走过去,也蹲下来拔。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手,冷得指尖发麻。
拔了一会儿,父亲站起来,往隔壁田那边走,那边有人在烧火,一明一暗的,大概是早起的人家已经在地里了,父亲去借火。
夏鹅一个人蹲在地头,继续拔草,他的手小,有些粗的草茎握不住,得两只手一起拽。
拽出来的草根上带着泥,甩一甩,扔到田埂上。
过了一会儿,父亲回来了。手里举着一根烧着的树枝,火头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
他把干草拢成一堆,把火凑上去。
草湿,烧不起来,只冒烟,白烟一股一股地往上拱,呛得夏鹅眼睛疼。
他往后退了两步,眯着眼看父亲蹲在那里吹火,吹了一会儿,火起来了。
小小的,黄黄的,在那一堆湿草中间烧着,把周围照出一圈光。
父亲的脸在火光里一明一暗的,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
灰随着风吹起来,落在夏鹅的蓑衣上,落在他的脸上。他伸手去擦,手上有泥,擦了一脸。
“别擦了。”父亲说,“翻地去。”
夏鹅拿起锄头。
他站在地头,把锄头举起来,抡下去。
锄头砍进土里,闷的一声,他往后一拽,把土翻起来。
这一块地冬天歇了几个月,土是实的,锄头砍进去要费很大劲。
他一下一下地抡,一下一下地拽,胳膊很快就酸了。
太阳在东边山后面亮起来,把天边的云染成橘红色。
光从山的轮廓上漫过来,照在田里,照在夏鹅身上。
蓑衣上的露水开始干,他能感觉到水汽从身上蒸起来,潮潮的,暖暖的。
他继续翻地。
一锄,一拽。一锄,一拽。
锄头在他手里越来越重,他的胳膊像灌了水,每举一次都要咬着牙。
手掌被锄柄磨得发烫,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红红的。
父亲靠在田埂那边的树荫底下,他坐在地上,背靠着树干,一条腿伸着,一条腿蜷着。
眼睛半睁半闭的,不知道是在看田还是在打瞌睡。
夏鹅看了他一眼,继续翻地。
太阳又高了一点,影子被压短了,缩在脚底下。蓑衣已经干了,但身上的汗开始往外冒。
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疼,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袖子是湿的,擦不干,只在脸上抹了一道泥印。
“爸——”
他刚开口,父亲就睁了眼。
“你过来干什么?继续干活。我等会还有事要做。”
夏鹅把话咽回去。他转过身,重新举起锄头。
一下。一拽。
一下。一拽。
他的肚子叫了一声,嘴里那些红薯干已经含化了大半,只剩下指甲盖大小的一粒,黏糊糊地贴在舌头上,他把它咽下去,肚子里空空的,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看了看天,太阳在正当中,明晃晃的,晒得人头皮发麻。
他又看了看父亲。
父亲还在树荫底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躺下去了,蓑衣垫在身下,脸被草帽盖着,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是睡着了。
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来过,夏鹅没看见她来,但田埂上多了一个陶罐。
他走过去看,罐子里是水,凉凉的,面上漂着几片叶子,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有股草腥味,但解渴。
他把罐子放回去,拿起锄头。
睁开眼的时候,他躺在树荫底下。天在头顶上,蓝的,有几朵云,白的。脸上凉凉的,有什么东西在擦他的脸。
“你怎么那么蠢啊!生了你这么一个蠢蛋也是我倒霉!连躲太阳都不会!”
父亲的声音从旁边砸过来。
夏鹅偏过头,父亲蹲在他边上,手里攥着他的蓑衣,正在往他脸上扇风。蓑衣的叶子扫在脸上,痒痒的。
父亲的眉头拧成一团,嘴角往下撇着,和早上借火的时候一样。
他笑了一下。
“笑!你还有脸笑得出来!”父亲把蓑衣扔在他身上,“等太阳落一点,继续翻地去。”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来,从怀里掏出几根红薯干,往夏鹅胸口一塞。
“含着。别嚼。”
夏鹅接过来,三根,比早上给的多,他把一根塞进嘴里,两根攥在手里,红薯干硬得像石头,但含在嘴里慢慢化开,就有甜味。
“谢谢爸爸。”
父亲没理他,走到田埂那头去,蹲在那里看田。
夏鹅躺在树荫底下,嘴里含着红薯干,看着天上的云。
云走得很快,从东边往西边跑,一朵接一朵的,像逐雨群在跑。
他想起去年秋天看见的逐雨群,从远处的山坡上跑过去,轰隆隆的,地都在震。
他闭上了眼。
蓑衣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不知道是汗还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
回家的路上,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烧着一片红,把路边的树和草都染成橘红色。
夏鹅扛着锄头,跟在父亲后面,他的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都要使劲,但心里是松快的,因为今天的活干完了。
他嘴里含着一根新的红薯干,是回家前父亲给的,说路上含着,别饿晕在路上。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门是开着的,里面没有点灯,还是暗的。
“回来了?”母亲头也没抬。
“嗯。”父亲把锄头靠在门后面,“吃什么?”
“牛葱汤。今天和人下棋,赢了一些。”
夏鹅把锄头也靠好,走到灶台边上,锅里漂着几根绿绿的菜叶子,细细的,他吸了吸鼻子,有股青草的味道,但比青草好闻,但是没有起火,是凉的。
“四妹妹呢?”他问。
“在屋里。”
他往屋里走,屋里黑,他摸到床边,看见一个小小的影子躺在草席上。
四妹妹的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吸什么东西,他把手指伸过去,碰到她的嘴唇,她立刻含住了,用力地吸。
“好痒啊。”他笑了,没有抽出来。
她的脸在暗里看不太清,但能摸到,小小的,软软的,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绒毛。
她的嘴唇裹着他的手指,暖暖的,湿湿的,吸了一会儿,大概是吸不出东西来,嘴一松,头歪到一边去了。
夏鹅把手抽回来,在衣服上擦了擦,他蹲在床边,看着她,她的嘴还在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做梦吃东西。
“喝汤了。”
母亲在外面喊。
他站起来,走出去。
牛葱汤盛在一个陶碗里,放在桌上。汤是清的,能看到碗底。
几根牛葱漂在上面,绿得发亮,父亲已经端着一碗在喝了,呼噜呼噜的,喝得很大声。
夏鹅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有点凉,在口里面温一温更好下肚。
汤里有盐,淡淡的咸味,混着牛葱的涩味。不算是好喝的东西,但喝到肚子里,很舒服,感觉力气都恢复了点。
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碗底的几根牛葱,他留到了最后,用舌头卷进嘴里,嚼了嚼。有点老,嚼不烂,但嚼出来的汁水是甜的。
母亲坐在灶台边上,没喝汤。她在啃一块红薯干,啃得很用力,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你不喝吗?”夏鹅问。
“不饿。”母亲说。她把红薯干咽下去,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夏鹅一眼。
“今晚你睡外头。”
“为什么?”
“你妹妹夜里闹,你明天还要翻地,睡不好。”
夏鹅点了点头。
他把碗放下,走到外面。父亲已经在门廊底下铺了一张草席,躺上去了,闭着眼。
夏鹅在他旁边躺下来。
地上硬,硌得背疼。他把蓑衣垫在身下,好了一些。天上有星星,比早上的时候少了一些,但还是密密麻麻的。远处有虫子在叫,吱吱吱的,一阵一阵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里。
他闭上眼,听着母亲在里面小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声音,嗡嗡的,像蚊子。过了一会儿,四妹妹哭了,声音呜呜的,像小狗求饶。
母亲的声音大了一些,夏鹅听清了一句。
“……别哭了,别哭了……”
四妹妹还在哭。哭了一会儿,突然停了。大概是母亲把奶头塞进了她嘴里。
夏鹅翻了个身,面朝外。
星星还是那么多。虫还是那么叫。
他嘴里那根红薯干已经含化了,只剩一点点渣。他用舌头舔了舔嘴唇,把最后那点甜味卷进嘴里。
半夜,他被尿憋醒。
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走到墙根底下,解开裤子。尿在土墙上,哧哧地响。
尿完了,他打了个哆嗦,往回走。
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母亲的声音。
“……那小瘟种,吃那么多,这奶水都是血啊。喝母亲的血都那么起劲的……”
声音不大,但在夜里听得很清楚。
夏鹅站在门口,没动。
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脚底板踩在冰凉的地上,冷气从脚底往上钻。
过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声音了。
他走回去,躺下来,把蓑衣盖在身上。
星星还在头顶上。虫还在叫。
他看着天,过了很久,才又睡着了。
次日。
天还黑着。一只手推了推他。
“走了。”
父亲已经站起来了。
夏鹅坐起来,嘴里又干又苦。他舔了舔嘴唇,从桌面上摸出一根红薯干,塞进嘴里。
他扛起锄头,跟在父亲后面。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转身走回屋里,摸到床边。四妹妹躺在那里,嘴微微张着,呼吸细细的。
他从嘴里把那根刚含进去的红薯干拿出来,已经在唾液里泡软了一点点。
他把红薯干咬成小块,放在四妹妹的枕头边上。
“你试试尝尝?”他小声说,“红薯干含软了之后还是挺好吃的。”
他伸出手指,想碰碰她的脸。
“赶紧走了!不然得顶着太阳种地咯!”
父亲的声音从外面砸进来。
他把手缩回来,转身跑了出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晨光第61章教育
五十一年六月十三日。
门关着。
夏鹅坐在墙角,背靠着陶罐,嘴里含着一根红薯干。门外头有声音,嗡嗡的,听不清说些什么,只偶尔蹦出几个字来,像石子儿砸在墙上,又弹回去。
“……年纪……读书……”
是父亲的声音。还有一个人的,不是村里人的嗓门。村里人说话都软塌塌的,像红薯干淋水泡软了。这个人的声音硬,像锄头砸在干土上。
夏鹅把红薯干翻了个面。含了小半个时辰,外面那层已经软了,甜丝丝的。他咽了一口,继续含着。
门缝里透进来的光从这头挪到了那头。他跟着那道光看过去,看见地上有只蚂蚁,黑黑的,爬得很急,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你听没听见!”
夏鹅一哆嗦。蚂蚁也一哆嗦,掉头往另一边跑了。
然后声音又矮下去,矮到听不清了。
夏鹅把耳朵贴在门上,只听见嗡嗡嗡的,像夏天的蚊子。
他把手伸进陶罐里,又摸了一根红薯干出来,这几天父亲让他待在屋里,红薯干管够,这是从来没有的事。
他不明白为什么。
他只知道门口站了一个人,那个人说话很硬,父亲的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像是被那个人捏着,一会儿捏紧了,一会儿松开了。
陶罐挨着他的背,凉凉的,滑滑的。他把红薯干塞进嘴里,两根,腮帮子鼓得老高。然后他躺下来,头枕在胳膊上,看着屋顶。
屋顶上有缝,从缝里能看见一小块天。蓝的。有云。白的。
他看着那块天,看着看着,就不知道了。
“醒一醒,醒一醒。”
有什么东西在拍他的脸,凉凉的,硬硬的。他睁开眼,父亲蹲在他面前,脸上的表情他没见过。
“怎么了?”夏鹅揉了揉眼睛。
父亲没有回答。他转过头,往门那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嘴动了动,没出声。
夏鹅等着。
“你悄悄的,”父亲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从门缝出去,走后门,出去玩玩。”
夏鹅愣住了。
“别挑水,别捡柴,”父亲又说,“然后再回来。”
出去玩?不用挑水?不用捡柴?夏鹅看着父亲的脸,觉得不像是说笑。他刚要站起来,父亲忽然又按住他的肩膀。
“啊不对,”父亲说,眉头皱起来,像在算什么算不清的数,“你可以去田里面拔下草。听到没有?去锄草。”
夏鹅点了点头,他从门缝里挤出去,后门是虚掩着的,一推就开。阳光猛地砸在脸上,他眯了眯眼,站了一会儿,才看清路。
田里的红薯苗已经长了四个月了,绿汪汪的一片,叶子挤着叶子,风都吹不透。
夏鹅蹲下来,把手伸进叶子底下,摸着土,把那些混在红薯苗中间的草一根一根拔出来。
有些草根扎得深,得使劲。他的手在土里刨,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拔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往田那头看了一眼。
太阳在西边,离山头还有一竿子高。
他继续拔。
草在手里攥了一把,扔到田埂上。又攥了一把,又扔上去。手被草汁染绿了,黏糊糊的。他往衣服上蹭了蹭,继续拔。
太阳又矮了一截。他估摸着该回去了,便顺着田埂往家走。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远远地看见家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村里人。
村里人他都认识。这个人的背影他不认识。
那人穿着一件蓑衣,和村里人穿的差不多,但腰间绑着个什么东西,黑乎乎的,长长的,夏鹅没见过。
父亲站在那人旁边,腰弯着,像是在听什么话。夏鹅走近了,听见父亲的声音,比他在地里喊他回家吃饭的时候还要响。
“大人你看,娃娃他回来了。”
那个人转过身来,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要把人看穿。
夏鹅站住了。
那个人朝他走过来。每走一步,腰上那个黑乎乎的东西就晃一下。夏鹅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住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退,但腿自己动的。
那个人蹲下来。他的脸和夏鹅的脸一般高了。
“姓名?”
“夏鹅。”
“年龄。”
夏鹅张了张嘴。他不知道自己几岁。他看了看父亲,父亲站在那人身后,嘴在动,像是在数什么。
“十二岁——”父亲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他今年十二……啊不对,八岁了。”
那个人回头看了父亲一眼。父亲的话断了,像是被剪刀剪断的。夏鹅看见父亲的脸白了一下,然后又红起来,红得不自然。
“你给他准备些吃的去啊。”
父亲像雨点一样点着头,转身跑进屋去了。
夏鹅听见陶罐碰撞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父亲抱了一个罐子出来,里面满满的都是红薯干。
“儿啊,”父亲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不像他的声音,“要好好学习,学好了再回来,这里是你的家,要记得感恩。”
那个人牵起了夏鹅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热,把夏鹅的手整个包住了。夏鹅被他拉着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我要收红薯了,”他说,“我不走。”
那个人低下身来,看着他。
“你在意这些干什么?”他说,“你感觉你爸爸还能给自己饿死不成?”
夏鹅愣住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爸爸会饿死吗?爸爸怎么会饿死呢?爸爸是大人啊。
“可是,”他说,“家里面有三千平的地,爸爸一个人挖不完……”
那个人笑了一声,夏鹅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笑。
“就三千平的地,”那个人说,“你爸能一个多月都收不完?他有手有脚的,又不是废人。”
夏鹅张了张嘴。他想说些什么,但那个人已经站起来了,拉着他又走了几步。
“可是……”他说。
“别可是了,”那个人的声音硬起来,“你先给我把书读了。每个人都得上两年学校,这是神明大人规定的。到时候你没读书,是我要被挨骂,说不定还会被调回始源……”
他后面的话夏鹅没有听清,他脑子里只转着几个字:书,学校,神明大人。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太阳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还剩一点红,照着路,灰蒙蒙的。
那个人从怀里面掏出了个笼子,用火折子点燃后,用路边捡的树枝挑着。
火。
火被装在一个笼子里,提在手上,照着前面的路。
夏鹅盯着那盏灯,走了很久。
六月二十三日。
教室是自己见过最干净的一间屋子,但还是很小的。
窗户开了一扇,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台上那张桌子上,桌子上放着几块木板,上面刻着字。
花雨站在台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挺新的书,举起来,让夏鹅看。
“神自天外而来,身披日光,掌心托举最初的火种,降临这片寒冷黑暗的大地。”
她念一句,停一下,等夏鹅跟着念。
“神自天外而来,身披日光,掌心托举最初的火种,降临这片寒冷黑暗的大地。”
夏鹅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了一圈,又弹回来。
他听着自己的声音,觉得不像自己的,太响了。
平时他说话没有人听,所以他说话都很小。
但现在整个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大,大得他自己都不习惯。
“别光念,”花雨皱了皱眉,“写出来。有不会的字和我说。”
她递过来一块木板和一根烧过的树枝,树枝的一头烧成了炭,黑黑的,捏在手里,手指头一下子就黑了。
夏鹅捏着那根炭笔,看着木板上那些字,他不认识它们。它们像是被谁画上去的,横的竖的,弯的绕的,挤在一起。
“怎么了?”花雨走过来。
“老师,”夏鹅说,“寒字不会写……”
花雨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和那个人的手不一样,她带着他一笔一笔地写。
“点,点,横,撇……”
炭笔在木板上划过去,留下一条黑黑的印子。
“写好了吗?”花雨松开手,“我们继续下一句了。”
她走回台子后面,拿起那本书。
“神说,神爱世人,众生平等。”
“神说,神爱世人,众生平等。”
夏鹅跟着念完,没有动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刚写的那个“寒”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被风吹倒的草。
“老师,”他说,“真的人人平等吗?”
花雨愣了一下。
“为什么我爸爸总是说,”夏鹅说,“四妹是个没有用的家伙。”
花雨没有马上说话,她站在台子后面,手里的书举到一半,停在那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夏鹅看不懂。
“当然,”她说,“所有人在神明面前都是平等的。神明说的众生平等可不只是指人类。所有的智慧生物在神明眼中都是平等的,享受着法律的保护。”
夏鹅听着这些话,觉得很好听,但他不明白。
“那为什么父亲和母亲好像很讨厌四妹……”他问。
花雨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像是含着一块红薯干,化了半天化不开。
“可能是……”她说,“老师也不知道呢?回头你可以问一下你爸爸妈妈呀?”
她把木板放下来,坐在桌子角上。
“你还有两个弟弟?”她问。
“没有,”夏鹅说,“只有一个二弟和一个三妹,都死了。”
花雨的手盖在了嘴上。
教室里很静,窗外的虫子叫得很响,一声一声的。
“抱歉抱歉,”花雨把手放下来,“要不要再和老师说说你家里面的情况?”
夏鹅想了想。
“唔,”他说,“我妈妈说,喝母乳就是在吸母亲的血。”
花雨的眉头皱起来了。
“这纯瞎说,”她说,“母乳和血完全不是一种东西。血没了人会死,母乳没了还能活的好好的。”
夏鹅看着她。他不太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她说话的样子很肯定,像是父亲说“天要下雨了”一样肯定。
“还有,”他说,“我喂四妹吃红薯干她不吃。嚼成糊糊了都不行。”
“那是你妹妹太小了……”花雨的声音忽然矮下去,矮到夏鹅几乎听不清。
她端起桌上的瓷杯,喝了一口水。杯子在手里转了两圈,放下来。
“没事的嗷,”她说,“好好学习,到时候带着四妹也好好学习。”
她看着夏鹅,笑了笑。那个笑很轻,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今年就你一个学生,也是赶上好时候了。今年你得代表我们据点去参加始源学校的招生考试,做老师的学弟。”
夏鹅不知道“始源学校”是什么,也不知道“招生考试”是什么。
但他知道“学弟”是什么意思,他见过村里的男孩子叫别人“师兄”,那是比自己大的人。
花雨是老师,老师叫自己“学弟”,那自己就是……
他算了算,没有算清楚。
窗外的蝉又叫了一声,长长的,像是有人拉着锯。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块刻着字的木板上,落在花雨的手边。
夏鹅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根炭笔,手指头黑黑的,指甲缝里还塞着前几天拔草留下的泥。
他把手往衣服上蹭了蹭,蹭不干净,黑的和灰的混在一起,糊成一团。
他忽然想起那盏被提起来的火,火装在一个笼子里,被一个人提在手上,走在黑夜里,照着前面的路。
他不知道那盏灯现在在哪里。但他记得那个光。
花雨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户推开了一点。风吹进来,带着田里红薯叶子的味道。
“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花雨说,“明天我们学新的句子。”
夏鹅点了点头。他把炭笔放在木板上,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老师,”他说,“四妹也能来上学吗?”
花雨站在窗户边上,阳光照着她半张脸,她沉默了一会儿。
“等她长大一点,”她说,“等她长大一点就能来了,所有人都有受教育的权利。”
夏鹅点了点头,听不太懂,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烈,晒得他眯起了眼。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田。红薯叶子绿汪汪的,在风里一摇一摇的。他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头黑黑的,指甲缝里塞着泥。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那位陌生人,哦不对,应该叫红山叔叔,给自己安排的小房间在那个方向来第62章公平
五十一年七月一日。
天还没亮透,夏鹅就醒了。
他坐起来,摸了一根红薯干塞进嘴里,爸爸给的红薯干不多,要省着点吃。
花雨老师说,每天都要来教室,除了下雨天。他看了看门缝外面,天是灰蒙蒙的,但没下雨。
他站起来,把蓑衣披上,推开门。
空气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远处的田里,红薯叶子耷拉着,一点风都没有。
教室附近有一片荒地,夏鹅每天来得早,花雨老师还没到,他就蹲在这片荒地边上,捡地上的碎石,一块一块垒起来,垒成一小堆,再一块一块扔回去。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手闲不下来,往年这个时候,地里已经开始收早熟的红薯了。
那些长在垄边上的、被太阳晒得多的,会先红,先鼓起来。
他蹲在地里,把土刨开,把那几根先熟的红薯挖出来,装在背篓里,背回家。
母亲会把它们洗干净,切成条,架火蒸熟然后风干,这是一年中最幸福的时候,能吃到烤红薯,烤红薯甜甜的,流着蜜汁。
现在他蹲在荒地边上,手里攥着一块石头,看着远处的田。
红薯叶子还是绿汪汪的,但他知道,地底下那些红薯已经开始鼓了,再过几天,就能刨了。
他正想着,远处传来轱辘声。
他抬起头,一辆牛车从村口那边过来,慢悠悠的,轮子碾在干土上,带起一溜灰。
牛车走到教室门口停下来,有人跳下来,从车上搬下一个小箱子,放在地上。
夏鹅站起来,往那边看。是老师的客人吗?
那人把箱子摆在教室门口的台阶上,又转身从车上拿了个包袱,搭在胳膊上,那人站在门口,四处看了看,看见了夏鹅,笑了一下。
夏鹅没动,那人也没说话,转身往老师宿舍那边走了。
夏鹅蹲回去,继续捡石头。
教室里没有人。他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把嘴里那根红薯干翻了个面。
老师宿舍的门关着,他听不见里面在说什么。
窗外的蝉叫得很响。
花雨站在门口,看着地上那个匣子。
匣子里面的铜钱码得整整齐齐,一排一排的,像是田里的陇。
木上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她倒的水,喝了一口,放下,搓了搓手。
“你这是什么意思?”花雨问。
木上笑了笑,上学的时候,木上也是这样笑的,每次他有什么事情求人,就先笑,笑完了再开口。
“我看这边条件落后,”他说,“学生家里真的很想要他读书吗?我不见得。可能还嫌读书浪费了他家的劳动力。”
他顿了顿,看着花雨的脸色。
“你也知道,人在干活的时候是读不进书的,累会让人看不进字,只想玩。”
“这里的钱财,”木上说,“是我为这里的孩子们谋的出路。换作食物,能够供给三五位学生,哪怕家里再不愿意,也能在读书的时候不饿肚子。”
花雨的目光从匣子上移开,看着木上,木上的脸还是那样,圆圆的,肉乎乎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只不过有一事相求。”木上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低了一些,“在下犬女,在坨山读书难以寸进,还期待老同学多多教导,托个恶土的学额。”
花雨的眉头皱起来了。
“你这,”她说,“为的是考试名额而来的吧?”
木上愣了一下,继续笑着,只是转为了被人看穿了之后的那种陪笑。
“这里的学生,”他说,声音不低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充其量就受过两年的义务教育。就是去参加了考试,也绝对没有入选的可能性。”
他停了一下,看着花雨。
“倒不如给我女儿去试试。”
花雨没有说话。她看着木上,木上也看着她。窗外的蝉叫得很响,一声一声的。
“这不公平。”她说。
木上摇了摇头。
“人和人之间本来就没有公平。”他说,“我的女儿可以和他们公平竞争这里的那个名额。谁成绩好谁去。”
花雨沉默了。
她想起夏鹅,那个孩子连“寒”字都不会写,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被风吹倒的草,他学了一周,才学会默写自己的名字。
那个“夏”字,上面的那一横总是写得太长,下面的“夂”总是写得太短,挤在一起,像是一个人被压扁了。
木上的女儿在坨山读书,从四岁开始识字,她的基础,是夏鹅永远追不上的。
“我可以再加三百文。”木上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
木上看着她,脸上的笑收起来了,换成了一种她没见过表情。
不是求人,也不是得意,像是……像是在算一笔账。
“你知道的,”他说,“这种小地方,纵使有军士在,依旧有些人不会给上学的孩子食物,军士只能保证所有的学生能够过来,保证孩子知道可以上学。”
花雨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有了这些钱,”木上说,“你也可以让他们安心读完书。至少给了他们外出务工的机会,不至于连字都不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至于数学,”他说,背对着她,“对于穷人来说,本来就是没有用的东西。教点加减就行了。”
花雨坐在那里,没有动。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匣子。铜钱码得整整齐齐,在从窗户照进来的光里,泛着暗黄色的光。
这些钱,够五个孩子吃一整年,够让他们坐在教室里,不用饿着肚子听课,够让那些不愿意送孩子上学的家长,无法通过食物控制孩子。
木上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再想想。”他说。
花雨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教室就在对面。窗户开着,她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桌子。
只有一张桌子前面坐着人,夏鹅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低着,在看桌上的木板。
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头黑黑的,指甲缝里塞着泥。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
“我答应你。”她说。
木上笑了,那个笑和上学时候一模一样。
夏鹅坐在教室里,嘴里含着红薯干,等着老师来上课。
红薯干已经含了很久,外面那一层全化了,黏糊糊的糊在舌头上,甜得发腻。
他把那层糊咽下去,里面还剩一小块硬的,继续含着。
远处传来轱辘声。他往窗外看,那辆牛车又来了,停在教室门口。
木上从老师宿舍那边走出来,手里提着那个箱子,放在车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看见了夏鹅,又对着笑了笑。
轱辘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过了一会儿,花雨老师从宿舍那边走过来。她走得很慢,和平时不一样。
她手里什么都没拿,就那么走过来,低着头,像是地上有什么东西在找。
她走进教室,站在台子后面,没有马上说话。
夏鹅把嘴里的红薯干翻了个面,等着。
“今天我们学数学。”
花老师的声音很低沉,和平时不一样。
“数学也是考试必须要会的东西。”
她拿起一块木板,上面刻着几行字。夏鹅不认识那些字,等着老师念。
“后面你会有一位新同学。”花雨说,“要好好相处。你们谁考试成绩高,谁去参与始源学校的招生。”
夏鹅的眼睛亮了一下。
新同学?他要有同学了?他往门口看了一眼,没有人。
“老师,”他说,“新同学什么时候来?”
“快了。”花雨说,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户外面。
外面是那片荒地,长满了草,高的到膝盖,矮的贴着地皮。
夏鹅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什么都没看见。
他转回头,看见花雨老师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出声。
“老师?”
花雨回过神来看他。
“哦,对了。”花雨说,“如果没有吃的了,可以和老师说,老师给你。”
夏鹅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为了说话吐出来的红薯干。
还有大半根,硬硬的,上面被唾液泡软的那一层已经被他咽了,露出里面干巴巴的芯子。
“我有吃的。”他说。
花雨点了点头,她拿起那块木板,清了清嗓子。
“接下来继续上课。”她说,“数学不只是加减,还有乘除的概念。加减很简单……”
她在木板上写了一个符号,夏鹅看着那个符号,不认识,他等着老师解释。
“加,就是把东西合在一起。”花雨说,“比如说,你有一根红薯干,你父亲又给了你一根,你一共有几根?”
“两根。”夏鹅说。
“对。这就是加法。一加一等于二。”
她在木板上写了一个“一”,又写了一个“一”,中间画了一个符号,然后写了一个“二”。
夏鹅看着那些符号,觉得它们很好看。横平竖直的,不像他写的字,歪歪扭扭的。
“乘,就是很多个同样的东西加在一起。”花雨说,“比如说,你家有四千平地,每一千平地产八百斤红薯,一共是多少斤?”
夏鹅愣住了,他低下头,开始算,却算不出来
花雨看了他一眼。
“一千平八百,两千平一千六,三千平两千四,四千平三千二。”
“这就是乘法,四乘八百等于三千二。”
夏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花雨又写了一个符号。
“除,就是把东西分开。比如说,你有四千斤红薯,家里有五口人,平均每个人分到多少斤?”
“八百斤。”夏鹅说,这个他不用算,父亲说过,一个人一千平地,产八百斤红薯,刚好够吃。
“对。”花雨说,“这就是除法。四千除以五等于八百。”
夏鹅看着木板上那些符号,加法,乘法,除法。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能算数的东西,他觉得这很神奇。
“老师,”他说,“考试就考这些吗?”
花雨的手停了一下。
“考。”她说,“考很多,这只是一小部分。”
“那我要好好学。”
夏鹅说他拿起桌上的炭笔,在木板上照着花雨写的那些符号,一个一个地描。
他的手指头黑黑的,握笔的姿势不对,笔尖总是往左边歪,画出来的横线是斜的,竖线是弯的。
他描了一个“一”,又描了一个“一”,中间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然后描了一个“二”。
他把木板举起来,给花雨看。
“老师,是这样吗?”
花雨看着那块木板,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被风吹倒的草。
“是这样。”她说。她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夏鹅把木板放下来,继续描下一个。
他描得很认真。
他想着,等新同学来了,可以一起学。
他想着,等考试的时候,要好好考。
他想着,等考上了始源学校,就可以学更多的东西。然后回来,教四妹。
花雨站在台子后面,看着他。
他描完了一个“乘”字,举起来看了看,觉得不太好看。
那个“禾”写得太宽,“北”写得太窄,挤在一起,像是一个人被压扁了。
他重新描了一个。
窗外的蝉叫了一声,长长的,像是有人在拉锯。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那块木板上,落在他的手指头上。
他没有抬头。
花雨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她转过身,走到窗户边上,往外看。
外面是那片荒地,长满了草,远处是田,绿汪汪的红薯叶子在风里摇着。再远处是山,灰蒙蒙的,和天接在一起。
她站了很久。
等她转过身的时候,夏鹅已经把那个“乘”字描好了。他把木板举起来,冲她笑了一下。
“老师,我写好了。”
花雨走过去,低头看那块木板。
那个“乘”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上一个好多了。
“禾”没那么宽了,“北”没那么窄了,挤在一起,但还是能认出来。
“很好。”她说。
夏鹅把木板放下来,拿起炭笔,开始描下一个字。
“老师,”他头也没抬,“新同学什么时候来?”
“快了。”她说。
“他叫什么名字?”
花雨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老师?”
“木禾。”花雨说。她的声音很低,像是从水底下冒上来的。“她叫木禾。”
“木禾。”
夏鹅念了一遍,好听,比他的名字好听,夏鹅,夏鹅,夏天的鹅。
父亲说,他出生的时候,正好有一群大雁从天上飞过去,母亲说,叫夏雁吧,父亲说,雁字太难写,叫夏鹅吧。
他把“木禾”两个字写在木板上。“木”字好写,一横一竖一撇一捺。“禾”字他也写过,刚才那个“乘”字里面就有“禾”。
他写完了,举起来看了看。
“老师,是这样吗?”
花雨转过身来,看了那块木板一眼。
“是这样。”她说。
夏鹅笑了。他把木板放下来,拿起炭笔,准备写下一个字。
窗外,蝉叫得很响。
阳光很烈。
花雨站在窗户边上,看着他。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远处,田里的红薯叶子被风压着,绿汪汪的,一片一片的,抬不头。
夏鹅一边听着课,一边想。
自己一定要考赢新同学,考试,很公第63章玻璃与新房
五十一年九月十七日。坨山煤矿区。
天还没亮,金科就醒了。
坨山的夜比始源冷得多,蓑衣盖在身上,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像刀子一样。
他翻了个身,地上的碎石硌着肩膀,疼。他闭着眼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外面已经有声音了。铁器碰铁器的声音,风箱呼哧呼哧的声音,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风撕碎了,听不清。
他站起来,把蓑衣披好,走出棚子。
晨雾很重,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了,他循着声音往熔炉那边走,脚下的煤渣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走到近处,才看见几个人影在雾里晃。
雨林站在熔炉边上,手里拿着铁钳,正在往炉膛里加炭。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额头上全是汗。
“雨师傅。”金科喊了一声。
雨林没回头。他手里的铁钳没停,一下一下地把炭块夹进去,动作又快又稳。
“今天试第几罐了?”金科走过去。
“第三罐。”雨林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前两罐都没成。沙子化了,但出来的东西不对。”
金科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两坨冷却的废料。
一坨是黑色的,表面坑坑洼洼,像是烧焦的泥巴。
另一坨是深绿色的,但浑浊得很,里面全是气泡,一碰就掉渣。
“加石灰石了吗?”
“加了。”雨林直起腰,用袖子擦了一把汗,“第二罐加的。比第一罐好,但还是不行。”
金科把那坨深绿色的废料拿起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日光从雾里透出来,照在废料上,光被里面的气泡和杂质挡住了,透不过去。
他把废料凑到眼前,眯着眼看。透过最薄的地方,能看见一点模糊的影子,但什么都分辨不出来。
“神明大人说,玻璃应该是透明的。”他说,“像水一样透明。”
雨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金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刚来坨山的时候,雨林和那些工人对他爱搭不理的。
他花了半个月,天天守在炉子边上,跟着加炭、鼓风、清渣,帮着他们优化流程,办了实事,才让这些人开始听他说什么。
“再试一罐。”金科站起来,“石灰石再磨细一点,和草木灰混匀了再放。”
雨林点了点头,转身去吩咐工人。
金科走到熔炉边上,看着炉膛里的火,火焰是红色的,舔着铁罐的底部,罐子已经被烧得暗红,他伸出手,隔着一尺的距离,手心就烫得发疼。
温度不够,他知道。
沈老师说过,沙子要变成玻璃,需要的温度比炼铜高得多,铜能化,沙子不一定能化。
现在用的炭已经是坨山最好的煤了,烧出来的火能把铁罐烧红,但沙子倒进去,还是化得慢吞吞的。
他把手缩回来,搓了搓。
“金大人。”有人在身后喊他。
他回过头。一个年轻的工人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个陶碗,里面是红薯粥,稀的,能看见碗底。
“喝口热的吧。”那工人说,“天冷。”
金科接过来,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红薯的甜味很淡,混着一股草木灰的味道。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把碗递回去。
“谢谢。”
那工人笑了笑,跑回去了。
金科站在炉子边上,看着工人们忙活,有人在磨石灰石,蹲在地上,用一块石头磨另一块石头,磨下来的粉末被风一吹就散了。
有人在筛草木灰,用细竹篾编的筛子,一下一下地颠,灰扬起来,落在头发上、肩膀上、蓑衣上,灰扑扑的一片。
有人把磨好的石灰粉和草木灰混在一起,加水搅拌,搅成糊状,再倒进铁罐里。
雨林亲自把铁罐放进炉膛里,他用铁钳夹着罐子,稳稳地放进去,调整了一下位置,让罐子底部正对着风口。
“鼓风。”他喊了一声。
两个工人拉起风箱,呼哧,呼哧。炉膛里的火旺起来,红色变成橙色,橙色变成黄色,黄色变成刺眼的亮白色。
金科眯起眼睛,往后退了一步,热量从炉膛里涌出来,烤得脸发疼。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团白色的火,看了很久。
火焰由红转黄,再由黄转白。那白色刺眼得像夏天的太阳,看久了眼睛就发花,金科不得不移开视线,看别处。
别处也是灰蒙蒙的,煤堆、炭堆、废料堆,堆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风箱呼哧呼哧地响。一下,一下,一下。
铁罐在炉膛里烧着,金科不知道里面的沙子化了没有,他只能等,等着等着,天就亮了。
风箱还在响。呼哧,呼哧。
金科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看着炉膛里的火。他的眼睛疼,太阳穴也疼,但他不敢闭眼。他怕一闭眼,就错过了什么。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雨林忽然站起来了。
“差不多了。”
他拿起铁钳,走到炉子前面。另一个工人拿了一块铁板,放在地上,上面垫了一层细沙。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铁钳伸进炉膛里,夹住那个烧得黄红色的铁罐。雨林的手很稳,一点一点地往外拉。
罐子从炉膛里出来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金科感觉脸像是被烫了一下。他看见罐子底部是黄白色的,亮得刺眼。
“倒。”雨林说。
铁罐倾斜。一股浓稠的液体从罐口爬出来,慢吞吞的,像是刚从冬眠里醒过来的蛇。
深黄绿色,浓稠的,亮得发烫,液体从罐口流出来,落在陶模上的细沙上,发出嘶嘶的声音。
它慢慢地往四周蔓延,很慢,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
金科屏住了呼吸。
它停了。
液体还没有铺满整个模具,就停了,边缘的地方已经凝固了,表面皱巴巴的,中间还有一点亮,但也在暗下去,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太快了。”
金科说,他的声音很低,但周围的人都没说话,所以每个人都听见了。
雨林把铁罐放下来,蹲在铁板边上,看着那坨已经凝固的东西。
墨绿色的,表面有一层光泽,反射着日光和炉膛里残余的火光。
他把铁钳伸过去,轻轻碰了一下。那坨东西动了动,但没有碎。
“比上次硬。”雨林说。
过了一会儿,金科伸出手,碰了一下,烫的,但表面是光滑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光滑。他把手缩回来,看着指尖上沾的灰。
“温度够了。”他说,“但冷得太快。还没成型就凝固了。”
雨林点了点头。
金科站起来,在炉子边上走来走去。他走了好几圈,停下来,看着那坨墨绿色的东西。
“缩小模具。”他说,“做小一点的,倒进去之后能快一点铺满。”
雨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去吩咐工人准备新的模具。
新的模具做得很快,工人们把铁罐重新装满,加炭,鼓风,又烧了一炉。
这一次倒出来的液体,在那些小坑里铺得快多了。
但金科蹲在旁边看着,看着它从亮变暗,从软变硬。
等它完全凝固了,他用铁钳把它撬出来。
拇指大小的一块,墨绿色的,半透明的。他把对着光看,光能透过去一点点,但里面的东西还是看不清。气泡,到处都是气泡。
大大小小的,挤在一起,把光都挡住了。
他把那块东西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还是不行。”他说。他把那块东西递给雨林,“你看,里面全是气泡。”
雨林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对着光看了一眼。
“比之前好。”他说。
金科摇了摇头。
“还不够。沈老师要的是透明的,像水一样透明的。”
雨林把东西还给他,没有说话。
金科站在炉子边上,手里攥着那块墨绿色的东西。他站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再做一罐。”他说,“这次,直接把铁模具一起烧。”
雨林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把玻璃材料倒在铁模具里,然后把模具一起放进炉子里烧。”
雨林沉默了一会儿。
“铁模具和玻璃一起烧,”他说,“那怎么拿出来?”
金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先试试。”他说。
雨林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金科看懂了——他觉得这是在瞎搞。但他没有说出来,转身去准备了。
这一次花的时间更长。铁模具是现打的,一块铁板,中间挖了一个凹槽,边缘磨平了。
烧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雨林把铁模具从炉膛里夹出来。
铁模具还是红的。中间那个凹槽里,有一块东西,也是红的。分不清哪里是铁,哪里是玻璃。
等它凉了,金科把它拿起来。
铁模具和那块墨绿色的东西紧紧地贴在一起,像是长成了一块。
他试着用铁钳撬,撬不动,用石头敲,敲不下来。
那块墨绿色的东西碎了一块,但碎掉的部分还是贴在铁上,像是生了根。
“弄不出来。”雨林说。
金科蹲在地上,看着那块东西,看了很久。
“这是我的错。”他说,“以小见大,铁罐中的玻璃凝固之后都弄不出来,我为什么会想着铁模具里面的可以弄出来?”
雨林没有说话。他把那块铁和玻璃扔到废料堆里,发出咣当一声响。
金科站起来,走到废料堆边上。那堆废料已经堆了很高了。
铁罐、铁模具、碎玻璃、烧坏的炭渣,混在一起,灰扑扑的,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光。
他蹲下来,从堆里捡起一块最早烧出来的废料,黑色的,表面坑坑洼洼,像烧焦的泥巴。
他又捡起一块后来烧出来的,墨绿色的,表面光滑,但里面全是气泡。
他把两块放在手心里,左手一块,右手一块。看了很久。
“神明大人说过可行的事情,”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一定是自己方法没有找对。”
他把两块废料放回堆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再试。”他说。
五十二年三月三日。始源。
春耕刚过。
田里的红薯已经冒头了,绿汪汪的,一排一排的,从村口一直延伸到河边。
空气里有一股湿土的味道,混着红薯叶子被太阳晒出来的青气。
沈铭站在自己那间破屋子前面,看着那面歪歪斜斜的墙。
墙上的裂缝去年就有了,他找人用泥巴糊了糊,撑过了一个冬天。
上个月下了几场雨,泥巴冲掉了,裂缝又露出来,比之前还大。
前天夜里,房顶塌了一角,瓦片碎了一地,灰土扬得满屋都是。
“得盖新的了。”冬寒站在他身后,说。
沈铭点了点头。
“开工日定在什么时候?”
“你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沈铭想了想。
“就今天吧。”他说,“春耕刚过,人手充足。”
冬寒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天,周山就来了。他站在那间破屋子前面,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又站在门口,往四周看了一圈。
“拆了重建。”他说。
“当然。”沈铭说。
周山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瓦片,在地上画了几笔。
“你要什么样的?”
沈铭想了想。
“能住就行。”
周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沈铭看懂了,你不早说。
“你之前说的那个三层楼,”沈铭说,“太费民力了。不要那个。”
周山把碎瓦片扔了,站起来。
“知道了。”
他走了。第二天又来了,手里拿着一块木板,上面刻着图。他把木板递给沈铭。
沈铭接过来看。一层平房,外观寻常得很,和村里其他的房子没什么区别。但内里的结构画得很细,每一根梁、每一面墙、每一扇窗,都标了尺寸。
“地面用青石?”沈铭指着图上的一块。
“对。整块的。”周山说,“矿区那边有些块大的,一直没人用。我让人搬过来。”
“会不会太费事?”
“不费事。”周山说,“那些石头在矿口扔了三年了,没人要。搬过来也就是多叫几辆车的事,逐雨嘛,累点就累点。”
沈铭点了点头,继续看图。
“屋檐伸出来这么多?”
“两丈。”周山说,“遮风挡雨。檐下的地基用石灰沙浆混黑石,夯结实了,不长草。”
“房梁呢?”
“黄纹香木。青山上有一棵,还没有砍。”
沈铭看了周山一眼。
周山面不改色。
“……你是不是早就想盖这个房子了?”
周山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沈铭叹了口气。
“盖吧。”
开工那天,来了很多人。不是周山叫的,是自己来的。
沈铭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人拆墙、搬石头、挖地基。
他们干得很起劲,比干自己家的活还起劲。有人喊着号子,有人哼着调子,有人不说话,只是闷头干活。
冬寒站在沈铭旁边,看着那些人。
“他们都想给你盖房子。”她说。
沈铭没说话。
地基挖了三天,石灰沙浆混着黑石,一层一层地夯下去,每夯一层,就浇一遍水。
夯好的地面平整得像镜子,光溜溜的,寸草不生,周山蹲在地上,用手摸着那些夯层,检查有没有裂缝。
“可以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青石地面铺了五天,铺在地上的时候,周山亲自拿着水平尺,一块一块地调,调完再磨。
磨石头的工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更细的石头,来回地磨,磨出来的石粉白花花的,落在脚面上。
磨完了,又用水冲了一遍。冲完之后的地面,能照见人的影子。
沈铭站在上面走了两步,草鞋踩在石面上,没有声音。
“太滑了。”
周山愣了一下。
“……忘了。”
他又让人用粗石把地面重新蹭了一遍。蹭完之后,不滑了,但还是光的,干干净净的,缝隙细得像头发丝,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房梁是最后架上去的,那根黄纹香木确实好,又直又长,纹理细密,颜色温润。
抬上去之前,周山让人用砂石打磨了三遍,木头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摸上去温温的,不凉手。
“这是什么木头?”沈铭问。
“青山上长的。”周山说,“就这一棵,不知道有没有其他的同伴。”
沈铭摸了摸那根梁。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浓,像是远远地飘过来的。
梁上不刻东西。周山本来想在梁上刻两只鸟,沈铭说不用。
最后只在梁的两端各悬了一截硬木,光溜溜的,打磨得很亮。
瓦片是专门烧的,青黛色,比普通的瓦片厚一点,边缘刻着极简的云纹。
周山说,刻着玩的,不费什么事,沈铭没说什么。
瓦片一片一片地铺上去,从屋檐一直铺到屋脊。铺完之后,整间房子是青灰色的,和周围的土房子站在一起,有点扎眼,但不算太扎眼。
墙是用石灰沙浆抹的,厚厚的一层,抹完之后又用石头压了几天,等它阴干。
干透之后的墙面是灰白色的,硬得像石头,用手敲上去,邦邦响。
“防潮、防蛀、防生苔。”
窗台是最后做的。向外探出三尺,台面磨得很光,边缘微微往下斜。
“这是干什么的?”沈铭指着那个斜边。
“傻鸟落足的时候,”周山说,“要是拉了,自己会滑下去。不会留在台子上。”
沈铭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得真周到。”
周山点了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屋子里面,木架不是拼的,是用整根木头雕的,水纹流柱,云纹绕梁,转角处的兽骨,都是雕好了嵌进去的。
兽骨磨得很薄,对着光看,半透明的,微微发亮。
沈铭摸了摸那些兽骨。
寝室之内,虎牙如玉、熊皮如缎、牛角如蜡、鹿衡如枝,皆经细磨抛光,悬于壁上,微光隐隐。床铺铺整张虎皮,毛密而软,下垫层层细草,最上覆一层稀少如金的棉絮,暖而不燥。
他坐在床边上,手放在那层棉絮上。很软。很暖。
整间房子盖了将近一年。从三月春耕后开工,到第二年一月才住进去。
住进去的那天晚上,沈铭躺在虎皮上,看着头顶的房梁。
梁上的香气还在,淡淡的,像远处飘过来的。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田里红薯叶子的味道。风很轻,很软,吹在脸上,凉凉的。
他翻了个身。虎皮的毛蹭在脸上,痒痒的。他闭上眼,又睁开。
“嘶,是不是太好了点?”
他自言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了一圈,没有回声。
他想起了古代的那些皇帝。住的是几公顷的园林,用的是金子的器具,穿的是丝绸的衣服,和那些人比起来,他这算什么?
他坐起来。
不对。
他突然明白了最大的区别在哪里。
面积。
他的房子,长十八步,宽十二步。两百来步的地。那些皇帝的园林,占地动辄几公顷。
他躺回去,又想了想,自己应该算是个好人,啊不对,好首领。
只是个房子,受的起。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的天是黑的,有星星,不多。
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带着田里的味道。远处有虫子在叫,吱吱吱的,一阵一阵的。
然后他坐起来,走到桌前,桌上摆着一叠文书,是白天没看完的。他坐下来,拿起最上面的一份。
是下游开拓的报告。
“已经到河流分岔口了啊,要让他们注意一点,再往后的路我也没去过了第64章沿河
五十三年一月三十一日。河流分叉口。
草原的王者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它从晨光里走过来,肩胛骨一高一低地起伏着,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黄褐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条纹从脊背两侧垂下来,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远处,一群野犬围着一具羚羊的尸体,正在撕扯。听见动静,它们抬起头。
领头的那个嘴里叼着一块内脏,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其他的野犬停下动作,耳朵竖起来,身体绷紧。
剑齿虎没有停它径直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尾巴垂着,尖端微微卷起。
走到近处,它张开嘴,露出那两根从下颌探出来的獠牙,发出了一声低吼,声音不大,但沉得很,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野犬群散开了,领头的那个退了三步,嘴里的内脏掉在地上,它犹豫了一下,想低头去捡。
剑齿虎往前迈了一步,就这一步,领头的野犬转身跑了,其他的跟在后面,夹着尾巴,一只接一只地消失在草丛里。
剑齿虎低下头,开始吃那具羚羊。
它从腹部开始,一口咬开皮,扯出一团内脏,嚼了两下,咽下去。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干黄的草叶上。
野犬们在远处徘徊。它们围着那个方向打转,走走停停,偶尔停下来回头看,但没有一个敢上前。
灰烟站在山丘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蹲下来,按住身边那个猎人的肩膀。那猎人已经把矛举起来了,矛尖对着剑齿虎的方向,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放下。”灰烟说。声音不大,但很硬。
猎人没有动,他的眼睛盯着那只剑齿虎,呼吸急促,鼻翼一扇一扇的。
“我说放下。”灰烟的手加了点力气。
猎人慢慢把矛放下来。他转过头看了灰烟一眼,眼神里有不甘,但没有说什么。
灰烟站起来,目光越过那只进食的剑齿虎,往更远处看。
草原在眼前铺开,枯黄色和绿色混在一起,像是被人泼了一桶颜料,没搅匀。
远处有几棵树,歪歪斜斜的,枝干光秃秃的,还没长叶子。
再远处是一条河,灰蓝色的,在日光下泛着碎光。
“我们外出的任务不是为了狩猎。”他说,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是要寻找适合居住的地方。”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七个人。
他们都穿着皮衣,背着藤筐,手里拿着矛。有的人在看他,有的人在看那只剑齿虎,有的人在看远处的河。
“走了。”灰烟说。
他率先走下矮丘,往河的方向走,身后传来脚步声,七个人跟上来了。
这条路他们已经走了半个多月
这里的草比上游的高,树比上游的矮,河比上游的宽。
走了这么久,河一直没有变窄,反而越来越宽,水越来越浑。
灰烟走在前面,脚下踩着干裂的泥土,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跨得很开。身后的七个人跟得很紧,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咔嚓,咔嚓,咔嚓。
走了一段时间,他停下来。
“休息。”
七个人立刻瘫倒在地上。有人把矛扔在一边,有人把藤筐卸下来,有人直接躺平了,四肢摊开,像是一只被晒干的虫子。
灰烟没有坐,他站在一棵树下,看着远处的河。
河面很宽,水流很急,水面上有白色的浪花,一团一团的,像是有人在下面搅。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土。
“灰哥。”
他抬起头,虎羽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水囊,递过来。
灰烟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一股土腥味。
“灰哥,真的有必要吗?”虎羽突然问。“现在都没有人愿意往下游来的。”
下游,野兽太多了,根本管不过来,只有猎户愿意在这边待着,农户的田地对野兽来说就是自助餐。
就算管住了野兽,地势太平,一下雨,田里面积的水排不出去,红薯在成型的过程中就被泡烂了。
灰烟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水囊递回去,目光又落回河面上。
“会有的。”他说。“只要时间够多。”
虎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下午的时候,他们走到了一小片树林边上。树不高,但很密,枝叶交缠在一起,把天都遮住了。
“进去看看。”他说。
八个人钻进林子里,光线一下子暗下来,空气变得潮湿,有一股腐烂的叶子味道。
脚下是软的地,踩上去会陷下去一点。
灰烟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树干,看看地面,看看头顶的枝叶。
他摸着一棵树的树干,手指在树皮上划过去,然后蹲下来,看树根周围的地面。
“这地方可以。”他说。
虎羽凑过来,低头看。树根周围的地面上没有水渍,没有泥浆,只有干枯的落叶和松软的土。
“怎么看的?”虎羽问。
“看树。”灰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树干上没有泥,树根没有被水泡过的痕迹。这说明这个地方不会被水淹。”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木板,上面刻着地图。他用炭笔在木板上画了一个圈,又在旁边写了几笔。
“记下来。这片林子,可以作为候选。”
羚毛从后面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木板上的图。“灰哥,这地方离河有多远?”
“走的话,大概几千步。”灰烟说。“不远不近。河水涨的时候淹不到,取水也方便。”
“但是,”羊薯在后面插嘴,“这地方全是树。要住人,得先把树砍了。砍这么多树,得花多少力气?”
灰烟看了他一眼。
“那不正好?没有树你怎么起房子?没有树你怎么烧火烤火?有树是好事。”
他们在林子里又转了一圈,确认了几个可以扎营的地方。
灰烟每到一个地方就停下来,看树、看地、看方向,然后在木板上画几笔。
等他画完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今晚就在这里扎营。”他说。
七个人开始忙活,有人去捡柴,有人去挖灶,有人去打水,有人去把藤筐里的食物拿出来。
灰烟没有参与,他坐在一棵树下,把木板摊在膝盖上,借着最后一点光,把今天记的东西重新看了一遍。
火光升起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看见七个人围在火堆边上,有人在烤红薯干,有人在煮粥,有人在喝水。
蛇莓把皮衣脱了,搭在旁边的树枝上晾着,灰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灰哥,来吃点东西。”牛河朝他招手。
灰烟站起来,走过去,在火堆边上坐下来。牛河递给他一碗粥,稀到能看见碗底。
他接过来,吹了吹,喝了一口。
“灰哥,”雁流突然开口,“我不想吃肉了。我想吃果子。”
灰烟看了他一眼,雁流坐在火堆对面,手里拿着一块烤过的肉,正在翻来覆去地看,像是不知道从哪里下口。
“等回去。”灰烟说。“回去之后我给你喂到吃不下。”
雁流叹了口气,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边上有人笑了,羊薯笑得最大声,嘴里的淡粥差点喷出来。
“笑什么笑,”雁流瞪了他一眼,“你吃了这么久的肉,你不腻?”
羊薯收了笑,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腻。”
又有人笑了,这次是牛湖,他笑完了,说:“我想吃红薯。烤的,皮焦焦的那种,掰开的时候冒白气。”
“我想吃粉条。”虎羽说。“用辣汤煮的,滑溜溜的,一口吸进去。”
“我想吃馒头。”羚毛说。“灰的,软的,掰开的时候能看见一层一层的。”
他们一个个说下去,越说越起劲。灰烟坐在边上听着,没有说话。他碗里的粥已经凉了,他端起来,一口喝完。
“行了。”他站起来。“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火慢慢暗下去。七个人各自找了地方躺下来,有人把皮衣盖在身上,有人把藤筐垫在头底下,有人直接躺在落叶上。
灰烟没有睡,他坐在火堆边上,往里面添了几根柴,看着火苗重新旺起来。
他想起出发那天。沈铭站在村口,把一张画着河的木板递给他。
“沿着河走,”他说,“走不下去了就回来,命最重要,最好能见到入海口。”
“入海口是什么样的?”他问。
沈铭想了想。“水变成咸的。河变得很宽很宽,宽到看不见对岸。再往前走,就是海。全是水,看不到头。”
灰烟想象不出来,他见过的最大的水面是湖光的湖,但沈铭说的那种,是看不到头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木板,借着火光看,木板上画着河,从上游一直画下来,画到分叉口,左边一条,右边一条。
他在左边这条上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个字:“林”。
他把木板收好,躺下来,地上的落叶软软的,比棚子里的碎石舒服多了。
他闭上眼,听着远处的声音,有虫子在叫,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有河水流过的声音,远远的,低低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五十三年四月十七日。
夏雨。
原来河的位置,现在是一片汪洋。
黄褐色的水漫过了河岸,漫过了河滩,漫过了他们走过的草地。
远处的树只露出半截树干,像是从水里长出来的。
“这河水,怎么突然暴涨了这么多!”
羚毛用手遮住眼睛上方,雨水顺着手臂往下淌。
灰烟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继续往高处走,七个人跟在后面,脚步声在雨里变得很闷。
他们爬上了最近的一个矮丘,不高,但足够让他们看清周围的情况,灰烟站在矮丘顶上,往四周看。
河已经没了,或者说,河和岸已经分不清了。
黄褐色的水覆盖了目力所及的一切,只在远处露出几块高地,像是水面上漂着的叶子。
水面上有东西在动,灰烟眯起眼睛看了很久,才看出来是逐雨。
“记下来。”灰烟说。“这段区域绝对绝对不能沿河居住。”
他转过头,看见羚毛从怀里掏出木板,雨水打在木板上,把上面的字都泡糊了。
羚毛用身体挡着雨,勉强画了几笔。
“下大雨,记不了。”羚毛喊。
“你个呆子!”羊薯在旁边吼,“就不会等雨停吗!”
两个人又开始拌嘴了,灰烟没有理他们,他的目光落在那群逐雨身上。
它们在洪水里缓慢地移动着,不时抬起头,往远处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洪水,会是它们迁徙的原因吗?
他想起出发之前,沈铭说过的话。
神明大人说,逐雨可能是追逐雨水而迁徙的。
但这三个月走下来,他看到的逐雨群,有的是往雨水多的地方走的,有的是往雨水少的地方走的,没有一个固定的方向。
这条河,四季不枯,不管下不下雨,河水都在流,那逐雨为什么要迁徙?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答案可能就在这条河的下游。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灰烟身上的皮衣已经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又重又冷,他看见蛇莓在扯自己的衣服,想把皮衣脱下来。
“衣服别脱。”他说。“谨防蚊虫。”
蛇莓的手停住了,他转过头,脸上带着委屈的表情。
“淋了雨后,衣服贴得太紧了,穿着难受!”
“你觉得是舒服重要,还是命重要?”灰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被虫子咬出个大包,化了脓,这里没有人能救得了你。”
蛇莓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脱衣服,但用手把皮衣从身上提起来了一点,让空气能钻进去。
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在说“这样舒服多了”。
灰烟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头,继续看着远处的洪水。
雨一直下到傍晚,渐渐小了,从倾盆变成了淅沥,从淅沥变成了零星。
“灰哥,”雁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不想吃肉了。我想吃果子。”
灰烟转过身,雁流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块烤过的肉,被雨淋了个透,滴着水,没有吃。
“等回去。”灰烟说。“回去之后我给你喂到吃不下。”
雁流没有说话,他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冷肉,比热的时候更腥。
灰烟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七个人跟在后面,他们的皮衣都湿透了,贴在身上。
他们的脚步很沉,踩在泥浆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灰烟转过身。
他想起出发那天,沈铭说的话。
返程?还是继续?
“先休息吧,等天亮再走第65章向海
五十三年四月十八日。
灰烟看着天边翻起鱼肚白的。
皮衣湿透了贴在身上,潮气从地面往上渗,后背像是泡在水里。
他坐起来,地上的泥浆被他们躺了一夜,压出几个人形的坑,坑底积着浅黄色的水。
蛇莓在他旁边缩成一团,皮衣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个头顶。
虎羽的鼾声从另一边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是风箱漏了气。
灰烟没有叫醒他们,他站起来,往矮丘边缘走。脚下每一步都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噗嗤的声音。
矮丘下面,水退了一些,昨天还是一片汪洋的地方,现在露出了几块地面,湿漉漉的,上面盖着一层黄泥。
河还在原来的位置,但比昨天宽了不少,水是浑浊的土黄色,流得很急,水面上漂着树枝和草团,一团一团地往下游去。
他蹲下来,看着那些漂浮物,树枝、草团、不知道从哪里冲下来的枯叶,它们在水面上打转,然后被水流带走,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不见。
他在那里蹲了很久。
身后的声音渐渐多起来,有人翻身,有人咳嗽,有人在骂地上的泥浆。
他听见蛇莓的声音,哑着嗓子喊了一句“这觉睡得还不如站着”。
他站起来,转过身。
七个人都醒了,有的在揉眼睛,有的在拧皮衣上的水,有的蹲在地上用树枝剔牙。
牛河把藤筐打开,在里面翻了半天,掏出几块红薯干,一人分了一块。
灰烟接过红薯干,没有吃。
“你们,”他说,声音有些低,“有谁想要回去?”
七个人都停下来。蛇莓手里的红薯干举到一半,停住了,虎羽的鼾声早就不响了,他坐在地上,看着灰烟,眼睛眯起来。
“回去?”虎羽说,“一起吗?”
灰烟没有回答。他走到矮丘边缘,指了指下面的河。
“沿着河走,就能回去。不用担心迷路。沿河而上,遇到岔路就摘片草叶放在水里面,草叶飘动相反的方向就是家。”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
“记得把地图带回去。不能出来一趟什么都没有做到。”
他的目光落在雁流身上。
“雁流,你不是想吃果子吗?现在可以回去了。”
雁流没有说话,他把红薯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腮帮子鼓得老高。
灰烟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手里的红薯干。
“所以,”虎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还是想要继续走下去?”
灰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
“是。我想走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他们七个人。
“但你们没有必要。不用跟着我冒这个险。更不用担心神明大人会因此惩罚你们。神明大人最开始就说过,生命第一。”
没人说话。
灰烟站在那里,风从河面上吹过来,他手里的红薯干被潮气泡软了,表面起了一层白色的茸。
然后蛇莓动了。
他从地上弹起来,两步冲过来,一把攥住灰烟的皮衣领子,身子一拧,脚下一绊。
灰烟只觉得天旋地转,后背重重地砸在泥浆里,水花溅了一脸。
他躺在泥里,看见蛇莓站在他面前,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的。
“不就是场大水吗?又没有人出事!怎么感觉我们会怕?”
他蹲下来,用手指戳着灰烟的胸口。
“奶奶的,我忍着湿透的衣服,不是准备逃跑的。”
灰烟躺在泥里,看着蛇莓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怒,就是很认真的表情,像在说一件不能开玩笑的事情。
一只手伸过来,虎羽站在旁边,弯着腰,手伸到灰烟面前。
“你个小渣渣,”虎羽说,眼睛看着灰烟,“在原野上混的时间哪里能和我虎大爷比?我七岁就在这片原野上跑了!”
灰烟握住他的手,被拉起来。
虎羽没有松手,他攥着灰烟的胳膊,力气很大。
“别到时候,”他说,“被剑齿虎吃了,败坏我名声,我带人打猎,还没有死过。”
灰烟愣了一下,然后他看见虎羽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边上有人笑了,羚毛笑得最大声,笑完了,把手里剩下的红薯干塞进嘴里,含含糊糊的。
“谁不知道神明大人的仁慈?还需要担心受到惩罚?你给理由也不挑个好点的。”
雁流从后面挤过来,站在灰烟面前。他比灰烟矮半个头,要仰着脸才能看见灰烟的眼睛。
“别,”他说,“我可不会走。你死了我的果干可就没有人还了。到时候我要吃的可不是廉价的紫越莓。我要吃甘橙,青山山坡上的甘橙!”
他说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是你说要给我喂到吃不下的!”
牛河蹲在地上,把藤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又一样一样放回去,他头也没抬。
“这地图,我也看不懂啊。那么多个小点,各自代表着什么我都记不住。”
羊薯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你个呆子!给灰烟带回去,让他寻思记得是什么去!”
牛河摸了摸后脑勺,没有还嘴,继续低头收拾藤筐。
牛湖是最后一个走过来的,他站在灰烟面前,比他高出一个头,影子把灰烟整个人罩住了。
“叫你一声灰哥,”他说,“不要真给自己当哥了。”
他低下头,眼睛直直地看着灰烟。
“在我们中,就你对原野最陌生。就算你有来自神明大人的知识,也不可能一个人能面对得了群狼、猛虎。”
他伸出手,在灰烟肩膀上拍了一下。力气很大,灰烟的肩膀往下沉了沉。
“别想着甩开我们单干。”
灰烟站在那里,身上全是泥浆,从头发到脚踝,没有一处是干净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七个人。
蛇莓还蹲在地上喘气,虎羽抱着胳膊站在一边,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回去,羚毛在啃第二块红薯干。
雁流背对着他,在看远处的河,牛河和羊薯还在收拾藤筐,牛湖的手还搭在他肩膀上,沉甸甸的。
他笑了一下。
“都不走。”
他弯下腰,从泥浆里捡起那块掉落的红薯干,用力的甩了出去。
“那好,让我们成为第一批见到大海的人。”
虎羽往前迈了一步。
“下一步是什么?继续沿河走吗?”
灰烟刚要回答,雁流转过身来,抢在前面开了口。
“下一步,当然是先找到能吃的果子!”
他的声音很大,像是在宣布什么重要的事情。
“别忘记,长时间不吃果子会掉牙齿!”
灰烟看了他一眼,雁流的表情很认真。
“行,”灰烟说,“先找果子。”
他转过身,往矮丘下面走。走了两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胳膊在空中划了一圈才稳住。身后传来一片笑声。
他没有回头,继续走。
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了,噗嗤,噗嗤,踩在泥浆里,声音闷闷的,但每一步都很实。
五十三年五月七日。
河流汇江。
灰烟站在岸边上,看着眼前的水面,没有说话。
水面上有雾,薄薄的,贴着水面飘,被风推着,慢慢往岸上漫。
“灰哥!”羊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又尖又响,“这个就是大海吗!”
灰烟没有回答,他蹲下来,从地上拔了根草条,远远的探进水里,搅了搅,然后抽出来。
草条上挂着水珠,透明的,和河水没什么两样。
他把草条凑到嘴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没有味道。
他又舔了一下。还是没味道。
他把草条扔了,站起来,摇了摇头。
“不对。这水不是咸的。这不是海,是一条更大的河。”
他走到水边,从地上捡了一片枯叶,蹲下来,轻轻放在水面上。
枯叶在水面上打了个转,然后顺着水流的方向,慢慢往下游漂去。
“这边是水流的方向,”他站起来,“继续走。”
他刚要迈步,羚毛从旁边蹿过来,蹑手蹑脚的,脸上带着一种做贼一样的表情。
“灰哥,”他压低声音,“你说,这是不是需要起个名字来分辨一下?”
灰烟看着他。
“我们发现的,”羚毛说,声音还是很低,“我们取名字没毛病吧?”
没等灰烟开口,蛇莓在后面翻了个白眼。他穿着新制的狼皮衣,板硬,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不少。
“名字肯定是让神明大人来决定啊,”蛇莓说,“我们私底下的称呼又推广不开。”
“你懂什么?”羚毛转过身,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提名懂不懂?我们可以给神明大人建议。是不是?万一神明大人认为我们起的名字好听呢?”
他说完,又转回来看着灰烟,眼睛亮亮的。
“那你说叫什么?”蛇莓在后面喊。
羚毛没有理他。他搓了搓手,看着眼前宽阔的江面,沉默了一会儿。
“洪水灌入这条河流,”他说,“叫它洪河怎么样?”
灰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还不错啊。我还以为你会想叫羚毛河。”
羚毛搓手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其实也想。只是感觉神明大人不会同意,所以就多想了点。”
后面有人笑了。不知道是谁,笑声很短,像是被风吹散的。
灰烟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身后的声音又响起来,有人在说“洪河”这个名字好不好听,有人在说“羚毛河”也不错。
灰烟没有参与,他走在前面,脚下的地越来越硬,草越来越矮,树越来越少。
走了很久,他才发现,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看见树了。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第66章来自海洋的“心跳”
五十三年六月二十六日。
天还没亮透,灰烟就醒了。
他坐起来,地上的草很短,稀稀拉拉的,压下去就起不来,留下一片一片倒伏。
身后有动静,虎羽翻了个身,皮衣蹭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牛河在梦里哼了一声,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雁流蜷成一团,缩在藤筐旁边,手还搭在筐沿上,像是怕人把筐拿走。
蛇莓在拧皮衣,昨天走了一天,皮衣上沾的泥干了,一拍就掉灰。
羊薯蹲在地上,用青铜砍刀切红薯干,切成小块,分给每个人,红薯干几乎吃完,所剩无几的只能这样子切开分着吃。
好在有猎物,有肉,也寻到了几种没毒的果子,饿不死。
牛湖站在最高的地方,往四周看。
“灰哥,”牛湖说,“那边好像有个高的地方。”
他指着东南方向,灰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远处确实有一块凸起,不高,但在这一片平坦的草地上,已经算是显眼的了。
“走。”灰烟说。
八个人收了东西,往那个方向走,那个凸起越来越近,是一座丘陵,不高,它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是被人从天上扔下来的。
灰烟走在最前面,脚下的地面越来越硬,草越来越密。
走到丘陵脚下,他抬头看,顶上有几棵树,他已经好几天没见过树了。
“上去。”
爬到顶上的时候,他站在最高处,往远处看。然后他愣住了。
天边,有一条蓝线,像是有人把一整块蓝色的石头磨薄了,铺在地上。
那条线横在天地之间,从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看不到头。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灰哥!”羊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个是湖还是海?”
灰烟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他盯着那条蓝线,盯了很久。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股又咸又涩的味道。
“虎羽,羊薯,”他说,“你们两个跟我去看看。”
他转过身,看着剩下的五个人。
“其他人,在这里起个熏架,再打点猎物,记得不要在营地边上处理,防止野兽,要备肉干了,不然雨季难顶。”
蛇莓点了点头,没多问,转身开始卸藤筐,羚毛蹲在地上捡石头,一块一块地垒,像是在搭灶。
雁流和牛湖去捡柴,丘陵顶上树不多,但枯枝不少,够烧一阵子。
灰烟带着虎羽和羊薯往下走。丘陵的另一面比上来的时候缓,但地面软,踩上去脚底往下沉。
走了大概一刻钟,到了平地。草比别处高,到小腿,绿得发黑,叶子宽宽的,上面有水珠。
虎羽走在最前面,他经验多,眼睛盯着地面,步子不快不慢。走了几百步,他忽然停下来。
“别过来。”
他的声音很紧。灰烟停住脚步,看见虎羽的右脚陷下去了。
不是踩进坑里那种陷,是地面像一张嘴,把他的脚整个吞了进去,一直没到小腿。
虎羽试着把脚拔出来,身体往后仰,但脚没动,另一只脚往前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
他用手撑住地面,手掌按在草上,草下面就是泥,手指陷进去,泥从指缝里挤出来。
“别挣扎。”
灰烟蹲下来,从背上解下藤绳,打了个圈,扔过去。
“套在胳膊上。”
虎羽把绳子套进胳膊,拽紧了,灰烟回头看了一眼羊薯。
“拽住。”
羊薯走过来,攥住绳子,脚蹬在地上,身体往后仰,灰烟蹲在虎羽前面,看着他的腿。
“把身体贴在泥面上,慢慢挪。腿不要往上拔,往后倒,一点一点倒。”
虎羽咬着牙,上身趴在草面上,脸贴着叶子,草叶子扎在脸上,他顾不上。
左腿往后挪了一点,右腿跟着松了一点,泥浆从腿和地面的缝隙里往外冒,咕噜咕噜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打嗝。
“继续,别停。”
虎羽的鼻子里喷着粗气,额头上的汗滴下来,落在草叶上,顺着叶脉往下淌。
他一点一点地挪,泥浆一点一点地往外冒。
灰烟蹲在他前面,手伸过去,够不到,又往前挪了一步,脚底陷下去,泥没过脚踝。
他稳住身体,手攥住虎羽的胳膊。
“拉。”他对羊薯喊。
两个人一起用力,虎羽的腿从泥里拔出来,发出啵的一声。他整个人被拽过来,翻倒在硬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虎羽喘了一会儿,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腿,又摸了摸脚,脚趾在泥里动了一下,还在,没有被吃掉。
“这地方,”他说,声音还在抖,“吃人啊。”
灰烟站起来,往前面看。草地看起来和别处没什么区别,绿汪汪的,在风里晃。
“走边上。”他说。
三个人贴着硬地走,绕了一大圈,往那条蓝线的方向靠。
然后他们看见了树,那些树不像他们见过的任何树,树干不是直的,是弯的,从地面就开始分叉,枝干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主干,哪根是枝。
树根从地面拱起来,一根一根的,像是手指,插进泥里,又从别的地方冒出来。
树皮是灰褐色的,粗糙,上面有裂纹,裂纹里嵌着干掉的泥。
羊薯伸手拍了拍其中一棵,树皮硬,拍上去手心疼。
“这树,好奇怪啊。”他说。
灰烟没有理他,他的目光落在树干上,离地面比人还高的地方,有一道痕迹。
不是树皮的纹路,是水留下的痕迹,泥浆干了之后粘在树干上,灰白色的一条线,绕着树干一圈。
他跳起来,够不到,他往后退了两步,看着那道痕迹的位置,又看了看自己的身高。
“不对。”
他往旁边的树上看,每一棵树上都有同样的痕迹,他又往更远的树上看,还是这样。
“你看水痕!”
他对虎羽喊。
虎羽走过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他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然后咽了一口唾沫。
“这里在雨季,”灰烟说,“是泡在水里面的。”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风从蓝线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咸味,吹得那些奇怪的树叶子沙沙响。
“那这些草,是怎么活的?”
虎羽终于开口。
灰烟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树被水泡着会死,草被水泡着也会死。
始源河边的草,被水泡几天就黄了,泡久了根就烂了。
但这些树,这些草,明明被水泡过,却还活着,绿得发黑,叶子厚得像是抹了一层油。
“不知道。”他说。“先回去吧。做好度过雨季的准备。”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树。
树根从地面拱起来,像是手指,像是爪子,像是要把地抓住。
树干上的水痕在日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一道一道的,像是被人画上去的记号。
他转过身,继续走。
回到丘陵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蛇莓搭了一个简易的熏架,几根木棍支起来,上面搭着藤筐的盖子,底下挖了一个浅坑,坑里烧着枯枝,枯枝上铺着湿叶子,白烟覆盖着那只不幸的小羚鹿。
“怎么样?”蛇莓问。
灰烟没有回答,他走到熏架边上,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肉的表面,烟熏的味道呛鼻子。
他站起来,走到丘陵边缘,往那条蓝线的方向看。
天暗了,蓝线变成了一条深灰色的线,和天分不清了。
入夜,月光洒下来,月光照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灰,火堆烧得很旺,火焰舔着空气,发出噼啪噼啪的声音。
八个人围在火堆边上,有人在吃肉,有人在喝水,有人把皮衣脱了搭在腿上晾。
灰烟靠在一块石头上,闭着眼。
咚。
他睁开眼,周围的人没有反应,虎羽在剔牙,羊薯在和牛湖说什么,雁流低着头在数藤筐里的东西。
咚,咚咚。
他坐起来。“你们,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
虎羽停下剔牙,侧着头听,蛇莓也停下来,火堆噼啪响,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味。
咚,咚咚,咚咚咚。
声音从远处传来,不响,但沉,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很大的鼓,鼓面是湿的,敲不响,只能听见闷闷的震动。
“有。”虎羽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
“你看!”牛湖突然站起来,手指着远处,“大海站起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去。
灰烟也站了起来。
月光下,那条蓝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银白色的光,铺在地上,从远处一直漫过来,漫到那些奇怪的树下面。
水面上有月光,碎碎的,像是有人把一面镜子打碎了,碎片撒在水面上,一闪一闪的。
水在涨。
它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托着它,把它推上来。
水漫过那些树的根,漫过那些拱出地面的手指一样的根须,漫过树干上的水痕。
树站在水里,枝干露在外面,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倒影投在水面上,和树连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草地也在水下,草叶在水底摇着,软软的,像是被风吹抚,水是清的,有气泡,一串一串的,从草地上冒出来,往上升,升到水面,啵的一声破了。
灰烟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银白色的水面,看着那些站在水里的树,看着水底的草在月光下摇晃。
“海洋,是有生命的吗?”
牛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灰烟没有回答,他盯着那片水面,水还在涨,很慢,一点一点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丈量着大地。
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那些站在水里的树的倒影被水面揉碎了,变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的光斑,随着水面的起伏,一闪,一闪。
“不知道。”灰烟说。他的声音也很低。“神明大人没说。”
咚,咚咚第67章天灾
五十三年六月二十六日。
就着月色,灰烟蹲在边上,用草编的绳子蘸了水,送进嘴里。
咸的。
他愣了一下,又蘸了一次,确实咸,那种涩口的、带着腥味的咸,和盐矿洞里熬出来的卤水不一样,但一样咸。
“肯定是大海。”
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全都听见了。
欢呼声炸开。有人扔下背筐,有人互相拍着肩膀,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那轮月亮,大口喘气。
不知道走了多少天,终于到了。
灰烟蹲在那里,没有动。他把草绳上的水甩了甩,缠回腰间,站起来。
“记录下来。”他说,“从那边到这里大概有多远?”
牛湖蹲在地上,手里握着炭笔,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他想了想,又想了想,挠了挠头。
“谁知道啊,都没过去过!”
他看了一眼灰烟,又看了看那张纸,忽然把炭笔递过去。
“不会写,你来。嘿嘿。”
灰烟接过炭笔,蹲下来,在那张纸的空白处写下几行字。
“海边不可居,临夜,海立至丘半。”
他写完,把炭笔还给牛湖,站起来,往那片黑漆漆的方向看了一眼。
海。
月亮照在水面上,亮闪闪的,分不清是河还是海,但他知道,那就是海,因为它是咸的。
“这几天,在雨落下来之前,争取多打些东西吃。”
他转过身,看着那群还在欢呼的人。
“我去看看白天有没有路能走到海边。找到能直接走到海边的路,我们就回去。正好避开雨季的洪水。”
他顿了顿,又往那片亮闪闪的方向看了一眼。
“既然晚上的海没不过这里,洪水应该也不可能没过这里。”
五十三年七月三日。海岸线附近,某处高地。
风静了。
云也停了。
虎羽蹲在营地边上,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在地上划来划去。
他划了几下,又用脚蹭掉,再划几下。没什么好划的,只是闲着。
“嘿,你说那些逐雨都跑哪去了?”
他抬起头,冲旁边蹲着的羚毛喊了一声。羚毛正在啃一块肉干,嚼了半天没咽下去。他嚼着,含混地说:“不知道。”
他咽下去,又补了一句:“不过,应该也够吃了吧?”
虎羽想了想,前几天打了一头鹿,再前几天打了几只兔子,省着点吃,应该没问题。他点了点头,又往天上看了一眼。
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后背发烫。没有风。空气黏糊糊的,像泡在温水里。他扯了扯领口,把皮衣解开,又觉得晒,又系上。
“希望吧。”他说,“快点下雨,太阳有点晒。”
下起雨来,空气就不会这么燥热了。这几天连风都没有,闷得人喘不过气。
羚毛没接话。他把最后一口肉干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营地那边走了。
虎羽蹲在那里,继续用木棍划地。
灰烟没有参与他们的闲话,他蹲在地上,用炭笔在木板上写写画画。
木板上的地图已经快画满了,哪怕擦了修改过很多次比例,从分叉口到这里,河流的走向、洪水的标记、那片奇怪的树林、还有这座丘陵。
他在丘陵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了一个字:“海”。
写完了,他站起来,把木板收进怀里。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发白,没有一丝云。太阳毒得很,晒得人头皮发麻。
“我去看看白天有没有路能走到海边。找到能直接走到海的路,我们就回去。正好避开雨季的洪水。”
蛇莓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跟你去。”
“我也去。”虎羽也站起来。
灰烟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三个人往丘陵下面走,剩下的人留在营地里收拾东西、看火、烤肉。
他们沿着昨天走过的路线,绕过那片吃人的软泥地,往那片奇怪的树林走。
灰烟站在一棵树前面,往远处看。透过那些交缠的枝干,能看见海。
白天的海是一条蓝线,没有月光,没有心跳,缝在天地之间。
“这边。”
他选了树丛之间的一条缝隙,钻过去。虎羽和蛇莓跟在后面。
越往前走,树越密,地面越湿。脚底下开始出水了,踩下去,泥水从鞋边冒出来,凉丝丝的。
又走了几百步,水没过了脚踝。
灰烟停下来,往前面看,海还在远处,但前面的路已经被水淹了。
“走不过去了。”他说。“这里也不行,除非能把树都砍了。”
三个人原路返回,回到营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牛河和羊薯在清点藤筐里的东西,雁流在翻肉干,羚毛在往炭火上添柴。
“怎么样?”牛湖问。
“没找到。”
天暗得很快。
几乎上一刻还是晴空万里,下一刻就乌云密布,黑压压的,像一堵墙。
风起来了。
树叶被吹得沙沙响,先是轻轻的,像有人在摇。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猛,树枝开始弯,叶子被撕下来,卷到半空中。
有些小苗已经歪了,根从土里露出来,白花花的,像骨头。
灰烟站在营地中间,抬头看着那堵黑墙。
“这风,有点大。”
他话音未落,雨就抽了下来。
砸在脸上,生疼,他眯着眼睛,用手挡着脸,冲着众人喊:“聚在一起!不要落单!”
风太大了,他的声音刚出口就被撕碎,散成一片模糊的音节。
他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见,他看见有人在跑,有人在蹲下,有人在捡被风吹散的藤筐。
他冲过去,抓住最近的一个人的胳膊,又抓住另一个人的胳膊,把他们往中间拽。
火灭了,不知道是被雨浇灭的,还是被风吹灭的。
天地一片昏黑,只有偶尔的闪电劈下来,把一切都照成惨白色,然后又是一片黑。
藤筐的盖子被吹飞了,熏肉掉在地上,被雨水泡着,很快就泡发了。
但没人顾得上,所有人都挤在一起,手抓着手,胳膊挽着胳膊,低着头,缩着身子。
海洋开始蔓延了。
没有人看见,风雨太大了,天太黑了。
他们不知道,海水已经越过了之前达到过的最高点,正在慢慢地、无声地往上爬。
它吞下草地,吞下灌木,吞下那些被风吹倒的小树。它不像风暴那样猛烈,它是温柔的,像一个人慢慢伸出手,去够一件东西。
草地与树林,在它的庇佑之下,变得平稳,海洋对他们来说是温柔的。
但对于灰烟一行人,这绝非温柔的行为。
脚踝凉了,先是凉,然后是湿。水从脚底往上漫,没过脚背,没过脚踝,往小腿上爬。有人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
“往上走!往上走!”
灰烟的声音不知道有没有传出去。他拽着身边的人,往更高的地方走。
脚下是泥,是水,是被淹没的草。一脚踩下去,水花溅起来,溅到腿上,凉得人一激灵。
树枝断了,藤筐不知道被吹到哪里去了。熏肉、红薯干、盐袋、火折子,全没了。
但他们还在,彼此之间的手还拽着,胳膊还挽着,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能感觉到对方在发抖。
灰烟张着嘴喊,声音被风撕碎了。
“我应该早点带你们走的!”
没有人听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久。
风停了。雨停了。阳光洒下来。
不是那种昏黄的、被云遮着的阳光。是明亮的、刺眼的、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的阳光。
灰烟趴在地上,浑身湿透,嘴唇青灰,不停地发抖。他撑起胳膊,抬起头,看了一眼。天是蓝的。没有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们……活下来了吗?”
雁流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牙齿在打架。
他嘴唇青灰,浑身淌着水,头发贴在脸上,像一团湿漉漉的草。
灰烟没有回答。他挣扎着坐起来,数人头。
“先报数,1。”
他指着最近的一个人。那人趴在地上,抬起头,冲他点了点头。
“2。”
“3。”
“4。”
“5。”
“6。”
“7。”
他停下来,等。
第八个没有声音。
他又等了一会儿。
“牛河!”
没有回应。
他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他稳住,往前走。水还在脚底下,已经退了一些,但还是没到脚踝。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牛河抱着树干,蜷在那里。
那棵树不大,歪歪斜斜的,树根还抓着土,没有被冲走。牛河抱着树干,头靠在树皮上,姿势像是在睡觉。
灰烟蹲下来,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凉的。
他又把手按在他的脖子上。没有跳动。
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从地上爬起来的人。他们都在看他,等着他说话。
“他死了,应该是冷死的。在风雨中没保住体温。”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是声音依旧颤抖,分析死因,失温,解决方法……
“灰烟!”
羊薯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尖锐的,带着恐惧。
“你看海!海没有走!它还在!”
灰烟转过身。
海在那里。
不是之前那种远远的、亮闪闪的、在天边的一条线,是近的,是大的,是铺天盖地的。
它覆盖着草原,覆盖着树林,覆盖着那些他曾经走过的地方。
远处的山丘变成了岛,孤零零地立在水面上。
大海没有退。
“它应该不会再往上了吧?”
蛇莓的声音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灰哥,应该不会吧?”
灰烟看着那片水,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希望不会。”
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那些还在发抖的人。藤筐没了,熏肉没了,干粮没了,火折子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过来。”他说,“围在一起。轮流去中间。”
他正要安排顺序,天又暗了。
不是慢慢暗的。是忽然暗的。像有人把灯吹灭了。头顶那片刚刚还亮得刺眼的天空,又变成了灰色,又变成了黑色。
“什么东西啊!这么快又来了!”
有人在骂,声音里带着哭腔。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挤在一起,手抓着手,胳膊挽着胳膊。没有人再提什么顺序,谁撑不住了就往里面钻,谁还有力气就在外面挡。
风又起来了。雨又抽下来了。和刚才一样,也许更猛。
灰烟低着头,闭着眼睛,感觉雨水从头顶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流进嘴里,突然,脚传来了奇怪的感觉,他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
脚踝在水里。
他们都感觉到了。
脚下,有水。
凉的,从远处漫过来的,带着咸味。
前几天他们找寻着去大海的道路,今天大海来找了他们。
灰烟的心往下沉了沉。他想起自己前几天说的话——“晚上的海没不过这里”,现在它来了。
“往上!”他喊。“往树上!”
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见,他只能感觉到身边的人在动,在往高处爬。
丘陵顶上没有大树,只有几棵树,树干不粗,但够高。
灰烟摸到一棵,双手抱住树干。树干在风里晃,树根在地底下抓着,不知道能撑多久。
水还在涨。膝盖,大腿,腰。灰烟的脚踩不到地了。他把腿蜷起来,整个人挂在树干上。身边传来粗重的呼吸声,有人在哭,有人在大骂,声音被风吞掉,听不清是谁。
他没有喊,喊了也没用,他只是把身边的人拽得更紧了一些。
有鱼开始啄他的脚趾。
很小的鱼,嘴软软的,啄一下,缩回去,再啄一下。
不疼,但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攥得他喘不过气。
他咬着牙,把目光从水面上移开,看向远处。那里有树。正常的树,从水里伸出来,比他身边的这棵高得多,粗得多。
“这里有树!有正常的树!不会没过顶的!”
他喊。声音被风撕碎了。他又喊。
“不会没过顶的!”
他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见。但他感觉到身边的人把他抓得更紧了。
雨水抽落,狂风席卷,冷海没踝,鱼兽啄趾。
灰烟站在那里,闭着眼睛,等着。
等着风雨过去。等着海水退去。等着太阳再出第68章呜嗡
然而,一道巨浪淹没了属于他们的最后一丝希望。
那浪不是从正面来的,是从侧面斜着劈下来的。
灰烟甚至没来得及转头,整个人就被拍进了水里。
耳朵里灌进巨大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袋里面炸开了。
他张开嘴想喊,海水涌进来,咸的,涩的,呛得他喉咙发紧。
当冰冷的海水浸没了他们的身躯之时,万念俱灰。
海水确实没有没过这一片净土,但海浪无情的将他们席卷。
灰烟在水里翻滚着,分不清上下,他的手在黑暗中胡乱抓,抓到了什么,是一只手。
他攥紧了,那只手也攥紧了他。
两个人被浪拽着往一个方向冲,然后又猛地被拉回去,手松了,他再去抓,抓空了。
冰冷,摇晃,天地难辩。
水是黑的,天也是黑的,他睁着眼,什么都看不见。
浪把他托起来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风,能听见雨砸在水面上的声音;浪把他压下去的时候,一切都被水隔开了,只剩下耳朵里的嗡嗡声。
灰烟尽力的想握住边上不知道是谁的手,挣扎着想向上游去,但很快又被一道海浪卷回。
他不知道自己被卷了多少次,每一次他探出头,还没来得及吸气,下一个浪就到了。
肺里的气越来越少,胸口像是被人用绳子勒住了,越来越紧。
他的手还在水里划,但已经不是在游了,只是在动,因为他还活着,所以手还在动。
他尽力睁开双眼,哪怕双眼刺痛,哪怕什么都看不见,他下意识的向着自己面朝着方向举起手,自己面朝的,是海面吗?
意识消散,一切归于混沌。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冷,没有热,什么都没有。
像是被塞进了一个黑色的袋子里,袋子口扎紧了,连呼吸都感觉不到。
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耳朵边上裂开了,不是声音,是感觉。一种从里面往外面翻的感觉。
然后他感觉到了冷,感觉到了硬的东西硌在背上,感觉到了水从鼻子和嘴里往外淌。
冰冷的雨水拍打在面上,灰烟陡然坐立起来,不断的咳嗽着,用力的呼吸着每一口潮湿的空气。
咳出来的水是咸的,混着痰,拉成丝挂在嘴边。
他顾不上擦,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气。
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突然松开,每一口空气进去都带着疼。
雨打在脸上,打在眼皮上,他眯着眼,看不清东西。
手在身下摸,硬的,凉的,光滑的,不是泥,不是石头,石头不会这么光滑,石头有棱角,有裂缝。
这东西没有,像是一整块,摸上去像是摸在湿了的皮上。
他费劲的想要站起身来,但风压的他无法站立,只能躺坐在这黑色,不知道是何物的东西上面。
灰烟撑着身子,想把腿蜷起来,但腿不听使唤,像是被什么东西绑住了,又像是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他低头看,腿上,皮衣破了几个洞,露出里面的毛发,一缕一缕的。
“虎羽,羊薯,雁流!”
待到恢复了一丝力气,他扯开嗓子嘶吼起来,但并没任何的回应。
声音一出口就被风撕碎了,他听着自己的声音在风里散开,像是往水里扔了一块石头,涟漪还没荡开就被浪吞了。
他等了等,没有人回答。
呜嗡↑嗡↓
风里有一个声音,灰烟侧着头听了一会儿,听不出是什么,也听不出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只当是环境的杂音。
“蛇莓,羚毛,牛湖!”
嗡↓呜嗡嗡嗡↑
他又喊了一次,嗓子已经开始哑了,喊出来的声音像是劈开的木头,毛糙糙的。
还是没有人回答,那个低沉的呜嗡声又响了一次,比刚才近了一些。
灰烟往四周看,什么都看不见。
天是黑的,水是黑的,连身下这东西也是黑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海在哪边,不知道岸在哪边。
“有没有人!”
飓风撕碎了他的声音,他也明白,自己的声音传不出去太远,但他依旧嘶吼着。
哪怕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希望呢?万一呢?
他喊了很久,嗓子从疼变成痒,从痒变成麻,最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只是张着嘴,喉咙里挤出一点嘶嘶的气流。
风还在吹,雨还在下,那个呜嗡声又响了几次,有时候近,有时候远,像是什么东西在绕着他转。
一直到他的嗓音沙哑,无力的瘫倒。
他躺在那个黑色的、光滑的东西上面,四肢摊开,像是一只被晒干的虫子。
雨打在脸上,他连闭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水流从手边划过,他笑着,笑着,雨水流到了嘴边,咸的。
他舔了舔嘴唇,咸的,涩的,带着一股腥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但嘴角就是往上翘,像是有人在两边拉。
呜嗡嗡↑嗡↓
灰烟笑着伸出了手,好在有这一块黑色的礁石,不然现在的自己,大概已经成为了鱼兽的食物了吧?
手摸在身下的东西上,光滑的,凉凉的,带着一点湿,他的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下,没有划痕,没有泥土,什么都没有。
不过这礁石,好光滑,一点都不硌人。
他翻了个身,脸贴在光滑的表面上,凉的,但不是很冷。
他把耳朵贴上去,听见里面有声音,很低,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走动。
他不明白,也没有力气去明白。
他闭上了眼睛,至少死前,能睡个“舒服”的觉。
下一场巨浪,就会是自己的死期。
他等着,等着浪来,等着水把他从这块光滑的石头上冲走,等着鱼兽来啄他的脚趾。
风小了一些,雨也小了一些,但那个低沉的呜嗡声还在,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旁边陪着他。
嗡↑嗡↓呜嗡↑
他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意识像是水里的油,一会儿浮上来,一会儿沉下去。
浮上来的时候他听见雨声,听见呜嗡声,感觉到身下的东西在微微起伏;沉下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黑。
太阳穿过眼皮,脸庞边上有毛绒的东西,唤醒了沉睡中的灰烟。
他闭着眼,眼前是红彤彤的一片,眼皮挡不住光。
脸上痒痒的,有什么毛绒绒的东西在蹭他的脸。
他睁开眼。天亮了。
雨停了,风也停了,天是灰蓝色的,有几朵云,白的,很低,像是伸手就能够到。
太阳刚刚从水面上爬起来,光铺在海上,碎碎的,一闪一闪的。
他转过头。
睁开眼睛,十余名大小不一的女性野人正围观着自己,自己严然躺在一块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皮毛之上。
她们蹲在他周围,有的近,有的远。
灰烟愣住了。
他躺在皮毛上,皮毛很软,很厚,摸上去像是好几十张兔子皮缝在一起的。
他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但比逐雨的皮软,比鹿的皮厚。
“你们是?”
灰烟刚说出,就懊悔的拍了拍脑壳,野人而已,怎么可能明白神明的语言。
他拍脑壳的声音在安静的晨光里响了一下,几个离得近的野人往后缩了缩,但没有跑。
那些野人,俨然一副经验充足的样子,其中一位年长者走了出来,指着不远处的海洋。
她比其他人矮,背有点驼,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头发全白了,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辫子末尾系着一块白色的石头,她走出来的时候,其他人往两边让了让。
她走到灰烟面前,伸出手,指着海。
“嗡呜。”
灰烟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海很平静,蓝色的,和天接在一起。
太阳光照在上面,像是有人在上面撒了一层碎铜钱。
“嗡呜?你是说海洋的名字是嗡呜?”
见灰烟能够重复,那名年迈的女子用力的点了点头。
她点头的力气很大,整个人的上半身都跟着晃了一下,灰烟看着她,又看了看其他人。
此时,灰烟的肚子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
咕——很长的一声,在安静的早晨里特别响,几个野人低下头,往他的肚子看灰烟把手按在肚子上,但声音已经传出去了,收不回来。
“呜嗡乎乎啦鲁咕。”
年长的野人嘴里发出一串声音,转过头,朝后面喊了一句。
灰烟听不懂,但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人转身跑了,跑向不远处的一堆乱石。
这个野人,在说什么?
灰烟一头雾水,但很快,另一名女性野人,提溜着一条鱼走了过来,递给了灰烟。
鱼是死的,眼睛灰白色的,身上的鳞掉了好几片,露出下面粉色的肉。
鱼鳃的地方还在往下滴水,滴在皮毛上,渗进去了。
灰烟接过来,翻过来看了一眼,鱼肚子被什么咬了一口,缺了一块,但大部分还在。
虽然是死鱼,现在也没有火,好歹也先处理一下,灰烟习惯性的想翻找石头,因为随身携带的一切物品都已经不知所踪,解刨鱼至少需要一片石刃。
他试着站起来。
但他刚刚站起身来,就头晕目眩的坐回了地上。
皮毛很软,坐下去没有声音。几个野人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又围上来。
此时,那名年长的野人看着灰烟,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灰烟。
她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然后伸出手,手指对着灰烟的脸。
“呜呜嗡。”
“呜呜嗡?我和你?人?”
灰烟指了指自己,说“人”。又指了指她,说“人”。
年长的野人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灰烟分不清她是在摇头还是在点头。
她又说了一遍“呜呜嗡”,这次她把手指向自己,又指向灰烟,然后又指向远处那些野人,最后指向大海。
“嗡呜呜嗡呜呜嗡。”
她的声音很慢,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灰烟盯着她的嘴,看着她的嘴唇一张一合,试图从里面找出几个能听懂的词。
但除了“嗡呜”和“呜呜嗡”,他什么都听不出来。
灰烟一边吃着完全没有经过任何处理的生鱼,一边思索着这些野人话语的意思。
海,人,呜嗡是什么?前面喊人给自己拿吃的东西时也出现过……
他嚼着鱼肉,脑子里把听到的声音翻来覆去地过。
嗡呜是海,呜呜嗡是……人?还是我和你?还是从海上来的人?
那个年长的女人指着大海说“嗡呜呜嗡呜呜嗡”,里面有一个“嗡呜”,一个“呜嗡”,一个“呜呜嗡”,中间的“呜嗡”是一个词还是“呜”和“嗡”两个词?
不过大概是自己从海里面漂流过来的意思。
他又咬了一口鱼,这次咬到了鱼骨头,细细的,扎在牙龈上,疼了一下。
他把骨头吐在手掌上,看了看,扔到一边,野人们看着他把鱼骨头吐出来,有几个露出了奇怪的表情,像是在说“这个人怎么连骨头都不吃”。
灰烟把剩下的鱼肉塞进嘴里,连皮带肉一起咽了。
既然自己活下来了,那就先好好活着吧……
他把嘴里的东西咽干净,抬起头看着那些野人。
她们还在围着他,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在互相小声说话,发出“噜噜”“咕咕”的声音。
那个年长的女人站在最前面,双手抱在胸前,眼睛盯着他,像是在等他做什么。
灰烟把手从肚子上拿开,撑着皮毛,慢慢坐直了身体。头还有点晕,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他看着那个女人,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
“人。”他说。
女人歪着头看他,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她的手粗糙,指甲又长又厚,。
她转身,朝那些野人喊了一句什么,她们散开了,有的往乱石那边走,有的往海边走,有的钻进旁边的矮灌木里不见了。
年长的女人弯下腰,把灰烟从皮毛上拉起来。
灰烟站不稳,靠着她的肩膀,她比他矮,但很结实,撑得住。
她扶着他往乱石那边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灰烟回过头,看了一眼他躺了一夜的那块“礁石”。
它在水面上,黑色的,光滑的,很大,比他躺过的任何一张床都大。
水在它周围打转,白色的泡沫一圈一圈的,像是给它套了一个花环。
它沉下去一点,又浮上来一点。
水从它的背上滑落,露出下面更黑的皮,皮上有白色的纹路,一道一道的,像是被人用刀刻上去的。
灰烟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年长的女人拉了他一下,他转过身,跟着她走了。
身后,那个黑色的东西又沉下去了一些,水面上只剩下一个拱起的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往水里钻。
水泡从它周围冒出来,咕噜咕噜的,一串一串的,在水面上炸开。
呜嗡——
很低的一声,从水底下传上来,震得灰烟的脚底发麻。
礁石当着他的面,沉入了海底。
“那是什么?”
灰烟惊讶指着,女性野人露出了好奇的表情,但还是回答了他。
“呜嗡第69章
五十四年一月九日。
(以下对话全部经过翻译,对话后面的括号内为直译)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灰烟就醒了。
多年早起的习惯依旧保留着,这半年来他每天都是这个时候醒,比岛上任何人都早。
他躺着看了一会儿头顶的树叶,稀稀拉拉的几棵矮树,叶子又厚又硬,边缘卷着,像是在太阳底下晒太久了,怎么都伸不开,这是岛上仅有的树了。
他坐起来,往海边走,脚下是碎石和碎贝壳,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经过那棵有砍痕的小树时,他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那道印子。
那是他刚到这个岛上时砍的,他想砍树造船,砍了三天,砍出这么一道浅浅的口子,然后被人拦下了。
从那以后,他每天路过都会摸一下,像是在提醒自己,这里不是家。
他自嘲的笑了笑,没想到自己还有朝一日,会因为砍树被野人殴打。
他看着砍痕,沉默良久。
等他到了海边,已经有人在等了,男人们光着上身,腰上围着海兽的皮,在往脸上抹泥巴。
看见灰烟走过来,有人冲他喊了一声,他听不太懂,只回了一个字。
半年了,他能听懂一些词,但说不好。
这些人的语言里,大多数字词只有“呜”和“嗡”两个音,长短高低不一样,意思就不一样。
他学得慢,不是他笨,是这些声音在他听来都差不多。
有人递给他一团黑泥,他接过来,往脸上涂。
先涂额头,再涂脸颊,最后涂下巴。
涂完了,又有人递给他一撮白泥,他只涂眼睛下面,两条月牙形的白道,从眼角一直拉到颧骨上。
他对着水洼照了照,脸是黑的,眼睛下面是白的,像是海里那些大鱼的样子,黑背,白肚。
这是“呜嗡”的颜色,他第一次完整的看见“呜嗡”是在海上,刚到这个岛不久。
那天他站在海边往远处看,海面上突然冲起几根水柱,高高的,白色的,在阳光下炸开。
然后他看见了黑色的背脊,白色的肚皮和眼圈,很大,从水下面跃起,又沉下去,很好看,很有力量感。
岛上的男人指着那个方向喊“呜嗡”,又跳又叫,“呜嗡”,很大,黑白相间,会喷水,会给他们送猎物。
但“呜嗡”自己不吃那些猎物,也不吃人,就是送,他不知道为什么。
太阳又高了一些,海面上有光,碎碎的,一闪一闪的。
领头的男人,灰烟不知道他叫什么,所有人都叫他“呜噜”,意思应该是“年纪最大的”,站在最前面,面朝大海,开始跳。
灰烟跟着跳,先是左腿抬起,右腿微曲,双手左右摇晃,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手里往外泼。
他数着自己的呼吸,大概三十次,领头的换了动作,他也跟着换,右腿抬起,左腿微曲,双手上下摇晃,像是从上面往下按什么东西。
脚底的碎石硌得疼,但他没有停,这半年来他每天都跳,已经不会踩错了。
跳了多久他不知道,太阳从海面升到了头顶,光从碎变成白,晒得后背发烫。
领头的停下来,所有人都停下来。
灰烟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黑泥和白泥混在一起,糊了一手。
他往衣服上蹭了蹭,跟着人群往树林里走。
树很少,稀稀拉拉的几棵,叶子也不茂密,挡不住多少太阳。
灰烟走到那棵有砍痕的小树旁边坐下来,背靠着树干,闭了一会儿眼。
但他没有睡,他睁开眼看着那道砍痕,手指又摸上去了。
他想起自己刚到女性岛屿的时候,那是半年前的事了。
他被浪冲上一块黑色的光滑的石头,后来他知道那不是石头,是呜嗡的脊背。
然后被一群女人围着,给他鱼吃,给他皮毛盖,看他的眼神像是看见了什么稀罕东西。
他那时候,站都站不稳,只能躺着。
她们照顾他,喂他,不像是救一个人,倒像是在喂一个什么东西,等着他长好。
后来他长好了,她们开始往他身边凑,年纪小的躲在远处看他,年纪大的直接走过来摸他。
他知道她们想干什么,她们岛上没有男人,或者说,她们把男人都送走了,只留女人。
他问过为什么,她们说“呜嗡”不让男人留在这里。
他听不懂,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会和她们生孩子。
神明大人立的规矩,一夫一妻,不能乱来,绝对不能破戒。
他的妻子还在红铁等着他,他要是和别的女人生了孩子,回去怎么见她?怎么见神明大人?
他拒绝了,一次,两次,三次。她们不再给他送鱼了。
他自己去海边捡,捡那些退潮时留下的贝壳和小螃蟹,生的,砸碎了拣肉咽,还因此拉了好多次肚子,好在没死。
她们把他的皮毛收走了,他就睡在石头上,硬邦邦的,硌得骨头疼,后面铺了点树叶,好受多了。
然后有一天,她们把他抬到了海边。
不是赶他走,是把他放在一块大石头上,围着他跳了一种他没见过的舞。
跳完了,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他一个人躺在石头上,手脚被藤绳绑着,动不了。
他躺了一夜,潮水漫了上来,以为她们要杀他。
但天黑的时候,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水里浮上来,把他托了起来,他趴在呜嗡的背上往岸上看。
那些女人站在海边,看着他,没有人挥手,也没有人说话,他就那么漂走了,漂了不知道多久,被呜嗡送上了这座岛。
他后来想明白了,她们不是要杀他,是要把他送走,送给“呜嗡”,“呜嗡”再把他送到这里。
他不知道“呜嗡”是怎么知道他要被送到哪里的,也不知道“呜嗡”为什么要帮他。
“呜嗡绝对也是神明所爱的众生之一。”
他自言自语,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解释。
神明大人说过,众生平等,所有的智慧生物在神明眼中都是平等的。
那“呜嗡”应该也是,可“呜嗡”图什么呢?
两座岛上的人不事生产,资源也少得可怜,唯一勉强够用的是中间都有一个大的水塘,保证了饮水。
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红薯,没有逐雨,没有铜,连像样的树都没有几棵。
“依靠呜嗡打猎度日,但是与呜嗡没有语言沟通,也无法给予呜嗡任何回报。”
他摸着树干上的砍痕,声音很低。
“呜嗡是图什么?”
他又想不明白了,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之前已经想过了,想不出来,不能再往这方面细想,都是在浪费时间,他换了个念头。
“呜嗡每年挑选一名男性去女性岛屿,与一名女性结合,然后再被送回来。”
他在心里把这个过程过了一遍。
“有意识的控制人数,是防止人太多水不够用,还是防止人太多养不起?”
应该是后者,水塘的水够喝,但食物不够。
岛上的人全靠“呜嗡”送猎物过日子,今天送一条,明天送一条,不多不少,刚好够这十几个人吃。
人多了,就不够吃了,所以“呜嗡”不让多生人,一年只让生一个。
他抬头看天,天很蓝,蓝得发白,没有云。
他盯着那片蓝看了很久,像是在等什么东西从上面飞过来。
傻鸟说过,他能飞很远。
灰烟不知道自己现在离始源有多远,但他知道,傻鸟要是飞过来,一定能找到他。
可傻鸟会来吗?他不知道。他只能等。
“灰烟,神明大人给予我们新鲜的猎物了,快点去海边吧,不然赶不上新鲜的。”(人,呜嗡,猎物,海,吃)
边上走过来一个人,冲他喊了一句。
灰烟只听懂几个词,但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半年来,每次海边有东西,他们都会这样喊他。
“知道了,现在去。”(去。)
灰烟站起身,随口应付了一词,向着海边走去。
海边已经围了一圈人,灰烟挤进去,看见了那个东西,比人长一些,没有头,身上披着厚厚的硬壳,壳是灰褐色的,上面有花纹,像是一块一块拼起来的。
肚子朝上,壳破了一个洞,里面的肉露出来,白花花的,泛着淡绿色的光。
这是被浪打上来的,还是被“呜嗡”送来的,他不知道。
岛上的男人说是“呜嗡”给的,那就是“呜嗡”给的。
“神明大人啊,我需要火种。”
他低声说了一句。
没有人听见,他蹲下来,从腰上摸出一片石刃,他自己磨的。
他切了一块肉下来,塞进嘴里,生的,有嚼劲,偏韧,脂肪是淡绿色的,嚼起来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不难吃,但他更想吃烤熟的。
“灰烟,你发明的石刃真好用,不用直接咬了。”(人,石刃,好,不咬。)
旁边有人冲他喊,那人牙缝里卡着绿色的海草,是早晨退潮时从石头上捡的。
灰烟摇了摇头。
“不是我发明的,是神明大人发明的。”(石刃,不我,石刃,神明大人。)
他知道他们听不懂“神明大人”是谁,但他每次都会纠正。万一哪天有人记住了呢?
那人果然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吃肉了。
灰烟也低下头,把手里那块肉吃完,又切了一块。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生肉要嚼碎了才能咽,不然胃疼,这是他这半年来学会的。
吃完肉,太阳又偏西了一些。
领头的站起来,往海边走,所有人都跟着走,灰烟也跟着。
他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跳舞。
每天都跳,吃完东西就要跳,像是要谢谢“呜嗡”。
他不知道“呜嗡”看不看得见,也不知道“呜嗡”在不在乎,但岛上的人在乎,所以他也跳。
他们排成一排,面朝大海。
领头的开始喊,声音又长又低,像是在学什么东西叫。
“呼呼嗷嗷,呼呼嗷嗷,呼~~嗷~~”
灰烟跟着喊,声音不大不小,和所有人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的。
然后他们开始跳,左腿抬,右腿曲,手左右晃。
灰烟跳得很熟练了,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跳,兴许只是为了合众吧,为了不被原住民排挤。
三十息,换。右腿抬,左腿曲,手上下晃。他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投在碎石上,一晃一晃的,像是另一个人在跳。
就在他们跳到最后一遍的时候,海面上突然有什么东西动了。
灰烟停下来,眯着眼睛看,远处的海面上,几根水柱冲起来,很高,白色的,在阳光底下炸开,变成细细的水丝,飘散在风里。
水柱落下去的地方,有一道彩虹,短短的,弯弯的,挂在海面上,像是有人用颜料画上去的。
岛上的人欢呼起来,指着那几根水柱喊“呜嗡”。
灰烟看着那道彩虹,没有说话。
看来今天的呜嗡心情也不错。
他脑子里又冒出了那个念头——它们究竟是为什么要饲养人类?
他甩了甩头,为什么自己总是会莫名其妙的转到这个念头上来?
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要想,他应该想想别的,比如,在不能砍树的情况下,还有什么能做的。
他转过身,往树林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海面。
水柱已经不见了,彩虹也不见了,海又变回了蓝汪汪的一片,什么都没有,他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经过那棵有砍痕的小树时,他又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的印子还在,浅浅的一道,半年了,没有变深,也没有变浅,像是他刚砍过的那一天。
他收回手,往岛深处走。天快黑了,喝点水,准备回床上睡觉。
与此同时的始源,一场葬礼,一场属于八个人的葬礼正在进行,已经半年多没有消息了。
沈铭望着天空,大傻二傻他们是自己带长大的,已经沿着河流飞了不知道多少遍,然而没有踪迹。
“算算时间,假如还活着,应该也已经走回来了,先给殉职补助发了,如果回来了,皆大欢喜,回不来,那也没有办法。”
“阿爸,我想吃甘橘!”
一只和傻鸟有七分相似的大鸟落在了沈铭的肩膀上,张口说道。
“吃吃吃,反正你亲爸有的是钱,不用担心吃穷,去青山吃就行了。”
沈铭淡然一第70章培土田与论坛
五十三年三月七日。
沈铭拿起大傻带回来的地图报告,点了点头。
地图是刻在木板上的,歪歪扭扭的线,大大小小的圈,有些地方上还刻了字。
沈铭把木板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去。
在高空视野广阔,但是容易看不见人,在低空虽然能见到人,但是视野狭隘容易擦肩而过。
所以,是否能带回消息,反而是件看运气的事。
他叹了口气,把木板放在桌上。
“下游的培土田进度如何?”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寒月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叠报告。
她自从从育竹回来之后,变得有些低沉,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沈铭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
无论是否患病,将所有易感病人群聚集在一起,虽然不会导致扩散,但这些易感病人群必然会彼此传染。
这是他在育竹疫情时做的决定,把病人和病人分一起隔离,可能得病的人和可能得病的人隔在一起。
听起来像是在害他们,但不这样做,病会传到更多地方,更多人会死。
他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做了这个决定。
但他不用去直面,他坐在始源的屋子里,听报告,下命令,一切都隔着一层。
寒月不一样,她在育竹,在那些人中间,亲眼看着那些孩子的手从好变烂。
今天这个手掌裂开了,明天那个手掌化脓了,后天又有一个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怕。
沈铭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派她去的时候,她还是个会说“老师,你每次死的时候疼吗”的小姑娘。
回来之后,她话少了,笑也少了,做事更利落了,但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一直没缓过来。
“已经播种了,就等雨季检验结果。”
寒月闻言,立刻给出了回复,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情。
沈铭点了点头,下游,漫水。
这是去年就发现的问题,地势太平,水排不出去,红薯在水里泡着,根烂了,叶子黄了,收上来的红薯裂了口子,生了虫,发了霉。
去年颗粒无收的不止一家,今年他们想了个办法,培土,把田垫高,让水留不住,办法是笨办法,但管不管用,要看雨季。
离雨季还有一个多月。
下游,漫水村。
果薯蹲在田埂上,看着面前那一垄一垄的土。
从去年冬天开始,他就在垒这些土了。
一筐一筐地从远处背土,一锄头一锄头地拍实,一层一层地往上垫。
硬生生是垫离了地面小腿高度,他的腰疼了好几个月,晚上躺下来的时候,腿都是肿的。
但土垒起来了,红薯也种下去了,芽已经从土里冒出来了,嫩绿的,在风里晃。
他站起来,走到田里,用脚踩了踩土垒的边缘。
土是实的,踩上去不陷,他又踩了踩中间,也是实的。
但他不放心,去年那场雨下来的时候,他站在这里,看着水一点一点地淹过红薯苗,淹过田梗,不像在上面可以排出去,流到河道里面。
他站在水里,水没过脚踝,一直涨到小腿,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水退了之后,红薯苗都趴在地上了,叶子黄了,根烂了,挖出来的红薯全是裂口的,有的里面已经空了,有的长了虫,有的发霉长毛。
他把那些红薯挑出来,好的留着自己吃,坏的扔河里面,官家说歉收有保障,给了他一些粮食,不多,但够活。
他那时候想,幸好是跟着官家开垦田地,不然今年吃饭都是问题。
他抬头看天,天是灰的,云很厚,但还没下雨,风从河那边吹过来,凉的,带着水汽。
“雨水小一些吧,小一些,不要太大了。”
他嘴里念叨着,像是在跟天说话。
去年那些裂口生虫发霉的红薯,他还记得。
掰开的时候,里面有一股烂味,酸的,呛鼻子。
他舍不得扔,把烂的部分切掉,好的部分煮了吃,结果拉了肚子,最后还是把烂的全扔了。
他蹲下来,又踩了踩土垒,土是实的,他站起来,往家走。
走几步,回头看一眼田,红薯苗还在风里晃,绿汪汪的,他转过身,继续走。
“神明大人保佑,今年的雨小一些吧。”
五十三年四月三十一日。
太阳很大,沈铭的新家被晒得发烫,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田里红薯叶子的味道。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报告,下游的、矿区的、育竹的、学校那边的。他正拿起一份,还没来得及看,门口就响起了动静。
不是敲门声,是爪子踩在石头上的声音,嗒嗒嗒的,很重,然后是翅膀收起来的风声。
傻鸟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羽毛在日光下泛着黑蓝色的光,比之前又胖了一圈。
他跳上沈铭的桌台,爪子踩在一份报告上,留下两个泥印子。
“我要买地!”
他的嗓门还是那么大,整个屋子都在震。
沈铭捏着鼻梁,皱着眉头。这鸟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小声说话?
大概永远学不会,他们的种族嗓门都大得出奇,大傻二傻也是,一开口像是有人在敲鼓。
“你买地,去找那些官家说不就行了?”
沈铭把那份被踩的报告抽出来,看了看上面的泥印子,叹了口气。
“找我干什么?我忙着呢!”
他把报告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字。
是二傻带回来的,二傻最近找到了灰烟他们的踪迹,传过来的新消息显示,下游有大范围的洪水,从上游下来的,把整片河滩都淹了。
他得想办法,不然继续往下游建立据点,会被泡在水里面。
傻鸟踩在了沈铭面前的报告上,两只爪子正好盖住了一行字。
沈铭用手推开他,推了一下,没推动,这鸟又重了。
他又推了一下,傻鸟才不情不愿地挪了挪屁股,爪子从报告上移到桌上,划出两道浅浅的印子。
“那可不一样,”傻鸟说,翅膀张开一半,指了指窗外。“我是打算在所有据点都买一块地。”
沈铭的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傻鸟。
“不是,你买那么多地干什么?吃饱了撑着,想学习人类种地?还是认为灰翅的坚果树有搞头,打算加入?”
傻鸟摇了摇头,他把翅膀收回来,搭在沈铭肩上。
这个动作他学了很久才学会,人类的勾肩搭背,用翅膀做起来有点费劲,但人类觉得这样说话比较亲近。
“我发现,人类其实并不喜欢离亲人太远。”
他说,声音还是大,但比刚才低了一些。
“这就导致,其实除了外出务工的人还有官家,最多再加上一些你那个学校的毕业生,其他人对于书信根本没有需求。”
沈铭皱眉,他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那些在外头做工的人,会给家里写信,说自己在外面好不好,赚了多少钱,什么时候回去。
官家之间要通信,传递消息,下命令。
学校毕业的那些人,分散在各个据点,偶尔会给老师或者同窗写信。
但其他人呢?种地的,打猎的,捕鱼的,他们不需要写信。
他们的亲人就在身边,在同一个村子,同一个据点,喊一嗓子就能听见。
“所以?”沈铭问。
“没有需求,我就创造需求!”
傻鸟的嗓门又上来了,沈铭往后仰了仰,耳朵嗡嗡响。
“你声音小点!”
傻鸟没有理他,他把翅膀从沈铭肩上收回来,站直了,像是一个要宣布什么大事的人。
“总之就是建个屋子,然后允许人花钱挂话这样子只需要出钱,就能和所有据点的人对话了。”
沈铭看着他,傻鸟继续说,越说越快。
“然后如果有人对他挂的话感兴趣,一种可以选择送信,价格便宜;另一种可以选择接话,将自己想说的话挂在他开头的话下面,价格很贵,毕竟要传遍所有的据点。”
沈铭愣住了。
“还可以圈定区域,毕竟有的人并不想对全据点对话,这样子可以少出点钱,比如说挂始源,育竹,屠牛,猎户,红铁五个据点,三十文钱,然后挂全据点,一百七十四文钱,价格可能贵了,但意思是这个意思。”
傻鸟又将翅膀搭了上去。
“对你应该也是好事,毕竟现在还是不识字的人多些,有这样子一个房子,应该会让更多的人有兴趣去学习识字,为了看懂其他人在说些什么。”
他盯着傻鸟看了好一会儿,傻鸟歪着头看他,眼睛圆溜溜的,像是在等他说话。
沈铭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挂话,送信,接话,把话挂在下面,这不就是——
“你搁这搞论坛呢?”
傻鸟一愣,他歪着头,琢磨着这个名字,爪子左右走着,嘴里念叨了两遍:“论坛,论坛。”
然后他点了点头,翅膀拍了一下桌沿,把那份报告又吹歪了。
“好名字。就叫这个了。”
沈铭一拍额头,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傻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
“你这才刚有人分担了送信的工作,怎么又开始给自己上强度了?”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有这时间,不如去说服红鴏再给你生一窝。”
傻鸟把搭在沈铭肩上的翅膀收了回来,站到桌沿上,抖了抖羽毛。
这种人类喜欢的勾肩搭背的动作还是太费鸟的力气了。
“这是为了未来做准备,”他说,声音难得地正经。“早晚会人手充裕到无信可送的。”
沈铭看着他,傻鸟很少说这种话。
“所以什么时候再下一窝?”沈铭问。
傻鸟的羽毛耷拉下来了一点。
“红鴏不乐意,孵蛋要拔毛,很疼的。并且长时间呆在窝里面不能动,也很无聊。”
沈铭翻了个白眼。
“你就不能分担一下?给自己毛也拔了孵蛋?”
傻鸟没有接这个话,他把头转过去,假装在看窗外。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来。
“你说,我这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完善的?”
沈铭想了想,脑子里的念头转了几圈,然后他笑了,没想到,换个世界,社交平台依旧是“鸟家”的。
“要不再加个会员制度?”他说。“花钱提升会员等级,等级高的可以有特权,比如更好的纸质,更明显的位置之类的?”
傻鸟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歪着头琢磨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有道理,有道理。”他拍了拍翅膀,桌上一阵风,几页报告被吹到了地上。“人类,你很聪明。”
沈铭嘴角抽了抽,面部肌肉紧绷。
傻鸟还是太有趣了,尤其是他一本正经地夸人聪明的时候。
一只鸟,站在桌上,用翅膀拍着桌面,说“你很聪明”。
不行,要忍住,不然傻鸟又要开始追问,自己为什么发笑了。
“倒是托你的福,”他说,“傻的含义都变多了。傻子指愚蠢,傻智指聪慧。”
傻鸟抖了抖羽毛,“那不重要。”他说,然后把屁股撅起来,对着窗外。
沈铭以为他要拉,刚要开口骂,傻鸟又跳了回来,跳到桌上,用嘴翻着干果筐,叼了一颗出来,嘎嘣嘎嘣地嚼。
“我来的另一个问题是,”他嚼着干果,含含糊糊地说,“我还剩多少钱。”
沈铭愣了一下,他想了想,傻鸟的钱一直是他帮忙管着的,送信的收入,买地的支出,七七八八的,他没仔细算过。
每次傻鸟问,他就大概估一个数,傻鸟也不细问。
“嘶,这我还真的没有记。”他摸了摸下巴。“回头我算算。”
“算好了告诉我,”傻鸟把干果咽下去,又叼了一颗,“我看看钱够不够。”
沈铭点了点头。
他看着傻鸟在那吃干果,一颗接一颗,嘎嘣嘎嘣的。
筐里的干果是去年秋天晒的,紫越莓、野山枣、还有几颗甘橘干。
傻鸟专挑甘橘干吃,把紫越莓和野山枣剩在筐底。
沈铭看着他,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
傻鸟的金库,就是我的国库啊!
他低下头,假装在看报告,嘴角翘了一下。
这次贪多少第71章“寻常”人家和预感
五十三年五月三日。湖光。
天刚亮,湖面上的雾还没散,山鹅从草席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趿拉着草鞋往外走。
家后面围起来的泥场已经快被鹅啃秃了,昨天傍晚他看了一眼,泥场里的螺壳被啄得东一块西一块,浅水坑里的水浑得像泥浆。
有几只鹅还在那里扑腾,把剩的那点东西搅得更乱,今天必须得换地方了。
他从墙角拿起那根木棍,棍子一人高,顶端被手磨得光滑,尾端沾着干泥。
这是他专门用来赶鹅的棍子,从他两年学生生涯毕业起,跟了他快两年了,比刚拿的时候轻了不少。
泥场的篱笆门一开,鹅们就涌了出来。
二十三只,白的灰的,脖子伸得老长,嘎嘎地叫。
山鹅站在门口,等它们都出来了,才绕到侧面,木棍往地上一敲,嘴里发出“嘘——嘘——”的声音。
鹅群被他赶着往前走,方向倒是没错,但走得慢吞吞的,边走边低头啄地上的草叶子,队伍拉得很长。
“山鹅,又在赶鹅啊!”
一个大叔蹲在路边,手里拿着个铁家伙,正对着光看。山鹅认出来了,是牙剪。
铁做的,亮锃锃的,比青铜的颜色深一些,刃口薄得像叶子边。
他之前见过一次,是官家拿来租的,一天要两文钱,两个鹅蛋的价格。
“是啊。”
山鹅一边应着,一边用木棍拦住一只想往岔路上跑的白鹅。
那只鹅被他挡了一下,不情愿地回到队伍里,嘴里还叼着一根草。
“鹅有点能吃,家后面围起来的泥场已经被吃的不剩什么了,得赶着去另一处泥场。”
大叔点了点头,把牙剪翻了个面,又看。
“鹅光吃红薯,肉太柴了,不嫩,”
山鹅说着,目光一直在鹅群上扫,“还是得要在泥场里面,让它们吃螺子,吃小鱼小虾。”
话音未落,队伍最前面那只领头鹅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山鹅立刻举起木棍,作势要打,领头鹅缩了缩脖子,转过身继续走。
“不说了,鹅要走远了!”
山鹅挥了挥手,小跑着跟上去,大叔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回头。
湖光的水面在晨光里泛着碎光,岸边有几只水鸟站着,看见鹅群过来,扑棱棱飞走了。
山鹅沿着湖边走,脚下是湿泥和碎螺壳,踩上去软塌塌的。
他得盯紧了,这些鹅要是入了湖,没有围栏,可就不会回来了。
他见过别人家的鹅跑掉,一入了水就撒欢,怎么喊都不回来,最后游到湖中间去了,连影子都看不见。
走了大约两刻钟,到了另一处泥场。
说是泥场,其实就是一块滩涂,用篱笆围了起来,篱笆是前年冬天编的,竹条子插得密,缝隙很小,鹅钻不出去。
山鹅先打开篱笆门,自己进去看了一圈——泥地湿漉漉的,水坑里有螺子在爬,还有一些小虾在浅水里蹦。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出来把鹅一只一只地赶进去。
二十三只,一只不落。
他把篱笆门用藤绳扎紧,又在门边上压了一块石头,才直起腰来。
鹅们进了泥场就不闹了,低着头在水坑里啄,嘎嘎声变成了咕咕声,听起来舒服多了。
山鹅提起竹篓,往边上走,竹篓是他自己编的,底圆口方,盖子用藤条扎紧,背在背上不晃。
他手里拿着一片小石片,边缘磨得薄薄的,能刮泥、能割草、能撬东西。
泥地的边缘挨着湖水,雨水不多的时候露出大片滩涂,上面有洞。
山鹅弯着腰,眼睛盯着地面,步子迈得很慢。
他看见一个椭圆形的洞口,大拇指粗细,洞口边缘光滑,没有裂纹,没有爪印。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趴下来,把竹篓从背上卸下放在一边,右手伸进洞里。
泥是湿的,凉的,手指往下一捅,感觉碰到了什么滑溜溜的东西。
他用两根手指夹住,往外一抽,那东西在他指缝里滑了一下。
他赶紧把手往前追,但已经来不及了,不远处的水面上探出一个小脑袋,晃了一下,钻进水底不见了。
“跑得倒快。”
山鹅嘀咕了一句,把手从洞里抽出来,手指上沾了一层泥。
他在湖水里面稍微洗了洗,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沿着湖畔走,时不时能看见洞口。
有的太小,有的太深,有的在硬地面上。
他不敢碰硬地面上的洞——俗话说的好,全湿鳝,全干鼠,半干半湿是水蛇。
这是全据点的人都知道的道理,湿洞里的多半是黄鳝,干洞里的可能是老鼠,那种半干半湿的,手伸进去,抽出来的可能就是一条蛇。
他见过有人被水蛇咬过,救活不了,他还不想死。
走到泥场另一头的时候,竹篓里已经装了五条黄鳝。
三长两短,粗细不一,在篓底扭来扭去,缠在一起,山鹅把篓盖扣好,拍了拍手,准备收工。
天色偏西了,太阳挂在湖面上方,光从白色变成了橘黄色,照在水面上,碎碎的。
湖边的树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泥地上,像是用手指画出来的。
山鹅打开篱笆门,把鹅一只一只地赶出来。
鹅们吃饱了,走得比上午慢,有的走几步就停下来,伸长脖子打个嗝。
山鹅用木棍轻轻敲它们的背,不急,但也不能让它们停下来。
“棘姐,你家的两只鹅!”
他一边赶一边喊,棘姐住在村子东头,门口种了一棵枣树。
她家的两只鹅屁股上的羽毛比别的鹅白,翅膀上剪去的飞羽留得长短不齐,一看就能认出来。
“草哥,你家的两只鹅!”
草哥家在村子中间,他家的鹅头上有撮黑毛,像是被人点了一滴墨。
两只鹅挨着走,一前一后,步调一致,像是训练过的。
“树叔,你家的一只鹅!”
树叔家的鹅最肥,走路的时候屁股一扭一扭的,羽毛油亮亮的。
山鹅每次看见这只鹅就想,要是能杀了吃肉该多好,但树叔指望着它下蛋,杀不得。
他一家一家地走过去,把鹅还给各家。
有的人在家,接过去数一数,道声谢。
有的人不在家,他就把鹅赶到门口,用篱笆桩子拦一下,等他们回来自己收。
走了小半个时辰,其他家的鹅全还完了。
竹篓还提在手上,有些轻飘飘的,山鹅正想着是直接回家还是再去碰碰运气,一抬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诶,花哥,你还没有走嘛?”
花湖站在一个小土堆上,面朝湖泊,一动不动。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皮衣,腰间系着藤绳,背上背着一个大藤筐,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听见山鹅的声音,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点疲惫。
“休息几天,不然得累出病来,”他说,“明天再出发。”
山鹅笑嘻嘻地凑过去。
“花哥,你看看,我这些鳝你开个价呗。”
他把竹篓的盖子翻开,递到花湖面前。
篓底,五条黄鳝少了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掉的,只剩四条了。
四条长短不齐、粗细不一的鳝在篓底相互缠绕,身上沾着泥,滑溜溜的。
花湖瞟了一眼,摇了摇头。
“不收。这东西不耐运,半路一下子就全死了。你给它做成干我才要。”
山鹅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篓里的鳝,又抬头看了看花湖的脸。
花湖的表情不像是故意压价,是真的不要。
山鹅耸了耸肩,把盖子盖回去。
“行吧。”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在想,不耐运输,那神明大人是为什么会从这边收鳝呢?
花湖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继续看湖。
山鹅站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转身走了。
“宝贝鹅,再下几个蛋吧,那个值钱。”
他一边走,一边对自己家的鹅说话,他家的鹅有四只,四只鹅跟着他,走得比白天慢,像是也知道要回家了。
鹅蛋值钱,一只鹅一个月能下好几个蛋,一个蛋能卖一文钱。
四只鹅,一个月就是十几文,够他买大半个的吃食零用,要是能多下几个就好了,他这样想着,又觉得自己贪心了。
离换班还有几天,他是替人放鹅的,不是天天都有活。
别人家的鹅放完了,接下来几天他可以歇一歇,或者干点别的。
他琢磨着,换了班,偷着带斧头去林子里面砍点木材。
只要不拿着卖钱,不得瑟,官家一般也不会找上门来,砍几根木头,晒干了,冬天烧火用。
去年的柴火不够,冬天冻得睡不着,今年不能再这样了。
他推开自家的篱笆门,把四只鹅赶进圈里,关好门,竹篓挂在屋檐下,等明天再处理。
他走进屋里,爹妈小弟小妹都已经睡了,灶台上还有半碗红薯粥,凉的。
他端起来,三口两口喝完,抹了抹嘴,躺到草席上。
湖面上的风吹进来,带着水汽,凉凉的。
他闭上眼,听着远处鹅圈里偶尔传来的咕咕声,很快就睡着了。
五十三年六月二十二日。
二傻收拢翅膀,停留在一棵树上。
树不高,但枝叶还算密,能挡住一些日头。
它站在一根横枝上,爪子抓得很紧,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随时准备再飞起来。
它的眼睛往远处看,天是蓝的,云是白的,河在下面拐了一个弯,往东南方向去了。
河面很宽,水流不急,两岸是大片的草地,再远处是灰蒙蒙的树影,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它心里不舒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压着,不重,但一直在。
它把翅膀张开又收拢,张开又收拢,爪子在树枝上抓了抓,换了个位置,还是不舒服。
它的任务应该是继续沿河,寻找灰烟他们的踪迹,获取消息。
阿爸说了,沿着河一直飞,遇见分岔口就扔一片叶子,沿着叶子的方向飞,飞到入海口,看见大海。
灰烟他们就是沿着河走的,沿着河飞就能找到他们。
河还是那条河,自己也不是第一次沿河寻找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再飞下去要出事。
它在树枝上左右徘徊着,从左跳到右,从右跳回左。
翅膀时不时扑棱一下,像是在试探什么。
它抬头看了看天空,晴朗的,太阳很大,没有乌云,没有闪电,风也不大。
它又看了看远方,河还在往前流,看不见尽头,远处有一片亮光,可能是水面反光,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它鼓起勇气,鼓动了一会翅膀,从树枝上跳起来,往前飞了一小段。
大概飞了十几下翅膀的距离,那种感觉又来了,比之前更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推它,不让它往前。
它的心跳变快了,呼吸也变急了,它在空中打了个旋,又飞回了那棵树,落在同一根树枝上。
它决定相信自己的感觉。
“怕的时候不要硬撑,撑过去了可能没事,但没撑过去就死了,死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二傻记得爸爸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沈铭的窗台上,一边晒太阳一边说,当时的自己,已经开始褪毛了。
它在树枝上站了一会儿,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然后低头在树枝上啄了啄,找起了果子。
吃了几颗之后,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淡了一些,但还是没有完全消失。
它往远处看了一眼,那片亮光还在那里,不动,也不消失,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知道,它只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去海边。
“直接回去,告诉阿爸没找到就行了。”
它这样子想着。
它又啄了一颗果子,咽下去,然后张开翅膀,从树枝上跃起,掉头往回飞。
河在它下面往后退,从宽变窄,从亮变暗。
风从后面推着它,飞起来比来的时候轻松多了。
它飞了一阵子,回头看了一眼,那片亮光已经看不见了,远处只剩下灰蒙蒙的天和地,它转回头,继续往前飞。
天快黑了,它得找个地方过夜,前面有一片树林,看起来还算密,它调整了一下方向,往树林那边飞去,正好再找些吃第72章寻常三事
五十三年七月九日。
作物丰收时节,田里到处都是人,红薯一垄一垄地挖出来,堆在地头,红的黄的,大的小的,等着被装进藤筐拉回村里。
走商的吆喝声、孩子的打闹声、老人坐在门口唠嗑的声音,混在一起,从早响到晚。
人力都在田地里面,村子空了。
沈铭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空荡荡的土路,本应该是个高兴的时节,但他却皱着个眉头。
上一次有灰烟他们的消息,已经是一个月前了。
沈铭叹了口气,最近两次让大傻二傻沿河寻找都是无功而返。
“希望人没事。”
他低声说了一句。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桌上摊着十几份报告,摞成两堆,一堆看过的,一堆没看的,他随手从没看的那堆上面拿起一张,展开。
是漫水那边送来的。
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些,漫水那边传来了好消息,培土田有作用。
果薯他们去年冬天开始垒土,把田地垫高了小腿那么高,今年雨季的时候水漫上来了,但没有淹到红薯的根。
水从田边流过去,土垒还在,红薯还在长。收上来的红薯虽然比往其他地方要不甜,但没有裂口,没有生虫,没有发霉。
沈铭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放在“看过”的那堆上面。
“那接下来,就是如何解决分叉口后,来自大自然的暴扣——洪水了。”
他挠了挠头,分叉口往下,河面变宽,水流变缓,雨季的时候水从上游涌下来,河道装不下,就往两边漫。
他盯着桌上摊开的地图看了一会儿,那条河从分叉口往下,弯弯曲曲地画了好几个圈,每个圈都是一个可能被淹的地方。
历经了一段时间的思索之后,沈铭选择了暂且搁置。
“惹不起,惹不起。”他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嘎吱一声响。“按照他描述的规模,最好的办法还是远离河流。”
他把地图折起来,塞进报告堆里,伸手去拿桌上的果碟。
碟子里有几片柑橘,是昨天大傻从青山带回来的,皮薄,颜色金黄,闻起来很香,他捻起一片放进嘴里。
酸的,还有点涩。
他皱着眉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口感不是很好,但汁水足,解渴,希望农学院那边能早点选育一些甜度高的果实。
吃起来甜的东西,含糖量一定不会低吧?
有了糖,能做的事情就多了。
果干、果酱、酿酒,还能当药用。
他想着想着,又伸手拿了一片柑橘,这次比上一片更酸,他龇了龇牙,吐了出去,鸟绝对没有味觉,不然为什么会喜欢吃?
他把碟子推开,拿起下一份报告。
寒月走在儿时踏过的土地上。
育竹的路还是那条路,土路,踩上去软塌塌的,两边是矮矮的灌木和杂草。
她小时候在这条路上跑来跑去,光着脚,踩到石子就跳一下,现在她穿着草鞋,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
和大黑一同度过的时光,好似历历在目。
她记得自己把藤编的篮筐挂在大黑脖子上,里面装着刚割下来的牧草。
大黑低头就能吃到,她一边割一边走,大黑一边走一边吃。
她割了好久,回头一看,篮筐已经空了。
大黑站在那里,嘴还在嚼,眼睛看着她,像是在说“你割的我都吃了,还有没有”。
自己当时可生气了,还用力拍了拍大黑的脑袋,毕竟当时,这些牧草是要拿去给树叔叔换钱的。
一想到这,她露出了怀念的笑容,那笑容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挂在脸上没一会儿就收了回去。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走到了河边。
如今的育竹,河边可谓是颇为清净。
她小时候这里有很多孩子,夏天的时候光着膀子在浅水里摸鱼,冬天的时候在河滩上捡石头打水漂。
现在河滩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水鸟站在浅水里,低着头啄来啄去。
不似自己小时候有孩童打闹。
一想到这,她的笑容又沉了下去。
鱼鳞掌那两年,官家查了很久,没有查出来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人得病的。
但大人们不管这些,他们只知道,孩子们的手变得和鱼鳞一样,一片一片的。
虽然,没有证据能够证明鱼鳞病和鱼有关,但大人们还是形成了不让小孩子们去河边、不让小孩子们吃鱼的想法。
这种想法,短时间内改不掉,只能依靠时间与教育。
寒月在河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水面。
水是浑的,从上游带下来的泥沙还没沉下去,在水里打着旋。
她想起那些孩子,想起他们的手,想起他们哭喊的声音。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沿着河边继续走。
她刻意绕开了一处地方。
她绕了很远的路,从上面的田埂走过去,多走了好几百步,但她不想经过那里,那里有她不想再看见的东西。
这里是她的故乡,但同时也是她见证疾苦的地方。
逛了一会儿,她回到了翻新过的房屋。
屋子不大,是村里统一盖的砖房,墙抹了石灰,白白的,屋顶铺着青瓦。
屋后面,两块石碑立在地面上。
她没有去看,拎起带回来的礼物,几包果干,用干叶子包着,藤绳扎紧,她向着中心广场走去。
中心广场在村子的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几块大石头,是村里人坐着聊天的地方。
广场边上是一排房屋,有住人的,有堆东西的,寒月走到一户门前,门大开着,里面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
“露思姐姐!”
她敲了敲门框,提醒着有人来了。
房间不大,但内饰干净,墙上挂着几枝干辣椒叶,上面摆着些云禾果,红彤彤的,好看极了。
寒月认得这种果子,是农学院那边新种出来的,酸得很,不好吃,但颜色好,摆在桌上喜庆。
“诶,是小月啊!”露思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沾了一点灰。“进来,快进来。”
寒月笑着走进去,把手中的东西放在桌子上。
“露思姐姐,我来叨扰一下您,嘿嘿,不会麻烦吧。”
“说什么呢,你难得回来一趟。”露思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给她倒了碗水。“坐着,饭马上好。”
寒月坐下来,和露思聊起了天。
聊这两年始源的变化,学校又盖了新房子,沈铭搬了新家,傻鸟在搞什么“论坛”听起来像是要把所有人的话都串在一起。
聊工作上的一些牢骚,报告太多,看不过来,有些据点的官家写的东西字迹潦草,认都认不出来。
聊日常生活里面的趣事,有一次她去看云禾,云禾在地里蹲着看一株草,蹲了整整一个下午,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摔了个跟头,把旁边几个学生笑得前仰后合。
露思的老伴草编也时不时的插上几句嘴,但因为平日里面着实接触不到什么与管理有关的工作,倒也只能在边上听着闲话。
他听到云禾摔跟头的时候笑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端着碗慢慢喝水。
吃过晚饭,天已经黑了。
露思送她到门口,塞给她两个红薯,说路上饿了吃。寒月没有推辞,把红薯揣进怀里,提着铜灯笼往家里面走。
铜灯笼是沈铭让人做的,外面是铜丝编的网,里面放油灯,风怎么吹都不会灭。
光从网眼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碎碎的光斑。
她走在土路上,光斑在她脚前一晃一晃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给她带路。
沈铭要求给的假期还有两天,接下来去哪里呢?
她想了想,可能去湖光看看,或者去青山走走。
她不想闲下来,闲下来就会想那些不想想的事情。
远处,风吹过一片碑群,有石制的,但大多是木制的。风绕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是鱼鳞掌死难者的碑,四十八年八月开始有人倒下,五十一年四月最后一个病人离世。
中间两年多,九十七个人躺过那张草席,只有四个自己走了出来。
寒月站在远处看了一眼,她没有走过去。
她转身,继续往家走。
鱼鳞掌,起四十八年八月三日,终五十一年四月九日,共计患者一百九十七名,治愈者四名。
年龄最大十二岁,年龄最小零岁。
发病机理未知,病原体未知,治愈方法未知。
两年未有新增病例,可能消灭。
回到屋里,寒月把铜灯笼挂在门后面,脱了皮衣,躺到床上。
床是砖砌的,上面铺了干草和皮子,躺着还算软。
云禾禾在桌子上面,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是帮她守着这个夜晚。
她看着那个陶像,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
五十三年九月十日。
太阳很大,晒得人头皮发麻。
云禾戴着个草帽,蹲在地头上,目光盯着一株贱米。
那株贱米顶上抽出了一穗,沉甸甸地弯着。穗子还没熟,青绿色的,谷粒挤得紧紧的,像是在抢地方。
这并不是她发现的,是今年的一个新学生,在地里做记录的时候看见的,跑来告诉她。
她感觉新奇,就过来看了看。
“你们先观察吧,如果能成熟再汇报。”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边上那几个新生说。
他们点了点头,有人掏出木板和炭笔开始画,有人蹲下去看穗子的形状,有人凑到跟前数谷粒。
云禾看了一会儿,觉得他们做得还算认真,就放心地转过身,往田边的小屋子走去。
如今的她,已经代替了田中为新来的学生们授课。
田中去矿区那边了,说是要在那边也搞一块试验田,看看矿区的土能不能种贱米,红薯是种不活,但贱米说不准可以。
走之前把这里的事全交给了她,她一开始觉得自己不行,后来发现,教别人比自己干容易多了。
自己干要弯腰、要蹲地、要晒一整天太阳,教别人只需要站在地头上说“这里不对”“那里应该那样做”。
这农学虽然说是个磨时间的学科,但只要数量上去了,再去选变异体还是好选的。
以个人名义,为农学院捐了二十三平方米田地的云禾,如是说道。
至于回报,无非是要了个作物的命名权,好向父亲交代,不然父亲得怀疑自己有没有认真为神明大人做事了
她走进小屋子,把草帽摘下来挂在墙上,倒了一碗水喝。
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草席,角落里堆着几摞木板和炭笔。
桌上摊着一份地图,是她画的试验田分布图,一块一块的,标着编号和种植日期。
她看了看,自己还是有努力在为神明大人做事的,嗯,有努力的。
她把碗放下,走到窗前往外看。
试验田里,那几个新生还蹲在那里,有人已经在本子上画了好几幅图。
那株抽穗的贱米在阳光下绿得发亮,穗子微微摇晃,像是在跟风打招呼。
如果可以收的话,家里面的田,就可以一年两收了。
这是她最惦记的事,一年两收,能够在红薯丰收之后,再种上一茬贱米,能吃上白面馒头的人就更多了。
她想起沈铭说过的话,贱米磨成粉做馒头,口感比红薯好多了。
她吃过,确实好,但产量太低,种一年收不了多少,只能当个稀罕东西吃。
如果能一年两收,再加上育种选出来的相对高产品种,贱米就能走上更多人的餐桌。
她靠在窗框上,看着那株贱米,想着想着就笑了。
笑完了,她拿起草帽戴上,走出屋子,又蹲回了地头上。这次她蹲得更近,脸几乎贴到了穗子上。
她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了捏谷粒,硬的,还没有长好。
又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味。
她松开手,站起来,往远处看了一眼。试验田一块一块地铺开,已经收完了,一直延伸到村边的树林。
有几个学生在对比着收获上来的成果,看看哪一种有更好的发展空间。
云禾把草帽往下压了压,遮住后脖子,继续蹲下来,盯着那株贱米。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挪到了西边。她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她想亲眼看着这株贱米,看它能长成什么第73章玻璃板破碎之谜
五十三年九月二十九日。坨山。
天还没亮透,熔炉的火光就把整个工坊照得通红。
雨林站在炉前,手里的铁钳夹着一块铁块,翻来覆去地看。
铁块灰黑色,表面布满细碎的渣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一样,这是这块铁的第四次反炉。
“今天应该是方案几?”
他头也没抬,声音从炉火的噼啪声里传出来。
金科蹲在工坊门口,面前摆着一排刚送来的木材,他正用手一块一块地摸,摸完又凑到鼻子跟前闻。
听见雨林的问话,他先愣了一下,手指停在一块木头上,眼睛还盯着木纹,然后站起来,走过去拍了拍雨林的肩膀。
“辛苦,辛苦。今天是方案三的第一百九十七论证。”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回头看,发现自己还在原地的那种平静。
他转身回到那排木材前,继续摸。
他这两年一直在试,试铁模具、试陶模具、试石模具,都不行。
后来他想到用木头,木头轻,好雕,容易脱模。
但木头怕火,玻璃溶液倒上去,还没等压制成型,木头就着了。
他试了一百九十六种木头,有的刚碰到溶液就冒烟,有的撑了几个呼吸,最后还是炭化开裂。
木材那么多种,总该有一种可以耐高温吧?
这就是方案三。
雨林把铁块扔进炉里,渐渐的融成了亮金色的液体。
“玻璃颜色对不对先放在一边,”他说,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那种透明的,像水一样的玻璃,在这两年间一次都没有烧出来。”
金科没有接话。
如水的玻璃,只存在于神明大人的嘴中,是未来的目标,他从来不觉得沈铭在骗他们,他只是觉得自己还没找到对的路。
“但现在,最大的目标是,如何将玻璃塑造成型。”
雨林又说了一句,他转过身,从炉台上拿起一块烧废的玻璃坨子,在手里掂了掂。
坨子是墨绿色的,表面光滑,但里面全是气泡,一碰就掉渣。
“坨子好做,倒出来就行。板子不行。板子要薄,要平,要能看见东西。”
金科点了点头,这是废话,是任谁都知道的事情,他手里拿着一块木头,用指甲在表面掐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等这炉铁,烧出来后再试。”
他把那块废玻璃坨子扔回废料堆里,发出咣当一声响。
废料堆已经堆了很高了,铁罐、铁模具、碎玻璃、烧坏的炭渣,混在一起,灰扑扑的,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光。
金科把那块木头单独放在一边,又从木材堆里抽出一块,继续摸。
日头慢慢往上升,工坊里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往炉里加炭,有人拉风箱,有人在清理废料。
叮叮当当的声音从各个角落响起来,混在一起,像是一首没头没尾的歌。
金科把那排木头摸了两遍,挑出来三块。
三块都是青山新送来的,木纹细密,颜色发黑,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就这三块了。”
他自言自语。
他拿起其中一块,用铜刃开始削,削出来的木屑卷成一小团一小团的,落在脚面上。
他要削一个内凹的平面,玻璃溶液倒进去之后,用石块压在上面,就能压出一块平板。
他中间停下来三次,用手摸平面的平整度,又用炭笔在上面画了几条线,量了量深浅。
削完之后,他又用一块更细的石头在平面上来回磨,磨掉那些毛刺,直到表面摸上去像摸在水面上一样滑。
日过三竿,铁水烧好了。
雨林站在炉前,眯着眼看炉膛里的铁液,铁罐通体橘红色,亮而不浊,边缘微微泛白。
他点了点头,把里面的铁水倒进模具里,铁水在模具里翻滚了几下,慢慢凝固,变成一块深青灰色的铁块,略带哑光银灰,表面还有一些黑点,比之前少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
这是第五次反炉前的铁块,按照金科的规矩,十次的铁最结实,最耐用,多了会软,少了会脆。
这块铁才第四次,还要再烧六次。但雨林没有急着把它放回炉里。
他把铁块放在一边,开始清炉膛。
炉膛里的炭灰被铲出来,扬得到处都是。
雨林把新的炭加进去,又把瓷罐放回炉膛里,往里面倒了一铲子河沙,又加了一把草木灰和磨细的石灰石。
“确定了啊,是这块木头对吧?”
雨林转过身,看着金科。
金科手里捧着那块削好的木制模具,点了点头。
“是。在将溶液倒入之后,要立刻用石块压制,不然慢了可能就凝固了。”
雨林走过来,接过模具,放在炉台上一块平整的石板上。
他又拿起一把沾着碳灰、带着黑色铁锈的铁钳,在手里试了试手感。
这套动作他已经做了一百九十六次了,他的茧最厚,他的皮最糙,耐得住高温,拎得起重物。
别人做,他不放心。
金科退后了两步,站在人群前面。
工坊里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围了过来。没有人说话,只有风箱还在呼哧呼哧地响,和炉膛里火焰的呼呼声混在一起。
炉膛里的铁罐烧得通红,雨林等了一会儿,等罐里的玻璃溶液变得像蜂蜜一样浓稠、表面泛着橘红色的光时,他伸钳,夹起,倒出。
溶液从罐口流出来,落在木制模具的凹面上,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叫。
金科的心提了起来,没有着火,没有冒烟,木头扛住了。
雨林立刻拿起旁边准备好的石块,压了上去。
石块很重,他两只手抱着,稳稳地压在溶液上面,用力往下按了按。
一息,两息,三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个石块,金科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快,快将石头搬起来!”
他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雨林闻声而动,把石块抬起来扔在了一旁。石块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玻璃溶液已经铺满了模具底部,颜色从刚倒出来时的鲜绿色变为了深绿色,它没有流动,没有塌陷,它就那么平平地铺在那里,像是一块被切下来的绿石头。
金科蹲下来,眼睛几乎贴到了玻璃板上。
他的呼吸喷在上面,玻璃板起了一层薄雾,然后又散了。
他伸出手,想摸,又缩了回去。
“成了?”
有人在后面小声问。
金科没有回答,他的脑子里在转,接下来怎么办?
玻璃板做出来了,但怎么把它从模具里拿出来?翘?烧?砸?
他想了想,烧肯定不行。
烧会让玻璃和木头炭化在一起,变成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他试过。
砸也不行,砸碎了就没有板子了。
“用小木片撬出来。”他说。“现在温度应该够。”
他转身捡起了一块削制模具时削下来的木片。
“别用其他木材,用这种耐高温的木头。”
雨林接过木片,蹲下来,把木片插进玻璃板和模具之间的缝隙里,轻轻一撬,玻璃板翘起了一个角。
他又撬了一下,整块玻璃板从模具里剥离出来,发出轻轻的“啵”的一声,像是从泥里拔出一根红薯。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墨绿色的玻璃板躺在炉台上,约莫两个手掌宽,一个手掌长,边缘整齐,表面光滑。
模具底部染出了些许炭黑,但模具本身没有裂,没有断,没有烧起来。
“成了?”又有人问。
“可能是?”另一个人接话。
“应该算是成了吧?”
人声嘈杂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金科。
金科的目光一直被那块墨绿色的玻璃板所牵引,片刻不敢移动,生怕它突然间破碎。
他盯着玻璃板的边缘,盯着表面,盯着每一个角落,看了很久。
直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回过神来。
“成了!”他喊了一声,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大。“今天我请客喝肉汤!”
“好!”人群里爆出一阵欢呼。
“太棒了!”
“雨哥手真稳!”
雨林被几个人围住了,有人拍他的背,有人拽他的胳膊,有人往他手里塞水碗。雨林没有说话,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金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块玻璃板,雨林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没有多少喜悦,只有放松。
这只是一个开始,玻璃板做出来了,但能不能用?能不能做大?能不能变透明?
每一个问题都是一座山,但他不想在今天想这些。
雨林蹲下来,又看了一眼那块玻璃板,板子还是完整的,墨绿色的,表面泛着微微的光,这是他两年的成果。
他站起来,转身去招呼工人们吃午饭。
“好了好了,收一收,收一收,”雨林拍了拍手,“先吃午饭。吃完午饭,下午还有活要做。神明大人定制的铁锅还没有做好。”
他顿了顿,看了金科一眼。
“明天金指导请我们吃肉!”
“好!”
“可以!”
人群散开了,有人去端粥,有人去拿红薯干,有人蹲在墙角啃肉干。
雨林走到炉台边上,拿起那块铁块,又放回了炉里,加了几铲炭,让学徒拉着风箱,自己去吃饭了。
金科没有去吃,他搬了一把木凳,坐在炉台边上,看着那块玻璃板。
玻璃板在冷却,他能看出来,颜色在变深,从墨绿色慢慢往黑绿色变,表面的光泽也从亮变暗。
他不敢碰,怕一碰就碎了,他只能看着。
“先吃饭,这东西跑不了。”
随着雨林的一声招呼,金科转身先去填饱肚子。
然而玻璃板的边缘,有一道细细的线,从边缘往中间延伸,像是一条细细的蛇,慢慢地、慢慢地往前爬。
裂缝不止一条,边缘上又冒出了一条,从另一边往中间爬,两条,三条,四条,它们从边缘出发,往中间聚拢,像是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啪。”
声音很轻,像是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陶碗。
金科看见玻璃板的中间裂开了一道缝,从这头裂到那头,把整块板子分成了两半。
然后是更多的声音,噼噼啪啪的,像是下雨。
玻璃板碎成了十几块,大大小小的,散落在炉台上,在日光下泛着暗淡的绿光。
工坊里的人吃完饭陆续回来了,有人看见了炉台上的碎玻璃,脚步慢了下来,没有说话。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袖子,就不说了。
“这还算成了吗?”
有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刚吃完饭的金科,耳朵里嗡嗡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震。
他在心底里面叹了口气,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面朝所有人,声音铿锵有力。
“成了,明天依旧会请你们吃。这是新的命题——如何保证玻璃定型之后不碎裂。”
人群里没有人说话,有人点了点头,有人低下头继续干活,有人看了金科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
雨林瞥了一眼炉台上的碎玻璃,没有说什么,他拿起铁钳,敲了敲铁砧,发出清脆的声响。
“别分心。下午的活多着呢!”他朝远处喊了一嗓子。“诶,你那边,冶铜的别偷懒!”
叮叮当当的声音又响起来了,风箱呼哧呼哧的,铁锤砸在铁砧上的声音,炭灰被铲起来的声音,混在一起,又成了一首没头没尾的歌。
金科蹲在地上,将那些绿色玻璃板破碎而成的碎块一片一片地捡了起来。
大的有半个手掌大,小的像指甲盖,边缘锋利,割手。
他把它们一块一块地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放进旁边的一个陶罐里。
“为什么之前那些凝固成坨的玻璃不会破碎,玻璃板却会呢?”
他一边捡,一边在心里问着自己。
没有人回答他。
风箱还在响,炉膛里的火还在烧。铁块在里面翻着身,被烧得通红。
金科把最后一片碎玻璃捡起来,放进陶罐里。
他把陶罐放在炉台角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会是因为木材的原因吗?”
他这样子想第74章豆
四十九年四月六日。始源。
天刚亮,田中就站在实验田边上的棚子里,手里攥着一块小木板。
小木板上刻着几行字,是沈铭昨天交给他的新课题。
“利用豆子做食物?”
他自言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棚子里转了一圈,没人回答。
棚子外面是实验田,一排一排的,刚翻过土,小苗已经郁郁葱葱的冒了出来。
远处有几个早起的工人在修水渠,铜锹碰石头的声音叮叮当当的,隔很远都听得见。
田中把小木板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
豆子不能吃,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常识。毒性大,吃个三五颗就会腹泻。
但老师说,豆子可以吃,不是直接吃,是要经过处理,用什么东西处理?霉菌。
“思路,利用霉菌?”
这更让田中陷入了迷茫,霉菌?一般来说,食物染上了霉菌都是发生了变质,不可以食用了。
他见过发霉的红薯,发霉的肉,发霉的红薯干,全都扔了,没人敢吃。
但老师却说,有毒的豆子和有毒的霉菌,可以制作出新的食物?
他想起老师之前讲过的课,酒精是靠真菌产生的,老师说那种真菌叫酵母菌。
酵母菌应该不算是霉菌吧?但都是真菌,应该有共通性?
算了,老师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先把课题挂出去,总会有人愿意试。
他站起来,将这块小木板钉在最显眼的一块大木板上,这是告示牌,专门挂课题用的。
木板上已经钉了不少的小木片,每块上面刻着一个课题。
他走到告示牌前面,找了一个空位,把小木材钉上去。
钉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着整块告示牌。上面的课题包括但不限于:
“辣椒叶辣度降低与升高,食用品种和农用品种的分化。”
“论高甜度水果的选育,与高甜度作物汁液的制糖工艺。”
“豆子脱毒产品选育,以及固氮效果增强。”
“贱米的防脱落,高产量,抗虫性选育。”
“红薯的耐涝性,抗虫性,高产量选育”
………
课题越积越多,但做出成果的,其实寥寥无几。
田中心里清楚,农业这个东西,急不得。
“这才四年,至多不过走了四代,没有任何成果是正常的。”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像是给自己打气。四年,对于一棵树来说,可能才刚刚长大。
对于一株红薯来说,可能才收了四茬。选育一个新品种,四代远远不够。
他听老师说过,有些作物要选十几代才能稳定下来。
他从告示牌前面走开,走进棚子后面的仓库。
仓库不大,靠墙堆着几排陶罐,罐口用布和藤绳扎着,上面贴着标签。
他在架子前面站了一会儿,随手拿了几罐豆子,罐子不大,每罐也就一两捧的量。
他把罐子抱到外面的桌子上,打开盖子,倒了一些出来。
豆子是去年收的,晒得很干,表皮皱巴巴的。
他抓了一把,在手心里搓了搓,豆子互相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他拿了一个陶盆,把豆子倒进去,加了些水,用手搅了搅。
豆子在水里翻滚,沉底的沉底,浮起来的他捡出来扔了,那些是坏的。
泡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豆子表皮泡软了。
他把水倒掉,把豆子分成几份,分别装进几个小陶罐里。
然后他端着陶罐走到棚子外面,在不同的地方蹲下来,打开罐盖,让空气中的菌落落进去。
这是他听老师说的,不同的地方有不一样的菌,有的能做出好东西,有的不行。他不知道哪个行,所以只能多试。
弄完之后,他把罐盖盖上,用藤绳扎紧,随手放在了棚子角落的架子上。
架子已经落了一层灰,上面还放着几个更早之前的罐子,贴着的标签纸都发黄了。
他看了一眼那些旧罐子,没有打开。转身回到田里,继续他正在进行的,关于红薯产量提升的选育工作。这才是他的正事。
四十九年四月七日。
花鱼推开课题房的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是今年的新生,刚入学没多久,对什么都新鲜,别的同学下了课就往回跑,他不。
他每天都要来这个房间看上一眼,雷打不动。
房间不大,靠墙放着几排架子,架子上摆着各种木板和陶罐。
最里面是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几张地图,用石头压着角。
墙上挂着告示牌,上面钉满了课题。
大多数课题和他没什么关系,那些关于育种、选育的,需要好几年的跟踪观察,他一个新生,连人工授粉都没弄明白,做不了。
但他相信,总有一天,他能遇到一个他能做的课题。
今天,他就发现了一个非常合适的课题。
“利用豆子做食物,思路,利用霉菌。”
他站在告示牌前面,把那块木片看了好几遍。他越看越兴奋,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这种东西几乎是靠运气,只要菌种接种对了,对于技术的要求性几乎为零。
不用整天蹲在地里,不用记录几百株苗的生长情况,不用做人工授粉。
就是把豆子放在那里,等它发霉,然后看看能不能吃。
他快步走出房间,准备去实验。
四十九年九月十三日。
云禾伸着懒腰走进了这个已经阔别一年的课题房。
她不是故意不来的,只是这一年里,她都在忙别的事——准确地说,是在忙自己的事。上课?去了,但不一定听。作业?做了,但不一定对。考试?考了,但刚过线。她对自己的要求从来不高,不挂就行。
至于课题,她更不急了,大多数课题都是培育新作物,那玩意儿要蹲在地里,一蹲就是一整天,晒得跟红薯干似的,她才不干。
课题房里的这些,一般都是老作物的优化和选育,听起来就没意思。
但今天她实在是无聊。
课上了,饭吃了,觉睡了,天气还凉爽,实在没什么事做。
她就想着,来课题房看看,万一有什么轻松的任务呢?
她走进房间的时候,架子上已经摆满了陶罐,有的罐口封着泥,有的盖着布,有的上面压着石头。
她看了一眼,没兴趣,走到告示牌前面,上面的课题换了一批新的,有几个是她没见过的。
她从上往下看,辣椒叶——没兴趣,高甜度水果——要种树,太慢,贱米防脱落——要下地,红薯耐涝——也要下地。
她的目光停在了最下面。
“豆子接种霉菌,做成新的食物。”
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遍,好简单的课题,不用下地,不用种东西,就是把豆子放在那里等它发霉,做成了就有成果,做不成也没损失。
最重要的是,轻松。
她用老师教过的话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这叫广撒网,多捞鱼。
在每一个项目上投入都不多,但投入的项目很多,总有能成的。
她把木片从告示牌上取下来,在手里翻了一下。
木片背面刻着几个字:“四十九年四月六日。”已经挂了快半年了。
她拿着木片走出课题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了想。
做这个课题需要豆子,需要罐子,需要放豆子的地方。
豆子和罐子好办,去仓库拿就行。放豆子的地方也不难,随便找个架子就行。
但她不想自己做。
她回到住处,从桌子上随意抽了张纸和一支炭笔,趴在桌上写了一封家书。
“爸,神明大人说,利用豆子,煮熟,放在不同的环境下,可以做成新的食物,可以卖钱。花钱找人多接种些地方的,多做点,让傻鸟带过来。”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切记不要像上次一样自己尝试,到时候又中毒了。这次说不定不会像上次那么好运,只是拉肚子。记得打好标签,确认好接种时间和发酵时长。”
写完了,她吹了吹炭粉,把纸卷起来,用藤绳扎好。然后她走到窗边,朝天上看了看。
傻鸟不在,但有一只小的在树上蹲着,是大傻还是二傻她分不清。
她朝那只鸟招了招手,鸟没理她。她又招了招手,鸟歪着头看了她一眼,还是没动。
她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颗果干,举在手里晃了晃,鸟飞过来了。
她把木板绑在鸟腿上,说了句“送青山”,鸟就飞走了。
她转身走回屋里,继续半躺在定制的摇椅上,扇着扇子,指点着从门口路过的学弟们。
“诶,你,那个地不能那么浇,水太多了。”
“你,草没拔干净,根还在地里。”
学弟们看了她一眼,有的照做了,有的没理她,她也不在乎。
撒网这种事情,完全可以找人去做,自己只需要鱼。
亲力亲为?不存在的。
五十一年二月四日。始源。沈铭的屋子。
沈铭坐在桌前,面前摆着几个陶碗。碗里装着不同的东西,有的是黑色的糊状,有的是棕色的颗粒,有的是粘糊糊的一团。
他面前还有一个木盘,上面放着一双筷子,一碗清水,一块擦嘴的布。
他拿起筷子,翻动面前那个陶碗里的东西。粘糊糊的一团,颜色发黑,表面没有霉菌菌落,这已经比之前那些长满绿毛白毛的好多了。
他凑近闻了闻,嗯,至少不臭。
之前送来的那些,有的打开盖子就冒烟,有的臭得整个屋子都待不了人,有的上面爬着白色的小虫子,那些他看都没看,直接让人扔了。
这一碗不一样,不臭,颜色也不算太难看。
他用筷子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细细品味。
味道奇特,不发酸,之前遇到发酸的,没有一个最后能不闹肚子。
不发酸,已经成功了一半,咀嚼了一会儿,回口带着点甜味。
他的期望,在这近两年的时间内,已经从直接制作出酱油等调味品,退化成了,能吃就行。
至少当土地肥力不够时,种植的豆子能够多些用途。
不然,只有在碾碎之后作为肥料这一种用途。
他把那个陶碗推到一边,拿起桌上的文书,开始批阅。
先批阅最新的文书,食品有没有毒,还是得要过上一段时间才能知道。
那种吃下马上就能见效的,毒性绝对称不上微弱。
真正的毒,往往要等一会儿才发作,或者吃很多次才出问题。
他一份一份地看。
第一份,是育竹送来的疫情报告。
“鱼鳞掌,只剩最后一个病人了。”
他喃喃自语,那寒月应该快能回来了。到时候就能轻松一些。
他把报告放在一边,拿起下一份。
矿区的铁产量报告。农学院的育种进度报告。学校的招生报告。傻鸟送信的收入。
大傻和二傻正在和傻鸟学习送信的要领,还有人类讨厌的忌讳。
它们已经能单独送信了,但有时候还是会犯错误,把信送给错的人,但至少地点是对的,分清人脸,对鸟来说也是比较困难的。
不会被鸟叫声打断的审阅,很容易令人忘记时间的流逝。
沈铭看完最后一份报告,把炭笔放下,往后一靠,椅背嘎吱响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天色居然已经偏暗。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陶碗。
碗里的豆子糊还在,他吃了,到现在没有不舒服,肚子不疼,头不晕,没有想吐的感觉。
“这次居然没事?”他自言自语。“是谁做的?”
他拿起那份豆子样品的送样记录,翻了一下。送样人:云禾。送样日期:五十一年一月二十三日。送样地点:青山。
云禾。
他想了想,记起来了,那个富家女,不爱干活,整天躺在摇椅上扇扇子,但家里有钱,留校当了助教,理论知识很扎实,至少指点学生完全够用。
他拿起炭笔,在记录背面写了一行字:“无毒,可继续试验。”
写完了,他把炭笔放下,把陶碗盖上,躺在地上,双腿微屈。
屋顶的梁还是那根黄纹香木,淡淡的香气还在。他盯着那根梁看了一会儿,闭上眼。
窗外的风从田里吹过来,带着红薯叶子的味道,凉凉的。
“一,二,三………”
身体锻炼可不能怠惰,到时候打不过新入伍的新兵们,不方便立威。
“为什么人类需要锻炼才能保持身体素质啊?”
他一边做一边在心里吐槽第75章揉草为丝
五十二年九月四日。云栖。
云栖在山里,路窄的时候只够一个人侧身过,宽的地方也不过两三步。
人走在上面,脚下是碎石和树根,头顶是交缠的枝叶,日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像是被人撕碎的纸。
云栖不似坨山与青山两处,有平缓之地,可供轻易开发。
云栖的人们,一年四季,均以山水为食。
春出云芽,赫根;夏出臻蘑,坐山龙;秋出云栖桃,青山秸;冬出水滴子,浮漂果。
这些东西的名字都是祖辈传下来的,有的叫得顺口,有的拗口,但每个人都知道它们长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采最好。
对于其余两山,不过是增加收入的走山一行,在此处,是赖以为生的关键。
坨山有煤,青山有桥,云栖什么都没有。
只有山,只有树,只有那些长在石头缝里的、挂在枝头上的、藏在落叶底下的山货。
人靠这些东西活着,换粮食、换盐、换铁器、换皮子。
当然,但凡有点选择,都不会想着在此处长居。
走山是件运气活,不似种地,只要种下去了就一定有所收获。
地里的红薯,种下去就有苗,有苗就有根,有根就有薯。
山里的东西不一样,今天走这条路,可能满载而归;明天走同一条路,可能空手回来。
动物会跑,果子会落,蘑菇一茬接一茬,但没人知道下一茬什么时候长出来。
而爬出了山货,如果没有走商来收,以换粮食,连肚子都吃不饱。
走商不是天天来,有时候一个月来一次,有时候两个月才来。
他们来了,价格也是他们说了算。
山上多的是果物,但果物不能多吃,吃多了倒酸水,胃里翻江倒海,比饿着还难受。
但那些走商,也因此压价,同一种东西,在青山的价格就是比在云栖的价格要贵。
青山的人多,走商多,你压价我就卖给另一个人。
云栖不一样,来的走商就那几个,你不卖给他,没人收了,东西烂在手里,一文钱都换不到。
好在云家走出去了,做大了,每天都有人在这里收山货,不用看着那些走商的面子。
早些年,云家的人收山货,到处跑着卖,攒了些钱,搬到青山开了铺子,继续收山货。
后来铺子越开越大,又回了云栖,设了个固定的收购点。
虽然云家也不住这边了,但留下来的好处是实打实的,每天都有车来拉货,价格比走商给的高,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求人。
“山哥,走山回来了!”
一道魁梧的身影从林间小道窜了出来,树山比一般人高半个头,肩膀宽,胳膊粗。
箩筐里装得满满当当,用藤绳盖着,但有些东西从缝隙里伸了出来,几缕毛发,灰褐色的,硬扎扎的,沾着干了的血。
木金眼尖,一眼就看见了那些毛发。他放下手里的藤筐,小跑着迎上去。
“是,这次又去了些新地方,不过没什么好东西,也没有见到什么新东西,没法子换钱。”
树山点了点头,把箩筐从背上卸下来,放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肩膀。
走了几天的山路,肩膀被绳子勒得发红,皮衣磨得发亮。
木金接过箩筐,掂了掂,有些沉,带着血腥味。
他往里看了一眼,是野猪,獠牙已经长出来了,白森森的,从嘴里伸出来。他倒吸了一口气。
“山哥往哪里走的,我下次也去看看运气。”
木金把箩筐放在一边,从腰上解下水囊递过去,树山接过来喝了两口,抹了抹嘴。
“正常走到硕树,往左边走,你能看到我做的标记和痕迹。”
树山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
“那边有一条沟,不深,但宽,跳不过去,要绕。绕过去之后有一片林子,地上全是落叶,踩上去软塌塌的。那里面有野猪的脚印,新鲜的。你小心点。”
“得嘞。”木金点了点头,把路线记在心里。
村子里面,平地本就不多,自然不可能奢侈到建房子。
山里的平地就那么几块,种了红薯就没地方盖房子,盖了房子就没地方种地。
所有房屋,均是木桩入地,上置木板,再修缮为屋。
下雨的时候,水从屋子底下流过去,不会淹进来。
树山的屋子在村子东头,木桩打得深,木板铺得厚,屋顶的草垫了一层又一层,风吹不透,雨打不湿。
他走到门口,没有直接推门,先敲了敲。门是木头的,不厚,但很重,敲上去发出闷闷的声响。
木窗被支了起来,三个小脑袋探了出来,摞在一起,大的在上面,小的在下面,像是一摞陶罐。
“爸爸!”
“诶,今天吃肉!”
树山笑着应了一声。
门被打开,花河先是给了树山一个拥抱。她比他矮一个头,整个人埋进他怀里,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然后她接过他手中的箩筐,往里看了一眼。
野猪的头在箩筐最上面,嘴微张着,獠牙从上下颌伸出来,白森森的,尖端锋利得像石刃。花河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嗔怪。
“不是说了不要打这么危险的动物吗?隔壁家的,就是被野猪冲断了腿,现在都好不起来。”
“没事的,没事的,又不是我一个人。”
树山把箩筐从她手里拿回来,放在地上,蹲下来把箩筐盖解开。
“我有分寸,那边有一小群,三四只,不大。我和牛子两个人,从两边包过去,先扎了一头小的,大的跑了。这一头是追的时候摔了一跤,滚到沟里去了,我们下去的时候它已经动不了了。”
他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今天捡了几个蘑菇。
花河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她知道说多了没用,他下次还会去。
走山的人就是这样,明知道危险,但那条路上有东西,他就一定会去。
闲谈厮守了一番,树山一手夹着一个孩童,脖子上还骑着一个,带着到外边玩闹去了。
三个孩子在他身上咯咯地笑,大的拍他的头,小的揪他的头发。他一点都不恼,由着他们闹。
花河摸着肚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她先把箩筐拖到屋后的水沟边上,水沟是从山上引下来的,常年不断,水清得很。
她用火将野猪的毛燎了一遍,火燎过的皮发黑,用石头刮一刮就掉了,露出白里透红的皮。
然后她把野猪整个翻过来,从肚子下刀,剖开,把内脏掏出来,分门别类放好。
肝留着,心留着,肠子洗干净了也留着,什么都舍不得扔。
在清理野猪头的时候,她发现了问题。野猪的牙缝里塞满了东西,一根一根的,细细的,像是被人塞进去的。
她用一根细树枝,一点一点地往外剔,树枝伸进去,一挑,一团细丝就出来了,再伸进去,再挑,又是一团。
“这野猪吃的啥啊,牙齿里面积这么多的细丝。”
她自言自语,手里不停。
剔出来的细丝是白色的,有些发黄,摸上去滑溜溜的,但用力拽一下,能感觉到里面有股韧劲。她把它们堆在一边,打算等会儿一起扔了。
猪头处理完了,她把整只猪放进锅里。
锅是铁锅,不大,但够深,是去年从始源那边买回来的,花了整整一筐山货。
她舍不得用,用完得用干土擦干净水,不然会生锈,平时只用陶罐煮东西,只有过年或者打到大家伙的时候才用铁锅。
水烧开了,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花河往里面加了几块红薯干,又加了一勺豆酱。
豆酱是云野给全云栖人送的,说是用豆子做的,味道很好。
她又加了三分之一片干辣椒叶,几颗水滴子。
锅盖盖上去,火调小,慢慢炖。
她蹲在灶台边上,等着肉熟,手里不自觉地捏着那团从野猪牙缝里剔出来的细丝。
细丝在她手指间搓来搓去,越搓越紧,变成了一根细绳。她拽了拽,没断。
她愣了一下。
她把细绳举到眼前看了看,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有一股腥味,但不重,她把细绳放在手心里,用两根手指捻了捻,结实。
如果能多一些,缠起来,是不是可以代替藤皮做绳子呢?
她想了想,随手把细丝放在了一旁的木板上,没有扔,还是先准备晚餐要紧些。
锅盖揭开的时候,香气从锅里涌出来,弥漫了整个屋子。
红薯干炖猪肉,汤是浓的,肉是烂的,红薯干吸饱了汤汁,咬一口,甜的和咸的混在一起,满嘴都是。
五个人围在桌前坐下,花河把肉盛在陶碗里,一碗一碗地分。
三个孩子眼巴巴地看着,小的那个已经伸手去抓了,被花河轻轻拍了一下手背,缩了回去。
树山清了清嗓子,带头念起了祷告词,这是教团说的,云栖的人信这个,走山的人更信。
“谢神赐耕,以得丰穰;谢神赐兵,以猎四方;祈神庇佑,岁岁安康。”
“快吃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花河一声令下,筷子就动了起来。
“娃儿,有汤的时候,记得把红薯干在汤里面泡一泡再吃,这样子吃下去不噎。”
树山一边吃一边教孩子。他用筷子夹起一块红薯干,在汤里浸了浸,然后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孩子们学着他的样子,把红薯干泡了汤再吃,果然不那么噎了。
吃了一会儿,花河放下筷子,看着树山。
“阿山,下次进山,帮我看看野猪吃的什么呗,都帮我带些回来。”
树山嘴里还嚼着肉,含含糊糊地问:“怎么了?”
“野猪牙缝里面有些细丝,”花河把那团细丝从木板上拿过来,放在桌上,“我想试试能不能做成绳子。”
树山伸手捏了捏那团细丝,又拽了拽,点了点头。这对他来说,在几次怀孕过程中,这次提到的已经算是容易做到的小事了。
“好,我下次进山帮你看看。”
五十二年十一月九日。
天冷了,山里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霜气,吹在脸上像是有人拿湿布擦。
树山又进了三次山,每次回来都带一堆东西——叶子、树皮、草根、藤蔓,乱七八糟的,堆在屋后。
他也不知道野猪吃的是什么,所以什么都砍一点,让花河自己找。
花河没有抱怨,她每天把孩子们哄睡了,就在油灯下面一片一片地搓那些叶子。
叶子有的干透了,一碰就碎;有的还带着湿气,搓起来黏糊糊的。大多数叶子搓碎了什么都没有,只有干巴巴的碎屑,从指缝里漏下去。
她不着急,她知道野猪不会吃没用的东西,那些细丝一定是从某种植物来的。只要一片一片地试,总能找到。
屋后的叶子堆越堆越高,花河的手也越来越糙,搓叶子不是轻松活,叶子的边缘有的锋利,割手;有的粗糙,磨手。
她的手指头被染得黄一块绿一块,指甲缝里塞满了碎屑。
这天下午,孩子们在屋里睡午觉,花河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片叶子。
这片叶子是她从堆里随手拿的,枯黄色,卷着边,不像是树上的,像是从地上捡的,约一臂长,三指宽,薄薄的,上面有细密的纹路。
她把叶子放在手心里,轻轻揉了一下。叶子发出沙沙的声音,碎了。
枯黄的碎屑从她指缝里漏下来,落在膝盖上,碎屑之间,竟露出缕缕雪白的细丝。
她的手指停下来,她低头看着那些细丝,白得发亮,在枯黄的碎屑中间像是雪地里露出来的石头。
她用手指捏起一根,轻轻一拽,没断。
她把整片叶子的碎屑都倒出来,在手心里摊开。
细丝不多,但每一根都很长,缠绕在一起,形成一个松松的团。
她用手指把它们分开,又合拢,分开,又合拢。
它们不碎,不断,不掉渣。
“应该就是这种。”
她站起来,拿着那团细丝走进屋里。
她把细丝放在桌上,又从屋后抱了一堆叶子进来,都是和那片叶子差不多的,枯黄色,卷着边,薄薄的。
她坐下来,一片一片地搓,一片一片地剥。
碎屑落了一桌,雪白的细丝在枯黄的碎屑中一点一点地累积,像是一团刚摘下来的云。
她捏着那团细丝,在手指间搓了搓。细丝拧成了一根线,白色的,细细的。她拿在手指上绕了几圈,拽了拽,没有断。
花河坐在桌前,手里攥着那根白色的线,看了很久。
屋外,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音。三个孩子在屋里睡着,呼吸声细细的,一个比一个轻。
她把线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山上看。
她转身走回屋里,把桌上的碎屑扫干净,把那团细丝小心地放在一个陶罐里,盖上盖第76章编丝为布
五十三年一月七日。云栖。
天冷,山里的风从北边灌进来,吹得树枝嘎嘎响。
花河把皮衣裹紧了些,手里攥着几根白色的细丝,沿着村子的土路往河泽家走。
搓过了,捻成了线,比草线细,但看起来结实。
河泽家在山坡下面,门口堆着几捆干草。
花河走过去的时候,河泽正坐在门槛上缝皮子,针是骨针,线是草线,一针一针地扎,扎得很慢。
花河悄悄绕到她背后,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诶,河姐,你试试这个线能不能缝衣服。”
河泽吓了一跳,手里的骨针差点扎到手指。她回过头,拍了拍胸口。
“哎哟,别吓人啊。”
她接过花河手里的细线,举到眼前看了看。
线是白的,细细的,比草线细了将近一半。她用两根手指捻了捻,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没什么味道。
“你这线,是不是太细了些?”她皱着眉,“感觉,不得行啊。”
花河不以为意。“哎呀,你扯扯试试。”
河泽把线两头捏住,用力一扯——线断了。她把断成两截的线摊在手心里,抬头看着花河。
“呐,断了。”
花河翻了个白眼。“你这力度,草线也得断。”
河泽她把手里的线放在膝盖上,想了想。
“也是。不过我还是感觉不得行。”
她把铜针拿起来,试图把细线穿进针孔。
但细线穿进去之后,在孔里晃来晃去,针孔比线粗了一大圈。
她把线拉出来,又穿了一次,还是晃。
“你看,”她把针递给花河,“不是我不想帮你做,主要是没这么小针孔的针呀。这细丝穿过去,乱晃的。再说了,草线就够用了。”
花河接过针,自己试了一下。细线确实晃,针一扎下去,线就从针孔里滑出来了。她想了想。
“试试绑起来呗。”
河泽翻了个白眼,她把细线从针孔里抽出来,在针头上缠了一圈,打了个结,然后缝了两针。
针穿过皮子,线跟着过去了,但针孔太大,皮子上的洞也大,线在洞里晃,拉不拢两块皮子,她把针举起来给花河看。
“想试的话,得要先做些新针才行。我没办法,你或许可以找云籽去问问看?”
花河接过针和线,看了看,叹了口气。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行吧,我去问问。”
但她没有去找云籽,回家的路上,她算了算账——定制一根细针,要找人磨,要花时间,要花钱。
这钱还不如买红薯干,或者买把梳子,家里用梳子的时候比用针的时候多的多。
再说了,家里还有三个孩子要养,第四个也快生了,能省一文是一文。
她回到家,把那几根细线随意收拢起来,放进一个木盒里,盖上盖子,塞在柜子角上。
五十三年三月九日。
山里的风没那么冷了,树山去走山了,天不亮就出了门,背着箩筐,带着大刀,说要去南边的林子看看。
花河也出了门,去村口收购点换东西,用攒下来的山货换了些红薯干和盐。
三个孩子留在家里,大的叫花山,七岁;中间的叫树河,五岁;小的叫树花,四岁。
花河出门前把门从外面拴上了,不是怕他们跑出去,是怕外面的东西跑进来。
去年隔壁家的孩子就是在门口玩,被一头小野猪拱了,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
花山趴在桌上,看着树河和树花下棋。象棋是木头的,刻得歪歪扭扭,但能认得出哪个是哪个。树河执红,树花执黑,两个人你一步我一步,下得很慢。
“好无聊啊……”
花山撇了撇嘴,她想出去玩,但门被拴住了。
她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土路,卷起几片干叶子。
她开始翻箱倒柜,柜子是木头打的,不大,里面塞满了东西,皮子、绳子、干果、陶罐、几块磨好的石刃。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翻到最底下的时候,摸到了一个木盒。
盒子不大,方方正正的,盖子盖得很紧。她把盒子拿出来,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团白色的细丝。
她一手把细丝全部掏了出来,摆在地上。细丝缠在一起,像是一团乱麻。她蹲下来,一根一根地捋,捋了半天,捋出来五十三根。她把它们一根一根地摆好,排成一排。
“你们看,这是什么?”她朝树河和树花喊。
树河头也没抬。“不知道,别烦我。”
树花跟着说了一句:“观棋不语,知不知道,神明大人说过的话。”
花山撇了撇嘴,不理他们了。她蹲在地上,看着那五十三根细丝。细丝很细,白白的,每一根都不长,但她把它们并在一起的时候,发现并在一起还没有她的手掌宽。
她想做点什么。小动物?花草?蝴蝶?但细丝太少了,做不了。她想了想,决定把它们编成一片。
妈妈教过的。东西要编织的话,要这样子——先一根拉直,左右两头在底下垫上一根拉直,再在垫的两根下面放上一根拉直,围成一个框,再在框里面编起来。
她一边嘟囔着,一边把细丝交叉叠放。五十三根,不一会就已经全部叠放好了,围成一个歪歪扭扭的框。
她看了看,觉得框太大了,细丝不够填满。她又把细丝拆开,从中间用石片磨断。
她一根一根地磨,磨断一根,就变成两根。五十三根变成了一百零六根。
她重新叠了起来,叠成一个巴掌大小的小线片。很轻,很薄,拿在手里像是没有重量。她吹了一口气,线片从手心里飘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身,慢慢落在地上,像是一片干枯的树叶。但它是白色的,白得像天上的云。
她捡起来,又吹了一次。线片飘得更高,在空中转了好几圈才落下来。她觉得好玩,又吹了一次。这次劲用大了,线片飘到门口,从门缝里钻了出去。
花山愣住了。她跑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线片落在外面的地上,被风一吹,翻了个滚,又飘起来,飘到草丛里去了。她够不着,门被拴住了。
她蹲下来,把地上剩下的细丝捡起来,攥在手里。她数了数,少了好几根。她在地上找了半天,只找到了两根,其他的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她嘟着嘴巴,坐在门槛上,等着妈妈回来。
花河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她推开拴着的门,看见花山坐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团细丝,眼眶红红的。
“妈妈,线找不到了。”花山扑过来,抱着她的腿,“被风吹跑了,我还想要。”
花河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好好好,回头让你爸再去找。”
“真的?”
“真的。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
花山破涕为笑,抱着花河的脖子蹭了蹭。花河拍了拍她的背,站起来,把买回来的红薯干放在桌上。
树河和树花还在下棋,棋盘上已经杀得乱七八糟了。
花河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她走到柜子边上,把那个木盒拿出来,打开看了看。里面的细丝没剩多少了,一小团,缠在一起。
她把盒子盖上,放回柜子里。反正是阿山去找,先答应下来。女儿哭了,可是真的需要自己哄的。
屋外,风从山上吹下来,吹过屋顶,吹过树梢,呜呜地响。天快黑第77章一日三餐
五十三年七月九日。始源。
天还没亮透,沈铭就睁开了眼。
窗外灰蒙蒙的,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床前的地面上,细细的一条。
他躺了一会儿,没有动。
木料的清香在房屋内弥散,从房梁上、从墙壁里、从桌椅板凳的每一道纹理中渗出来,闻久了也不腻,让人精神舒缓。
睡眠对他并不是必需品,但不睡觉总感觉有点不太对,人,是应该要睡觉的。
所以偶有闲暇的时候,他还是会睡
他坐起来,穿上皮衣,他扣好衣扣,走到门口,拉开门闩,把门推开一条缝。
晨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的,带着田里红薯叶子的味道。
他走出门,站在门口活动了一下肩膀。门卫已经在外面等着了,见了他,弯腰行了个礼,转身往厨房那边去了。
不一会儿,两个馒头摆在了桌子上。馒头是刚出炉的,冒着热气,白白胖胖的,摞在陶盘里。
边上配着一碟辣肉酱和一碟甜豆酱,辣肉酱是红褐色的,里面能看见肉末,油汪汪的;甜豆酱是深褐色的,稠稠的,表面泛着光。
沈铭坐下来,用双手掰开一个馒头,馒头很软,一掰就裂成两半,热气从里面冒出来,带着一股粮食的香味。
他用筷子从辣肉酱碟里挑了一坨,抹在馒头中间,抹匀了,合上,咬了一大口。
咸,香,辣,三味俱全。
肉酱的咸香和辣椒的辣味混在一起,被热馒头一裹,在嘴里化开。
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三两口就把第一个馒头吃完了。
他又掰开第二个馒头,这次抹的是甜豆酱,豆酱是甜的,不腻,带着一股发酵后的醇厚味道。
抹在馒头上,咬一口,咸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不如肉酱那么过瘾,但比干吃馒头强了太多。
吃完早饭,他走到靠窗的桌子前坐下。桌上已经有不少的信封被整齐地码放着,分成了几摞。
应该是寒月整理的,傻鸟从不管这些,他只管信有没有按时送到,至于送到之后怎么分类、怎么存放、怎么交到沈铭手里,他一概不操心。
他一封一封地看,有的快,有的慢。该签字的签字,该批注的批注,该驳回的驳回。炭笔在纸上划过去,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虫子在啃叶子。
“神明大人,上课时间快到了。”
门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大,但很清楚。沈铭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些信封照得发白。
“知道了。”
他应了一声,把手里那封没看完的信折好,塞回信封里,放在一边。
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书和炭笔,走出门。
上课的地方不远,就在始源中学。他走进去的时候,学生们已经坐好了,一排一排的,从前面坐到后面,大概二十来个人。
有的在翻书,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趴在桌上发呆。
看见他进来,所有人都坐直了。
沈铭走到讲台后面,把书放在桌上,转过身,在木板上写了几个字。
“今天讲化学。”他说。
教室里安静下来。没有人知道化学是什么,但没有人问。神明大人说的,记下来就行。
沈铭在木板上写了一行字: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钠镁铝硅磷,硫氯氩钾钙。
他写完之后,退后一步,看了看,他把这行字又念了一遍,然后转过身,看着学生。
“这些是元素。世界上的所有东西,都是由这些元素组成的。有的是一种,有的是好几种混在一起。”
他顿了顿,想了想怎么解释。
“比如说,水。水不是元素,水是氢和氧混在一起的。铁是元素,铜是元素,金也是元素。”
他看见有几个学生的眼睛亮了。铁,铜,金,这些东西他们知道。
“元素周期表,就是把这些元素排成一个表。横的竖的,有规律。顺着这个表,我们就能知道,还有什么元素没有被发现。”
他拿起炭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方框,在方框里写写画画。学生们跟着抄,有的抄得快,有的抄得慢,有的抄完了就开始发呆。
沈铭讲完了元素,讲化合物,讲混合物。
他讲得很慢,尽量用他们听得懂的话。
讲到后来,他自己也不太确定讲得对不对了。
但方向是对的,元素周期表的概念是对的。有了这个概念,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他说,“回去把周期表背下来。下次课我抽查。”
学生们站起来,行了个礼,陆续走出教室。沈铭站在讲台后面,看着他们走完,才拿起木板和炭笔,走出门。
时近午时。门卫迎上来,问:“神明大人,今天中午是备食材自己做饭,还是让人做好送过来?”
沈铭摆了摆手。刚刚讲了一个多时辰的课,嗓子有点干,脑子也有点累。自己做饭?不想动。
门卫会意,转身走了。
沈铭回到屋里,在椅子上坐下来,闭了一会儿眼。过了没多久,门卫端着托盘进来了。三菜一汤一面,摆在桌上。
三菜是蒜花末蒸大虾,辣椒叶煮猪肉,清蒸黑刺鱼。一汤是臻蘑煮河鲜。面是由贱米粉混合红薯粉切出来的,细细的,盘在碗里,上面浇了一层肉酱。
沈铭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面。面滑,有嚼劲,比单纯的红薯粉做的要强得多。
他吃了一口,又夹了一筷子。
然后开始吃菜。蒜花末蒸大虾,虾肉紧实,蒜味不重,刚好。
辣椒叶煮猪肉,猪肉炖得烂,辣椒叶吸了油,吃起来软软的,很辣,开胃刚刚好。清蒸黑刺鱼,鱼肉嫩,刺不多,蘸一点豆酱,好吃。
每道菜份量都不多,吃完刚好饱腹。沈铭把碗里的面吃干净,把盘子里的汤汁也喝了,然后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下午是听寒月做汇报,没什么需要过多关注的,没有贪污,至少报告没什么问题。
听完汇报,他起身去巡视新兵纪律。新兵训练场在村外,一块平整的草地上。
几个年轻人站在那里,穿着统一的皮衣,手里拿着长矛,正在操练。
教官在前面喊口令,他们跟着做动作,有的人做得整齐,有的人慢半拍,有的人转错了方向。
沈铭站在边上,看着他们。
有的人看见他站在边上,动作就更僵硬了,手脚都不太会放了,脸上的表情在紧张和劳累的作用下,变得古怪。
他觉得好笑,但脸上没露出来,这种古怪的表情,每一届都有,每一届都不一样,给他的平淡日子平添了些许乐趣。
巡视完,天已经快黑了,沈铭回到屋里,从柜子里拿出定制的鸳鸯锅。
锅是铁的,中间隔开,一边大一边小。
他先用水清洗掉锅里的沙土,然后加好水,放在灶上。
一边放辣椒,一边放臻蘑。
火点起来,水慢慢烧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
“小卫,寒月,过来吃饭。”他喊了一声。
门卫和寒月很快就来了,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桌上摆着切好的逐雨肉,薄薄的,一盘一盘码着,还有几碟野菜和河虾,还有一碟鳝鱼段。
沈铭用筷子夹起一片肉,放在辣锅里涮了涮,肉片在沸水里翻了几个滚,颜色从红变白,他夹起来,在酱碟里蘸了蘸,塞进嘴里。辣的,烫的,香的。
门卫不太能吃辣,肉放在臻蘑锅里涮。
寒月两边都吃,一边吃一边和门卫说话。
沈铭没有说话,一口一口地吃,慢慢地,不着急。
窗外,天全黑了,屋里的油灯亮着,火苗一晃一晃的。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热气从锅里冒出来,升到屋顶,散开了。
一日三餐,平淡,但奢第78章重游故土
四十六年三月三日。始源,但冬寒还是更喜欢叫他主部落。
从十七岁瞒着父母,第一次来到这里,随后外出八年开疆拓土,接过莲的职责,回到主部落。
她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看着眼前的一切。
房屋比当年多了几排,路也宽了,地上铺了碎石子,下雨天不滑。
几个孩子从她身边跑过去,手里拿着木棍,嘴里喊着“打野人”,一溜烟消失在巷子里。
她笑了笑。
回到主部落后,背诵物价表,统计人数,设计铜钱防伪图案,分配土地,推动私有制的平安落地。
那些年,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半夜才能躺下。
木板上的数字在眼前跳,跳得她眼睛发花。莲有时候会过来帮她,指着某一行说“这个数不对,你再算一遍”。
虽然还是劳烦了莲不少次,但还是做到了。神明大人很忙,什么都要亲自过一遍。
但沈铭从来不会催她,不会骂她。她做错了,他就说“再算一遍”。她算对了,他就说“嗯,可以”。
随后的日子,平淡且幸福。感受着部族的发展,感受着部族的进步,感受着生命的流逝。
她看着那些孩子长大,看着他们结婚,看着他们生孩子,看着他们的孩子再长大。
她也看着那些老人死去,一个一个地,像秋天的叶子,从枝头落下来,再也回不去了。
终不能长侍神明。
是啊,莲是这样,自己也是这样,以后的所有人都会是这样。神明永生不灭,我等凡人,只能侍一时无法侍一世。
她走在远离始源的路上,脚步不快不慢,皮衣穿在身上,比年轻时重了,走久了肩膀酸。
她走着走着,脑海中却浮现了莲逝去之后,曾冒昧问过沈铭的一句话。
那时候莲刚走不久,她坐在沈铭对面,手里捻着几张纸,上面写着莲最后留下的几组数据。她看着那些数字,忽然问:“沈铭,你说很久很久以后,你还会记得我们吗?”
当时的沈铭,指了指面前的纸页,指了指最上面的“历史”二字。
他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扣了两下,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忘,但历史一定记得。”
她追问:“如果书丢了呢?”
沈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不像是难过,也不像是在思考。
“历史,不是存在于纸页上的文字,而是要存在于所有人的记忆之中……说简单点,以后的义务教育有历史这门课程,然后必考。”
她当时愣了一下,神明大人说的话总是有些奇怪,但却简单易懂。
“冬大人,车好了,你要先去哪里?”
车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冬寒回过神,看着那辆逐雨车。车是木头打的,两个轮子,上面搭了个棚,棚顶铺着干草,能挡日头。
逐雨站在车前,尾巴一甩一甩的,嘴里嚼着什么东西。
“先去矿区吧,好久没见过山树了,不知道他现在身体怎么样,不走桥。”
车夫应了一声,扶她上车。逐雨车缓缓驶出始源,轮子碾在土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冬寒坐在车上,回头看了一眼。
沈铭坐在他那个破旧的房屋里,他抬起头,看到的,是自己当初亲手架上去的木梁。
木梁上刻着一道浅浅的痕迹,是莲的名字。旁边还有一道更浅的,是棘的。再往旁边去点,有山,有冷,有当时的所有人。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拿起桌上的文书。
“冬……寒月,这些你去统计计算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简单明显的数据错误,同时比对一下同期数据,看看有没有造假。”
七日。紫藤。
逐雨车在一排木屋前停下来,冬寒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紫藤的房屋不多,十来间,散落在山坡上。山坡上种满了紫越莓,枝条上挂着一串串紫色的果子,沉甸甸的,把枝条压得弯下来。
当初的刺头已经消失不见,好在这里起的名字不是什么刺头村,不过如果起了这样子的名字,肯定会被驳回的吧?
她在紫藤歇了半日,喝了一碗紫越莓汁,吃了两块红薯干。这里的紫越莓,确实比其他地方要甜不少。她走的时候,让人摘了一筐带上。
九日。拾金。
逐雨车沿着山路往上走,路面越来越窄,碎石越来越多。
冬寒坐在车里,被颠得东倒西歪。
她掀开车帘往外看,房屋还是那些房屋,沿着河岸排开,灰扑扑的。
她看着房屋,看着河流,感慨万千。
当初那个被数学折磨的小孩子,现在也垂垂老矣了。
她想起莲坐在她对面,指着木板上的数字说“这个不对”的样子。
现在莲已经不在了。
身边的人已然不在,独留神明一人。
她在这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
十二日。青山。
逐雨车在山脚下停下来,冬寒下了车,站在路边,抬头看着这座大山。
山很高,山顶藏在雾里,看不清。
山腰上有一片一片的绿色,是树,是草,是自然的宝藏。
她看着这座大山,当时大家一起决定的名字,自己提议叫望川,但大家最后还是选了山树提议的青山。
她嘴角缓缓勾起。
青山好啊,言简意赅。不像望川,听着好听,但别人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青山,就是青色的山。谁都听得懂。
她在青山吃了午饭,见了几个老熟人,聊了一会儿。
十四日。云栖。
逐雨车沿着山间小道往里走,路越来越窄,最后车进不去了。冬寒下了车,步行进村。
她看向沿山而建的房屋,心里面不由得有些小骄傲。
房屋都是用木桩架起来的,悬在半空中,底下是空的。
一根一根的木桩打在石头缝里,上面铺厚木板,再在上面盖房子。
下雨的时候,水从屋子底下流过去,不会淹,不会冲。
她想起当年,山树执意要挖平地、烧砖、盖砖房。
她说不行,山树不听,两个人吵了好几次。还好有莲撑腰,说服了他们。
不然一下雨,不知道会有多少房屋被泥石冲击垮塌。
她在云栖住了一晚,睡在悬空的木屋里,听着底下水沟的流水声,睡得很踏实。
十七日。熊越沟。
逐雨车在沟边停下来。冬寒下了车,走到岸边的一块飞石上。石头从岸边伸出去,悬在水面上,下面就是沟。沟不宽,但深,水是黑的,看不见底。
对岸有十几米远,且对岸地势较低。
当初有人说,看到有熊从这边跳到了另一边。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但名字就这么叫开了。
冬寒站在石头上,往下看了一眼。风吹过来,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车上。
十八日。涉水湾。
逐雨车从浅水中滚过,溅起片片水花。水不深,刚没过车轮,清得很,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沙子。
不是雨季,此处可供人畜车通行。
冬寒一只手撑着脑袋,靠在车棚上,看着清澈见底的水面。水在车轮两边分开,又合拢,哗啦哗啦的。
当时走到这里,可开心了。马上就能到神明口中的目的地了。虽然只是一水之隔,但隔开了七年之久。
七年。整整七年。她那时候年轻,觉得七年不算什么。现在回头想,七年,够一个人从出生到记事了。
二十日。望峰。
逐雨车停在山脚下,冬寒步行上山。路不陡,但长,走了一会儿就开始喘。
她走走停停,花了挺久才爬到山顶。
山顶上有一块平地,平地上有几间木屋,木屋前面站着一个人,是当地的管事。
“远眺青山之巅,故名望峰。”
管事迎上来,弯腰行礼,介绍道。
冬寒点了点头。她没有说破。当初的自己,只是觉得这里风景好看,能看到青山的全貌,所以让山树安营扎寨了。没有什么深意,就是好看。
她站在山顶上,往远处看。
青山在对面,灰蓝色的,山顶在云里。
近处的山坡上有一片一片的绿色,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股草叶的清香。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下山。
二十二日。望岸。
最后一处自己熟知的地方。再往前走,就不再是,由自己开发的地方了。她没有继续走,在望岸住了下来。
也是最后一次,向着受难同胞宣扬神之恩德的地方。
她站在一块石头上,对着稀稀拉拉的人群,念诵《神谕》。声音不大,但风把她的声音送得很远。
“神爱世人,不分先来后到,不论强壮弱小,在此火光照耀之下,皆得庇护,皆可分食。”
“神爱世人,不分先来后到,不论强壮弱小,在此火光照耀之下,皆得庇护,皆可分食。”
“神赐长矛藤盾,使吾等可御豺狼;神尝百草,辨其毒性,以此猎杀巨熊……”
“神……”
人群跟着她念,有的念得齐,有的念得乱,但每个人都念了。
念完了,她让人端来煮好的红薯粥,一人一碗,喝完了继续学习说话。
她在望岸住了三天,然后继续走。
一路的走马观花,让冬寒心有触动。
她坐在逐雨车上,看着路两边的山、树、河、田,看着那些她曾经走过无数遍的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在她离开后,有人在她暂住的房屋内发现了两句话。
八年八地忆前尘,始源残生奉神明。
今日重归旧乡土,青丝早化烬中霜。
四月三日。育金。
逐雨车在育金村口停下来。冬寒下了车,走进村子。
育金不大,十几户人家,沿河而建。她找到了山树的家,敲了敲门。
山树开的门。他比冬寒高半个头,背有点驼,但眼睛亮,精神很好。看见冬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怕你死了。”
山树哈哈大笑,笑完了,让开身,请她进屋。“死不了。身体还行,看着比自己还要硬朗。”
冬寒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喝了一碗水,聊了几句。山树问她去哪了,她说去各处看了看。山树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白担心他了。”她走的时候嘀咕了一句。
逐雨车继续往前。接下来的日子,做什么好呢?
她坐在车上,看着路两边的山和树,想着这个问题。莲当初是写日记,把每天的事情记下来,记了好多本。她不喜欢写日记,嫌麻烦。
自己呢……
她想了想,打算朝着上游去看看。那些她没有去过的地方,那些她开发之后又被人继续开发的地方。
去看看,走一走,记一记。
至于手中写的那些赞颂神明的话语,也可以试试传颂出去。
她已经传了一些了,云栖的人会念了,紫藤的人也会念了,再多传几个地方。
“谢神赐耕,以得丰穰;谢神赐兵,以猎四方;祈神庇佑,岁岁安康。”
她靠在车棚上,闭着眼,嘴里轻轻念着。逐雨车往前走,车轮碾在土路上,咕噜咕噜的,像是在给她打拍子。
五十三年八月三日。始源。
天还没亮,寒月就被人叫醒了。
她披上衣服,快步走到冬寒的屋子,门是虚掩着的,她推门进去。
冬寒躺在床上,闭着眼,手放在胸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是睡着了。但她的胸口没有起伏,呼吸已经停了。
寒月站在床边,站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冬寒的手从胸口拿下来,放在身侧。手是凉的,但还没有完全冷。
“冬寒,喜丧,享年五十年。”
她轻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出门,去通知其他人。
沈铭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着屋里那张床,看着床上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他走回自己的屋子,坐在桌前,拿起桌上的文书,翻了一页,炭笔在手里握了很久,没有落下去。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他手上。
他的手很稳,字写得很慢,但一笔一笔的,很清楚。
“五十多年的历史,应该可以凑出几个单元了吧……”
他嘀咕第79章入伍
四十七年二月十二日。白峰。
白峰在山里,山不高,但陡,这里有一种特产的石头,是白色的,所以叫白峰。
村子建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十几户人家,房子是石头垒的,屋顶压着厚厚的草,风吹不动。
寒兵蹲在营地门口磨刀刃,他是驻扎在这里的军士之一,三个人,管着这一片的治安。
说是治安,其实也没什么大事,谁家的猪跑了,谁家的孩子打架了,最多就是走商被偷了东西。
他在这里待了两年了,认识村里所有人。
“寒叔叔!”
一个小孩子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整个人挂在上面荡来荡去。
寒兵的胳膊纹丝不动,刀刃还在手里磨着,一下一下的。
“寒叔叔,怎么样才可以和你一样厉害呢?”小孩仰着脸问,眼睛亮晶晶的。
寒兵低头看了他一眼,小孩叫草习,是湖光搬过来的,爹娘在山上种红薯,平时没人管,整天在村里疯跑,寒兵笑了笑,胳膊一晃一晃的,由着他荡。
“这可不简单呢。你要先有力气,然后再参加选拔。每一年五个名额,都能通过的话,就能像叔叔一样厉害了。”
草习的眼睛更亮了。“要多大力气呀?”
寒兵随手往边上一指,营地门口堆着几块石头,有大有小。
他指了中间那块,不大不小,大概有草习半个身子那么大。
“比搬起那块石头要大些。”
草习松开他的胳膊,跑过去,蹲下来,两只手抱住石头,使劲往上抬。
脸憋得通红,胳膊在抖,石头纹丝不动。
他试了三次,最后一次屁股坐到了地上,喘着粗气。
寒兵看着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小孩子而已,大概明天就会忘记吧。
草习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又看了那块石头一眼,跑了。
四十九年七月四日。
白峰的夏末不热,山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草叶的味道。
寒兵在营地里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木头从中间裂开,发出清脆的声响。
“寒哥!”
一个声音从营地门口传来,草习站在门口,比两年前高了一个头,胳膊上有了点肉。
他穿着一件旧皮衣,袖子卷到手肘,脚上踩着一双草鞋,大脚趾从鞋头钻出来。
“我石头能搬得动了!”草习跑过来,脸上带着笑,“可以去参军了吗?”
“搬得动了?”
草习跑到那块石头前面,蹲下来,抱住,一使劲,石头从地上起来了。
他抱着石头走了两步,放在寒兵脚边,拍了拍手,喘着气。
寒兵看了那块石头一眼,又看了看草习。
他站起来,走到旁边那堆木头前面,挑了一根最粗的原木,弯下腰,双手抱住,嘿呦一声,原木被他抱了起来。
他走了两步,把原木甩在地上,地面震了一下,扬起一片灰。
“不行,还差的远。你看我,远的很。”
草习看着那根原木,张了张嘴,没说话。
那根原木比他的腰还粗,他两只手都抱不过来。
寒兵继续劈柴。
五十二年四月三日。
寒兵坐在营地门口晒太阳,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脚步声由远及近,寒兵睁开一只眼。
草习站在他面前,十七八岁的样子,肩膀宽了,胳膊粗了,皮衣穿在身上绷得紧紧的,他手里扛着一根木头。
“寒叔,木头我也能抗动了,能去了吗?”
寒兵坐直了,看着他。草习把木头从肩上放下来,竖在地上,手扶着,像是在等检阅。
寒兵摇了摇头。
“算了吧。字都不认识。当兵也是要学习的,起码得要先识字。”
草习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识字?上学的时候他不知道当兵也要识字,玩去了,没认真学。
寒兵摆了摆手,又闭上了眼。
要先识字吗?他一边走一边想。不应该在上学的时候偷着玩的……
回到家,他把弟弟妹妹叫过来。
草习是家里最大的,下面有三个弟弟一个妹妹,除去老二,都在白峰的学堂里念书。
他把他们按在桌前,问:“你们学的什么字?教我。”
弟弟妹妹面面相觑,大哥今天怎么了?
“快!”
草习拍了一下桌子。
接下来的日子,草地、草田和金殊过上了痛苦的生活。
每天放学回家,还没放下书包,大哥就堵在门口问:“今天学了什么字?写给我看。”
写不出来,就要被说教。
“上课不认真听,以后能干什么?”
写出来了,大哥就拿着炭笔在木板上照着画,一笔一笔地画,画完了问:“对不对?”
弟弟说对,他就再画一遍。
妹妹说不对,他就擦掉重画。
弟弟妹妹们上课再也不敢摸鱼了,回家要教大哥,自己不会教什么?
五十四年六月六日。
草习站在营地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他这两年多,先是跟弟弟妹妹学,后来弟弟妹妹的老师鼠鱼知道了,让他过去旁听提问。
草习每天早上先去山上干活,下午去学堂旁听,晚上回来练字。
两年多下来,大多数的字都认识了。
“寒叔!我现在认识绝大多数的字了!能去参军了吗?”
寒兵从营地里走出来,看了他手里的木板一眼。
木板上刻着一段话,是学堂教的祷词,字迹工整,没有错别字。
“这……”
寒兵挠了挠头,“你得先问问家里面的人同不同意。这里离始源远的很,有十天的脚程,你得有过路钱才行。或者你去问问莓统领?”
草习愣了一下,家里同意?爹娘不会反对,但也不会帮他出钱。
过路钱?他攒了一些,但不知道够不够。
莓统领?那是白峰的管事,他没见过几次。
“明白了!”他把木板往怀里一揣,转身跑了。
寒兵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又笑了笑。这小家伙……现在不能说小家伙了,还挺有毅力的。
五十四年六月十六日。
天还没亮,草习就爬起来了。
他把收拾好的竹篓背在背上,里面装着干粮,红薯干、熏肉、几个煮熟的鸟蛋。
衣服内侧搭着个钱袋子,是这两年攒下来的,帮人搬货、进山采蘑菇、给学堂劈柴,一文一文攒的。
他走到营地门口,天刚蒙蒙亮。寒兵还没起来,营地的门关着,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拍了拍门。
“寒叔!我准备出发了!”
门开了,寒兵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皮衣披了一半。
他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带着点困意说:
“你出发去哪?报名参军的时间是每年三月十五日。你现在去,打算在那边住大半年?并且这里不止我一个人住,别打扰到其他人。”
草习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三月十五日,现在是六月,算上这个月,还有九个月。
他站在门口,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竹篓的绳子勒在肩膀上,沉甸甸的。
寒兵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屋了。
草习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把竹篓从背上卸下来,抱在怀里,走回家。干粮拿出来,钱袋子放回衣服内侧,竹篓挂回墙上。
明年,明年一定能去成。
五十五年三月一日。
草习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但他睡不着了。
他把竹篓从墙上取下来,干粮装好,钱袋子揣进衣服内侧,又检查了一遍。
红薯干够吃十天,熏肉带着有三条,钱袋子里的铜钱哗啦哗啦响。
他走出门,天边刚露出一点白。
白峰还在睡着,路上没有人,只有风吹过石头的呜呜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家,看了一眼学堂的方向,看了一眼营地。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下山的路走了。
灰黄无草的大路上,他一步一步地走着。
路是土路,冬天干裂了,春天打湿后又变得坑坑洼洼。
他走得很快,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背上,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前面,像是在给他带路。
十天。走到始源,要十天。
他一边走一边算,每天走多少路,在哪里歇脚,哪里能找到水。
这些他都问过了,问过走商,问过莓统领,问过寒叔,路是知道的。
第十天,他站在始源的边上,看着那些砖房、那条宽路、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愣了很久。
五十五年三月十六日。选拔场。
人真多,草习站在人群里,被人挤来挤去,像是一棵草在风里晃。
他踮起脚数了数。
“一百一十三个人,选十个人嘛。”
他喃喃自语,寒叔说的每年五个名额,看来是旧数了。
一百一十三选十,比五个多了,但人也多了。
他摇了摇头,不要分心。
体检在一排木屋前面进行,一个军士坐在桌子后面,边上摆着几块木板,上面刻着字。草习排着队,一步一步往前挪。
轮到他的时候,军士让他伸出手,伸直,又让他走了几步,蹲下来,站起来。看了看他的腿,看了看他的脚,看了看他的背。
随后又让他坐着,用木片挡住一边眼睛,看边上木板上刻的字。
上下左右,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下一个。”
草习愣了一下。“过了?”
军士没理他,已经在喊下一个人了。草习被带到另一排木屋前面,和几十个人站在一起。他数了数,三十七个。
一百一十三,筛到三十七。
面试是一个一个进去,门口站着一个军士,叫到名字的人进去,出来的人从后门走,和外面等着的人碰不上面,没有人知道里面问了什么。
草习站在外面等着,手心出汗。
他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进去,有的皱着眉,有的低着头,有的面无表情,他更紧张了。
“草习。”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屋子里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年迈的军士,头发花白,脸上有疤,他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看见草习进来,才坐直了一点。
“姓名。”
“草习。”
“你为什么想参军?”
草习愣了一下,为什么?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为了,和寒叔一样厉害?嗯……像寒叔一样帮助别人?”
军士点了点头,在面前的纸上写了几笔。
“你哪里人?”
“湖光出生的,后来在白峰长大。”
“如果有人钱被偷了,你会不会帮他找?”
“会。”
“那人说他知道是谁偷了他的钱,你会怎么样?”
草习想了想。
“把偷他钱的那个人抓起来,交给寒叔。”
“行了,你可以先出去了。”
草习站起来,从后门走出去,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子,没有人。
他站在巷子里,心跳得很快,腿有点软,他不知道自己答得对不对。
走出巷子,立马有人凑过来,是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脸上带着紧张的笑。
“兄弟,兄弟,教官问你什么问题?”
草习愣了一下,然后按实回答:“问我名字,为什么参军,住哪里还有帮人抓小偷。”
那人叹了口气。
“唉,为什么我就是两个人掉水里面,先救谁的问题。”
两个人掉水里?草习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庆幸自己没有遇到这个问题。
回到暂住地,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面试的场景,我说了什么?他写了什么?我有没有说错话?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
十七日一整天,他都在住处回忆自己的答复。
十八日放榜,贴在选拔场门口的一块大木板上,上面写着十个名字。
草习挤进人群,从第一个往下看。
第一个不是他,第二个不是,第三个不是,第四个不是。
他的心往下沉。
第五个,不是。
第六个,不是。
第七个——草习。
他的名字赫然在列。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旁边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叹气,但他什么都没听见。
他回到暂住地,脱了鞋,躺下来,闭上了眼。这一次,他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做。
五十五年三月二十日。正式入伍。
草习站在新兵队伍里,穿着发下来的新皮衣,背上背着新发的长矛,脚上穿着新草鞋。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看着前面那个正在讲话的教官。
教官说什么他没太听清,他只听见了最后一句。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预备兵了,加油转正第80章实训
五十五年三月二十日。始源。
天还没亮透,草习就醒了。
他躺在通铺上,听着旁边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有人打鼾,有人在梦里磨牙。
屋子里有一股皮子和干草混合的味道,不难闻。
他翻了个身,把胳膊压在脑袋底下,闭上眼睛,想再眯一会儿。
“起来!”
一声暴喝从门口传来,像炸雷一样。
草习猛地睁开眼,身体比脑子先动,一下子坐了起来。
旁边的人也纷纷爬起来,有的撞了头,有的从床上滚下去,有的还在迷糊,嘴里骂了一句。
门已经打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轮廓,宽肩膀,粗胳膊,腰杆笔直。
“给你们半刻钟,穿好衣服,到教场集合。迟到的,早饭取消。”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耳朵里。
那人说完就转身走了,脚步声沉稳有力,一步一步,消失在门外。
草习手忙脚乱地穿皮衣,皮衣是昨天发的,新的,有点硬,穿在身上不太服帖。
他系好衣带,把裤脚扎紧,穿上草鞋,跟着前面的人往外跑。
出了门才发现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上有一线白光,还没亮透。
教场是一片平整的泥土地,踩上去硬邦邦的,被踩得光溜溜的,寸草不生。
十个人站成一排,草习排在第六个,不高不矮,不前不后。
那个高大的身影站在他们面前,背着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草习这才看清他的脸——方脸,浓眉,鼻子有点歪,像是被打断过,嘴角往下撇着,看着凶,但眼睛里有光。
“我叫羽树。从今天起,你们的体能训练归我管。”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场上回荡。
“纪律,体能,作风,转正考核的三个维度,每一个维度都一样的重要。体能是统考,纪律是实训,作风是每日。”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在十个人脸上扫来扫去,像是要把每个人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草习站得笔直,下巴微收,眼睛平视前方,大气都不敢出。
“纪律与作风,不是我负责的板块,那些等你们晚上上课的时候会讲,我的任务是练体能。”
说着说着,羽树的表情忽然变了。
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眼睛眯了一下,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草习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那张凶巴巴的脸笑起来,反而让人觉得更紧张。
“今天太阳晒,想不想凉快点?”
众人的眼睛一亮。想,当然想。几乎是立刻有人点头回应,喉咙里发出一声“嗯”。
“没人说话啊,看来是不想。那…”
“想!”
“哎呀,年纪大了,有点耳背。”
“想!”
“那跟我走着,带你们去屋棚里面。”
十个人跟着他,走过教场,绕过一排木屋,来到一个更大的棚子前面。
棚子用木头搭的,顶上铺着厚草,四周通风,但能挡住直射的太阳。
走进去,地面是夯实的土,踩上去硬邦邦的。
光线很好,和外面一样亮堂,风从四面吹进来,凉丝丝的,比站在太阳底下舒服多了。
羽树走到棚子中间,转过身,面对他们。十个人在他面前站成一排。
“都看我。我做一套动作,你们学,很简单的。”
只见他膝盖弯曲蹲下,双手张开放置地面,随后双脚向后蹬出,身体呈一条直线,从肩膀到脚踝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直的绳子,又立刻双脚回收,恢复下蹲的姿势,向上跳起,同时双手向上伸展。
“啪。”
他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双脚轻轻着地,膝盖微曲,缓冲了冲击力。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而不乱,稳而不僵。
所有新兵都看呆了,那一套动作,他们做出来肯定砰砰响,但他做出来却没有多少声响。
“简单吧,一遍应该就能看懂。来,二十个一组,懂不懂?”
羽树询问着,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同时期待这一届新兵文化程度能高一些。
嗯,不要像上次一样,有个不知道从哪个山沟沟跑出来的,连前后左右都分不清。
“懂!”十个人齐声回答。
“开始。”
草习蹲下去,双手撑地,脚往后蹬,他蹬得太猛了,身体往前冲了一下,差点脸着地。
他赶紧稳住,把身体绷直,然后收腿,跳起来。
落地的时候“砰”的一声,脚底板震得发麻。
他回头看羽树,羽树正看着另一个新兵,那人动作歪歪扭扭的,像一只翻不过身的虫子。
“重来。有人动作不规范,全体不算数。”
草习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蹲下。
这一次他慢了一点,脚往后蹬的时候控制着力度,身体绷直了,收腿,跳。
二十个,听起来不多,但做到第五个的时候,他的腿就开始发抖了。
做到第十个,呼吸变得又急又浅,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做到第十五个,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疼。
做到第二十个,他跳起来的时候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停。休息。”
草习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旁边的几个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有人直接坐在地上了,有人扶着柱子,有人蹲着,脸涨得通红。
羽树走到墙角,那里有一口缸,掀开缸盖,缸里是盐水,凉凉的,他用木勺舀了一碗,递给最近的那个人。
“喝,别喝太快。”
草习接过碗的时候,手还在抖。
他喝了一口,咸的,带着一股土腥味,但喝下去之后,喉咙舒服了一些。
“继续。二十个一组。”
影子几乎没有动。太阳还挂在天上,一动不动地晒着。
草习抬起头看了一眼,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他低下头,又蹲了下去。
一组,两组,三组。
到了第五组的时候,草习的胳膊已经不听使唤了。
撑地的时候,手肘在抖,像是随时会弯下去。他的皮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又重又闷。
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流进衣领里,痒痒的,他顾不上挠。
“重来。”
羽树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有人脚没蹬直。”
草习咬着牙,重新蹲下,他用力把腿蹬直,绷得紧紧的,脚趾头抓着地面。
“好,继续。”
第七组,草习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动作。
蹲,撑,蹬,绷,收,跳。
蹲,撑,蹬,绷,收,跳。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像是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
“停。休息。”
他瘫在地上,四肢摊开,像一只被晒干的虫子。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心脏砰砰砰地跳,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闭着眼,太阳照在眼皮上,红彤彤的一片。
“起来,别躺着。起来走走。”
他挣扎着爬起来,腿软得像两根面条。
他扶着柱子,一步一步地走,走到墙角,又走回来。
盐水又喝了一碗,这次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最后一组。做完了就吃饭。”
草习咬紧牙关,走回自己的位置。十个人站成一排,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眼睛里还有光。
羽树站在他们面前,点了点头。
“开始。”
这一次,所有人都做得比之前好了。动作整齐了,节奏也稳了。
草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完最后一下,落地的时候,他的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没有人笑他。因为好几个人也坐下了。
“行了,吃饭。”
羽树转过身,往棚子外面走,十个人跟在他后面,脚步虚浮。
午饭是在另一间屋子里吃的,长条桌,两口大锅,陶碗,木勺。
每人面前还有一碗菜汤,里面漂着几片菜叶子,汤面上浮着油星。
羽树站在前面,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自己打,吃完再续,下午还有训练。谁盘里面最后还剩了有吃的,训练量加倍。有发现丢弃食物的,全体训练量翻三倍!”
没有人说话。十双眼睛盯着盘子里的食物。
“开饭。”
没有剩饭,没有人敢剩。
下午的训练,还是一样的体能,没有教授任何与打斗有关的知识。
草习以为下午会轻松一些,但他错了。
羽树换了一套动作,蹲,跳,转体,俯身,听着简单,做起来要命。
草习的腿已经不是他的腿了,他迈出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浆里趟,又重又慢,他的胳膊在抖,他的腰在酸,他的脖子在疼。
“重来。”
“重来。”
“重来。”
羽树的声音像是锤子,一下一下地砸下来。每一声“重来”都像是一盆冷水浇在头上。
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影子从短变长,从直变斜。
“停。吃饭。”
众人立刻欢呼雀跃,仿佛得到了救赎,相互拥抱在了一起。
他拖着腿,跟着队伍走进饭堂,晚饭和午饭差不多,肉少了一些,菜多了一些。
当黄昏已至,晚餐已食,众人筋疲力尽,已经犯困的时候,又是一名新的教官敲响了房门。门没关,他直接走了进来。
个子不高,比羽树矮半个头,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皮衣,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
“你们,跟我来。这才什么时候就犯困了?以后晚上要巡逻守夜的时候,你们睡了可要倒大霉。”
十个人跟着他走出饭堂,穿过教场,走进另一间屋子。
和前一个屋子不同的是,这个屋子里面的每张桌子上都有纸和笔。
教官走到最前面,转过身,面对他们。
“我叫土雨。从今天起,你们的纪律和作风归我管。”
他的声音没有羽树那么洪亮。
你们有谁不识字的?”
十个人站成一排,没有人举手,土雨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春寒料峭,豆腐块,爱惜公物。这三个词都写一下。”
草习坐下来,拿起炭笔,除了最后一个爱惜公物,其他两个词他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不知道意思,并不妨碍他写出来。
土雨一张一张地翻,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不一会儿,他叹了口气。
“草习,云芽,你们各领四个人,分成两个小组。到时候算成绩算的是个人成绩和小组平均成绩的总和,各占一半。”
草习愣了一下,他看了云芽一眼,云芽站在第四位,个子不高,脸上没什么表情。
“今天晚上的课程很简单,你们只用听背就行。都是些内务上的事情。”
土雨清了清嗓子,声音提高了半度。
“第一条,被子一定要叠成块状,不能卷,不能堆,不能揉。四四方方,有棱有角。叠不好的,中午别人睡觉你叠被子。”
草习认真听着,他的眼皮在打颤,但他使劲睁大眼睛,不敢闭上。
他把每一条都记在心里,被子叠块,鞋子摆齐,皮衣挂在指定挂钩上,不许乱放,不许乱挂。
土雨讲得很慢,每一条都重复两遍。
草习跟着默念,把那些规矩刻进脑子里。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从外面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炸了。
草习身体一抖,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旁边几个人也吓了一跳,有的缩脖子,有的转头看窗外。
“继续听课。第三条,个人物品必须摆放整齐,桌面不得有杂物……”
草习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来,但他的耳朵还在嗡嗡响。
那是什么声音?他不确定,他没有听到喊叫声,没有闻到烟味,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他转回头,继续听。
于此同时,不远处的另一间屋子里,沈铭的面前有着半个铁罐,铁罐的盖子已经崩飞了,镶嵌在对面的墙壁上。
而另外半个,已经换成碎片镶嵌在这座经过加固的房屋的墙壁上。
墙壁上,血迹四射。
“材料强度不够,爆米花还是不太能做呀。”
他自言自语,拿起一块没染血的贱米粒,放在眼前看了看。
米粒炸开了,白的,蓬松的,像一朵小花。
他把它放进嘴里,嚼了嚼。脆的,有一点焦味,不甜,但也不难吃。
“还好提前有准备,没让别人尝试,不然得出人命。”
他用布擦了擦桌上的血迹,把散落的贱米粒拢成一堆,扫进一个陶碗里。
墙上的铁片他够不着,明天再让人来弄。
他脱下那件被崩烂的皮衣,扔在椅子上,从柜子里拿了一件新的穿上。
贱米牌爆米花,尝试宣告失败。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文书,低下头,翻了一页第81章巡逻
五十六年四月一日。始源。
草习站在营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一年多了。
一年前他刚来的时候,皮衣板硬,草鞋空指,现在他站在这里,皮衣合身,草鞋跟脚,肩膀比从前宽了一圈,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子撑得紧绷绷的。
他还学会了一门手艺,把草席叠成豆腐块,而且草席不会断。
这手艺他练了整整三个月,刚开始的时候,草席怎么叠都是圆的,堆在床上像一坨干草。
教官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一个字,直接掀飞了出去了。
后来他学会了先把草席重新缝三条线出来,是他观察教官叠的豆腐块得出的答案,如果不缝,折的时候草席会断。
如果缝好了线,那叠起来就简单多了,顺着缝的线折叠,随后压平,再用膝盖顶住,一根一根地捋草茎,让它们顺着折痕走。
现在他闭着眼都能叠好,棱是棱,角是角,放在床上一动不动。
原来豆腐块,就是内务地狱的代名词。
不止草席,床上不能有人,桌上不能有物,窗台不能有灰,地上不能有泥。
这到底是谁定的规矩?
每一届新兵都会问这个问题,草习问过,他前面的人问过,他后面的人也会问。
但当最后揭晓为沈铭制定时,再多的愤恨也只能往肚子里面咽。
那是神明大人,你能跟神明讲道理?神明大人说的就是最大的道理!
沈铭也不是不给机会,有人愤恨,想报复,他乐意和你切磋一下。
当然,结局一般是被一顿锤。
草习看过两次,第一次是河墓,一个比他还高半头的家伙,在教场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拿铁枪对沈铭的木棍。
沈铭站着不动,河墓冲上去,三招没过就被抽飞了出去,摔在地上,铁枪落在一旁,砸起了灰。
第二次还是河墓,河墓学了乖,不冲了,绕着沈铭转圈,找机会,但你不动,沈铭可就动了,以至于几乎成了一场单方面的抽打。
河墓的每一刺都被扭躲,而沈铭的每一记抽打都正中其身。
河墓被抽急眼了,他顶着沈铭的木棍往前冲,一枪捅穿了沈铭的腹部。
枪头从后背穿出来,带着血,教场上所有新兵的呼吸都停了,连河墓都下意识的松了手。
但沈铭连头也没低,一脚将松开手的河墓踹了出去,淡淡的将长枪拔了出来,扔在地上。
伤口还在,血还在流,但沈铭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活动了一下腰,伤口合拢了,血不流了,皮肉长好了,前后不过几息。
河墓躺到在地上,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铭从地上起长枪,敲了敲他的肩膀,递给他。
“对手都还没死,怎么就松手了?还来吗?”
河墓摇头。
“遇到打不过还跑不掉的对手,以伤换伤没问题,但得要多练习下抗击打能力,不然受不住疼,你的意志会比对面要更早崩溃。”
沈铭开始了训话,包括但不限于武力升级原则,群殴原则,生命第一原则。
草习当时站在人群里,不死的神明在他们面前展露了传言非虚。
但现在那些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今天,不用训练。
草习站在营地门口,双眼炯炯有神地望着远方。
今天是他们第一次执行公务,老带新,自己被分配到了巡视组。
他在心里把巡逻路线过了一遍,又把薯教习交代的注意事项默念了一遍。
无论是什么样的活,都肯定比枯燥乏味的训练与学习要有趣。
“你是草习吧?跟我走。”
一位整齐穿戴、腰系大刀的中年男性从他边上走过,同时瞟了他两眼。
目光从上到下,从帽子看到鞋,在他的腰间停留了片刻。
“穿戴还算工整,居然没有忘记带武器。”
薯鱼领着他开始沿着大路在始源中穿行。
始源的路他走过,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一步一步地量。
从营地出来往左,经过粮仓,足足九座粮房,里面装着的甚至不是红薯,而是薯粉,因为更耐储存。
经过水塘,塘里面荷叶已经绽开,荷花还未露苞,听别人说,这座水塘扩大过好多次。
经过一排民房,右转进入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集市的后门。
薯鱼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草习跟在后面,保持两步的距离。
一走,就是许久。
“教习,我们就这样子一直走嘛?”
草习在走了许久之后,没忍住发问道,腿不累,但无聊。
路边的房子看了一遍又一遍,门窗关着,院子里没有人,偶尔有鹅叫,偶尔有狗叫,其余什么都没有。
“嗯,你还想怎么样?”
薯鱼继续巡视着路边的门窗,头都没回。他的目光从一扇门移到另一扇门,从门上的锁移到门框的缝隙,从窗台的灰尘移到窗纸的破洞。
草习跟在他后面,不知道该看什么,只好看他的后脑勺。
“难道不应该是去抓人,查案,收物?”
薯鱼的脚步顿了一下,来了,新兵最喜欢的问题。
“哪来那么多案子?始源短不了人的吃穿住行。还有,巡逻不是光走就行了,多看看路边的门窗,看看有没有撬痕。”
草习点了点头,把目光从薯鱼的后脑勺移到路边的门上。
门是木头的,有的旧,有的新,但门边上都放着一个罐子,用木盖盖着,里面装着的,大概率是果干。
他盯着门框看,看锁,看门轴,看门板之间的缝隙,什么痕迹都没有。
他开始看窗,窗是木格子的,糊着纸,有的纸上破了洞,能从洞看见屋里的黑。
有的窗台上有灰,有的窗台上放着东西,一个陶罐,一双鞋,一把干草,什么撬痕都没有。
一个上午过去,什么痕迹都没有找到。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光从斜照变成了直射,晒得地面发白。
草习的肚子叫了一声,他赶紧用手按住。
“教习,是不是该回去吃饭了?”
薯鱼翻了个白眼,这些新兵,每一届都是这样,巡逻嫌无聊,吃饭比谁都积极。
“跟我来。”
他沿着小路左转右转了一番,草习跟着,转得有点晕。
等停下来的时候,已经到了集市边上,人多了起来,声音也多了起来,卖东西的喊,买东西的还价,孩子的哭声,牲口的叫声,混成一片。
薯鱼走到一个摊位前面,从怀里掏出两文钱,递给摊主。
“一碗汤面。”
面端上来,热腾腾的,汤面上浮着几片菜叶子和几点油星。
薯鱼蹲在路边,吸溜了起来。
“你不吃吗?回去,那可没办法巡视完分配的路线。”
草习的肚子又叫了一声,他面色有些涨红,没有吱声。
薯鱼看了他一眼,已经知道是因为什么了。
“得,又是一个因为包吃包住,就把工资全部寄回家里的。”
薯鱼倒也不恼,基本上每隔两届就会出现一个这样子的家伙。
他放下筷子,从怀里又摸出两文钱,放在草习手心里。
“给,下个月还我。”
草习攥着那两文钱,手心发烫。他走到摊位前面,也买了一碗汤面。
下午的巡逻还是一样的路,一样的门窗,一样的什么都没有。
草习跟在薯鱼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他腰间的刀,看着他皮衣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影子从短变长。
第一天的工作,以欠了薯教习两文钱收尾。
草习回到营房,躺在叠好的草席上,看着屋顶的椽子。
隔壁床的已经在打鼾了,对面的人在写家书,炭笔在纸上划过去,发出沙沙的声音。
“没事,明天应该就会有发现了。”
他在心里面给自己打气。
然而一连两月过去,一共被外派了七次的草习,得到的,只是对巡逻路线越来越熟悉。
他能闭着眼走完从营地到集市的每一条路,知道哪条巷子最短,知道哪条路最阴凉,知道哪个拐角有狗,知道哪个院子门口的石板是松的,踩上去会翘起来。
但案子,一个都没有。
现在的他,也不再想着能不能抓到犯人或者处理案情了。
按照薯教习的说法,大家安居乐业的,没人犯法,还有错了?你还盼着有人犯法不成?
当然,没有偷盗并不代表没有矛盾。因为一些小事而争吵起来,找过来的事屡见不鲜。
张三说李四家的鸡吃了他的菜,李四说王五家的水淌到了他的地,王五说赵六家的孩子砸了他的窗。
都不是大事,如果没人找过来,两人自然不会主动凑上去。
但出于对军士的信任,每当争议发生时,总会有人找到他们,让他们评评理。
被找到了,自然不能拒绝,于是如何躲过这种小事,也是非常重要的一项本领。
薯鱼也教授了他十年工作生涯积攒下来的,最重要的三条工作经验。
第一条:给两方分开。不要让他们面对面吵,分开之后,每个人的火气都会降一些。
第二条:在一方面前说另一方坏话,说他受委屈了,说对方确实不对,说这事搁谁身上都得生气。等他消了气,再去另一边,说同样的话。
第三条:最重要的结尾,如果再吵下去都要罚钱,因为寻衅滋事,让两边各退一步,就此揭过。
薯鱼说这话的时候,手搭在草习肩膀上,语重心长。
“能不抓人就不抓人,能让他们当面和好就当面和好。抓人要写档案,写完了还要往上交,交完了还要审核,审核完了还要归档,如果因为争吵抓人,小心被抓回教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别看他们今天吵吵吵的,明天又能聚在一起聊天,后天又能一起骂别人。你今天抓了一个,明天他们全家来闹,你怎么办?”
草习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对比了一下巡逻的轻松和在教场训练的苦难,他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虽然参军后的工作和自己的想象出入有点大,但也还好?
五十六年六月二十日。
天热了,蝉从早叫到晚,声音又尖又密,像是有人拿刀在石头上刮。
草习坐在教室里,面前是一张桌子,桌上摆着纸和笔。
门口走进来一个人,中等身材,皮肤晒得黑红,手上全是茧。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皮衣,腰间系着藤绳,脚上踩着一双沾了泥的草鞋。
“我叫木器,是来教你们一些关于房屋修缮、驾犁耕地、灭火救火等方面知识的。”
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转过身,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我知道你们想什么,我是来当兵的,不是来修房子种地的。但你们记住,始源的军士,不光是抓人查案。哪里的房子塌了,你们要去修;哪里的地没人耕,你们要去耕;哪里的火烧起来了,你们要去灭。”
他拿起一块木板,上面刻着几种房梁的接合方式。
“今天先讲房屋修缮。你们看这个榫头,这样做,才稳。这样做,一推就散。”
草习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他画得慢,但每一笔都认真。
木器讲得快,他记不全,只把关键的几个节点记了下来。榫头,卯眼,支撑柱的埋深,屋顶草垫的厚度。
他想着,等以后回了白峰,可以帮家里修修房子。
又想着,不知道爹娘现在怎么样了,弟弟妹妹的字认得怎么样了。
明天,寄一封家书回去吧。
下课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草习走出教室,手里攥着那张画满了图样的纸,往营房走。
路边的屋子里透出灯光,有人在吃饭,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哄孩子睡觉。
蝉还在叫,声音比白天低了一些,像是累了。
他把纸折好,塞进皮衣内侧的口袋里。口袋旁边就是那个扁扁的钱袋子,他摸了摸,还是扁的。下个月发了工资,先把薯教习的两文钱还了,再寄一些回去,剩下的留着,万一哪天又要买面吃。
他走进营房,脱了鞋,躺到床上。旁边的床已经有人了,正在叠草席,叠好了又拆开,拆开了又叠。草习看了一眼,没说话。他闭上眼,听着蝉叫,听着隔壁床叠草席的声音,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人声。
明天还要巡第82章离河通渠
五十六年三月三日。时湖。
木禾跟着周正,探查着地势。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没多久,地面就开始发烫了。
夏初秋末两场雨,大水冲到屋里来,这是这一块地区的真实写照。
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往上游开发要更为合适,不用担心发大水。
上游有山,有坡,水往下流,人住高处。
但神明大人说了,要一路通海,便只能向下游开发。
下游是平原,河宽水缓,雨季一来就漫。没办法,只能想办法对付水。
那么,该如何解决河边夏秋两季会遭水淹的情况呢?
远离河流,无疑是最好的选择。我惹不起,但是躲得起。
木禾在课本上学过,始源最早也是紧挨着河的,后来人多了,房子往高处盖,离河越来越远。
远离河流只有一个问题:生活用水。
人要喝水,牲畜要喝水,庄稼也要喝水。远离河流,总是靠雨拉人驮的,不是个事。
修建水渠,时年维护,一劳永逸无疑是最好的办法。
但是水渠不能瞎挖,勘探地形,顺势而行,可以事半功倍。
这种简单的,已经在多个据点运用过的成熟技术,自然成为了木禾等新生的练手作。
周正走在她前面半步,手里抱着地图,眼睛盯着远处的地面,像是在找什么。
“周正,歇一歇吧,有点累了。”
木禾蹲坐在地上,天上的太阳十分毒辣,晒得她脑门发烫。
她刚蹲下,地面上的热气就往上冒,扑在脸上,比站着还难受。她又站了起来。
“你打算在哪歇?这里可没什么树木给你躲太阳。”
周正手搭在眼皮上方,遮蔽着阳光,眯起眼,观察着地形。
他的皮衣领子立起来,遮住后脖子,但脸还是被晒得发红。
木禾看见他额头上有一层细汗,顺着鼻梁往下淌。
“太晒了啊……为什么下游不长树啊?”
木禾继续跟着走着,她把手缩进袖子里,用袖子遮住手背。
哪怕已经褪毛,这气温依旧热人
“去年发大水的时候你又不是没见过,河边两岸一片汪洋,哪有树能活下来。也就是草,生的快,长的快,洪水淹不尽,微风吹又生。”
周正说话的时候没回头,步子也没停。
木禾跟在他后面,踩着他踩过的脚印。
地面是硬土,但被太阳晒了一天,表面裂开细纹,踩上去嘎吱响。
周正手中抱着一块木板,木板上面搭着一张纸,左上角写着方向,右下角写着比例尺,俨然是一张合理的地图。
他用左手按住纸角,右手拿炭笔,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
“那倒也是。不过村子离河那么远,真的有必要吗?离了得有十几千米了吧?”
木禾问完就后悔了,她知道答案,课本上写过,老师也讲过。
但她就是想说话,不说话太闷了。
周正正要开口解释,木禾突然手指远处。
“你看,那里是不是可以?地形平缓、坡度均匀,是课本上适合修建水渠的条件之一。赶快过去看看地质怎么样吧!”
木禾拉起周正就往那边跑,她跑得很快,周正被她拽着,地图在手里晃,差点脱手。
他赶紧把地图按住,踉踉跄跄地跟着跑。
她太想休息了,赶紧把位置找到,然后回屋子里面画图纸。
虽然画图费脑袋,但比挨太阳晒要好。
跑到地方,木禾松开周正,蹲下来用手扒了扒地面。
土是松的,表面一层干土,下面是潮的,颜色发深。
她抓了一把,在手心里捏了捏,土块散了,不粘手,不结块。
“土质松软,非沙质土地,非碎石土地,地质上没什么问题……”
她站起来,回头看周正。
周正已经蹲在地上,把地图摊开,用石头压住四个角,正在上面画线。
他从河的位置画了一条虚线,一直画到他们站的地方,又从这里画了一条线,往时湖村的方向延伸。
“……不过,根据地图来看,这里引水渠回村里面有点远。要不要再找找?”
周正一路走一路画,炭笔在纸上划过去,发出沙沙的声音。
木禾凑了过去看了看他画着的地图,皱了皱眉。
“你算一下多远咯。”
不用木禾说,周正早就列起了式子,他在纸的空白处写了几行数字,又划掉,又重新写。
炭笔在他手指间转了一下,他咬着嘴唇,盯着那几行数字看了一会儿。
“具体距离不好算,直线距离在12√2,也就是二十千米左右。”
木禾皱起眉头,抱怨起来,二十千米,走都要走大半天。
水从河里引过来,流二十千米,坡度不够的话,流到一半就停了。
“这么长,水势不够啊。让他们搬家吧?不想重新找了,这一处都已经找了三天了。”
周正没有马上回答,他蹲在那里,手指在地图上比划,从河到他们站的位置,从他们站的位置到时湖村。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沿着一条直线划过去,然而这条线,并没有连到村落。
“我们拉直线水渠,在和村落呈一条直线的位置起一个塘,就像始源一样,然后再让他们慢慢往塘边发展。同时,以这个主水渠为核心,挖分支。”
他继续在地图上画着,一条直线从站立的地方拉到了离村子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画了一个圈,那是塘的位置。
从圈出发,又画出几条细线,向四周散开。
“如果走直线,那就是十一千米左右,水势应该够了。”
木禾凑过去看,十一千米,比二十千米少了将近一半。
先在挖塘,从河里引水进塘,再从塘分出去浇地。
人也可以搬到塘边住,慢慢把村子挪过去。
“就这样吧,时湖这离河有点太远了,明明更下游的丰谷也就离河八千米。啊啊啊,好羡慕乌雨和暮光啊,比我们这要简单多了吧!”
木禾发泄着不满的情绪,两只手在空中比划,像是在捶什么东西。
太阳晒得她脸发红,汗从鬓角往下淌,流到下巴,滴在地上。
周正无奈摇头。
“抽签抽到这的,只能怪运气不好。说不定他们也有自己的难点呢?先标点,明天考察路径。万一路上有小丘什么的,还得绕。前天的那处位置不就是因为一座小丘,最后放弃了。”
木禾闭上嘴,叹了口气。她知道周正说得对。
前天那处位置,什么都好,就是前面挡着一座小丘。
绕过去的话水渠要多走好几千米,坡度不够;挖穿的话工程量太大,不划算。
最后只能放弃,从头找起。
周正把地图收起来,叠好,塞进怀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先标点。”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削尖的木桩,在脚边找了块硬地,用石头砸进去。
木桩露出地面两指高,上面刻着“时湖引水”四个字,底下刻着日期。
这是他们这几天的活,找到合适的位置,打桩标记,巡查路线,绘制地图。
木禾蹲下来,看了看那根木桩,又看了看周正。
“明天还得走。”
“嗯,路径上有没有小丘,有没有沟,有没有石头,都要看一遍。”
木禾站起来,拍了拍手。
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被拉得很长,从脚下一直伸到远处的草丛里。
“走吧,回去第83章稚童引巧
五十七年四月三日。坨山。
窑炉区的火从没熄过,白天烧,晚上烧,烧了三年多。
炉膛里的火焰把周围的空气烤得发烫,站在边上,脸是热的,背是凉的。
金科蹲在冷却台前,面前是一块新烧出来的玻璃板。
这是他三年半来烧出的最好的一块,没有气泡,没有炭渣,颜色均匀,从边角到中心都是一个色。
他伸出手,在玻璃板上方悬停了一下,感觉到热气从表面蒸腾上来,细细的,像有人在下面呵气。
玻璃板从亮变暗,从暗变哑。然后边缘出现了一道细纹。
细纹像一条蛇,从边缘往中间爬。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整块板子碎成了七八块,散落在台上,边缘锋利,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金科叹了口气,这口气很长,从肺里慢慢挤出来,像是要把所有的失望都吐干净。
“不行。这种木头也不行。”
他手里攥着一块木料,是青山新送来的,木纹细密,颜色发黑。
他试过了,和之前所有的木头一样,玻璃液倒进去的时候好好的,压制成型的时候好好的,剥离的时候好好的。
一冷却,就碎了。
他把木料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上面用炭笔写着树名和采集地点。
这个名字他没听说过,应该是青山深处的新品种,也没用。
他把木料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桌上堆满了东西,木块、陶罐、铁钳、散落的纸。
金科坐在桌前,盯着那堆碎片,盯了很久。炉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为什么?已经成型了的玻璃板,冷却的时候会破裂?
他拿起一块碎片,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断面是光滑的,没有气泡,没有杂质,不是材料的问题,是别的问题。
神明大人从不催促进度,沈铭每次来信,只问“进展如何”,不问“什么时候能成”。
但金科自己急,寿命步步紧逼,不等人。
雨师傅退休了,共事六年,上个月回了老家。
走的那天,金科站在窑炉区门口,看着他背着藤筐沿着土路往下走,走得很慢,但一次都没有回头。
金科站在那里,一直看到他的身影被山遮住,才转身回去。
自己二十七了,寻常人能活过四十五都算有福,最多再做十年。
十年听起来很长,但他无法接受自己自从做出玻璃板之后,寸功未进。
三年半,上百种木料,每一种都是一个希望。
每一种最后都变成了失望。
已经没有新的木料了,青山那边说,能想到的、能找到的、能送来的,都送来了。
金科知道,这条路走到头了。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冒起来,他猛地站起来,手臂一扫,桌上的东西哗啦啦全落在地上。
木块滚到墙角,纸页散了一地,炭笔断成两截。
玻璃碎片飞出去,在日光下闪了一下,落在地上,又碎成了更小的块。
他站在那里,喘着粗气,胸膛起伏得很厉害,手指在发抖。
窑炉区的火还在烧,风箱还在呼哧呼哧地响,外面的声音很远,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平了。
他蹲下来,把纸和笔从地上捡起来。纸上有几处被碎片割破了,但字还在。
他把纸叠好,压在桌上,又捡起炭笔,在断口处削了削,削出新的笔尖。
他坐下来,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会不会是镇石的问题?太轻了,压得太慢,气泡排不出去。
玻璃板里有残余的气泡,冷却的时候破碎?
他想了想,又在下面写:沙子和石灰的比例。
石灰太多会不会产生裂痕?石灰是碳酸钙,高温分解释放二氧化碳,二氧化碳夹在玻璃板里。
金菇扒在门边,看着父亲突然间把桌面清空,大发雷霆,又把纸和笔从地上捡起来,念念叨叨地写着什么。
父亲的背影在火光里一晃一晃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有点吓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地上散落着玻璃碎片。
他蹲下来,小心地拣起一块,又拣起一块。碎片边缘锋利,他捏着边角,没割到手。他把碎片一块一块地摞在手心里,走到金科身边。
“爸爸,给。”
金科转过身,看见金菇站在面前,手心里捧着一摞玻璃碎片。
碎片在火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金菇的脸上,亮晶晶的。
金科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不是说了不要过来吗?这里很危险。玻璃很锋利的,万一摔倒了怎么办?”
他接过碎片放在桌上,弯腰把金菇抱起来。金菇搂着他的脖子,腿蹬了两下,想下来。
金科抱得很紧,手臂箍着金菇的腰,像是怕他掉下去。
“没事不要进来,会打断我的思路。”
他抱着金菇走出工作室,穿过窑炉区。路过炉子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金菇把脸埋进金科的肩窝里。
金科加快了脚步,走出门口,把金菇放下来。
金菇站在地上,仰着脸看他,嘴巴撅着,眼睛里有一点水光。
“回家去,找你妈。”
金菇站着不动。
“去。”
金菇转身,小跑着离开了,跑了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金科还站在门口,冲他挥了挥手,金菇转过身,继续跑,消失在矿石堆后面。
金科望着金菇远去的背影,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炉灰的味道,呛得他眯了眯眼。他摇了摇头,转身回到工作室。
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纸,把刚才写的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
五十七年五月九日。坨山。
金菇蹲在窑炉区门口的石头上,双手托腮,看着来来往往的工人。
石头被太阳晒了一天,坐着烫屁股,但他不想站起来。
站起来就容易被发现,他已经在这里蹲了一刻钟了,工人从他面前走过去,有的看他一眼,有的不看。
他站起来,往门里走了一步,一个小工从门边上闪出来,挡在他面前。小工弯下腰,双手叉腰,脸上带着那种大人哄小孩的笑。
“小菇啊,不是叔叔不让你进去,是你爸爸不让。”
金菇往左迈一步,小工也往左迈一步。金菇往右迈一步,小工也往右迈一步。
两个人像是照镜子,你动我动,你停我停。
“乖,回家吧。”
“我要找爸爸!”
“乖,回家找妈妈也是一样的。听话,乖。”
金菇左冲右突了好几次,都被小工挡住了,他停下来,气鼓鼓地跺了跺脚,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小工还站在门口,叉着腰,笑眯眯地看着他。
金菇转过身,继续走,走到矿石堆后面,蹲下来,把自己藏起来。
矿石堆很高,金菇躲在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等了一会儿,他探出头看了一眼。小工已经不在门口了。
金菇从矿石堆后面钻出来,弓着腰,小步快跑。
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个瘦长的怪物。
他躲在一堆陶罐后面,等一个工人搬着东西走过去,又往前跑了几步,躲在一口倒扣的铁锅后面。
铁锅很大,他蹲在锅沿后面,整个人都被遮住了。
工人们都有自己的事做,搬料的搬料,加炭的加炭,拉风箱的拉风箱。
没有人闲得去看矿石堆后面有没有躲着人,也没有人在意一个小孩是不是溜进来了。
金菇一路躲躲藏藏,溜进了金科的工作室。
工作室里没有人,桌上摊着纸和笔,纸上有字,炭笔搁在旁边。
地上扫过了,没有碎屑,没有木块。
冷却台上放着几块玻璃板,正在冷却,表面还冒着热气,在火光下微微发亮,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肚子。
金菇走过去,蹲在地上,双手托腮,盯着玻璃板看。
玻璃板是墨绿色的,从中心往外一圈一圈地暗下去,像水面的波纹。
他看着看着,玻璃板的中心忽然出现了一道细纹。
“裂开了!”
金菇的嘴微微张开,眼睛睁大了。细纹慢慢变长,从中心往边缘延伸,像是一条白色的蛇在墨绿色的地上爬。
他害怕了,爸爸会不会以为是他做的?
他不在的时候玻璃是好的,他在的时候玻璃裂了,大人会这样想的。
他左看右看,看见了墙角的一个炉子。炉子里的炭火还红着,上面架着铁钳。
铁钳的手柄搭在炉沿上,他想起爸爸说过,玻璃在温度高的情况下会融化,降温又会凝固。
那如果裂开了,再加热,不就能融在一起了吗?裂痕不就没了吗?
他站起来,走到炉子前面,用双手拿起铁钳。
铁钳很重,手柄往下坠,他赶紧用肚子顶住,两只手攥紧,把钳口从炉膛里抽出来。
钳口上沾着炭灰,黑乎乎的,他把铁钳伸进炉子里,夹住一块烧红的煤炭,拖出来。
煤炭在铁钳上冒着烟,表面有一层白灰,热浪扑在脸上,烫得他往后缩了一下。
他把煤炭放在玻璃板上,煤炭落在墨绿色的玻璃上,他又去夹第二块。
一块,两块,三块。煤炭堆在玻璃板上,把整块板子都盖住了。
玻璃板被压得看不见了,只有煤炭在冒烟。
他夹第四块的时候,脚踩在了一块煤炭上。煤炭是之前掉在地上的,圆滚滚的,他一脚踩上去,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后仰。
铁钳脱手飞出去,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
金菇摔在地上,屁股先着地,然后手撑了一下,手掌磨在地上,火辣辣的疼。
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止都止不住。
“呜哇娃娃!”
哭声很大,从工作室里传出去,传到了窑炉区。正在拉风箱的工人停下来,正在搬料的工人也停下来,所有人都往那个方向看。
金科几乎是立刻就冲了过来,他跑进工作室,一眼看见金菇坐在地上哭,铁钳扔在一边,地上有散落的煤炭。
他冲过去蹲下来,把金菇抱起来,上上下下地检查,手有没有伤,脚有没有伤,头有没有磕到。
翻过来翻过去,没有血,没有肿,没有破皮,手掌磨红了一点,但没破。
“乖,不哭不哭,我看看有没有事。”
金菇搂着他的脖子,哭得一抽一抽的,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肩膀。
金科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地拍,不急不慢。
等他哭了一会儿,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抽噎,肩膀还是一耸一耸的。
“没事了。走,回家。”
金科抱着金菇走出工作室,穿过窑炉区。
工人们看着他们走过去,没有人说话。
金菇的脸埋在金科的肩膀上,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到家后,金科把金菇交给他妈,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门。
他走回工作室,推开门。
冷却台上,玻璃板上面铺着一层灰,他用木片轻轻扫了扫,灰落下来,露出下面的玻璃板。
玻璃板上有裂纹,但没有碎。
裂纹从中心向四周延伸,像一张网,密密麻麻的,但板子本身还是整块的,没有散开。金科蹲下来,凑近看。
裂纹的缝隙里有灰,灰是白的,细的,嵌在裂纹里,把裂纹填得满满的。
他拿起一块木片,在玻璃板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玻璃板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敲陶罐,但没有碎。
他又敲了一下,还是没有碎。
这是为什么?
他站起来,看着冷却台上的灰,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煤炭。
他蹲下来,用手指捻了一点灰,在指尖搓了搓。
是因为这些灰里面有什么物质,可以让玻璃板不会破碎吗?
他站起来,走到炉子边上,看了看炉子里的炭火。
炉膛底部积了一层厚厚的炭灰,和玻璃板上的灰差不多。
他又看了看地上的铁钳,钳口上也沾着灰。
可以试一试。
他走回冷却台前,盯着那块带裂纹但没有碎的玻璃板,站了很久。
外面的风箱又响起来了,一下一下的,呼哧,呼哧。
有人在喊“加炭”,有人应了一声。
金科向外面走了出去,试试加灰能不能让玻璃板不会破碎好了。
“回家的时候,问问小菇,他做了什么第84章傻鸟一周行
五十七年七月三日。始源。
集市的房梁上,傻鸟踢起了“正步”。
房梁是木头的,年头久了,表面磨得光滑。
他左脚上系着个钱袋子,鼓鼓囊囊的,随着步伐一晃一晃,铜钱在里面碰撞,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路面他是不走的,人类走得太快,身体太高,步子迈得太大,太容易踹到鸟了。
还是房梁上好,不用担心被踹,还方便起飞,想去哪儿翅膀一展就到。
今天买点什么好呢?
傻鸟在房梁上走着,目光扫过下面的摊位。卖肉的,肉摊上挂着几扇猪肉,屠夫正拿着刀在案板上剁,骨头碎渣飞得到处都是。
卖菜的,菜摊上堆着红薯、辣椒叶、几把不知名的野菜,一个老妇人蹲在后面择菜,把黄叶子扔在地上。
卖陶罐的,罐子大大小小摆了一地,有的上了釉,亮晶晶的,有的没上,灰扑扑的。
人类的食物他是不感兴趣的,红薯干太硬,嚼得腮帮子疼。
肉他吃不了,菜就更不用说了,他吃草,但人类的草是煮过的,说是有助于消化,但自己吃了反而拉肚子。
他看了一眼那些摊位,没什么兴趣。
果饼除外。
他的目光停在了果货摊上,果饼是红薯粉和果子泥混在一起压成的饼,晒干了,甜丝丝的,咬一口软硬刚好。
他在房梁上走到果货摊正上方,低头看了看,找准位置,跳到了边上的横梁上。
“拿个果饼,谢谢。”
他用喙解开钱袋口的藤绳,伸进去衔出一文钱,低头放在摊板上。
铜钱落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店家抬起头,看见是他。
“傻鸟,一文钱是两个果饼。”
他伸手从竹笼里夹出两块果饼,用干叶子托着,准备打包。
“拿一个就行,两个吃不完。”
傻鸟用爪子按住一块果饼,喙一叼,从店家手里抽了出来。
果饼不大,刚好够他一口一口地啄着吃。
他抓起果饼,展翅飞起。果饼在爪子里晃了一下,他赶紧用另一只爪子的趾头勾住,稳住,向空中飞去。
吃饭可不能光吃饭,得看着点东西,才算是吃饭,不然充其量是填饱肚子。
这是他的习惯,独自蹲在树枝上吃东西,没意思,像在完成任务。
得有点什么看,有点什么听,嘴里有味道,眼睛有东西,耳朵有声音,才叫吃饭。
他的目的地是一处奕牌场。
奕牌场在集市的东边,一个大棚子,底下摆着十几张石桌,桌上刻着棋盘。
有下棋的,有看棋的,有在旁边支摊子卖茶水的。
人声嘈杂,棋子落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夹杂着叫好声、叹息声、争吵声,混成一片。
“诶,你会不会下棋?你车走那里他不就死了?”
“你傻呀,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还能被当头炮一直杀!”
“你这三三禁手!重下!”
傻鸟落在棚子的横梁上,爪子里还抓着果饼。
他低头往下看,人群在他脚下涌动,像一锅煮烂的粥。
几名看羽站在人群中间,穿着统一的灰皮衣,腰上系着藤绳,绳上挂着木牌。
他们的工作是维持秩序,有人吵得太凶了,上去劝一劝;有人耍赖悔棋了,过去说两句;有人输急眼了要掀桌子,拦一下。
看羽们看见傻鸟,眼睛都亮了。
其中一个最高大的,肩膀最宽的,名叫竹余,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仰头看着傻鸟。
傻鸟落在竹余的肩膀上,他用左脚单脚站立,右脚爪把果饼送到嘴边,啄了一口。
果饼的甜味在嘴里散开,红薯的香和果子的酸混在一起,好吃。
竹余开始在奕场里走动,他走得不快,步子稳,肩膀不晃,傻鸟站在上面像是站在平地上。
走到一张棋桌前面,傻鸟低头看了一眼,挥了一下翅膀。
竹余停下,站在那里不动,让傻鸟多看一会儿。
“炮进二不就能将了吗?会不会下。”
吐槽完一句,他啄了一口果饼,继续看。
“傻鸟,观棋不语~”
有人打趣着说道,傻鸟也是常客了,一共五只鸟,就傻鸟最爱来这里。
“观棋不语,听不懂听不懂,我只是一只鸟。”
他低声嘟囔着,但嗓门大,旁边的人还是听见了,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理他。
他又啄了一口果饼,果饼渣从他嘴边掉下来,落在竹余的肩膀上,落在竹余的衣领上,落在竹余的头发上。
傻鸟的指点声哪怕刻意压低,也让人耳朵生疼,但他心中此刻只有喜悦。
带鸟游场,一次就是十五文!整整半个月的工资!
竹余不在乎果饼渣,不在乎耳朵疼,不在乎肩膀上的爪印。
沉甸甸的钱袋子现在就压在自己的肩膀上,再大的缺点也能接受。
傻鸟把最后一口果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果饼吃完了,他低头看了看爪子上的碎渣,在竹余的肩膀上擦了擦,擦干净了,他拍了拍翅膀,从竹余肩上飞起来,落到奕场门口的柱子上,把钱袋里的钱衔出来,十五文,放在柱顶,然后飞走了。
回到集市上,太阳已经偏西了,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房梁的影子拉得很长,傻鸟在房梁上踱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卖瓷器的摊位上摆着几个新烧出来的小罐子,白底青花,画着歪歪扭扭的鱼和草。
他停下来,歪着头看了看,没什么创意,也不好看,他摇了摇头。
卖木雕的摊位上摆着一些动物摆件——猪、狗、逐雨、鸟。
他看了看那只鸟,雕的是个胖鸟,翅膀贴在身上,圆滚滚的,像是吃撑了飞不动的样子。
这不是他,他身形矫健,翅膀有力,怎么会是这副蠢样?
他摇了摇头。
“再定制几款瓷器好了,让天蓝做,小巧些,木雕也再来几个。”
他扫视着集市,人类的东西能够给鸟来玩,但还是太少了!
他停在房梁上,爪子抓着木头,尾巴垂下来,一摇一摇的。
然后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为什么不雇人,发明一些给鸟玩的玩具呢?”
他在房梁上止住了步伐,开始思索可行性。
五十七年七月四日。始源。沈铭的屋子。
傻鸟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人类!再借我些学生!”
沈铭正坐在桌前审文书,听见这一嗓子,手一抖,炭笔在纸上划了一道黑线。
他看见窗外一个黑影飞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然后“砰”的一声,傻鸟落在了窗台上,翅膀收拢,爪子在窗台上抓了两下,稳住了。
“干什么?前面不才借过你一些人,来设计邮局外形。”
沈铭揉着鼻梁,头向后仰,靠在椅背上。不是,傻鸟又想干些什么?
傻鸟从窗台上跳进屋里,直奔果干罐去了。罐子放在靠墙的架子上,他用喙掀开盖子,叼了一颗干果出来,嚼了嚼,眼睛眯了一下,又叼了一颗。
吃过这么多个地方的果干,还是沈铭屋子里面的最好吃,甜,软,不粘牙。
其次是青山,青山的是脆的,也还行。
“我要做玩具!太无聊了!竹蜻蜓,勾圈,一点都不符合鸟体工程学!”
沈铭一听,直接笑出声来,鸟体工程学。穿越前都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学科,他笑完了,摆了摆手。
“滚滚滚,你自己花钱找人学去,我这边没这个学科。”
傻鸟从果干罐边上转过身,嘴里还叼着一颗干果,含含糊糊地说:
“那就办一个,我出钱。”他转了转眼珠,把干果咽下去,跳到桌角上站着,看着沈铭。
沈铭贱兮兮地笑着。
“得了吧,你那邮局都还没有建好,现在都不知道开销多少,说不定你建完邮局还得欠钱呢,哈哈哈。”
傻鸟翅膀扑了一下,之前算过,不过是贪污了一半,自己的钱按道理还是能余不少的。
有沈铭背书,自己的钱才是钱,少些钱和没有钱。
“那就等邮局建完!”
傻鸟振翅飞走,窗台上的灰被翅膀扇起来,在光柱里飘了一会儿,慢慢落下去。
沈铭看着窗户,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看文书。
五十七年七月五日、六日、七日。
送信。工作。讨好妻子。勿扰,谢谢。
五十七年七月八日。
傻鸟振翅一飞,直接飞离了人类聚集地。他飞得很快,翅膀扇动的频率比平时高,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响。
红鴏跟在他后面,落后半个身位,她的翅膀比他短一些,但扇得快,跟得上。
他们的目标,是三日路程之外的一处地点。
离开了人群,他们还是更喜欢用属于自己的、天生的、叽叽喳喳的声音进行交流。
人类的语言太慢,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一句话要半天才能说完。
“快说!是不是你故意让人给我捏丑的!”
红鴏的声音又尖又急,像是被人踩了尾巴。
“冤枉啊,他们只是捏我捏得太多了!所以捏其他鸟的时候也会有点像我。”
傻鸟只能解释着,前面三天的投喂还是没能消除红鴏的郁闷。
他给她衔果物,她吃了。
他给她找干热的沙坑洗澡,她洗了。他给她梳理羽毛,她让他梳了。但就是不消气。
明明基因里面带给他的感觉,是投喂食物就能让鸟不生气了,为什么现在体感完全不同呢?
难道是因为,跟着人类,食物获得的太简单了吗?
“我不管,回头让他们重新捏!我的红色挑染,靓丽尾羽,他们是一个都没有捏出来!”
红鴏气愤地扇了两下翅膀,往前冲了一点,超过傻鸟,又慢下来,跟他并排飞。
两鸟叽叽喳喳地吵闹着,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得很远。
地面上是草地,稀稀拉拉的,偶尔有几棵矮树,树冠被风吹得歪向一边。
外带的果干已经吃完了,他们得在路径上觅食了。
傻鸟低头看了看地面,有一片灌木丛,上面挂着一些小红果子。
“这次洗澡,你来!”
红鴏落在灌木丛上,翅膀收拢,歪着头看傻鸟。
傻鸟衔了几颗果子,飞到红鴏面前,嘴对嘴地递给她。
红鴏接过去,嚼了嚼,咽下去。
“好,我来,你享受就行。”
人类有一句话很好,不要试图和女性争吵,答应她的合理要求就行。傻鸟觉得这句话对鸟也适用。
五十七年七月十日。
傻鸟和红鴏落在一棵树上,喘了口气。
红鴏的羽毛有点乱了,她用喙理了理,又理了理。
“你说,人类管他们叫什么?”
红鴏好奇地问道,她盯着远处的山,看着那些白烟从山腰上冒出来,升到空中就散了。
傻鸟想了想,在脑子里搜刮沈铭说过的话。
他记得沈铭提过一次,是在吃火锅的时候说的,说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泡,像是什么地底下的东西涌上来了,然后说了一句“像温泉”。
后来又说了“硫磺”和“火山”两个词,他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地方。
“好像是,琉磺、温泉和火山。只有那个没毛的人类知道。”
“那个没毛的人类,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不知道。”
傻鸟说的是实话。他不知道沈铭为什么知道那么多事情。
种地、炼铁、盖房子、治病、做玻璃、化学、地理——那只没毛的猴子脑子里装了太多的东西,像是永远掏不完的袋子。
他问过,沈铭说“你猜”,然后就不说了,傻鸟也不再问。
红鴏没有再追问,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山,然后拍了拍翅膀。
“走吧,去洗澡。”
两鸟从树上飞起来,向着那个冒烟的方向飞去。傻鸟飞在前面,红鴏跟在后面。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那股刺鼻的味道,呛得红鴏打了两个喷嚏。
傻鸟回头看了她一眼。
“要不你在我后面远一些?那味道不好闻。”
“不用。你挡着也一样有风。”
傻鸟转回头,继续飞,山越来越近,白烟越来越浓。
地面上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东西——石头是黄的,地面是白的,水从石头缝里流出来,冒着热气,汇成一池水。
红鴏突然加速,飞到了傻鸟前面。
“我先到的!你输了!”
傻鸟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他加速追上去,两鸟在山腰上盘旋了几圈,落在一块黄色的石头上。
石头是温的,透过爪子能感觉到热度,红鴏蹲下来,把肚子贴在石头上,眯着眼睛。
傻鸟站在她旁边,看着远处的景色。
山下的原野铺展开来,绿色的、黄色的,一直延伸到天边。
天是蓝的,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爪子上沾了黄色的粉末,这种粉末有毒,不能吃。
“快点,帮我洗澡。”
傻鸟没有理她,他抬起头,看着那些白烟从山腰的石缝里冒出来,升到空中就散了。
红鴏从他身边站起来,抖了抖羽毛,走到他边上,对着他的脑袋轻轻的饶着,随着她喙的饶动,黄色的粉末被涂抹在傻鸟的身上。
她喙上的黄色粉末没了,又在地上蹭了蹭,染上了新的黄色粉末,帮着他涂抹,帮着他掐羽管。
最后以傻鸟小跳着将双爪浸泡在温泉里面收尾。
过了一会儿,红鴏开口叫出声。
“到你了。”
傻鸟小跳着靠过去,站在她旁边,用喙帮她理了理翅膀上没理顺的羽毛,涂抹着黄色粉末,红鴏站着不动,由他弄。
阳光照在两只鸟身上,影子投在黄色的石头上,挨在一起。
当然,最后还是以泡脚结束了这一场除虫杀菌的旅第85章货币改革与产量过剩
五十七年八月一日。始源。
沈铭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叠文书,纸是新造的,比去年薄了不少,也白了不少,碳笔褪色的更慢了,字迹更清楚。
他用手指捻起一张纸的边缘,对着光看了看,纤维分布均匀,没有厚薄不一的斑块。
筛网的质量提升了,造纸的质量就上来了。
自打去年云栖那边上报说有丝状植株之后,造纸量突飞猛进。
唯一的缺点就是单株产量不够高,一张叶片也就产十几根细丝,刚好够揉成一条线。
选育的事情继续丢给农学院,田中还在拾金研究新的品种,但云禾在布置这方面还是能够胜任的。
他放下纸,拿起下一份。
“寒月,新货币的储量怎么样了?足够置兌市面上流通的货币了吗?”
寒月坐在另一张椅子上,面前也堆着一叠纸,她翻了几页,清了清嗓子。
“新货币面额有一、十、五十、一百,分为青、金两色。”
她一边念一边用手指点着纸上的数字。
“小金正面印一,背面印引鱼湖,拇指大小;小青正面印十,背面印红薯,拇指大小;大青正面印五十,背面印逐雨,手掌大小;大金正面印一百,背面印傻鸟,手掌大小。一切都按照您的吩咐。”
沈铭点了点头,目光从文书上移开,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慢飘着。远处田里的红薯叶子绿汪汪的,风一吹,翻起一层层的浪。
“现在市面上预计流通铜钱为三百万枚左右,能够挤兑的新货币数量为一百七十万枚左右。”
寒月抬起头,看了沈铭一眼。
“还需要六个月的时间,才能保证货币挤兑的顺利进行。”
沈铭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六个月。够了。”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里面放着两片小柠檬片,酸酸的,他放下杯,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当初的货币系统还是太过简陋,十斤红薯兑一枚铜钱,且铜钱没有面额之分。
日常花销中,单枚铜钱的价格过高,买一把菜叶子不值一文,卖菜的没法找零;买一车红薯又要付好多枚铜钱,数起来费劲。
大额贸易更麻烦,扛着麻袋的铜钱去交易,走一路响一路。
又没有贵金属产出充当高级货币,拖慢了商品经济的发展。
“新货币和旧货币的兑换比例为10:1,还记得吧?”
沈铭伸了个懒腰,椅子被他压得嘎吱一声。现在不是铜刚发现的时候了。
铜的产量有保证,储量有保障,坨山那边也发现了新的铜矿矿脉,完全支持货币需求。
当初定铜这么值钱,也是因为当时的铜产量低,储量少,铜币数量本就不多。
一枚铜钱值十斤红薯,那时候合理,现在不合理了。
“嗯。”寒月应了一声,但眉头微微皱着。
“不过,一次性抬高十倍,真的好吗?”
沈铭看了她一眼寒月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手指在数字上划来划去。
她知道钱可以随便印,但随便印钱对货币系统不利,要通过各种方式将民间的钱收缴上来才行。
旧的三百万枚铜钱,按1:10兑换新币,相当于新币三千万面值。
“钱的价值不用担心,粮本位,盐铁柴官营现在也收不及了吗?”
寒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现在还是可以的,但我有些担心以后。”
沈铭没有接话,他知道寒月在担心什么。
农学院那边一直在出成果,红薯产量从每千平八百斤拉到一千斤,贱米也稳定在了三百多斤。
还有薯米双种双收的技术,一月十五日之前将红薯播种,赶在六月二十日之前收获,随后再播种一茬贱米,能够在十月份收一茬。
种两年薯米双收,种一年大豆,第二茬大豆肥地,加上牲畜粪便和人工粪便,地力能保持的不错。
寒月翻到下一页,声音低了一些。
“今年红薯产量入库三千六百万斤,实际产量只会更高。”
沈铭听着这些数字,目光落在桌面的纸页上,但没有在看字。
三千六百万斤,刨去口粮、种子、饲料、损耗,还有一大截富余。
他忽然想起上次去猪圈视察的事。饲养员端着一盆红薯块倒进食槽,猪凑上去闻了闻,拱了两下,扭头走了。
饲养员笑着说,它们吃腻了,得掺点植叶才行。
“所以,要经济危机了?”
寒月一愣,神明大人又在说一些听不懂的话了。
按字面意思上倒也还好理解,经济,经世济民;危机,危险和机会。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会。现在经济上并没有什么危机,只是一直由官方收粮,民众手里面的货币会越来越多的……”
沈铭龇了龇牙,皱起眉头。
红薯太多,卖不出去,官家一直在收,钱发出去太多,市面上钱多了东西没多,物价就要涨。
他脑子里转了几个念头。
“不就是经济危机吗……”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手指在桌面上画圈。
“莫非我得把红薯倒河里?”
寒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
沈铭自己也知道这不像话,他想了想,换了个方向。
“通过扩养猪来解决红薯过产的问题可不可行?”
寒月摇了摇头。
“不行。之前养猪圈有报告,说猪吃红薯吃多了,肚子会发胀,容易死。倒是可以将红薯粉混在猪食里面熬煮……”
“逐雨呢?”
“它们更爱吃红薯的叶片。茎和薯块不太吃。”
沈铭轻叹一口气,得,什么狗屁饥荒是体会不到了,产能溢出先来了。
以前愁吃不饱,现在愁吃不完。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通过推广贱米主食……”他刚说了一半,自己就摇了摇头。“算了,味道太差还不如红薯。”
寒月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沈铭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着窗外。田里的红薯叶子还在风里翻着浪,绿汪汪的,一直铺到天边。阳光照在上面,亮得晃眼。
“让我再想想吧。”
惆怅的目光望向窗外,一场货币改革,又牵扯出来一个难以解决的问题。
货币可以印,粮价可以定,但红薯就是那么多,吃不完就是吃不完。
他脑子里转着几个方案。
做粉丝?已经在做了,但消耗量不够。
喂猪?猪吃多了胀肚,但加工一下也许行。
做饲料存起来?存久了会坏。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一个干脆利落的答案。
“今年红薯产量多少斤?”
他问了一句,问完才想起来,前面说过。
“入库三千六百万斤。”寒月合上手里的纸。“一万八千吨。”
沈铭没有应声,三千六百万斤,他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又划掉,写了一个,又划掉。
最后把炭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窗外,风吹过红薯田,叶子沙沙地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些写满数字的纸上,落在他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屋子里的声音只剩下了风声和远处田里偶尔传来的人声。
过了一会儿,沈铭睁开眼,拿起炭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酿酒。
又在下面写了一行:猪食配方研究。
写完了,他放下笔,抬起头。
“先按计划发行新币。红薯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寒月点了点头,把桌上的纸收拢,叠好,站起来,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沈铭听见门关上的声音,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关着,窗外的光把门框的影子投在地上,斜斜的一条。
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书。
五十七年九月一日。始源。
沈铭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根干枯的草茎。
草茎是从云栖送来的样品,灰绿色,比筷子细,比草绳软。
他用指甲掐了一下,没断,又用力掐了一下,断了,断口处露出几根白色的细丝。
他把草茎放在桌上,用手指捻了捻,细丝在指尖散开,又合拢,又散开。
“鼓励种植云丝草?”
寒月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刚写好的草案,眉头微微皱着。
她把这几个字又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看错。
“是的。”
沈铭把草茎推到桌子中间。
“红薯产量过剩,这已经是必然。那么,解决产量过剩的方法自然就是缩小产量。但地总不能让他们荒了。”
他顿了顿,用手指点了点那根草茎。
“正好云丝草的产量极低,大力推广种植,发展纺织业。衣物更加柔顺,并且还可以做窗帘啊,玩偶啊什么的。”
寒月低头看着那根草茎,她见过这东西,前几年才发现的新玩意,叶片揉碎了里面全是白丝,一根一根的,能捻线,能编绳。
她记得报告上写着,一张叶片也就产十几根细丝,产量确实低。
“价格呢?”
沈铭手指轻点着桌面,声音不紧不慢。
“等同红薯收购价。但是不由官家官营,允许私人交易。”
寒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不等红薯收购价,那就是一斤云丝草换一斤红薯的钱。
云丝草产量低,种一亩收不了多少斤,但价格和红薯一样,农民会不会觉得不划算?
她正要开口,沈铭又说了。
“云丝草随着年限的增长,丝线会越来越长,更加坚韧,也更好纺织。所以后面还可以通过年限提升收购价。比如说一年的一个价,三年的一个价。”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道向上的斜线。
“这样子大家绝对会更喜欢种植云丝草。”
寒月想了想,种一年和种三年,价格不一样。
种得越久越值钱,农民就愿意留着,不用年年重新耕种累人,这个办法好。
但她还是有一个担心。
“会不会有人根本不种红薯,全部种云丝草去了?粮食产量太低也不行。”
沈铭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拿起炭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行字,一边写一边念。
“立法规定农户种植红薯和贱米的最低千平数就行了。比如说,一位成年农户一年至少种植十千平的主粮。”
他写完,把纸转过来,推到寒月面前。纸上字迹潦草,但能看清。
“当这个数值是可以改的,这就需要你来算多少合适了。”
他嬉笑着将这项重任交给了寒月。
寒月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沈铭。
沈铭已经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一副“我已经干完了我的活,剩下的归你”的表情。
“嗯,记得要算上所有人食用的量,制作酒精的量,喂牲畜的量~”
沈铭补充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小事。
寒月知道这不是小事。她得算人口口粮,算酿酒用粮,算牲畜饲料,算种子留用,算损耗,算储备。
然后才能算出每户至少要种多少主粮,剩下的地才能种云丝草。
她把纸折好,塞进怀里,站起来。
“我先回去算。”
沈铭点了点头,没说话。
寒月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了。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风从外面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啦哗啦响。
沈铭没有去关门,门卫会帮他关紧的。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长呼了一口气。
他也不知道这能不能行,这是他能想出来的最好的办法了。
红薯太多,不能倒河里,不能烂地里,不能喂猪太多。
那就少种红薯,多种别的。
云丝草产量低,种下去收不了多少斤,但种得越久越值钱,轻松增值,农民应该会种。
并且吃饱了,总是要追求品质生活的,现在的草衣皮衣,绝对不如云丝衣穿着舒服……至少在他们没毛的时候是这样。
立法保底,粮食不会缺。
听起来周全。但他还是没底。
他拿起桌上的那根草茎,在手里转了两圈,放下。
又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
“是不是需要多找些人来帮忙思考问题……”他自言自语。“人口怎么涨得这么慢啊,明明食物都爆了,现在才一万三……”
他把炭笔扔在桌上,笔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纸页边上停住了。
窗外,风吹过红薯田,叶子沙沙地响。太阳已经偏西了,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他脚边,落在那根草茎上。
他睁开眼,坐直了,拿起桌上的下一份文书,上面写着时湖据点的秋收报告和水渠开工报告,他低下头,开始第86章褪火与制薄
五十七年四月四日。坨山。
天还没亮透,金科就醒了。
这几年他睡得一直不怎么踏实,脑子里总转着玻璃的事,尤其是昨天的玻璃裂而不碎,更是让他心情焦急。
他躺在草席上,盯着头顶的木梁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穿上皮衣,推开门。
外面的空气是凉的,带着炉灰的味道。
远处的窑炉区已经有人在走动了,风箱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沿着碎石路往工作室走,脚步不快不慢,脑子里一直在转。
“火炭置于玻璃板上,可使玻璃板免于破裂。”
自从昨天金菇把煤炭堆在玻璃板上,他看见那块带着裂纹但没有碎的板子,就再也忘不掉了。
他反复回忆那个场景,玻璃板上面铺了一层灰,裂而不碎。
是温度的原因,还是火炭的原因?亦或许两者都有?
他推开工作室的门,走到冷却台前。
台上还留着上次烧废的碎片,墨绿色的,边缘锋利。
他拿起一片,对着光看了看,散发着幽绿色的光斑,和神明口中的玻璃天差地别。
他放下碎片,从架子上取下一块干净的木板,用炭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先尝试一下,冷却不同时间后放置在上面覆盖火炭。
写完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三年了。
三年多,换了上百种木料,试了无数次配比,什么都没做成。
最后是一个小孩子玩闹,让他找到了方向。
他眼神惆怅,虽然知道了思路,但还是开心不起来,自己之前那三年算什么?算自己蠢?
他把木板翻过去,不看那行字。深吸一口气,走到窑炉区,开始配料。
原理会是什么呢?先试验,再探究。
一整个上午,他都在窑炉边上守着。
炉膛里的火从红变黄,从黄变白,铁罐里的沙子慢慢融化,变成浓稠的鲜绿色溶液。
他盯着罐子里的气泡,数着时间。
等溶液变得像蜂蜜一样稠的时候,他用铁钳夹出铁罐,倒进模具,压制,成型。
一块新的玻璃板出来了,墨绿色的,表面光滑,冒着热气。
他把它放在冷却台上,开始默数。
一,二,三,四,五……
数到三十的时候,他夹起数块烧红的煤炭,铺在玻璃板上。
煤炭落在墨绿色的表面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他退后一步,看着,玻璃板没有裂。他又夹了数块,堆放在玻璃板上面,还是没裂。
他等玻璃板完全冷却了,用木片把煤炭灰扫掉。
玻璃板是完整的,没有裂纹。
但他发现一个问题,玻璃板上沾满了炭灰,原先透光的地方现在变成了一片黑,一点光线都透不过去。
他用手指擦了擦,擦不掉,炭灰像是嵌进了玻璃表面,和它长在了一起。
对着光一看,连原先的幽绿色光斑都已经消失。
他皱起眉,头碎玻璃虽然呈墨绿色,但至少能透点光亮。
如果以后的玻璃板都是这样子,黑乎乎的,不透光,那做出来有什么用?和块木板一样。
得分开实验了,一种是降温速度,一种是碳灰中含有的化学物质,如果是降温速度还好说,若是化学物质,还得想办法将它从碳中分离出来。
他重新配料,重新烧。
这次他做了两组。
第一组,玻璃板冷却十秒定型后,用铁钳架起来放进火炉里。
炉膛里的余温还很高,他把玻璃板架在炉壁上,不继续加热,让它连着火炉一起慢慢降下来。
炉门半掩着,热气从缝隙里往外冒,烤得他脸发烫。
他蹲在炉子前面,每隔一会儿就探头看一眼。
玻璃板从亮变暗,从暗变哑,颜色越来越深,但没有裂。
第二组,玻璃板冷却后,在上面撒一层炭灰,不盖煤炭,让它自然冷却。
炭灰是细的,白的,落下来的时候在空中飘了一会儿,才慢慢降下去,覆在墨绿色的表面上,薄薄的一层。
他看着它冷却,看着它从亮变暗,从暗变哑。然后边缘出现了一道细纹。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碎成了几块。
撒炭灰的碎了,放火炉里的没碎。
金科把火炉里的那块玻璃板取出来的时候,手在抖。
他捧着它,翻来覆去地看,墨绿色的,表面光滑,没有裂纹,没有气泡。
他把它举到眼前,对着光看,光只能透过来一点点,太厚了,但板子是整块的,没有碎。
他看了许久,一直看,一直摸。
手指从边缘滑到中心,从中心滑到边缘,摸了无数遍。
四月六日。坨山到始源。
二傻从坨山飞回来,爪子上抓着好几卷纸。
它落在沈铭的窗台上,用喙啄了啄,发出硌硌的声响。
沈铭打开窗户,二傻跳进来,站在桌沿上,松开爪子。
沈铭把纸卷展开,铺在桌上,最上面写着几个大字:玻璃制作全流程。
沈铭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在知道沙子能烧出玻璃之后……”
他一边看一边念,“诶?原来不是什么沙子都能烧啊!必须得用山中白沙,或者将亮石碾碎。河沙烧出来的必裂,影响不大。”
他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实验出来的。
大概是自己说“玻璃是由沙子烧出来的”,他们就把所有地方产的沙子都烧了一遍。
他把报告翻到第二页,透光性能不好,这个可太好解决了。
沈铭拿起炭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为什么不尝试做薄一点?
写完了,他又看了一遍,把纸卷好,用藤绳扎紧,系在二傻的爪子上。
二傻歪着头看他,他伸手摸了摸二傻的头,从果干罐里抓了一把果干,放在窗台上。
二傻啄了两颗,咽下去,振翅飞走了。
沈铭站在窗前,看着二傻的身影消失在天边,转回身,继续看桌上的其他报告。
灰翅还在琢磨坚果树种植的事情。
报告上写着,已经有些突破了,可以撑过第一个冬天了。
貌似是品种问题,不过不需要自己操心,农学院他们会帮助灰翅的。
沈铭把这份报告放在一边,拿起下一份。
“关于灰翅加入农学院的提议报告……”
他盯着标题看了好一会儿,大学生鸟?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画面,灰翅蹲在教室的课桌上,面前摆着纸和笔,老师在黑板上写字,灰翅歪着头看。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又想了想。
也不是不行,作为高智商动物,并且能够理解人类的行为,也不是不能上学。
如果有一些个体智慧超群,兴许还能当一下科学家。
他拿起炭笔,在报告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回头法案补充一下,鸟也有受教育的权利。
写完了,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浮现出另一个画面,鸟坐在工厂里面打螺丝。
爪子握着螺丝刀,喙叼着螺丝,翅膀扶着工件。
他又笑了一下,没有一双灵动的手,想要做打螺丝这种工作还是太过困难,想想就行了。
“未来这种鸟究竟会怎样融入人类的生活呢?”
四月七日。坨山。
二傻落在工作室窗台上。金科解下纸卷,展开,看见沈铭那行字。
做薄一点?
他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厚度。
三年多,他换木头、调配方、改工艺,做的板子都是厚厚实实的,厚的全碎了。
他以为玻璃板就是会碎的,只是没找对木头,现在沈铭让他做薄。
“将玻璃板尝试做薄吗?技术上没什么问题,试一试。”
他让工人重新配了一炉料。
倒置的玻璃溶液更少,压制之后更薄,成型。
结果薄薄的玻璃板直接镀在了镇石之上,无法取下。
“不能太薄,得控制厚度,尽可能的薄一些。”
又是一轮又一轮的实验,但这是明确了方向与目标的,对比起之前的无头苍蝇,可简单了太多。
他等了一会儿,等它稍微凝固了一点,用铁钳夹起来,放进了火炉上。
当第一片薄玻璃出炉之后,他拿起来,对着光看。
光线透过去了,模糊的,墨绿色的,但能看见对面的东西。
“你们按照这个流程做。”
但没过多久,就有人找了过来。
“金指导,有新人忘记走流程了,但薄玻璃好像放在空气中也能正常冷却。”
金科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快步走了过去。
“再做炉,我要看看!”
当亲眼目睹,薄玻璃板在空气中自然冷却,没有产生裂缝之后,他看了很久。
“神明大人果真无所不知,之前的一切都是在考验我的智慧。”
他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他坐下来,双手撑着额头,陷入了沉默。
所以我之前那三年是在做什么?换了上百种木料,试了无数次配比,烧坏了多少个铁罐,磨坏了多少块模具。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方向错了,什么都白搭。
一个方法是稚童引巧,一个是神授其智。
他自己呢?他自己什么都没想出来。
他坐了很久,直到炉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烤得他发烫。他抬起头,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雨林的旧铁钳。
雨师傅退休的时候,把铁钳留给了他,说“你行的”。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铁钳取下来,在手里掂了掂。铁钳很重,手柄被磨得光滑,上面有雨林的掌纹。
他把铁钳挂回去,转过身,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如何将玻璃板变透明,这个我一定要靠自己做出成果。
写完了,他把纸叠好,塞进怀里。
四月八日。
当沈铭收到盛赞其智的回信之时,先是一愣,明明之前说过不要浪费纸张在这种无意义的话语之上。
他正要查看是谁写的,但将信件仔细翻看之后却发现,是因为自己之前将玻璃板做薄一点的提议,误打误撞的提供了一种解决玻璃板碎裂的方法。
“我这运气有点好啊,嗯……这种就不用解释,没错,就是我知道所以才这么说的。”
沈铭随手将其放置在一旁,丢在了脑后,这并不重要。
四月十三日。坨山到始源。
一辆逐雨车慢悠悠地走在土路上。
车上装着几个木箱,箱子里铺着干草,干草上面码着玻璃板。
玻璃板之间用沙子隔开,一层沙一层板,板板不挨着。
沙子是细的,白的,从山上采的白沙,车子走得很慢,怕颠。
赶车的是个小工,姓石,二十出头,在坨山学了三年,手艺还没出师,但力气大,能搬能扛。
他旁边坐着金科,金科本可以不跟来,但他想亲眼看看这些玻璃板到了始源之后的样子。
车厢里的玻璃板有二十多块,都是好的,没有裂,没有气泡,没有炭灰。
最大的一块有两个手掌大,最小的一块比巴掌还小一点。
都是墨绿色的,厚薄不一,最薄的像两片叶子叠在一起。
车子在土路上颠了一下,金科回头看了一眼车厢。
木箱没有动,沙子没有洒,玻璃板应该没事。
他转回头,继续看前面的路。
始源到了。
车子停在工坊门口,几个工匠迎上来,帮着卸箱子。
金科站在边上,看着他们把木箱抬进屋里,看着他们打开盖子,扒开沙子,把玻璃板一块一块地取出来,放在铺了干草的桌上。
有人拿起一块薄板,对着光看。
“能看见板子后面的东西诶。”
他说,旁边的人凑过来。
“是诶,就是颜色深了点。”
金科走过去,拿起那块最薄的,举到眼前。光从对面透过来,模糊的,但能看见对面的窗户。
他放下玻璃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工匠们已经围在桌前,开始研究怎么把玻璃板磨出神明大人口中的凹凸透镜,还有怎么镶进窗框里了。
他转过身,走出门。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山,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土路往坨山的方向走了。
车子还在,但他想走一走。
土路两边的田里,红薯叶子绿汪汪的,风一吹,翻起一层层的浪。
他走在路上,步子不快不慢,怀里揣着那叠纸,纸上写着玻璃制作的全流程。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下一步,如何让玻璃变透明,他要自己找出答第87章牧牛与挤奶
五十七年五月九日。屠牛。
天还没亮,牛金就醒了。
他躺在草席上,听着外面风吹过牛圈的声音,木板门被吹得嘎吱嘎吱响,偶尔有一声牛叫,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他翻了个身,把胳膊压在脑袋底下,闭上眼,又睁开。
今天是产仔的日子,他估摸着就是今天了。那头肚子最大的母逐雨,昨天就不怎么吃草了,一直站在圈角,尾巴夹着,屁股对着墙。
他观察了好几天了,不会错。
他坐起来,穿上皮衣,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上沾着牛粪干了的渣,他拍了拍,没拍干净,也不在意。
推开门,外面的空气是凉的,带着草腥味和牛粪味。
天边有一线白光,还没亮透。
他先去狗屋,四只牧犬听见他的脚步声,都站了起来,尾巴摇得呼呼响。
最前面那只叫黑耳,耳朵是黑的,身子是黄的,最聪明,也最黏他。
牛金蹲下来,摸了摸黑耳的头,黑耳舔了舔他的手,湿漉漉的。
另外三只围过来,挤在他腿边,争着要他摸。
“行了行了,都乖。”
他站起来,走到饲料棚,从陶罐里舀了几勺骨头汤,倒进狗食槽,又掰了几块红薯扔进去。
骨头汤是昨天煮的,汤面上浮着一层油星。四只狗扑过去,低着头吃,吃得呼噜呼噜响。
他转身走向牛圈,牛圈是用粗木桩围起来的,桩子打得深,上面横着几根原木,用藤绳绑紧。
圈门是一块厚木板,用绳子吊着,放下就关上了。
他解开绳子,推开木板,走进去。
牛群已经醒了,几十头逐雨站在圈里,有的在嚼草,有的在喝水,有的站着发呆。
他扫了一眼,找到了那头母逐雨,它站在最里面的角落,屁股对着墙,尾巴一甩一甩的。
肚子鼓得很大,从侧面看像一只鼓起来的皮囊。
它的眼睛半闭着,嘴巴在嚼,但嚼得很慢,像是没什么胃口。
牛金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肚子。
肚子硬邦邦的,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动。母逐雨哼了一声,没有躲,连这几年的朝夕相处,早就已经熟悉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它的背,转身去牵领头牛。
领头牛并不是最大最壮的那头,而是最温顺的那一头,独有它有角,而其他的逐雨角都被锯了,只剩个秃茬子。
牛金走过去,把绳子套在它的鼻环上,拉了一下。
领头牛迈开步子,往圈门走。
后面的牛跟着动了起来,一头接一头,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串着。
四只牧犬已经吃完了,蹲在圈门口等着。
黑耳在最前面,另外三只分列两侧。
牛金牵着领头牛走出圈门,牧犬们自动散开,黑耳跑到领头牛前面两步远的位置,另外三只跑到两侧。
没有人指挥它们,这是它们每天做的事,已经做了一年多。
牛群沿着土路往河滩方向走。
路是土路,被牛踩得硬邦邦的,上面铺着一层牛粪,干了之后变成灰白色的粉末,踩上去嘎吱嘎响。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光从山后面漫过来,照在牛群身上,照在草地上,照在远处的河面上。
河面在日光下泛着碎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上面撒了铜钱。
牛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牵着领头牛往前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河滩。
河滩是一片平缓的坡地,从河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小丘。
草比别处的都高,到了牛膝盖。
河滩边上有几棵矮树,歪歪斜斜的,枝干光秃秃的,但树根周围长着一丛丛的嫩草,绿得发亮。
牛金把领头牛牵到河滩中间,松开绳子,让它自己走。
领头牛低下头,开始吃草。
后面的牛散开了,一头一头地散落在河滩上,低着头吃草,尾巴一甩一甩的。
牛金站在河滩边上,看着它们,四只牧犬趴在草地上,伸着舌头喘气。
他数了数,三十七头,少了一头。他又数了一遍,还是三十七头。
少的那头是母逐雨,肚子最大的那头。
他的心跳了一下,转身往回走,走了没几步,就看见了。
那头母逐雨没有跟着牛群走,它站在河滩边上的一个凹坑里,屁股对着风,低着头,尾巴夹着,身体在微微发抖。
牛金快步走过去,蹲下来。
母逐雨的肚子在收缩,一下一下的,能看见肚皮上的肌肉在绷紧。
它的嘴张着,发出低沉的哼哼声,声音不大,但闷,像是在忍着什么。
牛金伸手摸了摸它的肚子,硬得像石头,他站起来,退后两步。
“黑耳!”他喊了一声。
黑耳从远处跑过来,站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
另外三只也跑了过来,围在他身边。牛金蹲下来,摸了摸黑耳的头,指了指母逐雨。
“看着它,别让别的牛靠近。”
黑耳像是听懂了,蹲在母逐雨旁边,眼睛盯着远处的牛群。
牛金走到河滩边上,把领头牛牵回来。
领头牛不愿意走,低着头吃草,他拉了两下,它才迈开步子。
他把领头牛牵到母逐雨旁边十步远的地方,把绳子拴在一棵矮树上。
领头牛站着不动,歪着头看了一眼母逐雨,又低下头去啃地上的草。
牛金走回母逐雨身边,蹲下来,母逐雨的尾巴翘起来了,露出后面,有一层薄薄的膜鼓了出来,透明的,里面能看见液体在晃。
他的心跳得更快了,他见过很多次产仔了,但每一次都还是紧张。
膜破了,液体流出来,湿了一地。
母逐雨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像是在用力。
两条小腿,包着白色的膜,从里面伸出来,接着是头,湿漉漉的,闭着眼,耳朵贴在脑袋上。
母逐雨又用了一次力,整个小牛滑了出来,掉在草地上,裹着一层白色的黏液。
牛金松了一口气,他站起来,退后几步,让母逐雨自己处理。
母逐雨转过身,低下头,用舌头舔小牛身上的黏液。
小牛动了动,前腿撑着地,想站起来,但腿太软了,撑了一下就倒了。
母逐雨继续舔,舔它的头,舔它的背,舔它的腿。
小牛又试了一次,这次站起来了几息,摇摇晃晃的,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然后腿一弯,又倒了。
牛金蹲在旁边看着,手心出汗,他知道不用急,小牛天生就会站,但每一次看,他还是忍不住替它着急。
小牛第三次站起来的时候,站住了。
四只腿撑在地上,还在抖,但没倒。它歪着头,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在找,找奶。
母逐雨站着不动,让它找,小牛的头在母逐雨肚子下面拱来拱去,拱了一会儿,找到了,含住了,开始吸。
牛金站起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抬头看天,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光从正上方照下来,晒得他后背发烫。
他转身走到河滩边上,把领头牛的绳子从树上解下来,牵着它往回走。
领头牛走得不快,但步子稳,后面的牛看见它走了,也跟着走了。
一头接一头,从河滩上站起来,甩甩尾巴,跟上队伍。
黑耳跑过来,轻咬了一下他的裤腿,然后往母逐雨的方向跑。
牛金跟着它走回去。母逐雨还站在那里,小牛已经吃完奶了,挨着母逐雨的腿站着,四条腿还是有点抖,但比刚才稳多了。
母逐雨在舔小牛的屁股,小牛的尾巴翘着,拉了一坨稀的,黄黄的,母逐雨舔干净了。
“走了,回家了。”
牛金拉了拉领头牛的绳子,领头牛迈开步子。
母逐雨跟上来,小牛跟在母逐雨后面,走几步,停一下,走几步,停一下,但没掉队。
傍晚时分,他领着逐雨群归来。
四只牧犬在确保每一只牛都进了圈之后,回到了自己的狗屋,大快朵颐。
作为牧犬,它们有着仅次于猎犬的伙食标准,骨头汤泡红薯是常态,里面往往还会加上一勺牛油。
牛金把领头牛牵进圈里,解开绳子,关好圈门。
他站在圈门口,又数了一遍。
三十九头,原来的三十八头,加上今天新生的一头,正好三十九头。
小逐雨跟着自己的母亲,挤在母逐雨肚子下面吃奶。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屋里走。
“牧苏,今天有只生了!”
牛金对着看管牛圈的牧苏一阵挤眉弄眼。
牧苏正蹲在牛圈边上补篱笆,手里拿着一根藤绳,在木桩上绕来绕去。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牛金,无奈地摇了摇头。
“短不了你的,放心好了,牲树什么时候少过我们。”
牛金挠了挠头。
“我不是怕这个啦。有逐雨产仔了,你不开心吗?免费的奶!煮熟了,加点小柠檬,那奶块的滋味,啧啧,晒干了,还能长时间储存!”
牧苏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藤绳拉紧,打了个结。
“那你可要好好带,多带它们吃点,不然奶水不够,到时候挤不出来,没我们的分的。”
“那肯定!”
牛金拍了拍胸脯,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轻快,嘴里哼着什么调子,听不清,但调子欢快,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五十七年五月十一日。
今天的日头比前两天还大,牛金带着牛群出去得早,回来得也早。
以往回来的时候,天色都已经昏暗,今天只是日色稍西,太阳还挂在山顶上,把半边天染成橘红色。
他站在牛圈门口,等牲树来。
牲树是专门负责挤奶的,干了三年了,手快,稳,挤过的母逐雨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牛金把领头牛牵进圈里,解开绳子,退到圈门边上。
四只牧犬已经回狗屋了,狗屋里传出骨头汤泡红薯的香味,混着牛粪的味道,说不清是好闻还是不好闻。
牲树来了,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皮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
手里提着一个木桶,桶是新的,箍着铁圈,桶底还刻着一个“牲”字。
他走到牛圈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四十头,两头小的。都进圈了?”
“都进了。”
牛金指了指圈角。
“那头是今天生的。”
牲树点了点头,把木桶放在地上,推开圈门,走进去。
牛金跟在后面,帮他把母逐雨和小牛从牛群里分出来。
两头母逐雨,两头小牛。
母逐雨跟着人走,小牛跟在母逐雨后面,走得很稳了,不再摇摇晃晃。
牲树把第一头母逐雨和小牛牵进旁边的房屋里。
房屋不大,是专门盖来挤奶的,地上铺着干草,墙上挂着一排陶罐,罐子里装着安草和牛喜草。
他把母逐雨牵到中间,把绳子拴在墙上的木桩上。
小牛挨着母逐雨站着,仰着头,嘴在母逐雨肚子下面拱。
牲树从墙上取下一个陶罐,抓了一把安草和一把牛喜草,混在一起,放在母逐雨面前的食槽里。
母逐雨低下头,开始吃。
他又从墙角的水缸里舀了一碗盐水,倒进水槽。
母逐雨吃了几口草,抬起头,喝了两口水,又低下头继续吃。
牲树蹲下来,把木桶放在母逐雨肚子下面,他先用手摸了摸母逐雨的奶头,比手指粗一点,摸上去温温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灶台上提起一壶温盐水,倒进一个陶盆里。
他把手伸进盆里,泡了一会儿,又用皮子蘸了温盐水,轻轻擦洗母逐雨的奶头。
母逐雨动了一下,但没躲。
他坐下来,坐在母逐雨的侧面。
这是沈铭教的,绝对不能坐在前面或者后面。
坐在前面会被头撞,坐在后面会被踢。侧面最安全。
他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一个奶头的根部上方,慢慢向下挤压。
奶水出来了,细细的,白白的,落在木桶里,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前三下不要,他把前三下挤在桶外,手指上沾了奶水,滑滑的。
然后用木桶接住,四根手指依次轻轻握拢,四个奶头轮流交替挤。
奶水从奶头里喷出来,落在桶底,声音从滴答变成了哗啦。
四四原则,四根手指,四个奶头,轮流挤。
他的手指动得很快,但力道很轻,像是在揉一团软泥。
母逐雨站着不动,低着头吃草,尾巴偶尔甩一下,打在牲树的背上,他也不躲。
小牛在旁边站着,歪着头看牲树挤奶。它可能在想,这个人为什么要抢它的奶。
但它的嘴还在母逐雨肚子下面拱,拱了半天,拱不到奶头,就站在旁边等着。
牲树挤了大约一刻钟,奶水从白变淡,从淡变稀。
他用手摸了摸母逐雨的乳房,变软了,但不是完全软,留了半硬。
这是沈铭教的——不能挤太干净,要给小牛留一口,母逐雨也不会因为吃疼而挣扎。
他松开手,站起来,把木桶提到一边。
母逐雨转过身,小牛立刻凑过去,含住奶头,开始吸。
母逐雨站着不动,尾巴一甩一甩的,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头,一样的流程,一样的手势,一样的力道。
他的手指已经习惯了,闭着眼都能挤。木桶里的奶水从桶底升到桶腰,从桶腰升到桶沿。
“官家一份我一份,官家一份苏一份,官家一份金一份~”
牲树一边轻哼着,一边继续挤。
调子是他自己编的,没什么旋律,就是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念。
但念着念着,就觉得手里的活不重了,时间过得快了。
原则上所有的奶都要上交,实际上,官家一次也运输不了这么多的奶。
鲜奶放不住,一天就酸。
屠牛离始源好几天的路,运过去就坏了。
所以只要不拿着卖钱,自己吃,没人管。
牲树已经回忆起奶块的滋味了,煮开的奶,加点小柠檬汁,奶就凝了,凝成一块一块的,捞出来,用布包着挤掉水,晒干。
干了的奶块硬邦邦的,咬一口,酸酸的,香香的,嚼在嘴里像是把一整头牛的味道都嚼进去了。
一年也就这两个月有新鲜奶块吃。
他把最后一桶奶盖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他揉了揉腰,推开房屋的门。
外面天已经黑了,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像是撒了一把米。
远处牛圈里传来牛叫声,闷闷的,一声接一声,像是在说什么。
牛金蹲在牛圈门口,手里拿着一块红薯干,啃了一半。
看见牲树出来,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挤完了?”
“挤完了。”
“多少?”
“三桶。够做一筐奶块了。”
牛金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把剩下的红薯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明天还有?”
“明天还有。后天也有。大后天也有。”
牲树提起木桶,往屋里走。
“这两个月,天天都有。”
牛金跟在他后面,脚步轻快,月光照在地上,灰白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吹过来,带着河滩上草的味道,湿湿的,凉凉的。
牲树把木桶放在灶台边上,从他转过身,看见牛金站在门口,还在笑。
“你还笑。明天早起放牛,别迟到了。”
“不会迟。我今天早回来了半个时辰呢。”
牲树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他走到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几块晒干的逐雨粪,火又旺起来了,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
锅里煮着红薯粥,咕嘟咕嘟地响,热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带着红薯的甜味。
牛金蹲在灶台边上,等着粥第88章木匠
五十七年九月三日。紫藤。
天还没亮透,木河就爬起来了。
今天官家卖铺要来新木料,去晚了,好料子就被别人挑走了。
他穿上皮衣,推开门,外面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一股紫越莓藤枯叶的味道。
紫藤这地方,到处都是紫越莓,路边、田埂、山坡上,藤蔓爬得满地都是,叶片已经开始枯了,黄一块绿一块的,踩上去沙沙响。
他沿着土路往官家卖铺走,路是碎石铺的,不宽,但结实。
两边的田里已经有人在干活了,弯着腰在地里拔草。
那是贱米田,贱米这东西伺候起来比红薯麻烦多了。
红薯一长起来,野草抢不过它,一周除一次草就够了。
贱米不行,每天都要去地里盯着,草长得比苗快,一天不拔,第二天就看不见苗了。
产量还低,种一亩收不了多少斤。
如果不是为了吃馒头包子,大概也不会有人种它。
“哟,河哥,起这么早!”
木河抬头,看见花流扛着锄头从对面走过来。
花流是能吃苦的,愿意一年种薯米两茬,脸晒得黑红,手上全是茧,皮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来的胳膊上沾着泥点子。
“是啊。”
木河应了一声,放慢了步子。
“你们又不懂木料什么的,官家也懒得区分好木料和烂木柴的区别。只有那种最顶级的木料才会被特意留出来。去早点,可以捡捡漏。”
这不算秘密,基本所有地方的木匠都是这么做的。
早晨往往是木材新运过来的时候,买些好点的木料,就不用花更多的钱去买顶级木料了。
顶级木料贵得离谱,一根够买普通木料十根,不是他这种小木匠用得起的。
“祝你好运!”
花流衷心祝福着,无他,如果木河能淘到好料子,那么相应的产品质量也会更好一些,自己花的钱也更划算。
自己又不会做木活,再好的木头料子在自己手上,也不过是扔进火堆。
花流扛着锄头走了,步子快,像是赶着去地里。
木河继续走,路两边的紫越莓藤蔓从篱笆上垂下来,叶子枯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他走了大约一刻钟,到了官家卖铺。
卖铺是一排木屋,灰扑扑的,但结实。
门口堆着几堆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有人正在往里面搬新到的木料。
木河走进去,紫荆正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木板,在上面写着什么。
木河是老熟客了,紫荆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笔,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自己挑吧,还是老样子,论斤卖。”
木河点了点头,往柴火区走。
柴火区在卖铺后面,是一个用木桩围起来的大院子,里面堆满了木料。
有新到的,有放了很久的,有粗的,有细的,有直的,有弯的。
一堆一堆地码着,上面搭着草棚,遮雨但不遮光。
如何在一堆烂木头中挑选到极好的木料,这是一项技术,一门学问。
十多年的寻觅生涯,教会了他秘籍。
第一步:看皮。
他蹲下来,从最外面的一堆开始。
木柴的外表皮要富含水分与韧性,绝对不能是沾着虫丝的,更不能是有着虫洞的。
虫丝和虫洞不影响烧火,但对木工的影响非常大。
虫蛀过的木头里面全是细小的孔道,做出来的家具不结实,用不了多久就散了。
他抬起一根木料,用手摸了摸表皮,光滑的,没有虫丝。
又翻过来看背面,也没有虫洞。
他把这根放在一边,继续看下一根。
第二步:闻味。
他拿起一根木料,凑近鼻子,细细地嗅闻。
新鲜的木料,没有遭受虫害的木料,往往是带着一股清新的木头味。
那些被虫子啃食过的、摆放很久水分已经全部散失的,带着的是陈腐的朽木味。
他闻了一根,有股淡淡的松脂味,好的。
又闻了一根,有股霉味,放久了,不要。
他把那根有松脂味的也放在一边。
第三步:查轮。
好木料是需要时间的,他拿起那根有松脂味的木料,对着光看横截面。
年轮一圈一圈的,均匀,细密,没有宽窄不一的纹路。
年轮越多越均匀,木料质量一般越好。
这根有二十多圈,算是不错的。
第四步:敲声。
他用指关节敲了敲木料,听声音。
清脆的,说明木料密实。
发闷的,说明里面可能有空洞或者腐烂。这根声音清脆,好。
一套流程走下来,木河选定了两根木料。
一根是松木,纹路直,节疤少。
一根是不知道什么树,木色发红,质地密实,摸着沉甸甸的。
不出意外,这两根木料可以很好地承担起桌椅的使命。
他抱着两根木料走到柜台前。
紫荆看了一眼木料上的编号,又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斤量表。
称重自然是不可能现场称的,既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那个条件。
所有木料在入库的时候已经称过了,刻上编号,记录在册。
紫荆对照了一下编号和斤量表,一个是五号,对应六十斤,一个是八号,对应一百斤。合计一百六十斤。
“一百六十斤,合十六文。”
木河从怀里掏出钱袋子,数了十六文,放在柜台上。
紫荆收了钱,在木板上记了一笔,然后从后面牵出一头逐雨,帮他把木料绑在车上。
逐雨是官家的,力气不大,但拉一百六十斤还行。
木河赶着逐雨,慢慢往家走。
路不平,逐雨走得吃力,步子迈得很小,喘气声粗重。木河也不催它,反正不着急。
五十七年十一月九日。
十二张桌椅已经全部出炉。
木河站在屋里,看着摆了一地的桌椅,心里说不出的满足。
松木的那张桌子,桌面刨得光溜溜的,摸上去像是摸在水面上。
红木的那把椅子,椅背刻了简单的云纹,不复杂,但好看。
他把桌椅一把一把地搬出去,摆在门口的空地上,等人来取。
来取货的是紫藤的几个村民,定了桌椅,等了两个月,终于拿到了。
他们围着桌椅转了一圈,摸摸桌面,摇摇椅腿,点了点头,把铜钱递给木河。
十二张桌椅,卖了百二十文。
木河把铜钱收好,蹲在地上,拿起一块木料。
这是做完桌椅剩下的边角料,不大不小,刚好够雕一个小摆件。
按照以往的习惯,他无非是雕刻一些小动物、小花草,拿到集市上卖,或者送给邻居家的小孩。
但这次,情况有些不同。
几天前,傻鸟来了。
傻鸟落在他的窗台上,翅膀一收,爪子抓着窗沿,歪着头看他。
木河吓了一跳,他没见过傻鸟亲自来。傻鸟通常让人带话,或者让别的鸟来,自己很少露面。
“我要订一个木雕。”
傻鸟说,嗓门大得整个屋子都在震。
木河愣了一下。
“什么木雕?”
傻鸟从窗台上跳下来,站在桌上,翅膀比划着。
“要木头雕的鸟,雕一只鸟。头上要有红色的挑染,尾羽要是青红相间,身上要……”
木河听着,一条一条地记。
红色的挑染,青红相间的尾羽,身上是灰褐色的,但翅膀边缘要有一圈白。
眼睛要大,要亮,嘴要稍微弯一点。
“这是……红鴏?”
木河试探着问。
傻鸟点了点头,眼睛亮了一下。
“你见过?”
“远远地见过一次。颜色比别的鸟鲜艳,好认。”
傻鸟拍了拍翅膀,从桌上跳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又落回桌上。
“五十文,预付款。做好了,红鴏满意还有。”
五十文,木河的心跳了一下。他一整套桌椅才卖百二十文,十二张桌椅,做了两个月。
一个木雕,五十文,还只是预付款。他几乎没有犹豫。
“接了。”
傻鸟飞走了,木河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那块边角料,轻抛着。
木料不大,但雕一只鸟够了。
他脑子里已经有了构思,红鴏的样子他见过,虽然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但那个颜色他记住了。
红色的挑染,青红相间的尾羽,灰褐色的身子,翅膀边缘一圈白。
但有一个问题。
如何在木雕上上色呢?
木雕又不是陶瓷,可以用矿物画,然后拿去烧。
陶瓷上色是烧出来的,颜色嵌在釉里面,怎么蹭都蹭不掉。
正常矿物涂在木雕上,一蹭就全部脱落了,手一摸,颜色就糊了,放几天,颜色就掉了。
他试过用树汁,树汁能染进去,但颜色太淡,不够鲜艳。
他试过用炭灰,炭灰是黑的,只能画黑白。他试过用泥浆,泥浆干了就掉渣。
木河继续轻抛着手中的木块。
木块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回他手心,又翻了个身,又落回。
他抛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出办法。
他把木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天已经暗了,远处的田里没有人,只有风吹过紫越莓藤的声音,枯叶哗啦哗啦地响。
他转身回到屋里,把木块收进柜子里。明天再想。
不着急,傻鸟没说什么时候要。他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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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之,沈铭挤奶小剧场
在第一头母逐雨生下孩子的那一刻,沈铭就已经有了挤奶的想法,牛奶可是好东西,各种各样的乳制品,提供蛋白质,并且味道还好。
于是,在回忆了一番,在电视上看到的挤奶画面之后,他轻装上阵,拎着个陶罐,蹲在了逐雨的屁股后面。
这里离奶头近,一伸手就能够得到。
于是,在他刚伸出手,触碰到奶头时,逐雨一记后蹬腿,正中脑门,把沈铭踹翻在地,陶罐也因此碎裂。
“有脾气。”
于是,为了束缚逐雨的行动,他又建了个木头笼子,准备将母逐雨单独关在里面,方便对它上下其手。
结果,母逐雨不要命的挣扎,嘴中一直发出惨叫。
木头笼子最后没能撑住,散了架。
母逐雨成功和小逐雨再度相逢,独留沈铭风中凌乱。
“激素控制大脑,母性压过本能。”
对于这一反常态的情况,沈铭做出了判断,于是,下一次挤奶时,他将母牛和小牛关在了一起。
为了防止被一脚踹死,这一次,他坐在了侧边。
当他低下头,看了看那脏乱差的乳房,不禁摇了摇头,打了罐清水就准备进行清洗。
但很显然,逐雨根本不配合,而当逐雨躁动,而沈铭又和它在一起时,后果可想而知。
“洗,必须洗。”
纵使死亡常伴吾身,但食品安全依旧重如泰山。
在莲的提醒下,沈铭决定用温水清洗,当时还嘀咕着。
“这母逐雨还挺矫情的,不用温水不洗,冷水洗表皮不是一样洗吗?”
当清洗流程走完,最关键的一步来了。
挤奶。
沈铭自信满满的掐住逐雨乳头,用力往下一拉。
啊,妙哉,天地竟倒转而悬,天愈乎小,地愈乎大,奇也。
挤牛奶这一件事,比他想象中要困难了太多。
在侧旁观之人,也从莲变为了冬寒,再变为了寒月。
一碗奶,来之不易。
谁能想到,挤奶事情还需要按摩的?电视上面没有啊!不是四根管子,插上去就行了吗?手套在上面,往下扯就可以了呀!
这一切,都要靠自己摸索,和原住民唯一的区别就是,沈铭确信这样子可以得到奶。
当第一桶奶水被煮沸分饮,沈铭内心满是骄傲与自豪,转身就写起来了挤奶手册。
然而很快,众人便开始了拉肚子,据不可靠消息,那一天的地里面,多了不少心被翻开的土迹。
如何正确的使用逐雨奶,又成了新的问题。
而此时的沈铭,正在阅读着自己写出来的挤奶手册。
一:母逐雨不能和小逐雨分开。
二:安草与牛喜草混合的饲料喂食,水槽中填满盐水。
三:随后一定要坐在逐雨的侧面,绝对绝对不能坐在前方或者后方。
四:用温盐水浸泡清洁逐雨奶头,然后双手泡在温盐水中,提升手掌温度,对逐雨腹部进行按摩。
五:拇指和食指捏住奶乳头根部上方,手指慢慢向下挤压、收拢,力道轻柔均匀。
六:前三下不能要,挤完前三下之后用桶接奶。
七:四根手指依次轻轻握拢,四个奶头轮流交替挤。
七大基本原则,二十多年的成果,人类究竟是怎样喝上第一口牛奶的?
沈铭不知道,但他对此深表敬意。
那位先驱,可不知道牛奶能第89章回家
一道形如枯槁的手臂于昏暗的山洞中抬起,用手中的黑石在洞壁上刻下了深深的一道划痕。
第多少道了?我已经记不清了。就连自己是不是每一天都刻上去了都不记得。
刚开始的时候,我每天都会刻一道,从洞口的第一块石头开始,从左往右,一行一行地刻。刻满了,就换下一块。
刻满了多少块?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手臂越来越细,黑石越来越难握紧,刻出来的痕迹越来越浅。
我的牙齿脱落,只能以最为软糯的脂肪为食。
牙齿是一颗一颗掉的,先是后面的,嚼肉的时候觉得硌,吐出来一看,是一颗牙。
然后是前面的,有一天舔嘴唇的时候,觉得少了什么,用手指一摸,空了一个洞。
现在我已经没有牙了,牙龈是软的,红的,有时候会渗血。
我只能吃那些不用嚼的东西,鱼肚子里的脂肪,海兽的肥肉。
硬的肉我咬不动,只能含在嘴里,用舌头压,压到软了再咽。
有时候压着压着就恶心,吐出来,再含进去,再咽。
这座岛屿上没有任何的,可以吃的植物。
我走遍了整座岛,翻过了每一块石头,钻过了每一片灌木丛。
没有,什么都没有。
只有石头、沙子、一些矮矮的草——那些草我尝过,苦的,涩的,嚼完了舌头发麻,肚子疼了三天。
我不是原住民,受不住这每天一睁眼就是海产品的日子。
他们的胃能消化生肉、生鱼、生虾、生蟹,我不行。
我吃了拉肚子,拉了半个月,拉到脱水,拉到站不起来。
一直到我适应下来。
虾,蟹,绿色甲壳动物,棕色皮毛动物,长长银色动物……肉,全部都是肉!
早上起来,海边有被浪冲上来的鱼,肚子破了,肠子流了一地。
中午,呜嗡送来的猎物,血淋淋的,内脏还在跳。
晚上,原住民分给我的肉块,带着毛,带着皮,带着鳞。
我啃着那些肉,啃得满手是血,啃得脸上都是油。
我想吃红薯,我想吃红薯干,我想吃馒头,我想吃那些不是肉的东西。
我从最上边的划痕开始数,想要数清来到这座岛屿多久了,但根本数不清。
一整面岩壁,两整面岩壁……第一面岩壁从洞口左边刻到右边,从洞顶刻到洞底,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群蚂蚁爬在上面。
第二面岩壁也快刻满了,只剩下右下角一小块空白。
我数了两次,数到一半就乱了。
手指在划痕上摸过去,一条一条的,有时候摸到一条深的,有时候摸到一条浅的,有时候摸到两条连在一起的——那是我力气不够,刻歪了,又补了一刀。
我数了很久,数出来一千多道。
但我知道不对,因为中间有很多天我没有刻。
那些天我躺在床上,发烧,说胡话,连站都站不起来,哪里有力气刻。
我撑着长木棍,走出了洞穴。
木棍是我从海边捡来的,被水泡了很久,沉甸甸的,表面光滑,像是抹了一层油。
我靠着它走路,一步一步地挪。
外面的光线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才慢慢往前走。
远处,那从海底喷涌而出的水柱,洒在天空中映射出彩虹。
水柱很高,白色的,在阳光下炸开,变成细细的水丝,飘散在风里。
彩虹很短,弯弯的,挂在海面上,像是有人用颜料画上去的。
原住民看见水柱就会欢呼,跪在沙滩上,双手举过头顶,嘴里念着“呜嗡,呜嗡”。
他们觉得呜嗡在保佑他们,在给他们送食物,在照顾他们。
我心中满是怨恨。
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让我死去,为什么要让我度过这人间极苦。
我跳了三次海,第一次,我走到悬崖边上,闭上眼,跳了下去。
水很冷,灌进我的鼻子、耳朵、嘴巴,我拼命挣扎,但挣扎了一会儿就不挣扎了,我想死。
然后有什么东西把我托了起来,软软的,滑滑的,是呜嗡。
它把我驮在背上,游回岸边,轻轻放在沙滩上。原住民跑过来,围着我,喊着“呜嗡,呜嗡”。
第二次,我走到海里,一直往深处走,水没过了我的腰,没过了我的胸,没过了我的脖子。我张开嘴,让水灌进去。
然后又是一样的,有什么东西把我推回了岸边。
第三次,我用石刃割手腕,割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血往外冒,我看着血从手臂上流下来,滴在石头上,觉得终于可以死了。
然后原住民来了,他们用海草缠住我的手腕,把血止住了。
没有水果的日子,自己体会到了。
雁流,我也想吃水果,想了很久很久很久。
雁流说过“不想吃肉,想吃果子”,我当时还笑他,说“等回去给你喂到吃不下”。
现在我想吃紫越莓,酸甜的,抓一把送嘴里,汁水从嘴里溅出来。
我想吃甘橙,青山的甘橙,皮薄,肉厚,咬一口满嘴都是甜的。
我想吃云栖桃,软软的,一咬就化。
我想吃那些我从前不屑一顾的东西。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肉,只有海腥味,只有血。
两名又脏又乱的小孩走了出来,嘴中操着一种呜嗡语和汉语相互揉杂的语言。
他们的头发打了结,里面沾着沙子、鱼鳞、干了的血迹。
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分不清是泥还是什么。
他们光着脚,脚板上全是茧,踩在石头上也不怕疼。
“灰烟,我想听故事。”
一个小孩坐到了自己的怀中。
他很轻,轻得像是抱着一捆干草。
他的骨头硌着我的腿,我低头看他的胳膊,细得像树枝。
另一名小孩则摇晃着自己的手臂,嘴里喊着“故事,故事”。
他们不是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孩子还在始源。
算算年龄,最小的应该可以跑步了,最大的应该已经可以赚钱了。
我不知道他们现在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生病,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饿肚子。
我走的时候,最小的那个还在花河肚子里,还没生出来。
现在他应该会跑了,会说话了,会叫“爸爸”了。
“怎么弄得这么脏?”
我拎着他们两个向着海边走去。一手一个,夹在腋下。
他们挣扎着,咯咯地笑,以为我在跟他们玩。
我走到海边,蹲下来,用海水使劲地洗刷着他们身上的污渍。
海水是咸的,冲在皮肤上蛰得疼。
他们哇哇叫,扭来扭去,水花溅了我一脸。
我用手指搓他们的头发,搓下来一团一团的脏东西,黑乎乎的,像泥,又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
所有的人都有一种崇敬的目光看着自己。他们误以为自己是呜嗡的使徒。
因为自己因为一直吃不到青菜,牙齿脱落,牙龈渗血,生活无望,所以选择了跳海。
但每一次都会被那些该死的东西捞起,重新送回岸边。
原住民不懂这些,他们只知道呜嗡在保护这个人,呜嗡不愿意让他死。
所以他们觉得我是呜嗡选中的人,是呜嗡派来的使者。
他们对我恭敬,把最好的肉分给我,把最软的脂肪留给我。
但我不是。
后来我开始准备与那些智慧生物交流,但我根本无法听懂他们的声音。
他们的声音好似都一个模样,他们是如何交流的?
但他们理解了我的意思,想要草,能吃的草。
我用手指着地上,又指着自己的嘴,做出嚼的动作。
海滩边上的那一堆海草就是最好的证明,因为自己和呜嗡的沟通,得到了除了呜嗡赐品以外的东西,正因为这些海草,自己才能苟活至今。
原住民更认为自己是呜嗡的使者了。
海草不好吃。
咸的,腥的,嚼起来像在嚼绳子。
但它里面有水分,有盐,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吃了之后牙龈出血会好一些,腿不会那么肿。
我每天都要吃一大把,嚼烂了,咽下去,再嚼一把。
我用力的搓洗着他们两个身上的污渍,原住民的孩子,也不是每一个都能做到不吃青菜就能生存。
而那些做不到的,早早就回归了他们所信仰的大海。
我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先是发烧,然后是身上起红点,然后是牙龈出血,然后是牙齿松动,然后是昏迷,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们被抬到海边,推进海里沉了,原住民说,那是呜嗡来接他们了。
我啃食着海草,就像野人一般。
不,自己现在就是野人。
头发长了,打结了,指甲长了,断了,里面塞满了黑泥。
皮衣破了,烂了,挂在身上像一块抹布。
我蹲在石头上,用手抓着海草往嘴里塞,汁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胸口上。
我啃着啃着,流出了泪痕。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吃着吃着就觉得鼻子酸了,眼眶热了,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我用手背擦了擦,擦不干净,原住民看着我,眼神困惑,他们不懂什么叫想家。
这里,就是他们的家。
我不确定呜嗡能不能理解,我想要去更大一点的岛屿的愿望。
但,以他们的行动来看,要么是理解不了,要么是不愿意。
我在沙滩上画过地图,画过始源的位置,画过河流的走向,画过大海的轮廓。
我用石头在海滩上画了很大一幅画,退潮的时候画,涨潮的时候被水冲掉了。
我又画,又被冲掉。我画了十几次,呜嗡没有反应。
我又在海滩上摆石头,摆了一个大大的箭头,指向东南方向,希望呜嗡能看见,能明白,能把我送到那个方向去。
但第二天早上,石头被浪打乱了,箭头没了。
“灰烟,故事。”
我回过神来,两个孩子已经洗干净了,坐在我身边,仰着脸看我。
我坐下来,把他们拢在怀里,开始讲述自己的探路经历。
“我们八个人,从始源出发,沿着河一直走。走了很久很久,走了几个月,走到了一条很大的河边,比我们见过的任何河都大。我们以为那是海,但水不是咸的。后来我们又走了很久,走到了海边。水是咸的,望不到头。”
两个孩子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我们有红薯,有红薯干,有肉干,有粉条。红薯是甜的,烤熟了掰开,冒着白气,咬一口软软糯糯的。红薯干硬得像石头,含在嘴里慢慢化,化了之后甜丝丝的。粉条滑溜溜的,吸一口就进去了。”
我讲着讲着,眼泪又下来了。
孩子伸手摸我的脸,摸到泪水,放在嘴里舔了一下,皱起眉头。
每当我讲述起红薯的甜美,对上他们那困惑的眼神,都会感到一阵深深的绝望。
他们连甜是什么都无法体会,他们的一生,就只有繁衍与取乐呜嗡。
他们没有水果,没有红薯,连甜味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尝过海草,尝过生肉,尝过鱼油,没有一样是甜的,我找不到任何甜的东西给他们尝。
我们是被呜嗡圈养的,失去自由的人类。
虽然他救了我的命,但我并不感恩他们。
我不想被圈养,我想出去,想走,想跑,想游过这片海,回到始源。
但我出不去,呜嗡不让,它们在海里,在岸边,在岛屿周围,游来游去,看着我们,守着我们,像看管一群牲畜。
生命可贵,自由无价。
这是我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只有体会过被圈养的生活,才能理解自由的可贵。
以前,我每天想的是怎么走更远的路,怎么找更好的位置,怎么完成神明大人交代的任务。
我觉得累,觉得苦,觉得路太长,现在我知道了,那才是自由。
走累了可以坐下来,渴了可以喝水,饿了可以吃红薯。
没有人拦我,没有东西拦我。
我尝试传播过神明大人的伟业,但他们却对此嗤之以鼻。
我说有一个神明,他教会了人类种地、炼铁、盖房子、治病。
他们说,不可能,只有呜嗡才是神。
我说他有不死之身,受了伤会自己愈合。
他们说,你骗人。
我说他创造了文字,让人类能把话记下来。
他们拿起石头,在地上刻了几道划痕,说,我们也能。
我没有火,无法证明神明大人是真实存在的。
而关于他所做过的一切,对这个岛上的人来说,都太过奇幻。
他们没有见过火,他们不知道火是什么。
他们吃肉是生吃的,鱼是生吃的,海草是生吃的。
人怎么可能抓得住太阳?
是啊,没有亲眼见过之前,我大概也不会相信吧?
据他们所说,上一次有成人被呜嗡带过来,是三代人之前。
那个人活了多久?我不知道,但我感觉我快撑不住了。
那个人是他们口中的“上一个”,他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活了多久,没人记得了。
只知道他来了,住了,死了。他的尸骨,融入了伟大的海洋。
吃完肉,以神使的身份拒绝了舞蹈,我回到了洞穴。
肚子中翻江倒海,想呕,但什么都呕不出来。
胃在抽搐,一下一下地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
我蹲在地上,抱着肚子,张着嘴,干呕了好几次,什么也没吐出来。
我用力的在地面上刻着,刻着汉字,刻着神明大人创造的、教授的、命名的字。
地面是石头,硬的,我用黑石一下一下地凿,凿出来的石粉白花花的,落在我脚面上。
我刻“沈铭”,刻“始源”,刻“红薯”,刻“逐雨”,刻“回家”。
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刻得很深,深到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沟槽。
神明大人是不死的,这座岛屿,终将有被纳入神明大人麾下的一日。
我希望,那时,这些字迹还在。我希望沈铭能看见这些字,能知道我来过这里,能知道我活过,能知道我想回家。
我将手中的尖锐的黑石高高举起,随后,手又软飘飘地落下。
胳膊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抬不起来。黑石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坐在地上,靠着石壁,看着那些刻好的字,看了很久。
我不能死,我不想死,但这生活又有什么意义?我能活到神明大人前来的那一日吗?
我想不明白。
双手不自觉地捧住了脸颊。
脸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我闭着眼,脑子里面全是浆糊,转不动,想不通。
活着是为了什么?等沈铭?他什么时候来?
他不知道我在这里,他不知道这座岛,他甚至不知道我是不是还活着。
也许他已经给我办了葬礼,发了抚恤,说“那也没有办法”。
也许他已经忘了我的名字。
也许他正忙着做别的事——炼铁、种地、盖房子、教学生——没时间想我。
我想不明白。
我想不明白啊!
我站起来,又坐下。站起来,又坐下。
在洞穴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走了十几圈,脚趾踢到了石头,疼得我蹲下来。
我抱着脚,咬着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我想明白了。
我不能死在这里,我不能死在这座岛上,不能死在这个洞穴里,不能死在这些呜嗡的眼皮底下,我要回去,我要回始源。
我要看我的孩子,我要看我的妻子,我要看沈铭,我要看那些红薯田、那些逐雨群、那些砖房子。
我想明白了!
我要回家!
我扶着石壁站起来,走到洞口。
月光照在海面上,碎碎的,一闪一闪的。
远处有水柱,很低,很细,在月光下看不清是白的还是灰的。
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带着腥味,带着海草的味道。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走回洞穴里,捡起地上的黑石。
我要回家!
我在石壁上反复摩擦,刻画了一个大大的字,一个“回”字。
刻得很深,深到手指能陷进去。
刻完了,我退后一步,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我要回家。
我想……回家……
我把黑石攥在手里,靠着石壁坐下来。
闭上眼,听见海浪的声音,一声一声的,像是有人在拍手。
我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就不知道第90章纺纱
五十九年九月三日。
沈铭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片干枯的云丝草叶片。
叶片薄薄的,灰绿色,卷着边,一碰就碎。
他轻轻揉了揉,碎屑从指缝间漏下去,留下几根白色的细丝,细细的,软软的,在手心里蜷成一团。
他用两根手指捻起一根,对着光看。
细丝半透明,有光泽,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
他把细丝放在桌上,拿起面前的报告。
报告是寒月整理的,厚厚一叠,上面写着各个据点的云丝草收获情况与经济开支。
紫藤、青山、云栖、白峰……三十多个据点,每个据点都有少则几万、多则几十万片的叶片入库。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总数一千四百二十七万五千一百九十四。
上千万片。
他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棉花真好啊。
棉花一朵一朵的,摘下来就是一团,不用碾,不用搓,不用从叶片里一根一根地往外抽。
棉花是软的,蓬松的,直接就能纺。
云丝草呢?一片叶子揉碎了才十几根细丝,一根细丝五十厘米长,但细丝太细,得揉在一起成细线,才能方便纺织。
上千万片叶子,够做什么?
他想了一下,就放弃了,数字太大了,大到他不愿意算。
实践一下就知道了。
当然,随即他就得正视另一个重要的问题:这么多的叶片,该怎么样快速取丝?
他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了几笔。
石碾,把云丝草叶片晒干,铺在碾盘上,碾子滚过去,叶片碎了,纤维散出来了,用筛子一筛,细丝就出来了。
他在视频见过石碾磨粮食,现在把石碾拿来碾叶子,应该也行。
他把画好的图交给寒月,让她派人下去做。
“晒干,碾碎,筛出细丝。”他说。“先做一台试试。”
十月一日。
沈铭站在始源城外的纺纱处,面前是一台新造好的石碾。
碾盘是青石的,直径大约两米,表面凿了一道一道的浅槽。
碾子是花岗岩的,圆柱形,横着架在碾盘上,用一根粗木杠连接,木杠的另一头套在一头逐雨身上。
逐雨拉着木杠,木杠带动碾子,碾子在碾盘上滚过去,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碾盘上铺着一层晒干的云丝草叶片。
叶片已经晒了几天了,脆的,手一捏就碎。
碾子滚过去,叶片碎了,变成灰绿色的粉末,粉末里夹着白色的细丝。
旁边有两个工人,戴着草帽,用木铲把碾碎的叶片翻动,让碾子碾得更均匀。
碾了几圈之后,他们用筛子把粉末筛掉,筛网上留下的是一团一团的白色细丝,松松的,软软的,像是刚摘下来的云朵。
沈铭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抓起一把细丝。细丝很轻,从指缝间飘起来,在空中飘了一会儿才落下去。
他捻了一根,对着光看,长度不一,有的长,有的短,有的断了,有的还连着,但没关系,能用。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到逐雨旁边。
逐雨喘着粗气,鼻子里喷出白色的雾气,眼睛半闭着,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沈铭伸手拍了拍它的背,手掌按在厚实的肌肉上,感觉到温热和微微的震颤。
这头大型牲畜,从野生到驯养,从拉车到拉碾,帮人类干了多少活。
要是没有逐雨,光靠人推,这石碾根本转不动。
“和之前的石磨一样,在每个村落都要部署至少一座。”
他对身边负责监工的人说。那人点了点头,在木板上记了下来。
在有了石碾的加入之后,叶片取丝看的不再是数量,而是厚度。
只要晒干,一次就能碾碎抽丝上百片。
一百片叶子,原来一个熟练工人要花将近一个时辰才能碾碎取丝,现在石碾转几圈就完了。
速度提上来了,产量也提上来了。仓库里堆着的上千万片叶子,终于有了变成丝线的希望。
但这些细丝,还不能直接纺。从碾坊送出的第一步,是烫煮。
沈铭走到隔壁的工坊。
工坊里支着几口大铁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冒着白色的蒸汽。
工人把细丝装进藤编的篮子,浸进锅里,煮一会儿,再捞出来,放在木板上晾。
锅里煮的不是普通的清水,是草木灰水。
草木灰泡水,过滤,得到的水是碱性的,能防霉杀菌,还能增加纤维的韧性。
这是现在实验出来最好的办法,先这么用着,以后有更好的办法再改。
煮过的细丝捞出来,晾到半干,就可以纺了。但纺之前,还有一个问题。
因为第一次大规模生产,没有在碾制的时候进行品类分层,导致稍长的丝线和稍短的丝线揉杂在一起,难以分辨。
有的细丝是从大叶片里碾出来的,长度接近六十厘米。
有的细丝是从小叶片的边缘碾出来的,只有三四十厘米。
甚至有一些被碾断的,只有十几厘米。
混在一起,纺出来的线粗细不匀,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细,有的地方断了又接上,鼓出一个疙瘩。
沈铭看着那些乱糟糟的细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大手一挥。
“所有丝线统一四十五厘米。长了的就剪成四十五厘米。”
工人拿来剪刀,一把一把地剪。
剪下来的碎丝也没扔,留着以后做填充物。
统一了初始丝线的长度,纺出来的线果然匀称多了。
粗细一致,松紧一致,绕在木轴上,一圈一圈的,整整齐齐。
生产总算开始顺利进行……了吗?
十月九日。
八天过去,沈铭再度回到了纺纱处。
纺纱处在始源城外的一片平地上,是一排新盖的木屋,门口搭着草棚,棚下摆着几十个纺纱架。
沈铭走进去的时候,看见七十多个人坐在那里,每人面前一个纺纱架,手里捏着细丝,在纺纱架上绕来绕去。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绣花。
他站了一会儿,看着一个女工从煮过的丝团里抽出一根细丝,对齐了尺子上的刻度,剪掉多余的部分,然后把五根细丝并在一起,用手搓编成一根线。
线搓好了,绕在纺纱架上,再抽下一根。整个过程,少说也要两三分钟。
一根线才四十五厘米长。
一米布要多少根线?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效率很低。
他沉默了。
一根细丝需要五根纤维揉在一起,这一步流程其实很简单,只需要大概一分钟就能搓出一根。
但是将细丝从煮沸杂乱的团中抽出,对齐切割,可以说是效率极低。
煮过的丝团是缠在一起的,抽的时候要小心翼翼,生怕抽断了。
抽出来还要比长度,长了剪,短了接,接的时候又要搓,又要绕。
“不行,不能煮,效率太低了……”
他转念一想,决定改煮为蒸。
蒸可以保证纤维的整齐,不会杂糅成一团。
把丝团放在蒸笼里,用蒸汽熏软,然后拿出来,一根一根地抽,抽出来的丝是直的,不缠,不黏,对齐切割也方便。
这种只需要通过时间进行实验的事情,交给别人就行了。
他和工匠说了需求,让他们自己试,试好了告诉他。
十月十七日。
沈铭再度来到了纺纱处。
他推开门,发现屋子里空荡荡的。
上次来的时候坐了七十多个人,现在只剩下十来个,稀稀拉拉地坐着,低着头纺纱。
屋子里的声音也小了,没有了之前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只有纺纱架转动的吱呀声。
贱米丰收的时候到了,那些家里种了贱米的工人,都回去收贱米了。
薯米双种双收,种两季,收两季,比只种一季多赚不少钱。
纺纱处的工人,很多都是从农户里招来的,家里本来就种地。
现在地里的贱米熟了,自然要先回去收庄稼。
纺纱的事,不急,庄稼不收,一年的辛苦就白费了。
“怎么那么多工人,家里都种贱米?”
沈铭转念一想,也对。
纺纱是一件无比枯燥乏味的事情,能做下来的人,一般也不会介意多种一季贱米。
两种活都枯燥,都乏味,都需要耐心。
能坐在这里一天不动的,也能在地里一天不抬头。
“重合度太高了啊。”他低声说了一句。“不过现在需求不大,应该也不用全职工人?”
他想了想,没有继续纠结这个问题。
他走到一个纺纱架前面,看着上面绕着的线。
线是白色的,细细的,均匀的,在木轴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把织出来的布拿来给我看看。”他说。
一个工人跑出去,不一会儿抱着一块布回来了。
布不大,长宽都是四十五厘米,刚好是一根线的长度乘以一根线的长度。
布是平纹的,经纬分明,白色的,带着一点点灰。
沈铭接过来,用手摩挲着布匹,指腹传来沙沙的感觉。
布匹并不光滑,纤维感很足,摸上去像是摸在细沙子上,涩涩的,但不算扎手。
这是第一块布,虽然粗糙,虽然小,但它是布。
“不错哦。”沈铭把布翻来覆去地看。“回头布够了,帮我做套衣服吧。”
没有人接他的话,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连纺纱架转动的声音都停了。
十来个工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开口。
监工不在,回家务农了,他们不太敢接。
这不是普通的活,这是给神明大人做衣服。
做坏了怎么办?做得不合身怎么办?神明大人不喜欢怎么办?他们心里没底。
最后,一位男性站了出来。
他大概三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寻常的蓑衣,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塞着黑色的泥,他站在那里,腰板挺得很直,但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唾沫。
“明白了,神明大人。衣服想要什么样子的?”
沈铭看了他一眼。
“我回头画给你们。你叫什么?”
那位男子一愣,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努力压下去,嘴角微微抽动,像是在忍住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沉稳地回道。
“陶街。”
沈铭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门卫在他身后关上门,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然后,声音炸开了。
“神明大人压迫感好大,都不敢说话。”一个年轻的女工拍了拍胸口,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唉,我感觉还好吧,”旁边的一个男工挠了挠头,“就像在和正常人聊天一样,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不敢接话。”
“是啊,为什么啊,明明感觉挺平易近人的。”
“你不懂,那是神明大人。你在他面前,能说出话来就不错了。你还敢接他的活?”
“陶街不是接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陶街,陶街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块四十五厘米见方的布,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陶街突然发话。他的声音不大,但屋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觉得我们应该讨论一下,给神明大人做衣服的事情。”
他把布举起来,让所有人看。
“神明大人说用这种布匹,但我们摸也能摸出来,这件布匹太糙了。我们得想办法给他做得柔顺一点。”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神明大人这么好,包我们一日三餐,餐餐有粉,工资一个月足足五十文,让我们连地都可以不用种,就能养活家人,肯定不能穿这么糙的。虽然神明大人自己可能并不在意,但我们不能。”
没有人反驳,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点了点头。
又有人点了点头。一个年纪大些的女工站起来,走到陶街身边,拿起那块布,用手摸了摸。
“用草木灰水多煮一遍,会不会软一些?”
“可以试试。”陶街说。“还有,纺的时候,线可以再细一点。线细了,布就软了。”
“那要多纺很多线。”有人说。
“多纺就多纺。又不是赶着要。”
陶街把布放在桌上,从墙上取下一块木板,用炭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明天开始,我们先试。煮的时间、蒸的时间、线的粗细、布的密度,都试一遍。试好了,再做。”
没有人说“不”。
屋子外面,风吹过碾厂,枯黄的叶子沙沙地响,石碾还在转,逐雨拉着木杠,一圈一圈地走。
碾盘上的叶片碎了,粉末扬起来,在阳光里飘了一会儿,落在地上,融入土第91章地蜂
五十八年五月九日。青山。
鱼耀蹲在一棵枯树前面,用手扒开树皮上的苔藓,露出下面黑乎乎的洞。
洞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蜂,没有蜜,连虫子的影子都没有。
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摸到一手朽木渣,碎碎的,湿湿的,带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他把手抽出来,在树干上蹭了蹭,站起来,看着那个洞,看了好一会儿。
“不应该啊?为什么找不到?”
他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困惑和不甘。
他曾在始源读书时,作为课本之一的《天工开物》自然为他的知识奠定了一定基础。
在了解到,蜂兽之中,有一种名为蜜蜂的昆虫,可以产出比红薯还要甜美百倍的蜜食之后,便毅然踏上了寻蜂之路。
他想尝一口那个“甜美百倍”是什么滋味。
红薯已经是甜的,比红薯甜百倍,那是什么?
关于蜂的那一段,他翻来覆去读了几十遍,书里只说了“蜜蜂酿蜜,其甜如饴”,没说蜜蜂长什么样,没说蜂巢长什么样,没说去哪里找。他只能自己试。
但两年的寻蜂之旅并不顺利。
最早踏入鱼耀视野的,是被称作食木蜂的蜂兽,因为旅居在枯倒的树木之中,因此得名。
寻常人可不管它究竟吃什么,只知道它住在木头里面,并且把木头里面掏空了,所以它吃的就是木头。
鱼耀不信,他觉得蜂吃什么,不能光看它住在哪里。但他没办法验证,只能先掏了再说。
他在湖光外围的林子里面发现了一根倒木,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皮已经烂了,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手指粗细的洞。
他在远处远远的望着,亲眼目睹了蜂兽的出入。
他兴奋了整整一天,以为找到了书里说的蜜蜂。
他找了两个帮手,又在上风口堆了一堆柴火。
新鲜的辣椒叶伴随着浸湿的枯叶点燃了起来,被送进食木蜂的洞穴之侧。
辣椒叶烧起来烟很大,呛得人睁不开眼,但对蜂管用。
白烟从朽木中冒出来,一股一股的,像是有人在下面烧火。
很快,所有的蜂都已经撤离,为数不多残留的,也被熏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鱼耀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蜂再飞出来了,才走过去,用刀刃劈开那根倒木。
但当他们打开朽木之后,却大失所望。这个不产蜜。
他们的蜂穴一点甜味都没有,只有一股朽木的味道。
第二种,名为竹蜂。鱼耀又来到了育竹,在竹林之中寻觅。
育竹的竹子多,漫山遍野的,风一吹,竹叶哗啦哗啦地响,像是有人在说话。
他在竹林里走了三天,找到了一根被掏了洞的竹子,竹节上有一个小孔,圆圆的,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钻出来的。
同样的远处视察,同样的烟熏火燎。
但这次,运气不佳。在打开竹子之后,不知是不是因为竹子的开口太小,还是因为竹蜂相对食木蜂没那么怕烟,竟有数只竹蜂从中飞出,对着鱼耀就是一顿伺候。
他还没来得及跑,脸上、脖子上、手上,到处都是刺痛。
他捂着脸往竹林外面跑,跑了几十步,脚下一绊,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跑到溪边的时候,脸已经肿得睁不开眼了。
这一伺候,就让他在育竹养了半月伤势。肿消了,但疤还在。
他对着水照了照,脸上多了几个小坑,像是被什么东西挖掉了一小块肉。
他摸了摸那些坑,硬硬的,不疼了,但摸上去像是摸在树皮上。
养伤的日子里,他顺便做做私塾,给有钱人家的孩子上课,赚点路费。
鱼耀教了他们半个月,认字、算数、背书。
孩子们学得认真,家长也客气,每天给他送饭送菜,走的时候还塞了一兜干粮。
此后两年,他一直致力于不同蜂种蜂穴的探究,只为找到书中的那一口甜蜜。
他试过大树上的蜂,试过石缝里的蜂,试过屋檐下的蜂,试过土墙里的蜂。
有的不产蜜,有的产蜜但不能吃,有的连蜂巢都没有,就是一群蜂挤在一起。
他每次都很认真地记录:时间、地点、蜂的样子、巢的位置、蜜的味道。
记了一大本,但有用的信息一条都没有。
他戏谑的称之为百蜂册,只不过独独没有蜜。
现在他来到了青山,山中蜂多,应当有能产蜜的蜜蜂……吧?
他不确定,青山他来过几次,每次都是来去匆匆,没时间仔细找。
这次他专门请了假,带了粮食和水,准备在山上多待几天。
他雇了两个本地人做向导,同时将身上钱全部暂存于官府,领了存条,只带着粮食、水和生活用品进了山。
“没事,不急,山中蜂兽多的很,你慢慢找。”
作为向导之一的羽管自然乐见这种事情的发生。
在山里面越久,出去后能得到的报酬也就越多,这家伙也就是想跟着那种会飞会蛰人的昆虫找它们的家。
不主动招惹那些昆虫,这项活安全的很,一路上还能拾些山货。
他背着藤筐,手里拿着一把砍刀,走一路砍一路,把挡路的树枝和藤蔓清理掉。
筐里已经装了不少东西——蘑菇、野果、药草。
“唉,再找吧。要找在花上面的,我专挑这个时间,就是为了方便找花,找能产蜜的蜂。”
鱼耀叹了口气,继续张望着。
他的眼睛在花丛里扫来扫去,从这朵看到那朵,从那朵看到这朵。
花不少,但花上面的蜂不多,偶尔有一只两只,飞过来,落在花上,停一下,又飞走了。
他跟着那只蜂走,走了几步,蜂飞远了,看不见了。
他又停下来,等下一只。
“唉,不是我说你,蜂哪有那么好跟?又小又快,往林子里面一溜,咻的一下就不见了。”
黑卷挠着头,脸上带着不耐烦的表情。
作为有着十二年经验的走山客,如果正常请他来做向导,价格可不便宜。
鱼耀是以帮他家孩子补课为条件请他出来的,在山里面每多待一天,孩子们就晚一天补课,所以他自然是想要早点找到鱼耀嘴中的蜜蜂。
“可惜了,如果能抓住一只蜂,在它的身上绑个白羽毛就好了。”
鱼耀叹气,这是沈老师提出的意见,不是没有尝试过。
但怎么抓就是个大问题,沈老师说可以用网兜,但那种东西需要定制,价格可不便宜。
他问过做网兜的工匠,工匠说要用细丝编,细丝要从云丝草里抽,云丝草还没开始种呢,都是野生的,价格极贵。
后面,好不容易抓到过一只蜂兽,结果却在捆绑时飞走了,临走前还送了自己一个大包。
说着轻巧做起来可着实难度太高。
“唉,你说那些蜂能去哪里?看不到,无法只能是树里地里,也不可能说住天上。”
黑卷抱怨着,他走得很快,步子大,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羽管在前面清理道路,以防有蛇。
尤其是见人跳,只有人踩到了,它才会跳起来咬上一口。
在林间行路时,每一层枯叶都需要用木棍打过,就是这个原因。
羽管拿着一根长木棍,走一步打一下,落叶飞起来,落下去,再飞起来。
一切都只能看运气。寻蜂之路,遥遥无期。
五十八年六月三日。
三个人蹲在一个灌木丛中,缩着身子,一动不动。
灌木丛很密,叶子又大又厚,把他们遮得严严实实。
从外面看,只能看见几丛绿色的叶子,看不见人。
鱼耀的膝盖蹲得发酸,他不敢动,怕动一下就会惊动什么。
他们看着远处的一个地洞。
说是地洞,其实也就只有指头大小的口,圆圆的,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
洞口周围没有草,光秃秃的,露出下面的黄土。
时不时有蜂进进出出,从洞里飞出来,在空中转一圈,飞走了。
又飞回来,钻进洞里,一进一出,一出一进,节奏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黑大哥,羽大哥,能记下过来的路吗?”
鱼耀压低声音,眼睛盯着那个洞口,不敢移开。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出汗。
他找了两年了,食木蜂、竹蜂、树蜂、石蜂、墙蜂……全都不产蜜。
现在这个地洞里的蜂,应该是新的品种。
他得回去购置辣椒叶才行,如果没有辣椒叶,那么怕是要被蛰成个球。
他记得上次被竹蜂蛰的滋味,脸上肿了半个月,吃东西都没味道。
这次要是被地蜂蛰了,不知道会不会更严重。
“怎么,你还想挖它?”
黑卷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这玩意可不是好惹的。
他在山上跑了十二年,见过被蜂蛰的人,脸肿得像个陶罐,眼睛睁不开,嘴歪到一边,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地叫。
他没被蛰过,但他不想被蛰。
“当然。”鱼耀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放心,我有办法让他们变得安分。”
他顿了顿,想了想这种蜂的名字。
“至于这种蜂叫什么,住在土里面,就叫它地蜂吧。”
羽管瞪了那个小孔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庆幸。
混工资的日子过去了,好在拣了不少山货,还跟着黑大哥学了不少知识,赚大了。
他伸手摸了摸背上的藤筐,筐里装满了蘑菇和野果,沉甸甸的。
他算了算,这些山货拿到集市上卖,能卖不少钱。
鱼耀蹲在灌木丛里,盯着那个指头大小的洞口,看了很久。
他的腿已经麻了,膝盖像是被什么东西扎着,他在心里记路,从洞口往左走,经过一棵歪脖子的松树,再往右走,经过一块大石头,再往下走,经过一条干涸的溪沟,就到了他们藏身的地方。
他把这些记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生怕忘了。
风从林间吹过来,带着松脂的味道和泥土的湿气。
头顶的树叶沙沙地响,有几片枯叶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
他没有去拂,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洞口。
洞口还有蜂在进进出出,它们不知道有人在看它们。
它们不知道有人要挖它们的家,它们只是一趟一趟地飞出去,一趟一趟地飞回来,采花粉,筑巢,养幼虫。
它们不知道,再过几天,会有人用辣椒叶熏它们的洞,然后用利锹挖开土,把它们的家翻开,看看里面有没有蜜。
鱼耀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发干。他想喝口水,但不敢动。他怕一动,就会发出声音,就会惊动那些蜂。他只能忍着。
旁边的黑卷已经不耐烦了,他的腿也在发酸。
他想站起来走走,但他看了鱼耀一眼,看见鱼耀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羽管也看见了那个眼神,低下头,继续整理藤筐里的山货。
蘑菇摆一排,野果摆一排,药草摆另一排。
他一边摆一边想,回去之后,药草和蘑菇晒干了卖,野果做成酱自己吃。
鱼耀终于动了,他慢慢地把腿从灌木丛里抽出来。
腿麻得厉害,他站不稳,扶着旁边的树干,等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劲过去了,才转过身,往回走。
“走吧,先回去。”
黑卷和羽管跟在他后面,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得很慢。
鱼耀走在最后面,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看那棵歪脖子的松树,看那块大石头,看那条干涸的溪沟。
他在心里把路线又过了一遍,确认自己不会忘记,才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太阳从树缝里照下来,落在落叶上,落在他脚前,金黄色的,碎碎的,像是一地铜钱。
他踩在那些光斑上,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背上背着藤筐,筐里装着干粮和水,还有一些从山上采的野果。
野果是酸涩的,不好吃,但能解渴。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地洞里的那些蜂。它们进进出出,忙忙碌碌,不知道在忙什么。
但他觉得,它们一定在忙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也许是酿蜜,也许就是那种比红薯甜百倍的蜜。
“神明大人保佑,这次一定要成功。”
他在心中祈第92章“大部落”与矿区逸事
五十九年二月一日。历江。
镇石听到江阴兄弟的报告时,正在屋里整理前几天的巡逻记录。
他放下炭笔,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历江是下游的一个小据点,紧挨着河,人不多,平时没什么大事。
他在这里待了两年,最大的案子就是谁家的鸡丢了、谁家的篱笆被风刮倒了。
现在,江阴告诉他,发现了野人。
“你的意思是?你找到了一个,野人聚集地?”
镇石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如果这是真事,那下游的第一个野人就要由他来捕获了!
第一个抓到下游野人的人,说不定名字会被写进报告里,会被神明大人看见,会被后人记住。
“千真万确。我们兄弟俩远远瞧见时,只见有七八个女野人在一个洞口,捣碎着一种果子。”
江阴肯定自己的视力绝对不会出错。
他在历江住了三年,看河面上的水鸟,隔着一里地都能分出公母。
江阳也在边上点着头,他哥说看见七八个,那就是七八个。
那些女野人衣不蔽体,毛发脏乱,和官家说的野人一样。
镇石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他在想,七八个女野人,合理,书上就是这样教的,正常野人部落不会长留男性,没有男性是正常情况。
但他不能冲动。
野人虽然没开化,但力气不小,急了也会拼命。
他一个人去不行,得带人。
“等我领人先去探查一番,如果属实,再给奖赏。”
江阴和江阳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他们不急着要钱,官家跑不了,并且说话算话。
与此同时,镇石开始回忆野人据点守则。
这是当官必考必背必默项目,他断不可能忘却。
先上报,然后向最近的三个据点调人。着全甲,人数不能低于对方一半,条件允许,人数与对方相当,携带食物。
历江有三名军士,其他几处据点也差不多。抽调也不可能全调,一个据点调一个,凑一凑,加上自己,足够了。
他算了一下时间:上报要一天,调人要一天,等人到齐要八九天,到齐之后休整个一两天,十二天后出发,差不多。
他把这些写在一块木板上,派人送去最近的三个据点。
然后坐下来,继续整理巡逻记录,但心里已经不在了。
五十九年二月十三日。
穿戴整齐的六名军士,右手持枪,左手带小盾,盾可覆脸,带着镇石,跟着江阴踏上了前去开化的路程。
那处地点稍远,足足要走两日。
路不好走,河边滩涂多,有时候要绕很远才能找到能过的地方。
但他们走得不慢,镇石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
这可是下游第一次有野人可以开化,说不定能写进历史之中,被神明铭记,被后人铭记。
他想起上学的时候,老师在课堂上讲过上游第一次捕获野人的事。
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当时带队的人叫山光,棘和山的儿子。
山光已经逝去,但他的名字还写在书里,每一届新人都要读。
镇石没指望能和山光比,他只希望自己的名字也能被人记住。
几天前,他尝试着甲行进,穿着全套铁甲走了半天,肩膀磨破了,腿也抬不动了。
他放弃了,皮甲太重,不是他这种坐办公室的人能穿的。
军士们笑话他,他也不恼。
他是官,不是兵,打起来他躲在后面,跑的远些,不拖后腿就行。
那些阴霾,随着他迈出的每一步,一点一点地消散了。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山,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五十九年二月十五日。
他们趴在灌木丛后面,看着远处的人影。镇石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十一、十二、十三……他数到十五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这是你说的七八个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江阴听得清清楚楚。
江阴吞了口唾沫,耳边响起了镇石略带兴奋的声音,他分不清这是疑问还是惊喜,权当问话回答。
“我当时看到的时候,就是七八个人啊!”
远处,至少有十位以上的人影游晃,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在走动。
虽然没有见到火光,野人不会生火,但是这么多人,绝对是历史第一啊!
上游捕获野人,最多的一次也就七八个,这里有十几个?
不,比十几个还多。
在他们观察着远处人影时,远处的人影也有人好似在眺望着这里。
一个人影站在那里,面朝他们的方向,一动不动。
镇石的心跳了一下,被发现了?不会吧,隔了这么远。
他不敢动,屏住呼吸,趴得更低了。
“你说,你们打得过吗?”
镇石兴奋过后,便是懊悔。
人带少了六个人,对方十几个人,虽然军士有甲有武器,但人数差了一倍多。
“打肯定打得过,但不一定看得住。人数有点多,晚上的时候有人跑了也不可能找得到。”
汇草给出了自己的判断,白天还能追,晚上黑灯瞎火的,上哪儿找去?
其余五人也是点头赞同,有甲打无甲,对方连火都没有,最强力的武器无非是石块,这要是打不过,可以找块陶瓷给自己撞死。
但打得过和看得住是两回事。
“不止。食物也不够支持,我们带的食物是按抓八个野人带的。”
另一位军士林奶雨也补充着。
他蹲在灌木丛后面,手里捏着干粮袋子,掂了掂,分量不够。
八个野人,路上吃,勉强够。
十五个野人,吃两天就见底了。
饿着肚子走回去,半路上倒几个,那抓来还有什么意义?
镇石点了点头,确实,不稳。
自己希望的是留个好名,如果成了第一个被野人反杀的……虽然也算留名了,但绝对是被当成笑料留的。
他想起上学时老师讲过一个故事:上游有一个据点的统领,带了五个人去抓三个野人,结果被野人用石块砸了脑袋,躺了半个月。
后来这件事被写进了反面教材,告诫所有人,不是当兵的,就别往前面凑热闹,只能起到一个负面作用。
每一届学生都要读,他不想当反面教材。
“先回去,再喊点人。”
他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人影,那些野人还在那里,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在洞口进进出出。
他们应该不会跑吧?这里就是他们的家,他们能跑到哪里去?
五十九年三月九日。
再度申请调派的镇石领着十八名军士踏上了路程。
十八个,加上他自己,十九个。
对面按十五个算,人数肯定够了。
他还带上了两辆逐雨车拉粮食,以确保在带野人回来的路途中,没有野人饿死。
这种事情并不是没有发生过,野人大多身体情况虚弱,如果路途遥远,又食物不足,饿倒在半路也是正常情况。
尤其是小野人,有些野人甚至在冬日,会主动诱导小孩发烧取暖,还得带牛厌草根,退烧治病。
镇石坐在逐雨车上,看着路两边的田地。田里的红薯已经冒头了,绿汪汪的,一排一排的,从路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河边。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和红薯叶子的青气。
他想起上学时,课堂上曾因此爆发出来的激烈探讨。
老师讲野人用小孩发烧取暖的事,教室里炸开了锅。
一方是认为夸大其词,母爱伟大,怎么可能会牺牲下一代为自己过的更好。
一方是认为实事求是,求生本能,活下去才有未来的希望,一切以活着为前提。
“年轻真好啊。”
走着走着,镇石突然来上了这么一句。军士们虽然步伐没停,但目光还是投了过去。
他们不知道镇石在想什么,只觉得这个当官的今天有点怪。
“没事没事,不过是怀念青春了。”
他笑了笑,把目光从田里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路还长,还要走两天。
五十九年四月一日。
报告送到始源的时候,沈铭正在吃午饭。他放下筷子,拿起报告,瞟了一眼。
“野人向我军发动反击,无果,试图跑脱,然体力不支。”
他看完这一行,把报告翻到第二页。第二页是详细记录:捕获野人二十三名,其中女性十九名,男性四名。
分散安置于七个据点,开始接受教育。无军士伤亡,无野人死亡。
沈铭把报告合上,扔进了废纸箱里。
二十三人,还没有一个月自然出生的人口多。
打散分居,同化吸收,轻而易举。他不需要看这些细节,他只需要知道结果。
“希望矿区能多些免费劳动力。”
他端起碗,继续吃饭,红薯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甜丝丝的。他喝了两口,又拿起下一份报告。
五十九年五月十一日。育金。
金羽蹲在洞壁前面,手里的铁镐举起来,落下去,举起来,落下去。
镐头砸在石头上,溅出几点火星,碎石块崩出来,落在他脚边。
他头上的小油灯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灯焰忽左忽右,忽大忽小,好几次差点灭了,又晃回来了。
油灯是用铜皮打的,巴掌大,里面灌着鱼油,灯芯是云丝草搓的线,烧起来烟不大,但有一股腥味。
灯挂在头顶的皮帽子上,皮帽子是官家发的,旧了,磨出了毛边,但还能戴。
“喂,完工之后打会牌不!”
金羽对旁边的铜草喊了一嗓子。洞里面声音闷,不喊听不清。
铜草正蹲在地上捡矿石,听见了,抬起头,手里的动作没停。
他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矿石,翻过来看了看,扔进边上的箩筐里。
箩筐已经装了大半筐,沉甸甸的,筐底压出了印子。
“别提了,最近手气都不咋地。这个月工钱都输一半了,大五十文都输出去了!”
铜草的声音也不小,但语气里带着一股闷气,他把手里的矿石又翻了个面,确认了颜色和纹路,才扔进筐里。
一天三百斤的硬标准,三十年来都没有变过。
早些年没有铁镐,用青铜镐,一镐下去石头只裂一条缝,要砸好几下才能砸下一块。
现在换了铁镐,一镐顶三镐,效率上去了,但定额没涨。
他每天干到下午就能凑够三百斤,剩下的时间就是多干的,多干多拿钱。
但他多干的钱都输了。
金羽嘿嘿笑了两声,铁镐还在手里举着,没落下去。
他歪着头看着铜草,头上的油灯也跟着歪了,灯焰差点舔到他的头发。
他赶紧把头正过来,伸手摸了摸头发,没烧着。
“我跟你说,运气这东西,你前面倒霉了,后面肯定运气就好起来了。不可能一直倒霉嘛。再打打,说不定就时来运转了。”
他一阵挤眉弄眼,脸上的矿灰被挤出一道道褶子,像是干裂的河床。
铜草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捡矿石。
他把手伸进洞壁的缝隙里,抠出一块嵌在石头缝里的小矿石,指甲盖大小,但颜色发红,是铜含量高的好料子。
他在手里掂了掂,塞进筐里,这种一斤顶五斤。
洞璧边上悬着小笼子,笼子是铁丝编的,不大,里面关着一只小鼠。
小鼠毛色灰黄,缩在笼子角上,两只前爪捧着一小块红薯干,正在啃。
笼子里面还有一个小陶碗,碗里装着水。
这些小鼠可了不得,有没有毒气出来,它们先知道。
如果有,它们会用生命做出警告。
金羽看了一眼那只小鼠,小鼠也在看他,黑豆似的眼睛亮亮的,嘴巴一动一动地嚼着红薯干。
“今晚最后一次。打完不打了。”
铜草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咬了咬牙,把这句话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金羽嘿嘿一笑,没接话。
他知道“最后一次”是什么意思。上一次铜草也是这么说的,上上次也是。
说完了,输了,第二天说“最后一次”,然后又输了。
洞其实没多深。,洞口走到最里面,也就两百来步。
因为深到一个程度会呼吸不畅,按管事的说法,是氧气不足。
但他可不在意这些,他只在意工钱能不能再长点。
金羽把铁镐又举了起来,朝着一块凸出的石头砸下去。
镐头陷进石头里,卡住了,他用力拔了两下,拔不出来,用脚蹬着洞壁,身体往后仰,才把镐头拽出来。
石头裂开了,碎成几块,滚落在地上。
纵使是餐餐吃粉吃到饱,但做这活,不吃肉是万万不能的。
得吃肉,肉是逐雨肉,有时候是野猪肉,切成块,和红薯一起炖,油汪汪的,吃一碗能顶一天。
但肉要花钱买,如今,肉价跌了点,工资涨了点,没有家室的话,天天吃肉吃到饱都行。
金羽没有家室,爹娘死得早,没娶媳妇,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他每个月的工钱,一半吃肉,一半打牌。赢了加菜,输了吃粉。
铜草不一样,铜草有老婆,有三个孩子,每个月的工钱要寄回去大半,剩下的才是自己的。
输五十文,他老婆要是知道了,能追着他打三条街。
“你说,水后今天会不会来?”
铜草突然问了一句,水后是矿上的老人,干了二十多年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每天还是下井。
他管着井下的安全,看木桩有没有松动,看洞顶有没有裂缝,看小鼠有没有死。
“来肯定会来。他哪天不来?”
金羽又砸了一镐,碎石块溅出去,打在洞壁上,弹回来,落在他脚面上。
他跺了跺脚,把碎石块抖掉。
“不过他来了也不打牌。他就坐在边上看着,看完了说一句‘赌博赌博,十赌九输’,然后走了。”
铜草没说话,他把筐里的矿石倒进矿车上,矿石落在铁板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在洞道里来回弹,嗡嗡的,好久才停。
次日,天还没亮透,铜草就起来了。
他从草席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穿上皮衣,推开门。
外面的空气是凉的,带着煤灰味和露水的湿气。
他往矿洞方向走,路过水后的窝棚时,放慢了脚步。
水后已经起来了,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块红薯干,慢慢地嚼。
他看见铜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铜草走进矿洞,洞里黑乎乎的,只有头顶的油灯照出一小圈光。
金羽已经在里面了,蹲在昨天的位置,铁镐靠在洞壁上,手里拿着一个水囊,正在喝水。
看见铜草进来,他放下水囊,嘿嘿一笑。
“来了?昨晚赢了输了?”
铜草没回答,他走到自己的位置,拿起铁镐,举起来,砸下去。
镐头落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在洞道里来回弹了好几遍才消失。
金羽也不追问了,他也拿起铁镐,开始干活。两个人在洞里面一左一右,你一镐我一镐,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洞道里来回撞。
小鼠在笼子里蹲着,红薯干已经啃完了,正在舔爪子。
油灯的火苗一晃一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洞壁上,忽大忽小,忽长忽短。
年迈的水后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他拄着一根木棍,一步一步地挪,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走到洞道中间,停下来,用手摸了摸旁边的木桩,又抬头看了看洞顶。
木桩是实的,没有裂缝。洞顶是硬的,没有掉渣。他点了点头,继续往里走。
走到金羽和铜草干活的地方,他停下来,看了他们一眼。
金羽冲他笑了笑,铜草没抬头。
水后没说话,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头也没回,丢下一句话。
“赌博赌博,十赌九输。包吃包住,下次还赌。”
声音不大,但在洞道里传得很远,嗡嗡的,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说给所有人听。
金羽嘿嘿笑了两声,铁镐又落了下去。
铜草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砸。
油灯的火苗一晃一晃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洞壁上,像两个弯着腰的巨第93章隔离空气
五十八年二月二日。紫藤。
紫藤的集市不如始源热闹,但该有的都有。
卖菜的、卖肉的、卖陶罐的、卖木料的,沿着土路两边排开,摊子一个挨一个,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够两个人并排走。
紫荆坐在官家卖铺里面,手里拿着一本记账本,上面记着今天的进出账,同时还悄悄的撕了几页,准备带回家给孩子们练字用。
外面传来声响,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外面走过来,穿着灰扑扑的皮衣,背着个竹篓,步子不快不慢。
“哟,木河,好久不见了。怎么,最近不做木工了?”
紫荆打趣着,把手里的记账本放在桌子上,准备引他去柴火区。
木河是熟客,每个月都要来买木料,有时候买得多,有时候买得少,但从来没有间隔超过一个月。
这次他算了算,木河已经有快两个月没来了。
却只见木河摆了摆手。
“没,我是来租逐雨犁地的。最近忙着做事,阿美和孩子们种地会太累了。”
紫荆愣了一下,租逐雨犁地?
木河以前都是自己翻地的,他的地不多,就那块靠河边的坡地,翻起来不费什么劲。
现在专门来租逐雨,说明他真的忙,忙到没时间下地。
紫荆心里转了一下,这么久没有买木料,还忙着做事,怕不是私自去砍伐树木了?
他在这里干了十几年,见过不少木匠走歪路。
不想花钱买官家的木料,就偷偷上山砍。砍了卖,卖了被抓,抓了罚钱,罚了还不一定长记性,他不想木河也走上这条路。
“我跟你说哦,隔壁,就那个湖光,有人砍柴去卖,被抓了。不仅卖的钱都被罚了,还要去矿区做短死人两年,能不能回来都两说。”
他一边领着木河去看牛,一边不动声色地用自己胡编的故事提醒着木河别做傻事。
湖光确实有人被抓过,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罚了钱就放了,没有去矿区。
他把故事改了改,加了些吓人的料,希望能管用。
木河先是一愣,很快就知道了他的忧虑。他笑了笑,一边看着逐雨的腿肌,一边说。
“放心好了,是傻鸟让我雕个木雕。”
说罢,他一指,定下了其中一头逐雨。
那头逐雨个头不算大,但腿粗,蹄子大,站得稳,一看就是有劲的。
木河从腰上解下绳子,套在逐雨脖子上,拉着走了两步,逐雨步子稳当,不挣不跑。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木雕?那不是你最擅长的活吗?”
紫荆好奇地询问着,按照以往的经验,木河做个木雕,从选料、画样、粗雕、细刻,到最后打磨,最多两三天就能雕一个。
精致一点的,一周也够了。
“唉,如果只是个普通的木雕,最多两三天我就能雕一个。但是傻鸟这次要求上色,这可难到我了。木头又不能烧,怎么让颜色一直留在上面嘛?”
木河有些愁眉苦脸,这些天,他一直在尝试,把矿石染料磨成粉,兑水,调成浆,用木笔蘸了涂在木雕上。
涂完了,看着挺鲜艳,用手一擦,颜色就掉了。
他又试了用树汁、用草浆、用果子泥,有的当时不掉,放两天也掉了。
他试了几十种方子,没有一种能撑过五天。
紫荆挠了挠头。
“这,我也不知道有啥办法啊,哈哈。你加油。”
他是只是个看店的,不是做木雕的,木料砍下来,码在仓库里,论斤卖,上不上色,跟他没关系。
木河牵着逐雨踏上了回家的路,逐雨走得不快,他也走得不快,一人一牛在土路上慢悠悠地挪,他脑子里还在思索着如何让染料不会脱落。
“想要不脱落就得提高粘性。要怎么样才能提高粘性呢?”
他想起瓷器上色的法子,瓷器做好,画上颜色,往窑里一烧,颜色就牢牢地嵌在釉面上了,怎么擦都擦不掉。
木头不行,木头进窑就烧成炭了。
他试过把木雕放进灶膛里用余温烤,烤完木头焦了,颜色也糊了。
他摇了摇头,把逐雨牵进院子,拴在木桩上,给它倒了一盆水。
逐雨低下头,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
木河走进屋,屋子不大,很乱。
桌面上摆满了瓶瓶罐罐,五颜六色的粉末和浆糊摊了一桌。
地上堆着大大小小的木块,有的原色,有的染了红,有的染了绿,有的染了一半,有的染完了又褪了。
靠墙的架子上还有几块半成品的木雕,羽毛的形状已经雕出来了,但还没有上色。
这是最常见的方法,所有的瓷器上色都是靠它们,往上面一画一烧,颜色就印上去了。
木头烧不了,他收集着各种各样富含粘性的东西做着实验,树胶、草浆、鱼鳔熬的胶、兽皮熬的胶、红薯煮烂了搅成的糊。
大多数是各种植物的茎液,气味难闻,有的酸臭,有的腥臊,有的像是腐烂的叶子泡了水。
哪怕是最粘稠的茎液,也无法保证木料上面的颜色不脱落。
涂上去的时候粘手,干了之后一抠就掉。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块小木块。木块是松木的,颜色浅,纹路直。
他之前把它泡在红色的矿石染料里,泡了整整三天,拿出来的时候红得发亮,晾干了之后颜色变淡了,但还能看出红色。
他用指甲抠了抠,指甲盖里嵌了一点颜色,但木块表面还是红的。
他用手指用力擦了一下,手指红了,木块上的颜色也淡了一块。
木块被悄悄地浸染上了各式颜色,红的、绿的、黄的、紫的,深深浅浅。
他看着那些颜色,突然间有了想法。
“木头浸泡在染料里面,会变成染料的颜色。虽然是一整块都变成一个颜色,但我多做几块呢?”
他拿起一块还没染过的松木块,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如果把不同的部件分别染色,然后再组装在一起,鸟头染红色,身子染灰褐色,翅膀染青红相间,尾巴染红绿交错。
每一块都是一个颜色,拼起来就是一只彩色的鸟。
不需要在雕好的木雕上涂色,不需要担心颜色脱落,因为颜色已经浸进了木头里面。
他立即行动起来。
先去选木料,要浅色的,纹路细的,容易吃色的。
他在木料堆里翻了一阵,找出几块松木和椴木,颜色发白,摸上去滑溜溜的。
他把它们锯成小块,每块大概巴掌大,够雕一个部件。
然后他调制染料,红色用朱砂磨粉,灰褐色用赭石加炭灰,青红相间用蓝铜矿粉加朱砂粉。
他试了好几遍配比,调出来的颜色和红鴏身上的差不离。
他把木块放进染料里,用石头压住,不让它们浮起来。
盆子放在窗台上,太阳照在上面,染料水被晒得温热,冒着细微的气泡。
他等了一天,拿出来看,木块裂了。
裂成了几瓣,纹路的地方裂开一条缝,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破了。
“不能晒干后染色,试试直接染色?”
他又拿了几块新木料,不晒,直接在潮湿的时候泡进染料里。
泡了三天,拿出来,晒干。
颜色是进去了,但很淡,像是被水洗过好多遍的旧布。
达不到想要的成色,红鴏的红色挑染是鲜艳的,火一样的,不是这种淡粉色。
试验一度再次陷入了停摆。
他蹲在桌子前面,手里拿着一块不知何时染上颜色的木块,颜色很深,红得发亮,摸上去涩涩的,但用指甲抠,抠不下来。
他把木块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意识到,这块木块是他几个月前随手丢在柜子角落里的,一直没有见光。
原先的木块天天放在家里面,不见光,可能是染料见光丢色?
他兴奋起来,又泡了几块木料,这次不晒,放在屋角阴暗的地方阴干。
等了一个星期,打开一看,淡色木料成功染上了朱红色,鲜艳,均匀,摸上去不掉色。
他高兴得在屋里转了两圈,然后他拿起那块染好的木料,用小刀切割,想切出一个鸟头的形状。
一刀下去,切开了,里面是白的。
颜色只进去了薄薄一层,不到一毫米厚,里面还是木头的原色。
“要先做好再浸色才行。”
他重新雕了几块部件。
鸟头、身子、左翅、右翅、尾羽、脚爪。
雕得很细,羽毛的纹路一根一根地刻出来,眼睛的位置留了一个小凹坑,等着镶一颗深色的珠子。
雕完了,用细砂石打磨,磨到表面光滑,摸上去像摸在水面上。
然后把部件分别泡进不同颜色的染料中,他按照记忆里的颜色配比,一个一个地泡。
这一次,他不等它们干了再拿,而是泡足了时间直接捞出来,放在屋角阴干。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些湿漉漉的部件,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路子。
但很快,他又发现,这样子只能延缓它的掉色速度。
过个几日,它的颜色依旧会掉得很淡。红色的变成了粉红,灰褐的变成了灰白,青红相间的变成了一团模糊。
他用手指擦,擦不下颜色,但颜色就是变淡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木头里面把颜色偷走了。
“这怎么搞?”
他坐在门口的石头上,双手撑着脑袋,看着院子里的逐雨。
逐雨喝完水了,站在那里甩尾巴,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替他着急。
农忙结束,他回去还逐雨的时候,向紫荆倒起了苦水,说自己就不应该贪这笔钱。
傻鸟给的预付款五十文,看着多,但耗了大半年,搭进去多少料子,多少功夫,现在都还没做出来,估计傻鸟都已经要着急了。
紫荆听着木河叙述的染料褪色的情况,想了一会儿,随意的提了嘴。
“去问问那些上过学的呗。他们懂的应该多些,说不定本来就有办法呢?”
木河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要是有办法,我做木工这么多年都不知道?”
但他还是去了,他先走到隔壁顺家门口,敲响了房门。
“诶,顺大哥,我找你家阿华问个问题。”
顺大哥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木头从中间裂开,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抬起头,擦了擦汗。
“阿华啊,他不在。他还在上学呢,说读个什么叫做大学的东西,还得再读几年。”
木河愣了一下,大学?他听说过始源有大学,是给那些读完中学还想继续学的人上的。
阿华那孩子从小就聪明,能考上大学也不奇怪。
“那行,打扰了。”
他转身往薯家走,薯家的孩子也在始源上学,但不是大学,是中学,周末会回来。
他想,中学应该也够用了。
他走到薯家门口,门开着,薯家的大儿子薯条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
回家的路上,他嘴中不停地念叨着。
“氧化,空气中有氧气,氧气会让东西变坏,所以要隔绝氧气,薯条说的应该是这个意思。”
他思索着,隔绝氧气啊,那不就是隔绝空气吗?
木头不能没有空气,空气里面有水分,木头没有水分会裂。
他想了想,总不能一直泡在水里面吧?
一直泡在水里面,可以吗?
他拿了一块染好的木块,放进一盆清水里,沉在盆底。
过了几天,水面浮起了一层绿藻,绿油油的,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草皮。
木块表面也滑腻腻的,摸上去像是长了苔。
“有水就会生藻,有藻木头就会烂……”
他把木块捞出来,用布擦干,放在太阳底下晒。
晒干了,颜色还在,但木块表面有一层滑腻的东西,擦不干净。
他拿着木块看了很久,又放下了。
分部件浸泡染色,随后拼装在一起,距离成功,就只差隔绝氧气一步了!
“涂一层东西给空气挡住?有什么东西是不带颜色的吗?”
他需要一种透明的、没有颜色的东西,涂在木头表面,不会改变木头的颜色,又能把空气挡住。
他坐在桌前,盯着那一堆瓶瓶罐罐,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
鱼油?鱼油是黄的。
兽油?兽油也是黄的。
树胶?树胶干了是黄的。
有什么是不带颜色的呢?水?水没有颜色,但水干了就没有了。
他想着想着,把手伸进染料盆里,手指搅了一下,染料浆糊糊的,粘在手指上。
他把手指抽出来,看着上面那层红色的浆糊。
浆糊干了之后会掉渣。但如果浆糊里面掺了别的东西呢?
如果浆糊干了之后是透明的呢?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一桌子的木块上,他走了出去,散散步。
他一边走一边想,透明的、无色的、能隔绝空气的、干了之后不掉不裂不褪色的,他见过这种东西第94章养蜂起始
五十八年八月八日。青山。
今天是神明大人说的黄道吉日。三个八,做什么都是发发发。
鱼耀一大早就起来了,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山。
当初的地蜂蜂穴已经给捣毁了。
那香甜可口的蜜食,可谓是唇齿留香,终身难忘。
他第一次尝到蜂蜜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种甜,不是红薯的甜,不是果子的甜,是直直地往脑子里面钻的甜,甜得他舌头打颤,甜得他眼眶发酸。
他把那一小勺蜂蜜含在嘴里,含了很长时间,舍不得咽。
咽下去之后,喉咙里还留着那种甜味,过了好久才散。
于是他立刻开始研究起了该怎么养殖。
书中有蜂箱,只要钱到位,那就可以请人做出来。
他去了一趟始源,找了木匠,画了图,付了定金。
木匠说,蜂箱不复杂,但要做好,得等几天。
他等了五天,拿到了第一个蜂箱。
松木的,刨得光溜溜的,里面有一层一层的架子,上面刻着浅浅的槽,说是给蜂做巢用的。
第一笔启动资金,由官家提供,代价是蜂蜜被划走了大半。
鱼耀不介意,没有官家的钱,他连蜂箱都做不起。
再说了,官家要蜂蜜,也不是白要,以后还能继续投钱。
他算过了,只要蜂群稳定下来,剩下的蜂蜜也够他吃的,还能拿出去换东西。
第一个蜂箱已经做好,接下来,是接种蜂王的任务。
所以,蜂王长什么样子?
他思索着,大概是最大的一只吧?
他在捣毁地蜂巢穴的时候,见过一只特别大的蜂,比别的蜂大了一倍不止,肚子鼓鼓的,飞起来慢吞吞的。
他没有仔细看,现在想来,那应该就是蜂王。
他穿上厚重的皮衣,将身上除了脸以外的地方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他在皮衣外面又套了一层草编的蓑衣,用藤绳扎紧袖口和裤腿,手上戴着皮手套,头上戴着草帽,整套行头穿下来,他像是裹了几床草席在身上。
虽然打了水,把皮衣淋湿了再穿,说是能凉快些,但穿在身上还是感到炽热无比。
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蛰得疼。
他带着蜂箱,带着工具,带着帮手,去了新发现的地蜂巢穴。
点火,熏蜂,开穴。
白烟从洞口冒出来,蜂群嗡嗡地飞出来,在空中打转,有的落在树枝上,有的落在石头上,有的飞远了。
挖开洞顶,他把手伸进洞里,掏出一块一块的蜂巢,蜜从蜂巢里流出来,粘在手上,黏糊糊的。
他把蜂巢放进木桶里,一勺一勺地刮,辛勤劳动酿造的蜜食就如此被人类夺走,连带着终生侍奉的蜂后一同。
他在蜂巢的最深处找到了那只大蜂,比别的蜂大了整整一倍,肚子圆滚滚的,足有他大拇指那么粗。
他小心翼翼地把蜂后放进一个小木盒里,盒子里垫着一块软布,布上滴了几滴蜜。
他把蜂后带到新的蜂箱前,打开盒子,放进蜂箱,然后他退后几步,等着。
许多的地蜂在缓过神之后,闻到了蜂后身上的味道,追随着信息素去到了一个新的“地洞”之中。
它们在蜂箱外面飞了几圈,钻进了蜂箱的入口。一只,两只,十只,百只。
鱼耀站在远处看着,心跳得很快。
然而,蜂后入驻之后,蜂箱里却迟迟没有动静。
他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他每天早上去看,蜂箱外面有蜂在飞,进进出出的,但就是不安顿下来。
第五天早上,他打开蜂箱,里面空空荡荡的。
蜂后还在,但工蜂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只。其余的蜂,已经飞走了。
独留鱼耀在空荡荡的蜂箱前凌乱。
他蹲在地上,看着那个相较而言空空荡荡的蜂箱,看了很久。
“是什么原因呢?”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手抄版的《天工开物》,当他读至“土穴所酿多出北方,南方卑湿,有崖蜜而无穴蜜”时,将书盖在腹部,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恍然大悟。
“因为潮湿,所以不愿意住吗?”
他自言自语,把书从肚子上拿起来,又看了那一行。
南方卑湿,有崖蜜而无穴蜜。青山是南方,潮湿。
地蜂原来住的洞穴,是在一个干燥的地方。
他回想了一下那个洞穴的位置,在半山腰,朝南,阳光能照到洞口,洞内干燥,不湿不潮。
而他给蜜蜂准备的新蜂箱,是放在村子里的,村子在山脚下,挨着河流,空气潮湿,地面湿漉漉的,踩上去软塌塌的。
“那怎么让它干燥一些?”
他决定去废弃的蜂巢实地考察一番,学习一下这种生活在雨季积水严重地区的穴蜂,是怎样保持洞内干燥的。
他又去了那个半山腰的洞穴,洞穴已经被他捣毁了,洞口坍塌了一大块,里面的蜂巢也被掏空了,只剩下一片狼藉。
他趴在地上,把手伸进洞里,摸了摸洞壁。
当他用手仔细地摸着穴蜂的地洞内壁时,却发现触感与普通泥地截然不同。
洞壁是硬的,滑的,像是抹了一层什么东西。
他用指甲抠了抠,抠下来一小块薄片。他把薄片放在手心里,用手指捻了捻,不粘手,不湿,像是干了的泥浆,但比泥浆细腻得多。
手感干滑,与普通地面的泥湿完全不同。
他揭起一块,迎着阳光仔细观看。薄片很薄,半透明的,带着一点点黄色。
阳光从背面照过来,能看见里面有细细的纹路,像是树的年轮,又像是水的波纹。
泥土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紧密地粘合在了一起,用手稍微用力,可以直接撕成两块。
“这东西是天然的,还是地蜂分泌的?”
他思索着,这个问题非常关键。
如果是天然的,那就得寻找什么条件下会产生这种东西;如果是地蜂分泌的,那蜂巢之中,理应含有这种东西。
他又揭了几块,带回了村落之中。他要尝试将蜂巢分离,看看蜂巢究竟是有哪些东西构成的,有没有哪一种成分与这种成分相近。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面前摆着从废弃蜂巢里拆下来的碎片。
他把蜂巢一块一块地掰开,用手摸,用鼻子闻,用舌头舔。
蜂巢之中没什么东西,还没有变成地蜂的蛹,还没有变成蛹的幼虫,蜂蜜已经在之前被掏空了,只剩下一点点残渣,花粉团也干了,一碰就碎。
这些东西显然不可能将泥土粘连在一起。
于是,他将目光投向了蜂巢的框架。
蜂巢的框架是蜂蜡做的,颜色发黄,质地硬,但用手捏能感觉到微微的弹性。
手感略显粗糙,不像内壁的膜那么平滑。
他一开始直接将其放在锅中,开火加热,不一会儿,就全部融化成了黑乎乎的一团,散发着不妙的气味。
这明显不能将东西粘连在一起。
稍加思索,他想起了化学课上曾经学到过的一个知识,水浴加热。
他在陶锅里加了满了水,在水中放了一个陶罐,把蜂蜡放进陶罐里面去,用小火慢慢加热。
水温热了,蜂蜡开始变软,然后慢慢融化,变成一层薄薄的金黄色液体,这种乱七八糟的杂质全部浮于表面。
他等到蜂蜡完全融化之后,将杂志刮去,把它们倒在一个陶盘里,放到阴凉处晾着。
等它凝固了,他用手指摸了摸,滑的,软的,带着一点点黏性。
取得的干净蜂蜡,手感便与涂抹洞穴内壁的成分近乎相同。
他拿着蜂蜡块和内壁薄片比对着颜色、软硬、黏性,一块在左手,一块在右手,翻来覆去地看。
蜂蜡更黄一些,内壁薄片更白一些;蜂蜡更软,内壁薄片更硬。
但它们是同一种东西,可能只是时间久了,内壁的蜂蜡被泥土混了进去,颜色变了,硬度也变了。
结论:地蜂分泌蜂蜡,涂抹在洞壁上,用来防水防潮。
一连两月过去,他除了吃饭几乎寸步不离,不断地优化着蜂箱结构。
他知道蜂箱要干燥,但怎么让蜂箱干燥?他想了很久,最后决定模仿地蜂在自然洞穴中做的那个防水层。
他用融化的蜂蜡,将蜂箱内壁涂抹上了一层薄薄的膜。
涂的时候很小心,不敢涂太厚,怕影响蜂做巢;也不敢涂太薄,怕不管用。
涂完了,等蜡干了,内壁摸上去滑滑的,像是摸在干了的泥浆上,和地蜂洞穴里的感觉一模一样。
他又压缩了蜂箱的高度,书里面的蜂箱明显不适合地蜂居住,太宽敞了,地蜂喜欢窄小的空间。
他按照地蜂原来洞穴的高度,把蜂箱做矮了一大截。
“这次应该没有任何问题吧?”
他把蜂箱放在村边的一棵大树下面,铺了一层干草,又在蜂箱外面盖了一层草帘子,遮阳挡雨。
准备好了新的蜂后和工蜂,点火,熏蜂,开穴,请蜂入箱。
这一次,他没有把蜂后放进小木盒里,连它带着一小块原来的蜂巢一起搬进了新蜂箱,还特意在蜂箱口留了一碗蜂蜜,让它们有现成的食物。
五十八年十一月十一日。
依旧是良辰吉日。老师口中的双11,做什么都顺顺利利。
鱼耀蹲在蜂箱前面,不敢靠太近,怕惊扰了蜂群。
他远远地看着,看着工蜂从入口飞进去,飞出来,飞进去,飞出来。
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嗡嗡嗡的声音在他耳朵里像是音乐。
这一次,蜂群们没有扛着蜂后跑路,而是就着鱼耀留在蜂箱中的蜜食,定居了下来。
它们开始在里面筑巢了,他能听见里面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木头。
他趴在地上,把耳朵贴在蜂箱上,听了好一会儿。沙沙沙,沙沙沙,很有节奏,像是心跳。
但蜂箱外面的环境还是不够像地穴,地蜂原来的洞穴,是在地下,阴凉,潮湿,但洞内壁有蜂蜡防水,内部是干燥的。
他只做出了内部的干燥,外部却太亮了,太干了。
为了模仿地底蜂穴的场景,他甚至挖了一个小型山洞,在村边的土坡上掏了一个洞,把蜂箱置于地洞之中,模仿地底潮湿的空气和幽暗的光线。
洞不大,人弯着腰才能进去,里面黑漆漆的,只有洞口透进来一点光。
蜂箱放在最里面,他每天爬进去看一眼,出来的时候满身是土。
蜂窝大了,蜂蜜也慢慢存下来了。
就在他兴高采烈之时,仅仅过去了数日,官家就来人与他进行协商。
原因无他,地蜂伤人。
蜂箱放在村边的树下,虽然离房子有点距离,但蜂飞出去采蜜的时候,会路过村子。
地蜂认不得人,谁靠近蜂箱,它就蛰谁。
已经有村民被蛰了,脸肿了,手肿了,虽然过几天就消了,但疼啊。
村民们来找官家,说能不能把那窝蜂搬走。
鱼耀认同,地蜂确实不适合在村子附近养。他也不想和乡亲们闹矛盾。
在官家的帮助下,他在山中找了一个偏僻的地方,修缮了房屋,离最近的邻居有两里地。
他在屋后挖了一个山洞,把蜂箱搬了进去。周围没有人家,没有小孩,只有山,只有树,只有野花。
他开始了他的养蜂大业。
虽然第一笼定居的地蜂,因为搬迁时产生的剧烈动静,又跑了。
他把蜂箱搬进山里的时候,车子颠簸,蜂箱晃来晃去,蜂群受了惊。
第二天早上,蜂箱里空空的,蜂后也不见了。
他蹲在蜂箱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去抓了一窝地蜂。
丝毫不影响他对未来的展望。
他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山和树,看着天上的云和鸟。
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野花的香味。他把手插进皮衣口袋里,口袋里装着一小块蜂蜡。
“我要让所有人都能尝到这一口蜜。”
他低声说了一句,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吹到远处的山里面去了。
而此时的沈铭,正享受着蜂蜜柠檬水带来的酸甜口感。
“这才叫生活啊,原来蜜蜂还能住地下,我说当初为什么我找不到第95章税收
五十九年二月三日。始源。
沈铭趴在竹席上,脑袋枕着胳膊,眼睛盯着竹席的纹路。
竹席是旧的,边角磨得发亮,有几处竹篾断了,翘起来扎胳膊。
他把扎胳膊的那根竹篾按下去,按了两下,又翘起来了。
他没再管,把胳膊挪了个位置,继续趴着。
脑海中思索着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收税。
不是收不收的问题,是怎么收。
商品经济发展了这幺久,走商从一年几个变成一年几十上百个,草雨百货的店铺开了好几家,云栖山行的收购点也越设越多。
现在推广税收,绝不会打击到人们行商的意愿。
大家已经习惯了用铜钱买东西、卖东西、赚钱、花钱。
收一点税,不至于让人不干。
但摆在这个时期的一个严峻问题是:怎幺确定税收?
一个合理的税务应当是百分比制的,而非固定值。
种一百斤红薯交十斤,种一千斤交一百斤,交的比例是一样的,公平。
商业税也应该是这样,赚得多交得多,赚得少交得少。
但百分比制必然产生谎报漏报,农民种多少红薯,地在那里,产量可以估算,瞒不了太多。
商人不一样,他说自己赚了多少,你信还是不信?
如果收农业税,那很好说。
农产品的千平产基本上有个均值,种植面积和均值算一下就可以方便收税。
一亩地大概产多少斤,乘以种了多少亩,得出来的数字八九不离十。
但沈铭并不打算推广农税,农产品的原作物由官家专营,收粮的价格官家定,卖粮的渠道官家控,这已经在相当程度上取代了农业税的功能。
农民种出来的红薯,官家低价收走,差价就是隐形的税,不用再另外收一道了。
这样一来,也能保证农民的生活水准,以防被商人压价导致的粮食种植面积减少。
但商业税却截然不同。
如何确定那些商人的收入?这是个非常大的问题。
尤其是现在这个时期,绝大多数商人还是走商模式——背着货走南闯北,在这个村子卖一批,在那个据点卖一批,卖了就走。
少数几个像草雨百货、云栖山行那样的固定商铺,也很难确定其营收。
一个铺子一天进去多少人,卖了多少钱,只有掌柜自己知道,你说他报的数字是真是假?
如果他们在营收上面做些手脚,少报漏报,以偷税漏税的话,是极其简单的。
专门雇人去看着他们,计算他们的营收,但又感觉人力成本有些巨大。
一个铺子放一个人,一百个铺子就是一百个人。
一百个人的工钱、吃住、管理,加起来是多少钱?税收还没收上来,人力先花了一大笔。
并且,也很难保证雇的人不会被收买,掌柜的请他吃顿饭,塞几文钱,他明天就帮你瞒报。
就算雇的人不会被收买,那那些走商呢?
总不能雇人,让他们跟着走商跑吧?
一个走商从始源出发,经过紫藤、青山、云栖、白峰,一路走下去,走十天半个月。
雇一个人跟着他,吃住行都得花钱,人家自己赚钱还是替你收税?账算不过来。
沈铭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屋顶的木梁。
“古代重农抑商,是不是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农业税比商业税要好收太多了的原因?”
想着想着,他的思绪又跑到了天外边。
他想起读书时看过的那些历史书,历朝历代都是重农抑商,以前觉得是统治者迂腐,现在轮到自己了,才明白收商业税是真的难。
不是不想收,是收不上来。
农业税有地在那里跑不掉,商业税什幺都没有,商人把货一藏,账本一烧,你上哪儿查去?
他坐起来,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一叠纸,纸上画着表格,是他这些天琢磨出来的东西。
分阶段税收的表格已经做好——按照交易额分成几个档,每一档收不同比例。
小商小贩收得少,大商大户收得多。
执行交由军士,同时在军队中增加一项新规,禁止接受他人财物。
军士是官家的人,比雇佣的平民可靠一些,但也难说完全可靠。
先定下规矩,以后慢慢抓。
他把表格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总觉得还差点什幺。
放下纸,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的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带着田里红薯叶子的味道。
远处,院子边上立着一个木制邮箱,是傻鸟定制的,木头已经晒得发白了。
邮箱旁边竖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天鸟邮局”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傻鸟自己用喙叼着炭笔写的。
这是他新想的赚钱法子,如果家门口不立这么一个信箱,他就不会送信到户,得自己去邮局取。
于是,为了方便,也为了防止信件丢失,混在邮局里面,找不到,有些闲钱的人,都会找傻鸟做上这么一个信箱,而这些信箱,是他提前批量找木匠做的。
一个信箱十文钱,傻鸟又赚了不少。
沈铭看着那个邮箱,看了好一会儿,望着那个木牌,眼睛逐渐失焦。
突然,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行商资格证。
想要收税,就得将现在这个散漫的走商环境规整起来。
不能让他们想走就走、想卖就卖、想报多少就报多少,必须把他们纳入官府的管理范畴之内。
如何纳入?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商资格证,没有资格证的个体,不准进行走商活动。
你想做生意,先来官府登记,领一张证。
证件上写着你的名字、住址、经营范围。
没有这张证,你的货就是黑货,谁敢买谁倒霉,并且还会规定你离开据点时携带的货物数量与重量。
他的思路像是被打开了,站在窗前,一条一条地往下捋。
有行商资格证的,每经过一个据点,就得向当地据点报备其带来的货物与带走的货物。
比如说,甲商从甲地带来甲乙丙三种商品,离开甲点时进行登记——带出货物甲乙丙,各多少斤。
带到了乙地,进入乙地时进行登记——带入货物甲乙丙,各多少斤。
随后在乙地进行交易,卖掉了一些,又买了些别的。
离开乙地的时候,再从乙地带出货物——假设是甲丁戊。
甲货物是没卖完的,丁和戊是在乙地新买的。
两边的登记册一对,就能得出他在乙地出售了乙和丙两种货物,卖了多少斤,大概卖了多少钱。
同时,两地登记册上写的货物名类可以进行对照,以防有其中一地官商勾结。
如果甲地和乙地的数字对不上,那一定有一方在撒谎。
“我简直是个天才。”
沈铭嘴角翘了起来,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来,拿起炭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奋笔疾书。
“然后每个月计算一次税收,税务本由军士押运,异地统计。完美,简直完美!”
他写得很快,炭笔在纸面上划过去,发出沙沙的声音。纸上的字迹潦草,但思路清楚。
离开据点时必须告知下一处据点的去向,而且去的也必须是下一处据点。
不能从甲地直接跳到丙地,跳过乙地。
为什么?因为乙地的登记册会漏掉他的货物。
如果所有人都跳过中间据点,那税收就全乱了。
反正现在路上没有什么劫匪,野生动物也基本肃清了,走商不需要担心安全问题,可以按规定路线行走。
绕一点路,但安全。
他停下笔,想了想,又加上一条。
如果离开时带的货物没有完全转运到目的地呢?
比如从甲地带了一百斤红薯干,到了乙地只登记了八十斤。
那二十斤哪去了?可能是路上自己吃了,可能是掉进河里了,可能是被老鼠啃了。
这是正常的损耗,得设置一个正常损耗量,一百斤允许损耗多少,两百斤允许损耗多少,分货物种类定标准。
到时候让寒月去统计一下,红薯干在不同季节、不同路况下的平均损耗率。
如果超出正常的损耗量,就视作卖出,一样收税。
你说你掉了二十斤,但别人一般只掉五斤,那多出来的十五斤我就当你卖掉了。
红薯干只是其中一类,各种食品类的货物,路途损耗率都需要统计,他在心中为寒月说了声抱歉,接下来一段时间,她的工作量会增加很多。
他放下炭笔,把写满字的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纸上写的东西还很粗糙,很多细节需要验证和补充。
但他不着急,为了一项制度的实行,要打上无数个补丁。
沈铭不认为自己一次性能将漏洞全部堵住,但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精力,在日后的日子中慢慢堵。
今天堵一个,明天堵一个,堵着堵着就严实了。
总会有人找漏洞去钻,自己只要在他们钻过的洞上,打好补丁就成。
有傻鸟在,政令通达,太棒了,如果没有傻鸟,现在的政令传输都是个大问题吧?
他的思绪又开始跑偏了。
就在这时,门卫敲了敲房门,高声喊着:“神明大人,上课时间到了。”
沈铭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日晷。
日晷是青石做的,摆在院子中间,晷针的阴影正好落在巳时的刻度上。
他手里还有寒月提前一天给他整理的时刻表,上面写着今天的课程——上午讲《天工开物》的染色篇,下午讲《世界真理》的力学基础。
他看了看时刻表,又看了看日晷,时间刚刚好。
他把桌上的纸收拢,叠好,压在砚台下面。站起来,拍了拍皮衣上的灰,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卫站在门外,挺着腰,等他出来。
沈铭推开房门,迈步走出去,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思路已经确定,接下来就是优化一些细枝末节。不急,慢慢来。
先上课吧。
《天工开物》的教学可太重要了,在现阶段,比《世界真理》要重要得多。
复刻实物和将理论具象化,难度天差地别。
所以他现在上课,大部分时间都在讲《天工开物》,讲怎么做东西,怎么改进工艺,怎么解决实际问题。
偶尔穿插一点《世界真理》的基础概念,点到为止。
这种基础概念,还是留到大学去讲更为合适虽然现在还没有物理化学系,但农学院,勉强算是生物系的雏形。
至于《万物图集》,如今厚度已是当初的三倍。
里面收录了各种矿物、植物、动物的插图和文字说明——从红薯到贱米,从逐雨到地蜂,从铜矿到云丝草,从亮石到牛厌草——应有尽有。
但这本书不是学生需要学习的,而是据点村落管事的必考项目。
一些珍贵的资源,如果没能及时发现,那可是天大的损失。
管事的人不认识,看见了也当成杂物,错过了,就没了,所以管事的人必须背下这本书。
当然,如果你不想背下来,也可以选择抄一遍。
三百多页纸,纸是免费的,不花钱,但三百多页纸摞在一起,比砖头还厚。
抄一遍,手指头都要磨秃。
但沈铭给了选择——要么背,要么抄。
选哪个,自己决定。
当官能够享受官家的养老服务,自然不是那么好当的。
他穿过院子,往学堂走去。
阳光照在石子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拖在身后。
他走得不快,步子也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稳。
皮衣的下摆在风里轻轻地晃,衣角偶尔擦过路边的草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学堂的门开着,学生们已经坐好了。
他走进门,站上讲台,放下手里的纸张。
学生们站起来,弯腰行了个礼。
他点了点头,学生们坐下。
他拿起炭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税收。
想了想,又划掉了,这种东西,还是不要提前透露的好,说不准那些商人会在推行前就找到漏洞。
《天工开物》的染色篇,矿物染料和植物染料的区别,怎样让颜色附着在布匹上不褪色。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的学生。
“今天讲染色。”他说。“讲怎么给布上色,上了色怎么不掉第96章木雕封蜡与新衣
五十九年二月一日。紫藤。
木河已经彻底躺尸,他躺在院子里的竹席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头顶的葡萄架发呆。
葡萄藤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交错着,像一张破网。
他已经好几天没碰木雕活了,小刀挂在墙上落了灰,挑针插在木架上锈了边,连那块雕了一半的红鴏尾羽都塞进了柜子最深处,眼不见心不烦。
凑好了五十文等着傻鸟过来取回定金,铜板用藤绳串着,一串五十文,整整齐齐码在窗台上,太阳一照,泛着暗黄色的光。
他看一眼就心疼,不看也心疼。
接了傻鸟的活这么久了,料子搭进去不知多少,工夫搭进去不知多少,到头来什么也没做出来。
定金拿了,活没干成,退钱是天经地义,他认了。
同时,重新开工打造诸如座椅一类的事物卖钱。
昨儿个隔壁顺家订了两把椅子,要结实的,给孩子写作用。
今天一大早就起来备料,松木的,纹路直,节疤少,刨了两块板子,榫头开了,卯眼凿了,还没拼。
做到一半就没了心思,撂下刨子又躺回去了。
“雕像好了吗?”
陪着傻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木河一骨碌从竹席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走到窗台前,把那串五十文拎起来,攥在手心里。
铜板凉丝丝的,硌得手心疼。
他推开门,傻鸟站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翅膀收拢,歪着头看他。
爪子下面垫着一块破布,大概是路上踩了什么脏东西,怕弄脏人家的院子。
木河没注意这些,他深吸一口气,把钱袋子递出去。
“抱歉,我做不到。”
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找不到有什么东西是能够隔离氧气并且还是透明的。”
傻鸟低下头,看了看那个钱袋子,又抬起头,看着木河的脸。
木河的脸晒得黑红,额头上有一道浅疤,是年轻时刨子打滑留下的。
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这些天没睡好。
傻鸟歪了歪头,没有拿回钱袋子。
“除了这个,还有其他难点吗?”
木河一愣,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没有。”
“等我。”
傻鸟没有拿走定金。
他展翅飞起,翅膀带起一阵风,把院子里的落叶卷起来几片,在空中转了几圈,又落下去。
木河看着他逐渐远去,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的尽头。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钱袋子,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到屋里。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刨子,继续刨那块松木板。
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口里吐出来,落在地上,堆成了一小堆。
他刨了几刀,停下来,看看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天,蓝汪汪的,几朵白云慢慢飘着。
他低下头,继续刨。
过了一会儿,门外又响起了声音,不是傻鸟的嗓门,是爪子落在木头上的嗒嗒声。木河放下刨子,推开房门。
傻鸟站在门口的石块上,爪子上抓着一个小罐子。
罐子不大,比拳头小一圈,口用木盖封住了,还用藤绳扎了好几道,缠得结结实实。
罐子外面裹着一层干草,大概是怕路上磕碎了。
傻鸟把腿抬起来,让木河看。
“你用这个,放在水里面加热,然后试试。”
木河接过罐子,在手里掂了掂。
不沉,里面装的什么东西,晃一晃,没有声音。
他走进屋,把罐子放在灶台上,生了火,往锅里添了水,把罐子放在水里煮。
水慢慢热了,罐子里的东西开始融化。
他打开罐口,把里面的东西倒进一个小陶碗里,是半碗淡黄色的膏状物,散发着一种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气味,不香不臭,像是某种动物身上的味道。
他用一根小木棍挑了挑,膏体软软的,滑滑的,在木棍上拉出一道细细的丝。
他想起了什么,狗毛刷子,他有过一把狗毛刷子,是以前刷木屑用的,不伤手,但自从手上生了茧之后,已经很久没用了。
他从墙角的杂物堆里翻出那把刷子,刷毛已经干硬了,他用温水泡了泡,又用手捋了捋,毛软了。
他把刷子伸进陶碗里,蘸了蜂蜡,然后从架子上取下一块很久之前做好的部件,一块雕了羽毛的木片,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灰扑扑的,只有浅浅的一道红印。
他刷了一下,蜂蜡在木片表面铺开,薄薄的,亮亮的。
他等了一会儿,用手指摸了摸,光滑的,不粘手。
再把木片举到窗前对着光看,原先灰暗无光的木雕,突然间就像镀了一层光。
阳光照在表面上,折射出柔和的亮泽,底下的颜色虽然已经风化褪淡,但被这层光一衬,反而有了一种岁月沉淀的温润。
木河的手微微发抖,他把木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他知道,这东西,就是他在寻找的,能够隔离氧气,透明,对木雕无损害。
颜色不再褪了,空气被挡在外面了。
“这东西是什么?”
他抬起头,好奇地询问在边上旁观的傻鸟。
他已经开始动手调配新的染料水了,动作比之前快了许多,像是憋了一肚子的劲终于找到了出口。
“蜂蜡。你应该没见过……嗯,大多数人都没见过。这玩意可贵了,倒不能说贵,应该说现在可少了,基本上不卖。”
傻鸟蹲在灶台角上,看着木河的动作。
看着木河的染色流程,傻鸟歪了歪头,又问了一句。
“这是你找别人问的吗?还是自己研究的?”
木河得意地挺了挺腰。“我自己研究出来的,厉害吧。”
傻鸟点了点头,还是不要打击他的自信心了。
这种技术,在始源可谓是家喻户晓了,沈铭教授的课程之一就是浸染色法,但木河靠自己摸到了门道,也不容易。
“厉害。”
木河小心地将陶碗里剩下的蜂蜡倒回罐子里,用干布擦干净罐口,重新封好,再用藤绳扎紧。
他把罐子放在柜子最高的那一层,旁边就是他之前雕的红鴏部件。
他拿出一块翅膀部件,用手指摸了摸表面,灰扑扑的,颜色掉的很厉害。
“五天,五天之后就可以来取。”
傻鸟从灶台上跳下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木河一眼。
木河已经埋头在工作台前,刨子声又响起来了,一下一下的,有节奏,有力气。
傻鸟展翅飞走了。
六十年四月二日。始源。
沈铭站在等身铜镜前,身上穿着一套新衣裳。
衣裳是陶街送来的,说是用了新工艺,布匹比之前柔顺了许多,穿在身上不扎人。
沈铭一开始没当回事,之前的布料他也摸过,糙是糙了点,但能穿。
皮衣穿了几十年,偶尔换换布料也不错。
但当他把这件衣裳套上身的那一刻,手指摸过袖口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这触感,不对。
油光水滑,与当时那些布料触感截然不同。
他把袖口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没什么怪味,又用手揉了揉,不皱,不起毛。
“怎么做到的?方不方便?可不可以量产?”
他转过身,对着陶街连问了三句。
陶街挺着身子,就等着神明大人询问了。
他站在那里,腰板笔直,下巴微收,但嘴角是翘着的。
他从腰间取下一个陶罐,打开盖子,双手捧着递过去。
一股熟悉的味道传入沈铭的鼻间,酸,但不是那种腐坏的酸,是一种干净的、带着粮食气息的酸。
在陶街发话之前,沈铭就已经脱口而出。
“醋?”
陶街先是一愣,然后弯腰行礼,声音里压着激动。
“谢神明大人赐名。请问这个字怎么写?”
沈铭走到桌前,拿起炭笔,在一张废纸上写了一个“醋”字。
左边是“酉”,右边是“昔”。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陶街在旁边认真地看着,嘴里默念着笔顺。
写完了,沈铭把纸递给陶街,陶街双手接过,小心地折好,塞进怀里。
然后他开始讲述自己的发现经历。
“此物本是家里面的贱米没储存好,受了潮,生了水,产了此物。
那是在去年秋天,贱米收了两茬,家里堆了好几筐。
有一筐放在墙角,忘了吃,过了些日子想起来去看,打开盖子,一股酸味扑面而来。
贱米已经泡在水里了,水是浑浊的,黄褐色的,表面浮着一层白沫。
我当时想着糟蹋了,准备倒掉喂猪。但倒的时候发现,装贱米的藤筐被那水泡过的地方,发白了,摸起来要顺滑了一些。”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沈铭。沈铭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于是,本着试一试的心态,我把那些水留下来,用一块织好的布泡进去,泡了一夜。
第二天捞出来,用手拍打,把水拍干。布干了之后,我摸了摸,果真柔顺了不少。
我又试了几次,每次都用新织的布,每次都有一样的效果。
后来我想,光泡一次不够,就借鉴了原先的蒸煮环节,在布匹纺好之后,先蒸一次,再用此物浸泡,拍打,再蒸一次,再泡,再蒸。
反复三次,最后用清水漂洗,把气味去掉。出来的布料,就是您身上穿的这一套。”
沈铭低下头,再次摸了摸袖口,又扯了扯衣襟,凑近看了看布纹。
布纹细密,经纬均匀,纤维不再像之前那样粗硬扎手,而是柔软服帖,贴在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陶街接着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
“如今更是被赐名,自掏的五百斤贱米也算是有了回报。”
沈铭点了点头,五百斤贱米,不是小数目。贱米虽然能冬收,但产量还是比红薯低得多,一斤贱米能换好几斤红薯。
陶街自己掏了五百斤做实验,即便他家境殷实,也不是一笔小开销。
沈铭让门卫带他去领赏钱,门卫领着陶街往外走,陶街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铭身上的衣服,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沈铭没注意到,他正低着头打量着自己身上的这套衣裳。
铜镜是等身的,磨得光亮,虽然不如现代的玻璃镜清晰,但照个人影足够了。
沈铭站在镜前,左右转了转身。
他抬起胳膊,转了转手腕。
袖子宽大,手臂在里面晃荡,能塞进去两个拳头。
这是陶街特意做的宽袖,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不好把握粗细。
若是一个不小心粗细没有把握到位,穿上去的时候就很容易撑裂;吃胖了或体型略有变化,也容易变得有些紧勒。
所以干脆做宽,用绳子束腰,勒住了就不会滑,也不会太紧。
沈铭从桌上拿了一根藤绳,系在腰间,把宽大的袍身收拢。
绳头打了个活结,垂下来,在衣摆上方晃荡。
宽大的袖子还是晃,他把它往上卷了两圈,露出小臂,方便活动。
然后他再次站到镜前。
那是怎样一套衣裳?
玄黑为底,正色凝仪;金红作缀,暗蕴风华。
火纹绕袖,云纹缀襟;虎踞于东,熊伏于西。
上盘飞鸟凌云,下覆薯叶承壤。
诸纹繁而不乱,雅而相合,无喧宾夺主之态;纵目所及,万饰朝人,皆衬神容。
他站在那里,像是从另一个时空走进来的。
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是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却穿上了这个时代的衣服。
陶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返回来了,站在门边,看着镜中的沈铭。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微张,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沈铭从镜前转过身,走了一步,衣摆在地面上轻轻扫过,没有声音。
他又走了一步,他低头看了看衣摆,又看了看陶街,嘴角动了一下。
“感觉有点花哨……也行吧。”
陶街站在门边,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没说话。
沈铭走回桌前,坐下来,把袖子又卷上去了一点,露出手腕。
他用炭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放下笔,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身玄黑色的衣袍上,金红的丝线在光里微微发亮。
他摸了一会儿,收回手,拿起桌上的下一份文第97章不公平
六十一年六月一日。恶土。
花雨趴在桌子上,看着窗外边的荒田。
田里的草长得比红薯苗还高,绿汪汪的一片,远远看去像是铺了一层绿毯子,走近了才发现红薯苗稀稀拉拉的,东一撮西一撮,像是癞痢头上剩下的几根毛。
去年这里还能种出像样的红薯,今年不行了。
地一年比一年差,种下去的东西收不上来,人也一年比一年少。
今年一个学生都没有,但工资依旧照领,也是过上了其他人口中的神仙日子。
每个月十五号,官家的钱准时送到,一文不少。
不用上课,不用备课,不用改作业,就在教室里坐着,等着下班。
花雨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骗子,有时候又觉得自己是运气好。
她不想了,想多了头疼。
每天就是在教室里面发呆,或者写点小文章。
写恶土的荒地,写天上的云,写田里的草,写以前教过的学生。
想到什么写什么,写了也不知道给谁看,只能写给自己。
她把那些纸叠起来,用藤绳扎着,塞在抽屉里,抽屉已经快塞满了。
在天鸟邮局中挂文章,对于自己这个普通的教师而言,还是太过昂贵。
她问过价钱,挂一篇要十文,够他吃好几天的饭了。
挂上去还不一定有人看,就算有人看,也不一定有人回,她舍不得花那个钱。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花雨头都没抬,高声喊道:“进来吧。”
只见一大一小,两位身穿布袍之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大的那人,手中提着一个箱子。
箱子是樟木的,刨得光,四角包着铜皮,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小的那人穿着青灰色的布袍,领口绣着一圈云纹,脚上的布鞋干干净净,不沾一点泥。
花雨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去了。
“花老师,您点点?”
大的那人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铜钱,一排一排的,泛着暗黄色的光。
花雨瞟了一眼,没数。
“放那里吧。你过来,做卷题先。不要拿了名额,然后始源的考试过不去。”
水平点了点头,这个名额是爸爸拍卖得到的,花了不小的一笔钱。
爸爸说了,钱花出去还能赚,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
自己一定要努力,通过考试。
他走到花雨面前,接过卷子,坐下来,低着头开始写。
卷子是花雨自己出的题,识字、算术、常识,不难,但也不简单。
水平的笔在纸上划过去,发出沙沙的声音。
花雨把箱子合上,推到桌子角上,又趴了回去。
这些年,恶土的名额先是被商人之子争抢,随后他们选择了拍卖的模式,出钱最多的人来这里就读。
这样子可以避免和其他人的争夺,毕竟,多人一起争夺,总有人的钱要白花。
一个人来,从小学还能学不过那些刚学两年的人?
夏鹅远远的望着牛车一轱辘烟的消失在了远方,吐了口唾沫。
唾沫落在地上,溅起一小团灰,被风一吹就散了。
“妈妈皮的,这些商人又来买名额,一点都不公平。”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田里的草又长起来了,前几天才拔过,现在又冒了头。
他走到田边,看见夏虾蹲在地里拔草,弯着腰,屁股撅着,脸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边上还有几块地,种的也是红薯,苗矮矮的,叶子发黄,像是吃不饱饭的人。
“做快一点,太慢了,我们来年都得喝西北风。”
夏虾点了点头,把小锄头高举过头,狠狠砸在了杂草根系上。
草根扎得深,锄头砍进去,拉出来,带出一团黑土。
他把土块敲碎,把草根挑出来扔到田埂上,动作不算慢,但也不算快。
夏虾今年十二岁,瘦,胳膊细得像枯枝,但力气不小。
家里的地全靠他翻,夏鹅已经很久没下地了。
夏鹅则是舒舒服服地躺在树荫底下,树是大槐树,歪脖子,枝丫伸出去,遮出一大片阴凉。
他躺在下面,翘着腿,双手枕在脑后,嘴里叼着一根草,慢慢嚼。
这种小日子,过一辈子都舒服得很,这才是公平。
自己小时候吃过苦,长大之后自然要享受一下。
总不能就让自己这一代人吃苦,那才是不公平。
那些年他在地里从早干到晚,手磨出血泡,腿蹲得发麻,饭吃不上几口,觉睡不了几个时辰。
现在轮到夏虾了,天经地义。
但炽热的阳光显然不想让他这么舒服地睡下去。
日头偏西了一点,树荫挪了位置,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晒得发烫。
他被热得受不了,再度睁开眼睛,坐起来,招呼着大汗淋漓的夏虾到了边上。
“爸爸跟你说,不要想着去上什么学,没有用知道不。学习一点都不公平的。”
夏虾点了点头,爸爸经常这么说,上学没有用,是去浪费两年时间。
他不知道为什么,妈妈说过几次,爸爸不让,后来妈妈不说了,夏虾也不问了。
但今天,爸爸告诉了自己为什么。
“你看到那些走商了吗?那些从这里路过的走商,他们会花钱给自己的孩子带到这里读书。他们的孩子,从三岁就开始读书,我们差了他们七八年的学习时间,不公平的。所以我们不去做。”
夏鹅指了指远处的牛车,车子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团灰烟在土路上飘着。
他的手指着那个方向,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往下撇,像是在看什么仇人。
“别想着读书了。那是有钱人读的,还是种地适合我们。东西种下去了,就一定有收获,这个才叫公平。付出就得有回报。”
夏鹅捶了下地,说:“种地好啊,付出就会有回报,公平。”
夏虾站起来,扛起锄头,走回田里。杂草还有很多,太阳还没落,不能歇。
夏鹅又躺了回去。
天色渐暗,太阳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还剩一抹橘红色的光,照在田里,照在大槐树上,照在夏鹅的脸上。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招呼夏虾从田里出来。
“从小路回家。”他说。“别走大路。”
夏虾点了点头,扛起锄头,拐进村后的小路。
小路窄,两边是灌木丛,走的人少,草长得密,踩上去软塌塌的。
他从不在大路上走,爸爸不让。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爸爸说了,他就照做。
夏鹅自己则是走在大路之上,路边的家户是越来越少,有些能力的都搬走了。
左边那户,去年搬的,房子空了,屋顶塌了一角,瓦片碎了一地。
右边那户,前年搬的,门板都拆走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门框,像是张着嘴的骷髅。
他看了一眼,又吐了口唾沫。
一点都不公平,他们为什么就能运气那么好,走商不下雨,养鱼不生涝,种米不逢旱。
他越想越气,步子越走越快。
“哟,这不是红兵爷吗?今天怎么有心情出来散散心。”
见到迎面走来的老兵,夏鹅摇着手打了声招呼。
红武穿着一件旧皮衣,皮衣磨得发亮,袖口破了几个洞,露出里面的毛绒。
他拄着一根木棍,走得很慢,但腰板挺得直。
红武点头回应。
“小鹅,你说说这地啊,是不是生了灾,受了咒。怎么这么几年,生下来的小孩都死了,地还这么差。”
他一边说着,一边踢了踢地上的砂石子。石头滚出去,碰到路边的一棵枯草,停住了。
“好几年了,一个小孩都没有活下来。”
夏鹅低下头,双手紧握,一副十分悲伤的模样。
他的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忍着什么。
红武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的后脑勺和低垂的头。
“唉,谁知道呢。可能这块地确实不适合人生活吧。”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也别想太多。妻子平安就行……”
两人一路攀谈,一直到夏鹅家门口分开。
红武看着这个当初被他父亲欺负的小家伙,长这么大了却没有一个孩子活下来,摇了摇头。
“命啊,命啊。”
他转身走了。步子很慢,木棍在地上一点一点的,发出笃笃的声响。
夏鹅关上房门,刚刚赔笑的脸拉了下来,像是被人用手扯平了又松开,皱巴巴的,阴沉沉的。
他咳了一声,发现是在家里面,又咽了下去。
家里有四个小家伙在,不能让他们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这个死老头子,天天受着官家供养,天天有粉有肉的,一点也不公平。”
他走进里屋,夏虾已经回来了,正在灶台边上烧火。
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另外三个小的蹲在地上,在玩石子。
最大的那个叫夏田,今年七岁;中间那个叫夏苗,五岁;最小的那个叫夏谷,三岁。四个孩子,两个儿子两个女儿。
都在,都活着。
夏鹅看了一圈,没说话。
他走到桌前,坐下来,手拍在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四个小家伙吓了一跳,抬起头看着他。夏虾手里的柴火掉了一根,捡起来,又塞进灶膛里。
“看什么看,该干嘛干嘛。”
他又想到自己当初参军被刷的事。
那一年他去始源参加选拔,一百一十三个人,选十个。
他自认为身体不差,力气不小,怎么就选不上了呢?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原因。
不是他的错,一定是有人作弊,有人花钱买了名额,有人托了关系,不公平。
他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同日。时湖。
木禾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滴,看着面前经过第二期扩建的池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池子比去年大了一倍不止,水深了,也清了,能看见池底的石头。
一条水渠从池子边上出发,向远处蔓延,弯弯曲曲的,消失在视野之中。
水渠两边的田地,绿汪汪的,红薯苗长得齐腰高,风吹过来,叶子翻起一层层的浪。
和恶土那边,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木师傅,辛苦了。”
一位村民带着水递给了木禾,水是陶碗装的,凉的,碗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木禾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水顺着喉咙往下淌,凉丝丝的,舒服。
现在全村人都已经渐渐搬到了这个水池子边上,家家户户门口都有着她规划的水渠。
排水、引水、灌溉,一条龙,再也不怕雨季的漫水了。
“哎呀,谢谢,谢谢。我学了东西,肯定得要用的吗,再说了,这些东西不也是你们亲自动手挖的,哪里需要谢谢我。”
她正端着水大口喝着,周正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木禾!我们结业了!这个工程验收过关了,毕业了我们!”
木禾的手一抖,碗里的水晃了一下,但没有洒出来。
她咳了几声,把碗放下,转过身。
周正从远处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的,脸上全是汗,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太棒了!下辈子再也不学建筑了!”
她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惊起了路边的一群麻雀。
麻雀扑棱棱地飞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回了田里。
木禾笑了,周正也笑了,那个递水的村民不懂他们在笑什么,也跟着笑了。
风吹过来,带着水渠里水的湿气和田里红薯叶子的清香。
木禾站在池子边上,看着那条延伸向远方的水渠,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朝周正走过去。
“走,吃饭去。饿死了。”
两个人沿着水渠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面上,随波晃动。
远处,时湖村的新房子一排一排的,白墙青瓦,整整齐齐。
炊烟从屋顶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飘到空中就散了。
“结业证书呢?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木禾急切的问着,这五年来,她一直在这边做这项工程,为的不就是这一纸证书吗?
“还没有发下来呢,明天傻鸟他们会带过来。”
周正捎带歉意的笑了笑,如果不是自己父亲的原因,木禾也不会说被拖了这么久才结业。
绝对不能让她知道,她是被自己连累第98章改革进行:货币
六十二年一月一日。始源。
天还没亮透,露清就醒了。
他躺在草席上,听着远处传来的鸟叫声,一声长一声短,像是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穿上皮衣,摸到桌边,拎起那个钱篮子。
钱篮子是用竹篾编的,不大,提手磨得光滑,底部垫着一块旧布,布上堆着铜钱。
这些铜钱是他攒了大半年的,一枚一枚地数过好几遍,一共三百四十文。
有的新有的旧,新的发亮,旧的发黑,摞在一起,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他拎着篮子出了门,往官府走去。
街上还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赶路的走商背着藤筐,急匆匆地从他身边走过去。
露清加快了脚步,心里想着早点去,早点换,换完还要干活。
今天地里的红薯该浇水了,再不浇就蔫了。
但等他走到了官府门口时,却发现官府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十几个人站在门口,从台阶上一直排到路边,有的打着哈欠,有的蹲在地上吃干粮,有的靠着墙闭着眼打盹。
露清踮起脚尖数了数,前面有几十个人排着队。
他站了一会儿,队伍一动不动。
他想了想,决定先回家干活。
反正兑换的日子有好几天,不急着今天。他转过身,拎着钱篮子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许多。
看着露清的远去,竹青庆幸着自己昨天晚上就领草席在官府门口睡着。
他裹着草席缩在墙角,背靠着冰冷的石墙,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直哆嗦,但一想到马上能换到新钱,他就不觉得冷了。
虽然早上起来的时候,前面依旧排了十几号人,但比起那些现在才来的,他已经领先了一大截。
而且,队伍一直在往前挪,一步一步的,慢是慢了点,但总是在动。马上也要轮到自己了。
“下一位!”
竹青看着前一位人走进去,更早一位抱着新的钱急急忙忙地离去。
那人走得很快,怀里鼓鼓囊囊的,一只手捂着胸口,生怕钱掉了。
竹青伸长脖子往里看了一眼,只看见一张桌子,几个军士,和一个坐在桌后的年轻人。
他的心砰砰跳,更急不可耐了。
“下一位!”
“来了来了!”
竹青抱着钱篮子,三步并作两步,跨过门槛,走进大门。
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屋子,光线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面上,亮堂堂的。
两名军士站在左右,腰杆笔直,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在竹青身上扫来扫去。
竹青被看得有点发毛,低下头,不敢乱看。
正中间摆着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布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细长的胳膊。
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陶盆,陶盆口大底小,表面粗糙,像是刚从窑里烧出来没多久。
金菇的语气中明显带着一丝不快,这项工作着实无趣。
每天就是数钱、数钱、数钱。
数对了是应该的,数错了要被骂,还要赔钱。
尤其是,有时候数出来的数,和他们在家里面数出来的数不同的时候,免不了一番扯皮。
你说你数了一百六十三文,我数出来只有一百六十文,那三文哪去了?
你说我数错了,我说你没数对。
吵来吵去,耽误时间。
“钱倒进来,倒干净点。”
竹青笑嘻嘻地把钱篮子递过去,嘴里说着:“哎呦,不用数的啦,我在家里面数过了,一百三十三文。”
金菇抬起头,瞟了他一眼。
那个目光不凶,但让人被盯着不舒服,像是在说“你再废话试试”。
竹青的笑容僵了一下,老实地将钱都倒进了陶盆中。
铜钱落在陶盆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有的滚到盆边,被他一粒一粒地捡回来。
金菇站起来,他先将双手伸平,张开手掌,在竹青眼前翻来覆去了几下。
手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又把袖子撸上去,露出光溜溜的胳膊,上上下下展示了一遍。
“手无异物,臂无着袖,世人皆明。”
竹青看不太懂这是在干什么,但觉得挺像那么回事的。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为了防止管事的在袖子里藏钱、指缝里夹钱。
在清点的时候,手一抖,抖到袖子里面,藏一些铜钱在身上,自己就能贪污几文。
金菇重新坐下来,双手伸进陶盆里,开始快速清点铜钱。
他左手拨钱,右手码钱,十个一摞,码好一摞就放到边上的一个特制的小盘子里。
小盘子是木头做的,上面挖了一排圆孔,每个孔洞比铜钱稍微大一点点。
他把十枚铜钱摞在一起,往孔洞里一塞,刚好填满,不多不少。
孔洞的深度正好是十枚铜钱的厚度,齐平,不凸不凹。
手速很快,一百三十三文也不多,只是几息,他就填完了孔洞。
十三个孔洞填满了,还剩三枚,单独放在边上。
“一十三孔余三,厚度不差,皆可明鉴。”
竹青左手挠着头,点了点头。
这样子确实很放得过心,不用自己数了,也不用担心被坑。
铜钱在孔洞里码得整整齐齐,一眼就能看出有没有缺斤短两。
紧接着,金菇转身抽开钱柜。
钱柜是一个大木柜子,好几层抽屉,每个抽屉上都挂着一个小铜锁。
他抽出其中一个抽屉,里面码着一排排的新货币。
这柜子可不是所有钱庄都能有,做工精细,木头打磨得油光水滑,抽屉和柜体之间的缝隙小得连纸片都插不进去。
每用个十天半个月的就得上油润滑,不然就抽不开了。
金菇拉抽屉的时候,能听见木头摩擦的“吱呀”声,像是有人在轻轻地叹气。
他先是拿出三摞拇指大小、金色、正面印一、背面印引鱼湖的货币,在盘子中对正厚度后,倒于陶盆内。
硬币落在陶盆里,声音比铜钱清脆,叮叮当当的,像是小铃铛在响。
随后是三摞拇指大小、青色、正面印十、背面印红薯的货币,同样在盘中对正厚度,倒于陶盆内。
再然后,他拿了一摞手掌大小、青色、正面印五十、背面印逐雨的货币,换了一个更大的盘子,对正厚度,倒于陶盆。
最后,是五枚手掌大小、金色、正面印一百、背面印傻鸟的货币。
他把每一枚都单独拿起来,正面背面展示给竹青看,然后才放入陶盆。
“合计一千三百三十面值,合计前一百三十三文。”
在放入最后五枚金色货币之后,金菇就将手背于身后,身体往后一靠,目光越过竹青的头顶,看向门外。
看着门外长长的队伍,他在心底里面叹了口气,嘴中不满的催促着。
“快点拿走,后面还有人呢。”
竹青点头如捣蒜,军士审视的目光不断在自己和对面那个管事的身上来回扫荡,看的他好不自在。
那两个军士从他一进门就在看他,他动一下,他们的目光就跟着动一下,他停一下,他们的目光就钉在他身上。
他不敢多待,能赶快把钱拿走,无疑是一件好事。
他将变成七十五枚的新货币拿在手上之后,也如同先前的其他人一般,将钱币在怀中藏起。
他先把大的塞进怀里最深处,贴肉放着,再把小的放在外面一层,用衣襟盖住,拍了拍,确认看不出鼓包,才放心。
财不能外露,自己又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不可能找人守夜守财,如果被人知道了自己有多少钱,可能就会引来窃贼。
隔壁村的桃老三就是喝了酒吹牛,说自己攒了多少钱,结果当天晚上就被偷了,哭了好几天。
钱被偷了,没证据,那官家也不可能能找的回来,除非偷钱的人傻,偷完钱立刻大手大脚的花了。
慢慢花,官家找不出来一丝毛病。
回到家中,他把门关上,插上门闩,坐在桌前,把怀里的钱一枚一枚地掏出来,在桌上排开。
七十五枚,大小两种,金青两色,整整齐齐地排了三排。
他拿起一枚小金,用拇指擦了擦,钱面亮锃锃的,能照见自己模糊的影子。
背面印着引鱼湖,湖水弯弯的,湖边有几棵树,树下面有几个人,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是人在走路。
他翻过来看正面,一个“一”字,端端正正。
他又拿起一枚大金,沉甸甸的,比小金大了一大圈。
背面印着傻鸟,傻鸟站在树枝上,翅膀张开,嘴巴张着,像是在叫。
样子有点滑稽,但看着看着,又觉得挺威风的。
他端详起新换来的钱币,凑近鼻子闻了闻。铜的味道,还是那个味道,那股让人幸福的臭味。
他把钱一枚一枚地放回怀里,拍了拍,站起来,推开门,该去干活了。
而此时的某些富商家里面,则是需要官家专门上门回收。
因为铜钱数量过多,在官府内换很不方便。
一藤筐一藤筐的铜钱,运过去要累死人,而且路上不安全。
官家派人上门,点清了,直接换成新币,省事。
自然,数量上去了不可能一摞摞地数。
只见军士捧起铜钱往盘子上填,盘子是特制的,比官府里那个大了好几倍,上面是一排排的孔洞,每排十个,每列二十个,一个盘子两百个孔洞。
军士双手捧起铜钱,哗啦一下倒在盘子上,用手指一抹,铜钱就滚进了孔洞里,一个萝卜一个坑。
填满一板就是两千文,换成新币就是二百只傻鸟币(大金)。
至于换成其他小面额的货币?抱歉,自己后面去官府换去,上门只能换百元币。
大面额的好算,小面额的太麻烦。
官家的人手不够,不可能一家一家地给你换零钱,想要零钱,自己跑腿。
云野站在自家的库房门口,看着军士们行云流水的动作,眼中精光闪闪。
军士捧钱、倒钱、抹钱,一气呵成,几息就填满了一板。
旁边有人记账,有人清点,有人封箱,各司其职,像是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进屋里。
他坐在桌前,拿起炭笔,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
这样一改革,货币流通比之前要大了太多,很多东西都能拆开卖,更符合商业需求。
以前一文铜钱能买十斤红薯,单枚铜钱价值太高,小东西没法卖。
买一根针、一把草、几个鸡蛋,总不能让人拿十斤红薯来换。
现在最小面额的一文新币可以买一斤红薯。一斤、两斤、三斤,零卖方便,买家卖家都方便。
他感觉,商业时代的新蓝海就要来了,继走商蓝海,店铺蓝海之后的小商品蓝海!
以前是走商挑着担子到处跑,后来是草雨百货和云栖山行这样的固定铺子,再往下,应该是小东西的天下。
针头线脑、小吃零食、日用杂货,单价低,卖得多,人人都买得起,人人都需要。
只要货币够零,这些东西就能流通起来。
他在纸上写了一个词:零售,想了半天,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他不知道这词对不对,但他知道,赚钱的机会来了。
窗外,军士们还在搬钱,铜钱倒进盘子里,哗啦哗啦响,像下雨。
云野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阳光照在铜钱上,闪得他眯起了眼。
此时的沈铭,看着手中的兑换报告,满意的点着头。
“配合完成度很高,很好,那么接下来,就是商业税的推广了,希望那些商人能识趣点,不然我不介意多些人挖矿。”
一说起挖矿,沈铭又头疼起来。
作为目前平均寿命最短的行业,没人愿意做几乎是常态,甚至在民间,矿工被称作了“短死人”,意思就是短命的要死的人。
这样子的情况不改变,未来真的要没人挖矿了。
“难搞啊,难搞……选官制度也要搞起来了,还有行政区域划分,下游据点越来越多,要忙不过来咯。”
沈铭望向窗外,看向远方。
距离大海还有多久呢?能不能在改革全部完成前搞定?
傻鸟来回都需要三天时间了,行政划分,迫在眉睫咯。
“至少……远离河流的计划是正确的,还好,还好第99章改革进行:税收(一)
六十一年二月一日。青山。
天还没亮透,云野就醒了。
自从父亲退休之后,云家就交给了他打理,每日早起已经成了常态。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风吹云蓝树的声音,树枝刮着屋顶的草,沙沙沙的,像是在挠痒痒。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坐起来,穿上衣服。
衣服是布的,深青色,领口绣了一圈细密的云纹。
这是去年陶街那边新做的,用醋泡过的布料,柔顺,不扎人。
光是这一件衣服,就花了当时的上百文,但确实穿着舒服了许多,尤其是秋日,长毛之时不用再穿着燥热的皮衣。
他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照在院子里的云蓝树上。
树还没开花,枝头光秃秃的,但能看见一些细小的芽苞,鼓鼓的,像是快要撑破了。
树下铺着一层青石板,石板上还有昨夜的露水,亮晶晶的。
墙角放着几盆他心爱的盆景,一盆松,一盆竹,一盆不知道什么名字的矮树,叶子绿得发黑。
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松树的针叶,又站起来,转身走进屋里。
桌上放着今天的报纸,说是报纸,其实就是几张纸叠在一起,用藤绳扎着,封面上写着“天鸟邮报”四个字。
字是傻鸟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但看久了倒也顺眼。
云野把绳子解开,展开报纸,翻到第一页。
页面上密密麻麻地刻着字,墨迹有深有浅,有些地方洇开了,看不太清。
他眯着眼,凑近了看。
作为天鸟邮报为数不多的几位个订阅者之一,他能够不用去邮局就能看到当天最为热门的几条文书。
邮差每天早上把报纸塞进门口的邮箱里,云南再拿进来,他起床就能看到。
这在青山没有几家能做到,光是订阅费就不是一般人付得起的。
而在现在这个,除了官家以外,基本没什么人会在上面发表文书的时代,每天能看到的热门文书,基本就是官家的政令。
云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的手微微发凉,眼睛盯在那一行字上,移不开。
“这是真的吗?云南,你念一下。”
他将报纸递给身边的云南,云南是他的长子,十六岁,读过书,认得字,手脚勤快,脑子也灵活,当时争取到了参加考试的资格,但是没有去。
云南接过报纸,清了清嗓子,站在边上唱念起来。
“领神之名,征税四方。
即日起,所有商户均需去往官府办理从商许可证书,同时缴纳日营业额的10%作为保证金。
所有商品进出据点需要登记,漏登少记一处据点,则视作商品全部售出计算营业额。
每月缴税,具体税率详见官府税收法案,可自行前往官府查阅。
偷税漏税者,需补缴偷漏税款,同时缴纳三倍罚金,同时是金额大小及影响程度,处一月至十年不等矿役。”
每当一个字敲入云野的耳中,他的心脏都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一下。
他说不上来是害怕还是兴奋,只觉得胸口砰砰砰的,像是有人拿锤子在敲。
他听过收税的事,去年就有传言,说神明大人要收商业税。
他以为是说说而已,没想到真的来了。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脑子转得很快,文书最开始的八个字——“领神之名,征税四方”——就已经给此次事件定了性。
是神明大人推广的,而非官府自作主张。
这八个字像是一根钉子,钉在纸上,也钉在所有人心里。
你不能说这是下面的人乱搞,不能说是贪官污吏中饱私囊,这是神明大人亲自下的令。
那么,站在神明手下的军队,毫无疑问也会参与那么,无论是谁想要阻碍这场变革,都将是螳臂当车。
他不想试试军士剑利否,就那身甲胄,就让人生不起反抗的心思。
他见过军士的甲,铁片缀在皮上,一层叠一层,刀砍不进去。
更不要说长枪了,两米多长,你还没有够到对面,对面的枪就已经捅到你身上了。
最接近长枪的民用工具,可能是锄头?还只能砸。
所有的金属制品都是官家独营,根本不可能私自造甲。
他摇了摇头,还是想不出来,光靠锄头该怎么和军士作对。
根本就是送命,不是活不下去,没有人会干的。
那么,难道就只能交钱了?
一切还需要等云南查探完,回来禀告之后再做决断。
他不能光凭一张报纸就做决定,万一报纸上的东西和官府的细则有出入呢?
万一有优惠政策呢?万一可以想办法绕过去呢?他得等,等了才知道。
在等云南回来的路上,他修了一封信,托人带去了邮局。
他要问问云禾,这次变革,在神明眼中的地位。
云禾是他的妹妹,在始源农学院做事,见过神明大人,也见过官府里的人。
她应该能打听到一些外人不知道的消息,他在信中写得很客气,没有催,没有问太多,只是说“听闻有新政,不知详情,望告知”。
他把信封好,交给门口的小厮,让他快马送去始源,小厮接过信,跑了出去。
他的手不断地在桌面上敲击,虎牙磨出的手串不断地砸在桌面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显得有点急不可耐。
手串是虎牙做的,磨得油光水滑,戴在手腕上沉甸甸的。
他平时很喜欢这串手串,没事就摸,现在却觉得它碍事,敲得他心烦。
他把手串摘下来,放在桌上,手指还是在桌面上敲,笃笃笃,笃笃笃。
“父亲,从商许可证办理需要交三十钱。
然后没有从商许可证的人,不允许携带重量超过百斤的物品离开据点,除非缴钱开证临时通行证,但需要十钱,性价比远低于从商许可证。”
云南一边喘气一边说,跑得满头大汗,额前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脑门上。
他从官府一路跑回来,没敢停。
云野看着他,按了按手,示意他不用急,慢慢说。
“办理从商许可证,需要登记姓名、籍贯、住址、性别。
税收分级,根据收入分级,收入在后,10%的不用缴税,在后10%到30%的缴5%的税,在30%到50%的缴10%的税,在50%到70%的缴15%的税,在70%到90%的缴20%的税,而最前头的10%要缴25%的税。
然后农产品有额外政策补贴,只有基础农产品才有,熏鱼那些都不算数!
一个从商许可证,只能带一辆车外出。”
就当云南打算继续说下去的时候,云野突然发声打断。
“一个从商许可证,只能带一辆车?你确定没有搞错?”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急,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云南先是一愣,随后点头确认。
“绝对没错。我问了三个人,都是这么说的。官府门口贴的告示上也写得清清楚楚。”
云野闭上了眼睛,双手放于桌面之上。
他的手平摊着,手指微微张开,一动不动,像是在感受桌面的温度和纹理。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能听见云南喘气的声音和远处院子里风吹过云蓝树的沙沙声。
“行了,不用说了。等官家他们上门吧。”
云南看着父亲的模样,因为急切而中断思考的大脑又转了起来。
他盯着父亲的脸,看着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嘴角往下撇,不是愤怒,是无奈。
他想了想,立刻明白了,父亲为何会做此模样。
一个从商许可证,只能带一辆车。
那这个证书就绝对不会是给自家这种开商铺、在多个据点均有分布的人准备的。
他家在青山有铺子,在紫藤有分号,在始源有办事处,光货车就有七八辆,每天进进出出的货物有好几十种。
一个许可证只能带一辆车,那他要办多少个证?一辆车一个证,七八辆车就是七八个证,每个证要交钱,每个证要登记,每个证要管理,成本翻了几倍不说,光是登记的麻烦就够他受的。
这个从商许可证,是给那些散户走商准备的。
那些散户走商,一个人一辆车,走一路卖一路,挣的是辛苦钱。
他们也是最常去到邮局的人群,彼此之间信息也传得流通,不容易漏失消息。
官家给他们办证,收他们的税,好管也好收。
至于大商户——你们自己想办法。这个制度,摆明了不是为了方便大商户的。
那么……对于这些小走商,必然会有优惠政策,不可能与自己家这种大商户收一样的税。
云南转了转脑子,觉得父亲一定是想到了这一层,所以才让等军士上门。
散户走商主动去办证,大商户等官家上门,因为大商户的情况复杂,主动去办证反而吃亏,不如等官家来了,面对面谈,能谈多少是多少。
但是官家,真的会来吗?
“父亲,要不要先收买点人,去开些从商许可证?”他小声询问云野。
云野先是点头,随后轻轻摇头。
他竖起了一根食指,放在嘴边,示意噤声。
随后将手掌置于耳旁,做了个倾听的动作。
牛车的声音近了,车轮碾在碎石路上,咕噜咕噜的,木板车厢颠簸着,车上的铁器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到了门口,停了。
云南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微笑,迎了出去。
他把门打开,侧身站到一边。
“哎呀,这不是白将吗?今天怎么有功夫光临寒舍了?”
白广从牛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腰上挂着长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四处打量。
他看了看这两层楼,铺设石砖,设立围墙的房园,又看了看那还没有抽花的云蓝树,嘴角动了一下,不咸不淡地反呛了回去。
“你这如果是寒舍的话,全神疆,也没有几个不是寒舍的了。”
云南笑着赔礼,侧身让路。
白广跨过门槛,走进院子,目光扫过青石板铺就的小路,扫过墙角的花盆,扫过远处的那几间大仓库。
他一边走一边摇头,嘴里啧啧有声,像是在看什么稀罕东西。
云野已经站在屋门口等着了,脸上的表情从焦虑变成了平静,像是戴上了一张面具。
但此时,他的心中,却一点都不平静。
来的并不是官府,而是军士,已经在一定程度上证明了神明大人对此事的关注。
那么,谈判的事情可以丢在脑后了,接下来,只需要恭听神旨即可。
他看着白广走过来,微微弯腰,拱了拱手。
“欢迎白将光临,请问有什么事啊?”
白将大大咧咧说说道。
“没什么事,就是过来给你看点东西。”
“那么进去说?白将,请。”
白广没有回礼,只是点了点头,径直走进了屋里。
他的靴子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踩在人心上。
云野跟在后面,步伐很稳,不急不慢。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报纸哗啦哗啦地翻页。
报纸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停在了那一行字上——“领神之名,征税四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些字上,墨迹泛着微微的光,像是刚写上去的。
白广一眼就看到了这张报纸,打趣的说着。
“云大商家里面挺有钱的呀,一天十钱的订阅都能给的起,全神疆也没有几个了吧?不像我只能每天在巡逻的时候,过去看看今天有没有什么新消息。”
云野哈哈大笑,接过话题。
“哪里哪里,神明大人如果有什么旨意,当然是贵为军士的白将第一个知道,哪怕是官府,很多时候不也是由白将代为传达。”
说罢,他扇了扇自己的嘴。
“哎呦,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没说,军队和官府都是神明麾下最重要的组成,哪里是我能比对的?”
白广原本有些冷淡的眼神变得柔顺起来,点了点云枣木雕成的桌子,开口感叹道。
“哪里,哪里,那可比不得官府第100章改革进行:税收(二)
六十一年二月一日。青山。
窗外的风卷了进来,卷的风铃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云野没有多做声,只是手指在桌底下暗暗指了指门口,然后说道,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
“白将,先前不是说,是带了神明旨意来的吗?敢问是何旨意?”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白广,嘴角带着笑,但那笑只浮在表面,没有往眼底去。
白广手指继续轻点着桌面,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拿起桌上的报纸,翻了两页,好像是来看报纸的,又好像是来看人的。
他不急不慢地说:“不急,不急。青山就你一户能在多个据点开设商铺的,我时间多的很。”
这句话听着客气,实际上是在说——你跑不掉,我有的是时间跟你耗。
云野的左手放在桌下,轻轻转动着虎牙手串。
手串是虎牙磨的,一颗一颗圆润光滑,摸上去温温的。
他盘了六颗珠子,从拇指到小指,一颗一颗地捻过去,不轻不重,声音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抬起头,换了一副焦急的表情,说道:
“唉呀,敢请白大人见谅,小人家业繁杂,能够恭听神旨的时间可不多。如果再不说的话,怕是只能边处理事务,边恭听神旨了。”
他把“边处理事务”几个字咬得重了一些,白广摇了摇头,把报纸往桌上一扔,起身做势要走。
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懒洋洋的,像是根本不介意走或者留。
他的眼角余光依旧看着云野,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云野继续转动手串,又是六颗珠子,足足转完了一圈。
他像是在盘算,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然后他也站了起来,笑着拉住白广的手,按他就坐。
他的动作很快,但力度很轻,像是怕把白广的袖子弄皱了。
“嗨哟,哪有事情能跟神旨相提并论的?当然是全部推掉,专心恭听神旨的要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诚惶诚恐的味道,但白广知道,这只是一种姿态。
云野把他按回椅子上,自己也坐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沉了一下:
“但白大人如果迟迟不说,也别怪小人先行处理事务去了。”
白广看了他一眼,已经到他的底线了,毕竟自己只是个传递消息的,要的太多,也不好。
他从腰间解出一个竹筒,竹筒是青皮的,打磨得很光滑,两头用蜡封着。
他用指甲挑开封蜡,将里面的三卷纸全部倒在桌面之上。
纸卷滚了两下,摊平了。
白广用手指按住一头,说:“这些,就是神旨。你慢慢看吧。”
云野的脸上顿时笑开了花,神旨原件,这可比军士的转述更能精准地了解神明旨意中的意思。
转述会漏,会偏,会被转述人的理解歪曲,原件不会。
每一个字都是神明大人亲手写的,或者至少是他亲自审定的。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纸卷,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对旁边站着的云南说:“云南,给白大人上蜜水。”
蜜水是向鱼耀买的青山地蜂的蜜,加了山泉和野花,兑出来的水清甜可口,连官府里的人都未必喝过。
云南应了一声,转身去厨房。
白广也不客气,端起蜜水抿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像是在品味道,又像是在打盹。
云野如获至宝地端起纸张,一字一句地详读起来。
三张纸,每一张都写满了字。
字迹笔画整齐,墨色均匀,一看就是行家手写的,他的目光从头一行开始,慢慢往下挪。
“所有连锁经营商铺,都需要开具连锁经营证书,每个商铺独立开具复本,同时商铺按商铺当地收入百分比收税……”
光凭这一句,他就明白了先前登记从商许可证时,为何需要登记籍贯与住址。
税收大概率不是统一由神明亲自收纳,而是交由地方。
而登记的籍贯住址,大概率就是收纳税收的地点。
那么,人少的地方,是按低缴税还是按高缴税呢?
他的脑子飞速地转着,手指在桌面上不由自主地画着圈。
大概率是按低缴税,本身就没几个商户、走商的地,不可能再加高税收。
那么,走商登记的地方,越偏僻、人越少越好。
他又往下读了几行,目光停在一处:税率与当地人口数目挂钩,人口不足三百的据点,税率减半;人口不足百的据点,税率再减半。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是住址还是籍贯?大概率是住址,税是交给住址所在的据点官家。
他同时又联想到有些据点人数不过百人,连据点内通婚都十分困难,只能在外地寻求婚配,立刻明白了神明此举的用意。
人越少的地方税收越低,那么走商就会抢着往那里住,那就可以促使人口稀少的据点发展,促进据点之间的人数平衡。
他在心底暗暗记下,一般的商户可能认为这和自己没有关系,毕竟商铺已经开在人多的地方了,搬不走。
但云野可不这么认为,虽然商铺的地点改动不了,但是这一条政策可以提前布局——那些人口稀少的地方,将来也会有建立商铺的潜力。
现在去占个位置,买块地,建个小铺面,等人多起来的时候,铺子就值钱了。
他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继续往下看。
“商铺有运输许可证可供办理,需要逐雨十头及以上作为前置条件……对商铺运输不再提供官家逐雨租赁……”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这就是针对商铺的条款。
租赁逐雨的性价比极高,既不用专门建牛舍,也不需要在没有货物运输时饲养。
官家的牛,病了官家治,死了官家补,租一天用一天,不租不用花钱。
但这一条款,无疑是告诉云野:廉价逐雨只能用到今天了。
以后想要运输货物,需要自己养牛。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手串,手指停在最大的一颗虎牙珠子上。
那如果没养好,牛病了、死了,造成的损失自然也是自己承担。
这只是明面上的意思,但更重要的是这条政策暗地里的意思。
官家真的缺这点养牛的钱吗?他认为不可能。
官家连铁都能炼,连纸都能造,连玻璃都在试着烧,怎么可能养不起几头牛?
那么,这条政策最核心的意思是——让自己花钱。
建设牛棚,购买逐雨,雇专人饲养,收购饲料,这些都是花钱的地方,促进钱财的流通。
这才是本意,他脑子转得很快,这样子一条政策一出,以后绝对不能留太多钱在手上握死。
如果握太多现钱在手上,说不准就成了官府针对的对象。
那被官府盯上了其实不算什么,怕的是官府上禀神明。
不顺着神明的旨意做,还步入神明的视线,那是找死。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咀嚼了好几遍,然后继续往下翻。
“对商铺共计利润额外征收税款,征收税率为……”
这条倒是没什么,只是单纯的找大商户要钱。
云野反而松了一口气,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下来。
如果大商户和小走商收一样的税,那才是大问题——那证明后面神明大人绝对会单独给大商户来一次狠的,说不定会直接消失几个。
而这只是额外的税收,已经是万幸。
他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商人商人,就是赚差价的人。
价格低的东西带到价格高的地方卖,就是最基础的商人。
这种商人,对神明大人的用处极小。
如果靠这种基础的方式做大了,那只会让更多的人模仿。
倒买倒卖,不创造价值,只是搬运,迟早会被盯上。
他的目光跳到第三张纸的开头。
“始源学校,神明亲授……”
他在嘴中不断暗念,眼睛继续扫读这三张纸。
这一条是关于人才引进的:商铺雇佣始源学校毕业生达到五人以上,可申请减免部分税款;达到十人以上,可申请运输许可证的优先办理。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把每一个数字、每一条例外都记在心里。
他看了又看,看了又看,白广的蜜水已经喝完了,把空碗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云野没有抬头。
白广又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笃笃笃,三下,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
“看完了没有?”
云野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读东西时的专注,茫然地看了白广一眼,然后回过神来,恋恋不舍地将纸还给了白广。
他把三卷纸对齐,卷好,塞进竹筒里,双手捧着递过去。
“白大人一路走好。”
白广接过竹筒,往腰上一挂,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
他也不客气,大步往门口走。云南早就等在门口,侧身让路,笑着说:“白将慢走。”
白广嗯了一声,跨出门槛。
云南送白广出门外,白广爬上牛车,甩了一下鞭子,牛迈开步子。
牛车上,多了一个箱子,不大,黑漆漆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上去的。
白广好似没有看到,靠在车厢上,闭着眼,任凭牛车晃悠悠地走远了。
云南站在门口,看着牛车消失在土路的尽头,才转身回到屋中。
他推开门,看见父亲正伏在桌上,炭笔在纸上飞快地划动,写写画画,一张纸写满了,推到一边,又拿一张新的。
父亲很久没有这样了,云南记得上一次见父亲这样,还是十年前草雨百货刚开业的时候,父亲连夜算账,第二天的黑眼圈像被人打了一拳。
现在又是一样的神情——专注,急切,但不是慌张,是那种终于找到了方向、生怕漏掉一丁点细节的专注。
云南知道,那一千两百钱带来的价值,远超自己的想象。
父亲从白广那里买到的不是几张纸,是信息,是时间,是比别人多几个月的准备期。
等别的大商户反应过来,父亲已经铺好了路。
云野的眼睛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嘴里偶尔念出一两个词:“税……牛……人……学校……”
他的手没有停过,桌上摊着好几张纸,有的画着表格,有的列着数字,有的只是一些零散的词句——青山、紫藤、白峰、人口、税率。
他的脑子还在转,刚才读的那些政策像几十根线头,他要把它们一根一根地捋顺,然后织成一张网。
“云野。”
他忽然开口,叫的是自己的名字,不是在叫别人。
这是他很久以前养成的一个习惯——在做出重大决定之前,先喊一遍自己的名字,像是对自己说话,又像是在确认还是自己。
“聘请始源学校的毕业生。我们不能只做转售,我们要加工。”
他抬起头,看着云南,云南等着他继续说。
“转售是个人就能做,你买我卖,赚的是差价。
但加工不一样,加工需要技术,需要工具,需要懂行的人。
始源学校教的就是这些——怎么把东西从一种变成另一种,怎么把不值钱的变成值钱的。”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转那串虎牙手串。六颗珠子,一颗一颗地转。
“我们养牛,用牛粪肥田,种贱米和红薯。用贱米酿酒,酿醋,用红薯做粉条,用云丝草织布,用布做衣服。
每一步都是加工,每一步都在增值。
这些都是已经发明的事物,我们就算做不到发明新事物,也要优化流程。”
云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站在父亲身边,看着那些写满字的纸,看着那些潦草的数字和箭头,忽然觉得,父亲不只是一个商人。
或者,商人本来就应该这样,不只是赚钱,是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提前布局,促进发展。
这大概才是神明希望见到的商人。
云野闭上眼睛,手串还在转。他嘴里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样子,如果在大商人要死的情况下,一定死的比那些只会转运的要慢。”
云南点了点头,屋里安静下来,远处牛车的声音已经完全消失了,只有风吹过云蓝树,树枝轻轻摇晃,在窗纸上投下斑驳的影。
云野睁开眼,拿起炭笔,又在那张满是字迹的纸上加了一行:尽快联系始源学校,打听最近一届毕业生的名单。
写完了,他把笔搁在砚台边上,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蜜水,一口喝完。
甜味从喉咙里升上来,直冲脑门,他放下碗,对着窗外的天光,微微眯起眼睛。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白色变成金黄,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箔。
他把手串从手腕上褪下来,放在桌上,用手摸了摸,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风吹进来,带着云蓝树叶子的清香。
风铃叮当作响,让人清醒自如。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桌前,重新坐下。
路还长,但他知道该往哪里走第101章改革进行:税收(三)
六十一年二月,某日。白峰。
天刚亮不久,白峰的集市上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
卖菜的、卖肉的、卖干货的,沿着土路两边摆开,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个穿着旧皮衣、头发乱蓬蓬的男子蹲在自己的摊位后面,面前摆着几捆从山里收来的药材。
他姓什么叫什么,没人问过,熟客都叫他“老赶”——赶着逐雨到处跑的意思。
他正低头整理药材,旁边一个卖红薯干的凑过来,手侧在嘴边贴近他的耳朵,压低声音说:“诶,你听说了吗?官家要找我们要钱了。”
老赶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假的?我辛苦赚到的钱,凭什么给官家?”
他说话的声音不小,边上几个人都转过头来看他。
他也没在意,只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那人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连忙转过头想解释,结果两个人离得太近,“砰”的一下,两个脑袋撞了个正着。
“哎呦,你不看着点!”老赶捂着额头,先声夺人。
那人也揉着脑袋,疼得龇牙咧嘴,但顾不上计较,摆了摆手说:“这不重要,听说可以去看看邮局,那上面贴了的,白纸黑字,跑不了。”
老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里也开始犯嘀咕。邮局?
他很少去那种地方,邮局是傻鸟的地盘,送信、挂话、贴告示,跟他一个倒腾山货的有什么关系?
但今天这话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他心里有点不踏实。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药材简单收拾了一下,跟隔壁摊主打了声招呼,也往邮局走去。
今天的邮局与往日不同,平日里门可罗雀,偶尔有几个寄信的人进进出出,安静得很。
今天周边却挤满了人,大多数是各种各样的走商小贩,也有不少当地人,伸着脖子往里看,像是在围观什么稀奇事。
老赶个头不高,被挡在外面,他咬了咬牙,双手扒开前面两个人的肩膀,硬生生挤了进去。
被他推开的人骂了一句,他没理。
邮局门口的告示栏上,正中间贴着一张大大的白纸,上面用炭笔写得端端正正——从商许可证办理须知、税率表、处罚条例,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
老赶虽然识字不多,但“从商许可证”“三十钱”“三倍罚金”“矿役”这几个词还是认得的。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愤怒。
“啊呸!要老子的钱,你还不配!”
他狠狠吐了口唾沫,唾沫落在地上,溅到了旁边一个人的鞋面上。
那人穿着一双半新的布鞋,鞋面上多了一坨亮晶晶的唾沫,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盯着他:
“你是不是找事!”
老赶一看势头不对,也不接话,转身就钻进了人群。
他个矮,灵活,在人群里左一拐右一拐,几下就没影了。
那人追了几步,被挤得寸步难行,只能站在原地骂:“别让我再看见你!”
老赶已经跑出了几十步远,听见身后的骂声,非但不恼,反而得意的吹起了口哨。
在当走商之前,自己发家可是靠着这一门技艺——跑得快,钻得溜,嘴甜能躲,脸厚能扛。
头几年倒腾山货,被野人追过,被逐雨踢过,被走商骗过,哪次不是靠这两条腿跑出来的?
至于那份大字报,他理所应当地忘在了脑后。让他交钱?做梦去吧。
一连几日,他都照常做他的生意。
早上从白峰周边的小村子收山货,拉到集市上卖,卖了钱数一数,揣进怀里,晚上找个便宜的地方住下,吃顿好的。
他始终没有去官府办理从商许可证,早已将此事忘于脑后。
办理这张“废纸”,可是需要花钱的,三十钱,够他半个月的吃喝了。
不办,官家又能拿自己怎么样?东西是自己花钱买的,他们不能抢。
白天在集市上,他看见越来越多的走商开始在各自的摊铺面前摆上一张盖了官印的纸——从商许可证。
有的用石头压着,有的塞在货物中间露出一角,有的干脆挂在牛车上,风吹得哗哗响。
他看着那些人的样子,只是嗤之以鼻,把他们当做冤大头。
“这种破纸有啥用?怕不是一遇到水就烂了!喜欢给官家送钱,赚的真多。”
他还特意走到一个摆着许可证的摊子前面,拿起人家的货看了两眼,又放下,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走了。
那摊主也不跟他计较,摇了摇头,继续招呼别的客人。
这样的日子过了好一阵,老赶的山货生意做得还算顺当,虽然赚的不多,但够他花销。
他走的路线不长,主要是石村、坨山、红铁这几个地方,都是他跑熟了的,哪条路好走,哪个几户的人厚道,他心里门清。
有时候乐意跑远些,也会去到育竹做些买卖。
直到某一日。
当天阳光正好,他刚刚交易完成,从白峰进了一批白岩——那是白峰的特产,石头质地细腻,颜色白净,始源那边的工匠喜欢用来做石板,墙板,价格不低。
他花了大价钱收了两块品相最好的,码在牛车上,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准备拉到始源去卖。
这是他这个月最大的一笔买卖,要是卖得好,能顶平时半个月的收入。
他赶着逐雨,慢悠悠地往白峰外出的大路走去。
车上白岩压得车板嘎吱嘎吱响,逐雨走得不快,他也不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里盘算着这块石头能卖多少钱。
远远地,他看见大路路口多了两个站岗的人。
走近了,才看清是军士,穿着皮甲,腰间挂着刀,手里拿着木板和炭笔,正在对出城的车辆逐一登记。
他们的动作不快不慢,问几句话,在木板上写几笔,然后放行。
每登记一辆车,后面排队的人就往前挪一步。
老赶的心猛地一沉,他突然间就想起了当时在邮局看到的那张大字报。
从商许可证,进出登记,漏登视同售出……那些字像是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坏菜,真的要收钱啊!”
他一把拉住逐雨的缰绳,牛车歪歪扭扭地拐进了路边的一条岔道。
他在远处观望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军士一丝不苟地检查、登记,没有一个车辆能绕过去。
他心跳得很快,手心出汗,脑子一片空白。
他蹲在路边,双手抱头,想了好一会儿,最后拉起牛车,掉头回了据点。
他把牛车停在住处后面的空地上,解开绳子,把白岩一块一块地从车上搬下来,码在墙角。
逐雨被拴在木桩上,甩着尾巴,不知道主人在发什么愁。
老赶蹲在地上,双手不断地抓挠着头,头发被他抓得乱成一团。
他嘴里念叨着,眼睛盯着那几块白岩,脑子里拼命转着。
他要想出个办法来绕过这笔钱,既然官家真的要收钱,那就先偷偷地把东西带出去,然后把空车拉出去,出了关卡再装上货物。
空车出门,他总不能收自己多少钱吧?他越想越得意,站起来走了两步,手舞足蹈地自言自语:
“我这么聪明,一点都不比始源学校的那些人差!”
然而,正当他准备行动时,白岩的重量打破了他的幻想。
他走到白岩前面,弯下腰,双手抱住小的那一块的,用力往上抬——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另一块,还是不动,白岩是越完整越值钱,他这两块都是整料,每一块少说也有两百斤,他一个人根本搬不动。
如果喊三五个人一起抬出去,那可就太明显了,而且也怕被人举报。
他蹲在白岩旁边,看着那些石头,发了半天的呆。
“妈的……”
他骂了一句,又坐回了地上。
他踌躇了一会,决定先把白岩就地卖了。
白峰本地也有人要白岩,但是出的价低,比拉到始源少赚不少。
可现在没有办法,总不能扛着石头闯关卡。
他用两天时间,把五块白岩分别卖给了白峰本地的几个石匠,换了一袋子铜钱。
然后他又用这些钱,从集市上收了一些体积小、重量轻、价值高的东西——干果、药材、几张上好的皮子——准备偷偷带出去。
他以为这样就能绕开税务了。
第三天,他背着一个藤筐,拉着空牛车,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往白峰出城的大路走去。
藤筐里装着他新收的货物,盖着一层干草,从外面看不出来,他打算过了关卡再把货物搬上车。
远远地,他看见路口还是那两个军士,正在检查一辆满载的货车。
他放慢脚步,等那辆车走了,才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从商许可证有没有?”
军士抬起头,目光从登记板上移开,落在他的脸上。那目光不凶,但很沉,像是秤砣一样压在他身上。
老赶先是一愣,然后挤出一个无辜的表情,略带疑惑地反问道:“从商许可证是什么?”
军士狐疑地盯着他,这种情况确实偶有发生,有些人是没什么人缘,同时性格又孤僻,消息不通,不知道新政令。
军士拿不准这人到底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
“你跟我来。”
军士把登记板夹在腋下,朝他招了招手,往路边的一个岗亭走去。
老赶的心砰砰直跳,但他咬住牙,没有表现出慌张。
他把牛车拴在路边,背起藤筐,跟着军士走过去。
他一边走一边想:自己为什么会被人盯上?他凭什么那么确定地知道自己是走商,而不是本地平民?
他打量了一下自己——一身旧皮衣,背着一个大藤筐,牵着逐雨拉的牛车。
这些东西在他自己看来很平常,可仔细一想,白峰本地人谁会用牛车拉着空筐出门?
本地人卖东西,最多背个背篓,赶集也是走路的。
他这辆牛车太显眼了,而且白峰只有五百多号常驻人口,大家彼此之间很熟悉,他这个外来走商的脸,军士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叹了口气。
军士把他带到岗亭里,让他坐下,问了他的姓名、住址、做什么生意。
他老老实实地回答了,不敢撒谎。
军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印着“从商许可证”几个大字,下面的表格还空着。
“补办要三十钱。你现在是第一次,不知者不罚。下次再不带,按偷税漏税处理。”
老赶从怀里掏钱的时候,手有点抖。三十钱,他肉疼,但比起罚款和矿役,这点钱算不了什么。
他把钱放在桌上,军士收了,在纸上填了他的信息,盖上红印,递给他。
他拿着那张曾经被他当成废纸的从商许可证,看了好一会儿。
纸不厚,摸着有点糙,手感和其他的纸完全不同,上面盖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官印,红红的,像是用血按上去的。
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拍了拍。
出了岗亭,他把货物搬上牛车,军士在登记板上写了几笔,什么货物,大概多少斤,运往哪里。
然后挥了挥手,让他过去。
他拉着牛车,慢慢地驶出白峰,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凉飕飕的。
他一边走,一边想起来那封大字报上好像还写着——最后10%的商户是不收税的。
那是不是只要自己赚得少,就可以不交钱?
他的大脑开始转动,在要收税的情况下,是赚得越多钱越多,还是赚得越少钱越多?
如果赚得越多,交的税越多,那最后落到手里的,会不会反而比赚得少的人还少?
但他知道,自己得遵守规则了,不然自己卖个东西,就会被军士盯上,然后一查,诶嘿,跳过了那么多个据点,等待自己的,绝对是当活死人!
他拉着牛车,车轮在土路上咕噜咕噜地响。
前面是一段上坡路,逐雨走得慢,他也不催。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方,路还长,天还亮着。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还在转着——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绕开收税呢?
也许换个地方?也许跟人拼货?也许少跑几趟?
他把每一个想法都想一遍,又否定掉。
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地往前第102章改革进行:行政
六十一年六月一日。始源。
这是个普通的日子,对于所有的普通人而言,这一天和寻常日子没什么不同。
天刚亮,田里就有人了,弯着腰给红薯地做排水,锄头刨开垄沟,让积水流出去。
除草的蹲在地头,一把一把地拔,草根带着泥,甩在田埂上。
官家的小活也有人干,修水渠、搬木料、打扫粮仓,一天下来赚十几钱零用。
有一技之长的,木匠、石匠、篾匠,在自家院子里敲敲打打,做些桌椅、石磨、竹篮,拿到集市上换钱。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不紧不慢。
但对于官府,各个据点的行政中枢而言,这一天是改天换地的大日子。
几天前,一纸文书从始源发往所有据点。
有的统领当天就看了,反复看了好几遍;有的拖到第二天才拆开,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文书写得很清楚——从今往后,所有的据点不再是平起平坐的了。
有人欢喜有人愁,欢喜的自然是那些被选为“统领都市”的据点,愁的则是其他所有。
统领都市,这个名字听起来就比普通据点高出一截。
它们要管辖周边的几个据点,收税、统计、上报、协调,权力大了,责任也大了。
普通据点则要向上汇报,不能再直接与始源对接,这一下,高低立判。
当然,也有一些完全不悲伤,甚至十分欢喜的。
其中就包含育竹、湖光、虎牙、红铁、屠牛、猎户、紫藤、育金。
它们虽然没有成为统领都市,但它们的统领都市是始源。
始源是神明的居所,是始源省的省会,是所有据点中离神明最近的地方。
被划入始源省,意味着它们的报告会直接送到神明面前,它们的发展由神明亲自定夺,有什么能够比这更令人欢喜的吗?
消息传到育竹的时候,露油正在吃午饭,他放下碗,把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笑了。
旁边的副手问他笑什么,他说:“咱们归始源管。”
副手愣了一下,也跟着笑了,湖光的统领反应更直接,当天就让人又修缮了一番通往始源的道路,说是“以后要多走动”。
紫藤的老管事腿脚不好,走不了远路,但专门让人扶他到路口,朝着始源的方向鞠了一躬。
屠牛的牛金听说了这件事,高兴得多挤了两桶奶,说是“神明大人还记得咱们”。
包含始源在内,这九座据点村落均由神明直接管辖,所有事物统一上报始源,发展自然也是由神明大人直接定夺,合称始源省。
始源作为省会,自然是统领都市。
其余的八个,虽然名义上归始源管,但沈铭不会事事插手,日常事务仍由各据点自理。
只是大事要上报,不能自己拍板。
始源省的南边,是由拾金、青山、云栖、熊越沟、涉水湾、望峰、望金、望岸组成的青山省。
与始源省的一团和气不同,青山省的消息一传出去,就引起了不小的争议。
争议的中心是青山和望岸。
青山是统领都市,这座山脚下的据点,背靠青山,山里有奇材、灵宝、凶兽,虽然没有完全开发,但潜力巨大。
青山的统领山石接到文书时,还觉得理所应当,青山人口多,经济好,又有一座大山撑腰,当统领都市没问题。
但消息传到望岸,气氛就不一样了。
望岸与青山一桥之隔,都受石周桥之恩惠。
当年周山和石天造的那座桥,把两岸连在了一起,货物往来方便,经济一下子就上来了。
望岸有铜岩、青石,矿产品质好,出产量大,远销各个据点。
青山有云栖山行,望岸有铜岩育石,都有着一个遍布多地的大商贾。
两地人口也都有两千之巨,不相上下。
望岸的管理者莲华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做事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她看到文书的时候,正在库房盘点矿石。
她把文书看了一遍,放下,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对身边的人说:“拿纸笔,我要写信。”
她要争取成为统领都市的机会,凭什么青山可以当统领,望岸就不行?她不服。
就在接收到改革消息的当日,拾金的管理者铜舀也行动了。
拾金这个据点,说起来有些尴尬。
它是最早建立的据点之一,历史久远,但除此之外,一无特产,二无人口,三无富贾。
矿区的货从拾金过,但不留;走商在拾金歇脚,但不买;人口几十年增长很多,但是离开的也不少。
铜舀坐在桌前,对着文书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知道拾金没资格争统领都市,但他想加入始源省。
离神明近一些,说不定能分到点好处。
他想了想,决定硬着头皮上奏一封。
先试一试,拿唯一拿得出手的“历史悠久”试一试,万一成了呢?
他拿起炭笔,铺开一张新纸,字斟句酌地写了起来。
“神明在上,卑职拾金统领,斗胆申请分入始源省。拾金历史悠久,是神疆所立第五之域,感神意已久,恩求神意所统。”
写完了,他看了两遍,把“感神意已久”中的“已久”改成“甚深”,觉得更诚恳一些。
然后他折好信,封上蜡,叫来信差,千叮咛万嘱咐:“亲手交给傻鸟传达给神明大人,不要经过别人。”
信差点了点头,把信揣进怀里,向着天鸟邮局走去。
次日的始源,沈铭坐在桌前,面前堆着一摞信。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拆开,看了几行,揉了揉脑袋。
铜舀的信,申请加入始源省。
他叹了口气,思考着究竟是直接通过权力压死这个想法,还是以理说服其念?
压死容易,回一句“不准”就行,但可能会让铜舀觉得神明不近人情。
以理说服?拾金的条件确实够不上始源省的标准,但要说理,就得写一大段,累。
稍加思索,沈铭决定随意安抚一下。他拿起炭笔,在回信上写了几行字。
“非始源之市,亦受我之统帅,只是经由统领都市分纳。大事重事,依旧由我裁断,无需担忧。”
写完了,他看了看,觉得还行。
既没有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只是表明了态度——就算不在始源省,你最终还是归我管。
他折好信,等大傻或者二傻过来,傻鸟今天休息,要么是在安抚红鴏,培养感情,要么是在看下棋。
与此同时,拾金的铜舀正在院子里踱步。
他等了整整一天,什么事都做不进去,连饭都吃不香。
当二傻送信过来时,铜舀几乎是跑着迎上去的,接过信,拆开,展开。
非始源之市,亦受我之统帅,只是经由统领都市分纳。大事重事,依旧由我裁断,无需担忧。
他望着窗外,心中满是担忧。
神明大人的意思是——你的报告要先经过青山,再上报始源。
青山会不会扣下信件?万一统领都市暗自扣下信件,致使信件无法准时送达,甚至无法送达,那可就是对神明大人的大不敬了。
铜舀越想越不安,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手背在身后,手指绞在一起。
不过他又转念一想,神明大人居然敢如此分权,自然是有管理的手段。
始源省和青山省之间,有军士定期押运公文;傻鸟的邮局也覆盖了所有据点,一封信从拾金到始源,最多不过半天。
青山要是敢扣信,军士和傻鸟都能作证。
他松了一口气,但又觉得不甘心。
“或许自己也可以往上走一走?”
他脑海中突然浮现了这个念头。通知中写得很明白:经济人口科技发展好的非统领都市的管理者,有可能可以去到统领都市替换原管理者。
既可以享受更好的待遇,又可以离神明更近一步,百利而无一害!
他转头回到桌前,铺开一张大纸,开始思索该如何提振人口、经济与科技的发展。
先定个小目标——人口提升到千人之数!拾金现在只有几百人,要翻一倍,不容易。
但可以从吸引走商、鼓励开荒、兴办作坊入手。
他越想越有劲,炭笔在纸上刷刷地写,写了满满一张,又换一张。
始源,沈铭揉着脑袋,抽出了第二封信。
这封信是望岸寄出的,信封上写着“莲华敬上”,字迹工整有力。
他拆开,从头读到尾,又读了一遍。
莲华在信中列举了望岸的种种优势——人口两千,矿产量大,有青石和铜岩,商业繁荣,还有遍布多地的商贾。
她最后写道:“望岸与青山,一桥之隔,实力相当,为何青山为统领,望岸为属?恳请神明大人重新定夺。”
沈铭挠着头,这个直接靠权势压下得了,划分省市的时候,没有经过他们的同意和探讨,就是为了快刀斩乱麻。
要是一个一个地商量,吵到明年也没结果。
不过,如果靠权势压下,会不会导致望岸阳奉阴违,拒绝与青山配合?
莲华这个人他也熟悉,当年教她的时候因为姓氏原因额外关注过一会儿,对性格很熟悉,逼急了,她可能在明面上配合,暗地里使绊子。
他感到一阵头疼,这怎么说?一块区域内有两个发展良好的城市,让任何一个城市统领对方,必然都会有一方不乐意。
他得想出一个好点的理由……
“青山背靠青山,山有奇材灵宝凶兽,开发不完全,需要作为统领都市大力开发。”
他写完了,放下笔,满意的点了点头。
看,多好的理由啊!没错,就是这样,自己当时绝对不是抛硬币得出来的,而就是这么想的。
青山上面一定还有好东西,说不定有矿呢?目前对青山的开发不足一成好吧,让它作为统领都市,大力开发青山潜力。
这个理由,莲华应该能接受——至少表面上能接受。
他把回信折好,放在一边,准备明天再发。不急,让她多等一天,也让她冷静一下。
与青山省的争议相比,陵脉省则是一片平静。
由坨山、石村、白峰、恶土、飞陵、横断、土家寨组成的陵脉省,毫无异议。
原因很简单:这七座据点,就坨山依靠煤矿,硬生生抬到了三千人之巨的大据点,其他六处加在一起的人口都没有坨山多。
这能说什么?历史没有坨山悠久,经济没有坨山有钱,人口不比坨山更多,物产没有坨山丰富。
就是想找借口,都找不到啊!
消息传到白峰的时候,统领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把文书收进了抽屉。
恶土的统领看了一眼,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转身去处理新到的救济粮了。
石村,飞陵、横断、土家寨的统领们,也是无可奈何,该干嘛干嘛。
他们这六处据点,也就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吞。
然而,沈铭面前依旧积压着数封信件。
他不用打开都能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悬河省与望海省的争议。
悬河省和望海省,是下游的两个新省。
这两个省份,连一座发展良好的城市都没有,人口最多的也不过三百余人,自然就是谁也不服谁,谁都想当这个老大。
当上统领都市,就算信中没有明说,大家也都能明白,必然能得到经济上的支持,促进发展。
就算没有,更好的待遇也足够让他们修信一封表达自己的意见了。
沈铭把那一摞信推到一边,心想:“不过,居然只有七座城市有意见……”他刚要松一口气,门被敲响了。
“沈铭,这九封也是悬河望海两个省份城市发来的。”
寒月推门进来,手里又抱着一摞信,放在桌上,摞在原先那堆上面。
沈铭瘫坐在椅子上,得,现在是十六座城市有意见了……那不就是,除了被选为统领都市以外的城市,全部都有意见吗!
累,心累。
他看向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堆信上,落在炭笔上,落在他摊开的双手上。
窗外的红薯田绿汪汪的,风一吹,叶子翻起一层层的浪。
远处有牛车的轱辘声,咕噜咕噜的,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再累也得完成。
一想到完成之后,自己需要处理的事务能直接锐减至少三分之二,他又恢复了精力。
他坐直了,从最上面拿起一封信,撕开封蜡,展开信纸。
“来吧,让我看看你们是什么理由,想要当选这个统领都市第103章改革进行:教育
六十一年六月下旬。
分化省份与设立统领都市的消息,像风一样从始源吹向四面八方。
富贾们是最先得知消息的,他们的信息渠道多——邮局订了报,商铺有伙计来往,甚至有些大商贾直接和官府有联系。
但当消息传入到各大富贾耳中的时候,一切都已成定局。
沈铭的文书已经下发,统领都市的名单已经敲定,没有商量的余地。
富贾们能做的,就是关注对于统领都市的经商福利。
哪里的税低,哪里的路好走,哪里的军士不刁难,他们就往哪里去。
但很快,当他们发现当地官员的晋升与经济收益有关时,立刻就意识到,这是与当地官家谈判的筹码。
统领要出政绩,政绩离不开税收,税收离不开商户。
你帮我发展,我帮你减税——这种默契在好几个地方已经悄悄开始了。
然而,这些都已经后话了。
而消息传入寻常百姓耳中,则是并无什么波澜。
是不是统领都市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呢?义务教育还是两年,做小工工资还是那么点,卖红薯还是一钱一斤。
在哪里种地不是种地呢?像是坨山那种统领都市,更是麻烦,种地都不好种,到处都是煤灰和矿渣。
无非就是以后登记的时候,又要加一个省份的划分罢了。
老百姓不在乎这些,他们在乎的是今年雨水够不够,红薯收成好不好,孩子能不能顺利读完两年书。
正当此处事件即将过去的时候,除始源外的四大统领都市的统领则是陷入了苦恼。
六十一年七月一日。望海省,泽沼。
雨下了一整夜,到天亮时不但没停,反而更大了。
河正合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始源送来的文书,纸张已经被潮气浸得有点发软,边角卷了起来。
他盯着上面的字,头疼得像被人用木槌敲。
当初成为统领都市的时候他欣喜万分。
泽沼这个小地方,人口不过百余,连个像样的集市都没有,居然能被选为望海省的统领。
他高兴了整整三天,走路都带风,还自掏腰包请全村的军士吃了顿饭。
然而现在,这一纸政令就足够让他无力。
文书上写着:
“所有统领都市均需设立初级中等教育学院(下简称‘初中’)。
中学意为过度义务教育与高级中等教育学院(下简称‘高中’)之间间隙,降低因财力所导致的教育水平不足,致使仅有私教之家方可入始源学校学习。
初中学位为考生人数十分之一,教育场地与教师由统领都市自负,教材将于六十二年一月一日送达。
初中预计开放招生为六十三年,请于六十三年一月一日前完成教育场地、教师、教材预习等工作。
作为衔接义务教育与高中的关键一环,打破富识者愈富与穷识者愈穷之循环,务必上心。”
河正合叹着气,把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希望自己看漏了“自愿”二字。
但没有,白纸黑字,务必上心。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大雨倾盆,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在地上砸出一片水花。
远处的田里,不少农户正在大雨中抢收红薯。
红薯怕泡水,泡久了会烂,烂了就白种了。那些弯着腰在泥水里刨红薯的人,连雨蓑都没穿,浑身湿透,谁还在乎什么教育?
泽沼不过是百余人之村,何德何能足够负担得起一座初中?
办学地点倒是好说,望海全省不到千人,一年至多也不过百位新生儿,十个学位,不过是一个教室就能搞定的事情。
找间空屋子,摆几张桌子,墙上挂块木板,勉强也能用。
宿舍可以跟军士挤一挤,或者让远道的学生借住在村民家里。这些都好办。
但他上哪里去找老师啊?
这十里八荒的,除了官家军士之外,能在义务教育中认真学习的都算是高材生了。
那些孩子读完两年书,认几个字,会算几笔账,就回家种地了。
让他们来当老师?他们自己都还没学明白。
河正合在脑子里把全村的人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怎么都找不出一个能教课的人。
是去找军士协商还是说自己顶上?
他想了想,军士们虽然识字,但让他们教课?那些五大三粗、拿枪杆子的人,拿笔不知道行不行。
而且军士有自己的职责,不能天天泡在教室里。
河正合稍加思索,决定先看看设立的科目有几门。
万一只需要教认字和算数,他咬咬牙也能凑合。
“数学,语文,历史,就三门啊!”
他的目光钉在那三个词上,突然感觉自己行了。
数学不就是算数吗?加减乘除,他都会。
语文不就是认字写字吗?他认的字不少,写字也不算太丑。
历史……历史背一背应该也能讲。
神明大人可以在统帅四十二座据点的同时,兼顾军士训练与始源学校的授课任课。
自己不过管理九城之事,就算再加三门课程授课又如何!
他站起来,挺了挺腰,像是给自己打气。
但那股气还没在胸口站稳,他就听见了水声。
他低头一看,水已经从门槛底下漫进来了,沿着地面往屋里淌,草鞋已经泡在水里了。
他又叹气,无奈摇头,戴上雨蓑笠,向着门外走去。
就泽沼的实际情况,想要起一座教室和配套的宿舍,无疑需要军士们的鼎力相助。
光靠他一个人,连砖都搬不完。
他推开门,雨水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缩了缩脖子,踩着泥水,往军士驻扎的地方走去。
“成为统领都市的福利没等到,倒是先等到了一道重任啊……”
他一边走一边嘀咕,声音被雨声吞掉了大半,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悬河省,时湖。
时湖的状况比泽沼要好上些许,但也仅仅只是些许。
至少这里有一百多户人家,至少这里的水渠是通的,至少这里有一个正儿八经的学堂——虽然只有一间屋子,而且下雨天会漏。
雁鸣戴着雨蓑,站在木禾家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敲了敲门。
木禾正在院子里看水渠,雨不大,细丝丝的,落在水面上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蹲在渠边,用手摸了摸水流的速度,又站起来沿着渠走了几步,检查有没有堵塞。
听见敲门声,她走过去拉开门闩。
“什么,我当老师?”
木禾不可思议地看着门外面色有些尴尬的雁鸣。
雁鸣的脸上全是水珠,鞋面上沾着泥,手里还拎着一包点心,像是来串门的样子。
他的面色微微变了一下,轻咳了几声。
“木大人是全省学历最高的几人之一,如果可以,自然是……”他的话还没说完,木禾就打断了他。
“不去,不干,你找别人吧!”
木禾没有丝毫犹豫,甚至带着点嫌弃的语气。
她往后退了一步,门板已经推过去一半了。
雁鸣赶紧用手抵住门,想再说什么,但木禾的脸已经从门缝里消失了。
紧接着,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门里面的木禾靠着门板,拍了拍胸口。
这些年过去,除了河渠土木相关的知识,她是全部还了回去。
让她当老师,那不是去出丑的吗?
站在黑板前面,拿着粉笔,底下坐着一排学生,她连第一句说什么都不知道。
算数?她会算,但不会教。语文?她识字,但讲不了文章。历史?她连历史书都没翻过几页。
她宁可再去设计几条水渠,也不愿意站在讲台上。
雁鸣站在门外,摇了摇头,又撞了一家璧。
他转身,撑着伞,沿着水渠往回走。细雨绵绵,雨势隐隐有增大之势,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他决定先去看看水渠是否畅通。这是时湖的命脉,水渠要是堵了,田里的水排不出去,红薯就完了。
至于老师的事情,先放一放,再去其他几户拜访一番。
就算有学识之士,能不能找到老师也是个未知之数。
时湖这个小地方,读过书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愿意教书的人更少。
他叹了口气,加快了脚步。
而另外两个人统领都市,犯愁的不是学校,而是关于学校展开的其他利益。他们看到了机会。
这可是个大爆点!如果能做好,招商引流,未尝不可。
青山省,望岸。
莲华正在后花园里赏花,云栖花开了,一朵一朵白瓣黄蕊,在细雨里轻轻摇着,香气清淡,不凑近闻不到。
她喜欢这种花,专门让人从云栖移栽了两株回来,养在院子的花圃里,每天都要来看一眼。
今天她刚伸出手,想摘一朵插在瓶里,下人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莲华的手指停在半空,她的表情没有变,但手慢慢合拢,把那朵正在开的花捏碎了。
花瓣从指缝间落下来,掉在泥土里,白的黄的混在一起。
她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转身往里走。
“取纸笔,我要上奏。”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下人愣了一下,赶紧去取。
“望岸也完全有设立初中的能力!”
她坐在桌前,铺开纸,拿起炭笔,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写下这几个字。
她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划过去,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在跟谁吵架。
这种大事,如果任凭青山独断,两地之差,只会越来越大。
青山已经有云栖山行,有山里的物产,有统领都市的名头,现在又要办初中,以后还得了?
望岸要是不跟上,十年之后,青山的人连正眼都不会看望岸一眼。
这是她接受不了的。
她深吸一口气,放慢了写字的速度,开始列理由:望岸人口与青山相当,望岸有富识之士,望岸的商贾遍布多地,望岸的学子数量……她想了想,把“学子”两个字改成“适龄儿童”。
反正先写上,具体数字回头再补。
她要把这封信写得漂亮,写得有分量,写到让神明大人觉得“望岸确实有资格办初中”。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绵绵的,落在云栖花上,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远处河面上。
莲华放下笔,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雨中模糊的青山方向,眯了眯眼。
青山,你等第104章改革进行:副阁
六十一年七月三日。始源。
天刚亮,寒月就站在了沈铭的房门口。
她没有敲门,门卫看见她的脸色,没敢拦。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沈铭正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堆纸,炭笔滚到桌边,快要掉下去了。
他昨晚又没睡,不过听到门口的动静,大概猜到了寒月要来,遂假睡,寒月站在桌前,盯着他看了几息。
沈铭的眼皮动了一下,睁开,看见寒月的脸近在咫尺,好似吓得往后一仰,椅子嘎吱一声。
“沈铭,我想辞职了,真的!”
寒月目光死死的盯着沈铭,看的沈铭有些尴尬。
她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那是连着熬了好几夜留下来的。
头发只用藤绳随便扎了一下,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没来得及抿上去。
皮衣的袖口沾着墨渍,手指上也有,指甲缝里嵌着黑乎乎的炭粉。
“咳咳咳,抄不完吗?晚点也可以的……”
他无疑是知道为什么寒月一大早就跑过来抱怨的,昨天傍晚他把三本课本的草稿交给她,说“帮忙誊抄一下,不急”。
寒月接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半个多月,每天睡不到八个小时。
沈铭知道,但他不说,说了也没用,活还是那些活,总不能他自己抄。
三本课本,一共七十八页,语文四十一,数学三十三,历史四。
具体字数多少呢?他没数过,但编写的时候就写了七天时间,并且字迹潦草,还时常有涂划修改之处。
有的地方写了又划掉,划掉了又在旁边写,写不下了就画个箭头指到页脚。
有一页甚至画了四五个箭头,密密麻麻的,像是蜘蛛网。
然后,就交给了寒月以近乎刀刻的工整字迹翻版。
她要把每一个字重新写一遍,涂改的地方要理顺,箭头的指向要理清,标点要加上,段落要分明。
一张纸一次写完不能错,错了又得重来。
她昨天从傍晚写到半夜,才抄完了语文的前二十页。
“我不管!你也给我写点!”
寒月将历史的四页纸重新放回沈铭面前的桌面上。
历史课本只有四页,内容不多,但沈铭写得最乱。
有一段讲逐雨驯化史的,他从“逐雨者,大河之兽也”开始写,写到“锯其角则性温”的时候,中间改了三个版本,有的句子被划掉了两次,底下压着两种不同的说法。
寒月看了半天,不确定该抄哪一个。
十五余年的共事时间,她早已明白神明大人是一名随性之神,只要是合理的需求,他基本都会同意。
但“合理”和“随性”之间的界限,有时候要靠猜的。
她把四页纸拍在桌上,瞪着沈铭。
“放心,放心,马上就有人来陪你,真的!”
沈铭笑着推着手,顺便将那四页纸又塞回了寒月手中。
他的笑容有一种让人想打他的亲切感,寒月见多了,不上当。
“你这话已经说了五年了,五年了!冬老师莲前辈当年也没有我这么累啊!”
寒月瞪着沈铭,几乎咬牙切齿地说道。
她的手指攥着那四页纸,指节发白,纸被捏出了褶皱。
五年,从五十六年她第一次吐槽事情太多开始,沈铭就说“马上给你配人”。
五十七年说“明年”,五十八年说“快了”,五十九年说“再等等”,六十年说“今年一定”。
今年已经过了半年了,人还没见到一个。
莲前辈管理人数最多不过千余人,冬老师管理不到万把人,自己呢?人数将近两万,四十二处据点,哦不,马上四十三处了!
她每天要看多少报告?每个据点至一份,四十二份,每份少则几页多则几十页,加起来两百多页。
她要核数据,要查逻辑,要找漏洞,要分类整理,要把重要的事情挑出来放在沈铭面前。
沈铭只看她挑过的,每天晚上烧掉的灯油就价值上百钱!
虽然是官家出钱,但如果能多一些人手,这些钱完全能节省下来的!
她不是心疼油钱,是心疼自己的命。
“放心,放心,你看今年都改革多少了,也不差这一个是吧?还有些瑕疵,我再改改就启用。”
沈铭倒也只能赔笑,没招,寒月确实累。
先不说整理誊抄法令、分类整理报告,就是那关于内务经济人口的整理计算,都能要人老命。
上个月统计各据点红薯产量,她算了三天,发现有三个据点的数字对不上,追查下去才知道是计量单位写错了,千克变成了斤,混在一起,没法加。
这样的事情每个月都有,每一个都要她亲手改。
不过他也习惯了,当年那个会问自己自杀疼不疼的小天使已经死了。
现在在寒月身上的,只有自己熟悉的,打工人的怨念。
副阁的设立,确实刻不容缓了。
初期没必要太多人,三人即可。
一个管文书,一个管统计,一个管外联。
三个人分摊下去,寒月就能从那些抄抄写写的事情里解脱出来。
他都想好了,就叫“首笔”“首算”“首联”,听起来像官名,也好记。
在他的桌面上,此刻正画着一个金字塔。
塔尖是神明,下面是副阁,再下面是各省统领,再下面是各据点管事,最底下是百姓。
金字塔型行政框架,是最简单的行政框架,也是他现在所运用的框架根基。
以前人少的时候,他一个人管所有人,没问题。
现在两万人了,他管不过来,只能一层一层地往下分。
分层的代价就是中间层会累积压力,而寒月就是那个压力最大的节点。
“对了,有没有什么新的民间传说故事?讲来听听?”
沈铭突然来了兴致,想要听听民间对自己的身份有什么新的二创。
他靠回椅背上,翘起腿,一副准备听书的模样。
之前在紫藤听说的那个“太阳化身”的故事,他已经听了好几个版本了。
有的说他白天是太阳,晚上是月亮;有的说他其实是个巨人,躺在山里面睡觉,他们在始源看到的只是一个分身;有的说他每隔一千年会换一次身体,但灵魂不变。
沈铭每次听完都觉得好笑,但从不纠正。
“自己听去!”
寒月甩门离去,木门被她甩得飞出去,眼看就要砸在门框上,发出巨响。
门卫眼疾手快,从旁边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即将砸合而上的木门,轻轻关合。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屋里又安静了下来。
沈铭哑声失笑,对于神话传说,根本无需自己专门设计。
只要自己还在,广大民众自然会创造精彩纷呈的故事,为自己的神异更添几分色彩。
他微微地笑着,对于民间的一切猜测不置可否。
不承认,不否认,不解释。
这是最好的态度。
承认了,神性就局限了;否认了,神性就减弱了;解释了,神秘感就没了。
不老不死,神明之证。
不需要别的东西,就这一条,就足够让所有人闭嘴。
“还是先给副阁的晋升渠道敲定了先,不然寒月很快又要过来吵了……先允许她收四个最低级的刻笔好了。”
他一边念叨着,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
刻笔,最低级的文职官员,负责抄写、登记、归档。
不需要懂太多,识字、会写、细心就行。
四个人,每人负责十个据点,应该够了。
以后表现好的可以升职,从刻笔到首笔,再到副阁,再往上……他想了想,先定四个等级好了:刻笔、书吏、佐官、副阁。
晋升看年限和表现,公平。
他接着起名字,刻笔——抄写之笔。书吏——记书之吏。佐官——辅佐之官。副阁——副理之阁。
名字要简单,好记,听起来像那么回事,但又不要太正式,免得以后想改麻烦。
他写了一个又划掉,写了一个又划掉,桌上堆满了纸第105章贫穷的泽沼
六十一年八月八日,望海省,泽沼。
雨下了整整一夜,到天亮时小了一些,但没停。
河正合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只写了半行字——“启禀神明大人”,后面就再也写不下去了。
他撑着脑袋,手指插进头发里,眉头拧成一团。
经过和军士的洽谈,如何建造一个小教室的人力问题已经解决。
军士们答应得还算爽快,反正雨季闲着也是闲着,与其在营房里长蘑菇,不如出来干点活。
但随之而来的则是另一个实际的问题:他们没有那么多的物资。
没有那么多的砖块,没有那么多的石灰,没有那么多的树木,支撑得起再建一套房屋。
泽沼这地方,连石头都少,房子大多是泥巴混草根做的泥砖加草席糊的,能挡雨就不错了,哪里有多余的材料盖教室?
离这里最近的树木产地是在五座据点之外的“面漏雨”——那地方名字听着就不吉利,但好歹有树。
问题是那里的树木也完全不够用,本身也不出口树木。
他们自己盖房子都要省着用,怎么可能卖给外人?
你如果想要得到这些东西,必然需要向始源打报告。
始源有砖窑,有石灰窑,有木材场,要什么有什么。
但打报告就意味着要钱,要钱就意味着要说明理由,说明理由就意味着要承认自己搞不定。
怎么办?他陷入了纠结。
如果在被选为统领都市的第一年就向始源求助,不会被认为是能力不行?统领都市会不会被更改?
这种念头像蚂蟥一样叮在他的脑子里,怎么都甩不掉。
如果能自己解决,那肯定得要自己解决才行。
但泽沼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吗?红薯?收成不好。
鱼?雨季河水浑,鱼都跑到深水里去了,并且容易路上就坏了。
人才?他把自己手底下的人过了一遍,没有一个人能凭空变出砖头和木头来。
他望着窗外的雨势,摇了摇头。
雨丝细密,像是有人在天空中筛面粉,无穷无尽地往下落。
如果不神明大人的旨意,大概不会有人主动跑到这个地方来吧?
河正合苦笑了一声,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杯里浑浊的水面上。
雨季雨水充盈,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大概率就是雨季到来时,河流水量的变化。
从能够一眼看到对岸变为水天一色,除此之外,可能就是那些鳄鱼有些存在感了。
想到这,他又想起了有一年秋雨季,一只鳄鱼不知道抽什么风,直接爬到村子里面来送人头的事情。
那天早上他推开门,脚差点踩到一条鳄鱼的嘴。
那鳄鱼不大,但牙尖嘴利,躺在他家门口一动不动,吓得他往后跳了三步。
后来发现那鳄鱼是病死的,白捡了一张皮。
他让人把皮剥了,晾干,挂在墙上,到现在还在。
历经了这么多年的“捣蛋计划”,鳄鱼的数量好似没有明显变少,也是够让人苦恼的。
每年雨季都有鳄鱼从河里爬出来,有的被赶回去,有的被打死,有的自己死了,但第二年还是那么多。
“如果河里面没有鳄鱼,那兴许能走水运,就不用从陆地上转运,耗费那么多的力气,价格还那么贵了。”
他感慨着,水运非常便宜,顺流而下的话,一条船能顶十辆牛车。
但鳄鱼不答应,它们在水里,船在水上,你不惹它们,它们也可能来惹你。
前年有一艘走商的船试着从上游漂下来,结果没漂出十里就被鳄鱼拱翻了,人倒是挣扎着爬上了岸,货全没了。
那之后,再也没有船敢走这段水路。
至于造一艘很坚固的船?成本太高不划算,毕竟下去了的船可没办法重新回来,在保证成本的情况下,做不到多好。
他撑着脑袋,连走商都不来的地方,他能怎么办?
商人唯利是图,像自己这种没钱的地方,最多作为一个中转站。
但很可惜,自己在附近的几个据点中,已经算是最富有的了,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心酸。
泽沼在附近几个据点里算最富有的,那别的据点得穷成什么样?
商人的逐利本性,根本不会允许他们过来。
自己这个统领都市当的可真是失败啊……
就当他准备修书一封的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他先是一愣,雨季居然有人会涉水过来?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看了看泡在水里面的鞋子和架在脚踏上刚晾干些许的双脚,犹豫了一下,放弃了开门迎接的想法。
“有什么事吗?”
他的声音从屋内向外传出。
“在下云南,奉云栖山行家主的命令,前来洽谈合作!”
当“云栖山行”四个字出来的时候,河正合的脑子像是被人按下了开关。
他的脚已经穿进了湿漉漉的鞋子里,“洽谈”二字出来之后,他已经站在了门口,手按在门板上。
他深吸一口气,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着装——虽然也没什么能整理的,在如此潮湿的情况下,水汽基本浸湿了衣裳,领口塌着,袖口卷着,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统领的样子。
但他还是把领子往上提了提,把袖子放下来,拍了拍衣襟上不存在的灰,然后拉开了门。
打开门看去,三头逐雨踏在水中,修长的腿稳稳地立在浅水里,雨水从它们的脊背上滑落,汇成细流,滴入脚下的水洼。
逐雨的体型让坐在上面的人双脚不用浸泡在水中,这是一种奢侈的出行方式,在泽沼,大部分人走路都是赤脚蹚水,草鞋泡烂了一双又一双。
“贵客,有失远迎。”
云南侧身下逐雨,他的动作不算利索,看得出赶了很远的路。
蓑衣上全是水,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滴,脚下的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脚。
他出发的时候其实是拉了牛车的,三头逐雨,一辆牛车,装了不少东西。
但是,在时河省的时候,牛车还勉强能撑住,路面虽然泥泞但还有形。
很快,在步入望海省之后,路越来越软,车辙越来越深,牛车的轮子陷进泥里,拉都拉不出来。
没走两天,牛车散了架,木头泡软了,榫头松了,轮子歪了。
于是,他也就只能一个人带着三头逐雨,慢慢的晃过来。
期间之苦,难以言喻。
他无数次在雨夜里缩在逐雨肚子下面避雨,啃着被水泡软的红薯干,在心里问自己——这种鬼地方,真的能住人吗?真的有发展的潜力吗?但他没有回头。
家主的命令是死的,他只能往前走。
“河长官,我们先进去吧?洽谈一事,我们慢慢讲。”
云南微笑着说道,笑容挂在脸上,但透过蓑衣浸湿毛发的潮湿,让他浑身不舒服。
皮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后背像是糊了一层湿布,又重又冷。
他只想赶紧进屋,找个干的地方坐一坐。
“当然。”
河正合侧身让路,云南牵着逐雨进了院子,把缰绳拴在廊下的木桩上。
逐雨甩了甩尾巴,低头喝水。
云南摘下蓑衣,挂在门边的柱子上,抖了抖水,然后跟着河正合走进屋里。
随着云南入座,河正合打了一碗浑绿色的汤水递到云南手中。
汤水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他正要开口介绍这汤的好处,却被云南抬手制止。
这种名为苦茶的汤饮,他自从进入时河省之后,喝了一路。
当地人说是“驱湿气,暖脾胃”,味道却正如其名:苦。
入口是苦的,咽下去回上来还是苦,喝完之后舌头根都是麻的。
但云南已经喝习惯了,或者说,他已经对苦味麻木了。
只见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的整碗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把碗放回桌上。
喝下去的那一瞬间,肚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但他压住了,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
河正合暗暗竖起大拇指,这是个人物,自己在这里呆了几年都没适应下来。
“我们长话短说吧。”
云南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块木板,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
“云栖山行打算在这里修建一个仓库与店铺。请问阁下……”
他看着河正合,把木板放在桌上,用手指点着上面的条款。
河正合凑过去看,一开始看得仔细,后来眼睛越瞪越大,心跳越来越快。
云南说的是:云栖山行愿意出资在泽沼修建一处仓库和一处店铺,建筑材料由云栖山行提供,不需要泽沼出一文钱。
作为交换,云栖山行希望获得十年内不高于2%的交易税率,以及在泽沼核心区域免费获得一块建设土地。
此外,云栖山行在未来三年内还将陆续投入资金,总额不低于两万钱,用于改善泽沼的基础设施——修路、挖渠、建码头。
河正合的嘴巴微微张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让云南又念了一遍。
云南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们……你们真的愿意来这种地方投资?”
河正合的声音有些发颤。
云南笑了笑。
“家主说了,越是没有人来的地方,越值得先来。”
这句话河正合不太懂,但他知道两万钱是真的。
外面逐雨带着的箱子里装着的不是食物,是百元大钞,是金色的,巴掌大小的,刻着金鸟的和100的最大货币。
他把箱子拿出来,在桌上推过来,河正合看了一眼,手都在抖。
接下来,云南详细介绍了合作的各项细则。返税比例、建设地点选择、仓库和店铺的设计图纸、施工时间表、人员安排。
河正合一一记下,不时提出问题,云南一一作答。
两个人你来我往,一个上午就过去了。
当云南离开之后,两人脸上都满面红光。云南的蓑衣还没干透,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心满意足地牵着逐雨,沿着来路往回走。
逐雨踩在水里,步子轻快了许多,像是也知道任务完成了。
云南得到了心仪的返税比例,得到了免费的核心建设地点。
虽然短期内不一定会投入使用,泽沼这地方,现在还太穷,建了仓库也未必有货可存,但是,提前布局终归是便宜。
等别人都反应过来的时候,云栖山行的招牌已经挂在这里了。
而河正合得到的则更为直接:建设教室的材料有了着落。
云南说了,砖块、石灰、木材,全部由云栖山行从始源那边调运,不花泽沼一文钱。
此外,他还能额外得到一大笔钱,整整两万钱的投资。
两万钱!他从小到大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泽沼一年的支出加起来不到一千钱,两万钱相当于二十年的支出。
有了这笔钱,不仅能盖教室,还能修路、挖渠、请老师,甚至还能给军士们添几件新皮衣。
这是他来到这个地方后,最为富裕的一天!贫穷的泽沼难道能变得富裕起来了吗?
他把原先写了一半的、准备向始源求助的信从桌上拿起来,看都没看,揉成一团,扔出了窗外。
纸团落在雨水里,泡了一下,墨迹洇开了,很快就成了一团灰色的纸浆。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团纸浆慢慢被雨水冲散,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神明大人在上,感谢统领都市的名衔,居然真的有人会来送钱!
此刻的他,自认为有些天真地幻想着,会不会有其他的商铺过来呢?
如果有的话,说不定石子路都能修好了!
以后雨季走路时就不会越走路越矮、越走水越深了。
他站在窗前,雨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但他不觉得冷。
他的手按在桌子上,按在那四箱钱上,铜质的触感温润而踏实。
远处,云南的身影在雨幕中越来越小,三头逐雨排成一列,慢慢地消失在灰蒙蒙的天水之间。
河正合望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直到雨又大了起来,他才关上门,回到桌前。
他拿起炭笔,摊开一张新纸,开始写信。
这次不是写给神明大人求助,而是打报告,这些钱原则上并不算赠予,而是抵税,提前抵掉十年的税款。
那么,自己肯定是要打报告的,不然到时候神明大人查税的时候发现,云栖山行不用交税,解释起来也麻第106章星空
六十二年四月八日,始源,始源学校。
这是新生的第一堂课。
教室里坐了二十来个人,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则紧张的不敢坐下去。
沈铭站在讲台后面,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布袍,腰间系着藤绳,袖口卷到手肘。
他没有拿课本,也没有拿教案,就是两手空空地站着,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大家先坐啊,放轻松,在这个教室里面,我只是个普通的老师。”
按照惯例,第一堂课他并不讲知识点,而是随意地聊着天,缓解学生的紧张氛围,顺便输出一些普适的世界观。
就比如物品是受地心引力落在地上,世界是个球体,我们是围着太阳去转而非太阳围着我们转。
这些东西考试不考,但沈铭觉得有必要讲。他不想让学生学了几年出去,还以为天圆地方、太阳绕地。
基础的世界观一旦错了,后面学再多也是歪的。
“地心引力是什么?就是你手里的东西,你一松手,它往下掉。不掉才奇怪。为什么往下掉?不是因为有东西在拉它,是因为地球在吸它。”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像是把一个看不见的球抱在怀里。
“地球很大,很大很大的一个球,我们站在球上面,所有东西往球心掉。”
有几个学生低头看了看地面,又抬头看了看沈铭,脸上的表情似懂非懂。
“世界是个球体——”
他刚要继续往下说,突然台下有人举起了手。
沈铭停住,看了过去。那人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得笔直,手举得不高不低,不像是紧张,也不像是故意博眼球,就是很自然的、想提问的样子。
“有什么疑问吗?”
“老师,为什么世界是圆的。”
当台下一人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发出质疑之后,全班的目光都投了过去。
有的惊讶,有的好奇,有的替提问的人捏一把汗——不是没人想过这个问题,是没人敢在神明大人面前当面问出来。
那人衣着华丽,手无粗茧,毛无杂团,一看就是有钱人家。
几个相熟的立刻就认出来了,这是草雨家的草雨玄机,作为草雨百货的第五代长子,他享受着全神疆几乎最好的教育条件与衣食条件,考上始源学校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谁也没想到,他第一堂课就问了一个这么“大胆”的问题。
沈铭没有丝毫犹豫地回复了他,这个问题,自己曾经也陷入过迷茫。
毕竟这里是异世界,又怎么能够确定这个世界是个球形,而不是个平面呢?
他当年刚穿越过来的时候,站在山顶上往远处看,看着天边那条模糊的地平线,心里也犯过嘀咕。
但他很快就不再纠结了,自己本就不是科研的料,真要往这方面细想下去,怕是想个几十上百年都想不出个解法。
与其纠结,不如先假设它是圆的,等以后有条件了再验证。
只要把卫星射上了天,是圆的,是方的,不都能看得见吗?
发展科技,发展文明,这种问题自然会迎刃而解。
“你可以在下游大平原上立个柱子,然后爬上去,你能看到更远处的东西,这可以证明世界是带有弧线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确认每个人都在听,随后接着说道:
“世界为何是圆形,需要交给你们自己探究。”
他没有说“这就是答案”,也没有说“你不需要知道原因”,而是把问题抛了回去。
这是他一贯的教学风格,给你工具,你自己挖,毕竟自己在这方面的力量有限,挖不出来真理。
见底下那人噤声,沈铭微笑着反问下方学生:“有没有人知道?为什么登高望远,能够作为世界是带有弧度的证据的?”
教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几息,然后有人小声说“因为站得高看得远”,有人嘀咕“这不算证据吧”,有人开始用手比划,像是在试图画一个圆。
沈铭听着他们各自提出略带稚嫩的想法,没有打断,也没有纠正,只是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笑一下。
待到议论声渐渐平息,他才结束了这一堂授课。
他从不为自己的权威受到挑战而气恼,只有在争吵与辩论之中,才能解出更多的真理。
纵使创立学校至今,貌似并没有人能够在基础理论上做出创新,但这是非常正常且合理的。
自己可是硬生生给带了一些,至少要上千年才能研究出来的数据和公式,但当他刚走进自己的房间之中,就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脚步停在门槛前面,手扶着门框,眉头微微皱起。
公式是正确的,这点是不会有错,除非自己记错了。
但是,数据呢?数据可真不一定。
异世界的重力参数能和地球一样吗?空气密度能和地球一样吗?那自己说的重力加速度和音速,算不算从根源上误导了?
他站在门口,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越想越觉得后怕。
但转念一想,这些玩意儿现阶段也没办法测量,仪器没有,方法没有,连测个重力加速度都要先有精准的计时工具。
暂时就将错就错吧,他走进屋里,在书桌前面坐下,拿出一叠纸,开始在一些近似的可能会出现差错的数据后面打上了“存疑”二字。
写完了,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从这一届开始的授课,就得说这些数据可能有错误了。
然后他翻出了今天的报纸,说是报纸,其实也就是让傻鸟给所有地方登记在天鸟邮局中的文章,都免费发布于始源,然后再让人整理誊抄带过来。
纸张不白,边角有些卷,墨迹有浓有淡,但字还算清楚。
他展开第一页,目光落在了一篇文章上。
初但见层峦莽苍,万木森然,青嶂连绵,如走龙蛇,迤逦不绝。
稍前,忽有惊雷隐隐,自深谷而出。俯身俯瞰,见一瀑悬于绝崖之间,高逾千仞,阔可数丈,自云端奔泻而下,势若天河倾坠,玉龙下驰。
其水击于崖石,崩为万斛珠玑,散作漫天雾霭,日光穿之,辄成虹霓,横亘林壑。瀑声震野,山鸣谷应,虽在高空,犹觉耳际轰鸣,心魂俱撼。
下有寒潭,承此奔湍。水石相搏,涌雪翻银,涡旋回环,碧色沉深。潭周怪石嵯峨,古木纷披,藤萝蔓引,烟霏昼暝,浑无半点人迹,唯见天地自然之雄奇,造化钟灵之极致。
山环水抱,瀑流浩然,长泻于天地之间。方知先师所言大地浑圆、造化无穷之理,诚不我欺。顿觉尘俗俱泯,唯余浩然之气,与山水同流矣。
沈铭一口气读完,把报纸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文章没有署名,只在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像一片叶子,又像一滴水,看不出是谁的标记。
他长呼一口气,这着实是给自己带来了身临其境之感,简直是天才。
他不知道写这篇文章的人是谁,是隐士、是游商、还是某个据点的管事,但字里行间的那种通透和豪迈,是装不出来的。
对方在瀑布前站了很久,看了很久,然后把这些字落在纸上。
沈铭把报纸折好,放在一边,心里想着回头问问傻鸟这谁写的,有意思。
感觉……可以放在语文课本里,就是得要再辛苦一下寒月了,语文课本多加一页。
随后,便是各大商行的广告。
草雨百货、云栖山行、屠牛牧场、始源钱庄……大大小小的广告挤满了剩下的版面,有的写优惠,有的写新品,有的写招人。
沈铭看了一页,翻过去,又一页,再翻过去,看得他有些乏味。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想,回头给傻鸟商量一下讲讲价吧,不然全是广告了。
就应该广告费用增加,普通人发文价格降低,只有这上面有有趣的东西,才能带来流量,才能让广告更有价值啊。
这是商业逻辑,也是内容逻辑,傻鸟聪明,一说肯定就能懂。
工作早就已经处理完毕的现在,是时候出去逛逛了。
沈铭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把桌面上写好的“给傻鸟的建议”放在最上面,用砚台压住,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卫站在廊下,看见他出来,微微弯腰。
沈铭摆了摆手,脚步轻快地穿过院子,往集市的那个方向走了。
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路尽头的树荫里,门卫望着神明大人的离去,并没有想要跟上去的想法。
我保护神明大人?真的假的?再说了,就神明大人的神异形象,全神疆哪里能有不认识他的?
草雨玄机卧躺在家里面的床榻上,脑海中满是老师在上课时说到的那句——“世界为何是圆形,需要交给你们自己探究。”
老师当时的表情他记得很清楚,不是在敷衍,也不是在考验,而是真的把这件事交了出来。
交给我们探究吗?那就是说,神明大人认为我们现在能够证明世界是个圆形,只是我们没有想到……
他闭目沉思,手指在床沿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不知何时,他进入了梦乡,梦里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无边的黑暗,黑暗中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铜钱。
它们不动,也不说话,就那么挂着。当他再度醒来之时,只见天边圆日已泛初光。
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看着那个圆日,一直看,直到下人来喊都没有将视线挪开。
光越来越亮,从金黄变成白亮,眼睛开始刺痛,他才猛地转过头,眨了眨眼,然后去洗漱理毛。
他站在水盆前面,用湿布擦脸,脑子里还在转。
日月星辰,皆是圆形。
那么,证明世界是圆形的证据,可能就一直挂在星空之上?
此念一出,他却在心底暗自发笑。日月星辰离自己何等遥远,莫非光靠看就能看出证据吗?那大概也轮不到自己来发现吧?
可万一呢?万一在自己之前真的没有人认真记录过星空呢?
他想起老师说过的话——“你们现在学的东西,都是别人已经发现的东西,但真正有价值的,是还没被发现的东西,有才之人,用已发现之事证明未发现之物。”
老师当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草雨玄机记得很清楚。
神明大人来自大日之上,太阳是圆的。
太阳出而群星灭,太阳落而群星耀。
那么假设近在眼前的证据是星空,而我们从未发觉,神明大人不愿解释也就有了原因,他可能认为这是像吃饭喝水一般理所应当的事情,不愿解释。
他在课堂上的提问早在先辈的经验之下证明了并非渎神——从始源学校开办到现在,无数学生在课堂上问过各种“冒犯”的问题,神明大人从不生气,所以自己才敢问。
但星空是神明大人本体的居所,那自己窥探星空是否会是渎神之举?
他越想越多,越想越乱。
洗漱完了站在那里发呆,毛巾攥在手里,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下人又叫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把毛巾搭在架子上,走出房门。
阳光正好,院子里种着几棵紫藤,枝条上挂着一串串紫色的花,有蜂在花间嗡嗡地飞。
草雨玄机站在廊下,看着那些蜂,看着那些花,看着远处的屋顶和更远处的天空。
天空是蓝的,有几朵白云,慢慢地在飘。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屋里,坐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炭笔,他要在夜里开始记录星空。
不是渎神,是求知,神明大人说过,求知是好的。
他把这句话写在纸的最上面,随后前去上今天的课。
待到夜晚,他点起油灯,画太阳,画月亮,画星星。
画得不好看,但位置大概是对的。
他画完了,放下笔,看着那张纸,觉得还不够。
他要画得更准,记得更细,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尺子,又翻出一块圆形的木片,比对着画。
窗外的阳光照在纸上,照在他认真的脸上,照在那些歪歪扭扭的星星上。
最后,他在上面写道。
六十二年四月九日星空第107章俗世游记
六十二年四月八日,始源,市集。
“提问,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感受到社会的发展?”
沈铭走在路上,心里自己问自己。然后自己答:“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去集市一逛。”
集市是人流最密集的地方,也是最鱼龙混杂的地方,什么东西好卖,什么东西没人要,什么东西涨价了,什么东西跌了,走一圈什么都知道了。
这是最能直观体现平民百姓生活面貌的地方。
他前脚刚离开房门,踏上道路的时候,就已经成为了回头率近乎100%的存在。
路边的行人,田里的农人,水渠边洗衣服的妇人,只要目光扫过来,就再也移不开了。
纵使他并没有穿上那件额外花哨的衣裳,他只穿了一件普通的青灰色布袍,看起来和一个普通教书先生没什么区别。
但面容的不同,依旧让民众能够轻而易举地认出,这是他们的神明大人。
沈铭的面容几十年不变,不老,不衰,不长皱纹,不生白发,光是这一点,在人群中就足够显眼了。
更何况,他的脸上没有那种被日头晒出来的红黑,也没有被风吹出来的粗粝,像是永远停留在一个不会老去的年纪。
但大家也仅仅只是行注目礼,并没有人敢贸然与神明道好。
一个蹲在路边剔牙的老人看见沈铭走过来,手里的牙签停在了嘴边,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牙签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低下头,假装在捡东西。
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迎面走来,远远地看见了沈铭的身影,愣了一瞬,然后默默地侧身让到路边,低着头,等沈铭过去了才继续走。
没有人喊“神明大人好”,没有人跪拜,没有人拦路。
想想也知道,如果每个人都向神明大人道好,那神明大人好不容易出来一次,时间恐怕全得浪费在回复上面。
这本就是多年以前的神谕——与神相逢于街上,无需膜拜与道好,行己事即可。
沈铭当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这条规矩传下去之后,确实省了他很多麻烦。
但也有些人,根据沈铭的行进路线精准地猜出来了他的目的地,先行跑路去通风报信。
一个机灵的少年远远地看见沈铭拐上了通往集市的那条路,撒腿就跑,跑得比被狗撵了还快。
他冲进集市,一边跑一边喊:“神明大人正在向这边走来!”
随着这一声喊,集市中的小贩们变得格外忙碌起来。
卖果干的把散落在摊子外面的果干捡回去,码整齐。
卖草药地把那些枯枝败叶扫到一边,把品相最好的几捆挪到最前面。
卖蔬菜的把菜品重新摆了一遍,大的在左,小的在右,高的在后,矮的在前,整整齐齐,像是在阅兵。
有人手里攥着一块破布,用力地擦着桌面上的污渍,擦不掉的,就用身体挡住。
有人拿一小面磨得有些花的铜镜,整理着自己的衣服,捋了捋头发,扯了扯衣领,又把镜子转过来照了照牙齿,好像神明大人会检查他的牙似的。
没条件的就只能找边上的人互相整理,你帮我拍拍肩上的灰,我帮你整整领口,一副要见亲家的模样。
沈铭漫步于相对整洁干净的市集之中,石板路已经铺了有五年,每年检修,走得稳当,不硌脚。
两边的摊位一排排地列着,没有一个是歪的斜的,甚至连遮阳的草棚都被重新扎过了,新草的颜色比旧草浅一个色号,像是打了补丁。
他听着周围人压低了声音的要价还价之争,心中暗自叹气。
小贩们不敢大声吆喝了,买家也不敢大声砍价了,整个集市像是被人调低了音量。
“这个……多少钱?”
“十……十文。”
“太贵了,八文。”
“最……最低九文。”
“……行吧。”
整个对话都是低着头进行的,双方的目光都不敢往沈铭那边瞟,好像只要不看,人就不在。
他想,自己大概永远也无法体会到普通人的生活了,只是出现,就会引起关注,并且扰乱原本的情况。
那些躲闪的眼神、那些压低的音量、那些刻意整理过的摊位——这些都是他带来的。
他本来只是想出来走走,看看市集的真实面貌,但“真实面貌”一旦知道他来了,就不再真实了。
或许下次出门,应该做个面罩,把脸蒙起来?
他认真地想了想这个方案的可行性,面罩用布做,只露两只眼睛,头发也包住,再换一身最普通的粗皮衣,混在人群里应该认不出来。
但又想,他这身高、这走路的姿态、这不变的面容,蒙了面反而更可疑——正常人谁在集市上蒙面?
他随意的走进了一间店铺,市集上东西很多,但品类其实是有些单一的,无非是果干、粉制品、草药、蔬菜、鲜果等常见的东西。
一眼扫过去,三分之二的摊位卖的都是吃的。
这也正常,吃的东西人人要买,天天要买,周转快,利润虽薄但流水大。
而那些耐用品,一把椅子用十年,一张桌子传三代,买一次就不需要再买,自然走不上量。
这让他更加确定,小贩们在露天摆摊卖吃的是最经济的方式,靠近人流,东西新鲜。
他希望在店铺中能有些新东西,店铺有屋顶,有墙,有门,能锁,成本高,卖吃的划不来。
所以店铺里卖的,应当是那些“不需要天天买、但买一次值很多钱”的东西。
“欢迎神明大人光临小店,请问有什么需要的吗?”
铜陵站在柜台后面,他的手在柜台下面紧紧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喜的是神明大人亲自前来,这是多大的脸面;慌的是怕无法满足神明大人的需求。
万一神明大人想要的东西店里没有,怎么办?万一神明大人觉得东西不好,怎么办?
他的脑子里已经转过了一百种糟糕的可能,脸上却还维持着一个近乎僵硬的微笑。
沈铭扫视了一眼店铺,和现代店铺大有不同,在店里面并没有任何的东西呈放着。
没有货架,没有陈列柜,空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柜台,柜台后面是一面墙,墙上有扇门,门关着。
这大概是为了防止有人顺手牵羊,在露天摊位上,你可以随手拿起一个果子看看,放下,走了。
但在店里,如果摆满了东西,人进来转一圈,可能什么东西就没了,所以只能把货物藏起来。
能看到的面积明显比房屋实际面积要小,那柜台之后的墙壁里面大概就是仓库,货物应该放在仓库里面。
那购买东西应该就是先跟店员说好,然后店员从仓库里拿出来给你看,看完之后再决定要不要。
这交易模式比露天交易多了两道工序:说需求、等拿货。
人工成本上去了,时间成本上去了,那价格肯定得比外面要贵才行,不然人工和开店的钱都收不回来。
“售卖的东西有价目表吗?让我看看可以吗?谢谢。”
沈铭温和地说着,他只是闲逛,不希望给其他人带来太多的压力。
“谢谢”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在安静的店铺里格外清晰。
铜陵听见“谢谢”两个字,愣了一下,赶紧转身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块木板,双手捧着递过来。木板上刻着字,一行一行的,分类清晰:家具、瓷器、竹编、木雕、杂项。
底下标注着价格,既有单独定价,也有按尺寸的区间价。
沈铭接过来,从上往下看,果不其然,店铺里面的东西就不再是普通的食物了。
门窗桌椅,雕像瓷器,陶器竹织——明显这家店的主营方向是日常家用。
看来,不同店铺之间的差异化竞争也已经形成了啊。
这种大物件追求的是结实耐用,小贩或许能以更低的价格卖出更好的东西——比如说,一个走商路过这里,刚好车上带着一把椅子,用料好,做工细,想便宜出手换成现钱,那这把椅子就能以比店铺更低的价格买到。
但万一买到差的东西,找不到售后,没法退,没法换,连人都找不着,那损失就大了。
大家自然也会更倾向在店铺内购买,贵是贵一点,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出了问题可以回来找。
“神明大人有什么喜欢的吗?”
铜陵小声地询问着,生怕惊到了面前的人间真神,但又不敢不问,生怕怠慢了祂。
“没事,我就看看。”
沈铭把木板还给他,转身离去。他走出店门之后,抬头看了看门楣上挂着的招牌——“始源家居”。
嗯,打着始源的名号,回头让人过来检查一下质量吧。
如果东西好也罢了,如果东西以次充好,败坏的是“始源”这两个字的名声。
他又随便进了两家店铺。果然和自己猜想的一样:一家专门制作衣服,有蓑衣、皮衣、布衣三种,价格依次递增。三档明确,互不冲突。
一家专门卖山货,一些不知道是真的有用还是假的有用的药材被摆在一个个陶罐里,罐口贴着标签,写着药名和功效。
沈铭拿起一个罐子看了看,放下,又拿起另一个看了看。
他对这些药材一无所知,有的他在地球见过类似的,但同名的植物可能不同,效用也不同。
他决定回头让寒月来查查看,关于这些药品的宣传有没有夸大其词,有没有用烂泥巴搓成丸骗钱的。
不同的店铺经营着不同的方向,减少了同类竞争。
反正现在的物品种类够多,每个有能力开设商铺的人选一种都还有余。
他倒也完全不担心垄断的事情,现在不过是初期,人口才刚过两万,市场就这么大,一家店吃下整个行业很正常。
等人口多了,市场大了,竞争压力大了,自然会出现更多的商铺。
如果在那种情况下还能保持垄断地位,那说明这家店确实有非同一般的本事,到那时再讨论关于垄断的事吧。
当他离开了市集,人群的目光目送了他的离去。
他走过石板路,走过路口,转过弯,身影被路边的树遮住了。
人群像是被按下了播放键,整个集市又恢复到了那种熙熙攘攘的状态。
叫喊声不绝于耳,其中不乏探讨神明大人英姿的声响。
逛完市集,沈铭向着远处的奕牌场走去,如果不出意外,在那里说不定能见到傻鸟。
还没走进奕牌场的大门,里面的声音就先涌了出来。
“加油!过墙黑上啊!咬死他!”
“耀甲青,你是最棒的!咬死过墙黑!”
随着一只体型怪异的青色大甲虫干掉了另一只体型稍小的黑色大甲虫,人群之中爆发出了欢呼之声。
几只拳头举过头顶,几个人跳了起来,有人在拍大腿,有人在喊“赢了赢了”。
傻鸟标志性的声音也随之传出,它的嗓门大,穿透力强,在这片嘈杂中依旧能被清晰地分辨出来。
他站在一个人的肩膀之上,翅膀微微张开保持平衡,神情专注,像是在给斗兽场里的角斗士加油。
周围还护卫着四五名大汉,把傻鸟和人群隔开,防止他被拥挤的人群挤掉下来或者被人趁乱薅毛。
“耀甲青获得了胜利,赌了耀甲青胜的可以来领钱了。”
正当人群中喝彩与叫骂齐出之时,整个场子却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
像是有人同时在每一个人的嘴上贴了一张封条。
欢呼声断了,骂声也断了,连呼吸声都变轻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同一个方向——奕牌场的入口。
沈铭已经从人群自发让开的道路中,走到了傻鸟面前。
“有什么事吗?人类。”
傻鸟歪着头,声音还是那么大,但语气里带着一丝心虚。
他的翅膀收拢了,爪子抓紧了下面那人的肩膀,那人被捏得龇牙,但不敢动弹。
“没事,今晚来我房间一趟。”
他说完就转身,没有多说一个字,傻鸟站在那人的肩膀上,羽毛微微炸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顺了回去。
沈铭走到一张棋桌前,坐下来,开始下棋。
人类对于赌博的热情超乎了自己的想象,哪怕现在总人口不过刚刚过了两万,就已经出现了斗虫。
而且从那些人的投入程度来看,下的赌注应该不小。
不知道背后有没有傻鸟助推?傻鸟这个人精,不对,这只鸟精,他什么事都想掺一脚,什么钱都想赚。
就说为什么他最近对送信怠惰了,原来是找到了更赚钱的法子。
官方赌场的设立,也得提上日程了。
不过奕牌场还是有些不为人群所动,认真下棋、打牌的人。
沈铭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低着头,盯着棋盘,像是在研究一条复杂的河道。
沈铭走了一步,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落子。
又走了几步,年轻人抬起头,看了沈铭一眼,手在棋盘上方悬停了好一会儿,最后落在一个明显不是最佳的位置上。
沈铭没说话,直接把那步棋吃掉了。
年轻人脸色变了变,又恢复了平静。
接下来几步,他走得越来越慢,越来越犹豫,但他没有放水,至少看起来没有。
沈铭赢了。
他闲来无事,连打了好几把,五把全胜,但有三把明显是对方放水。
赢了棋的人不一定高兴,输棋的人也不一定难过。
全胜的沈铭全然没什么欢喜,也是,谁敢赢我呢?我可以是他们最为尊敬的“神明大人”。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把棋子放回棋盒里。
“‘神明大人’,其实只是个臭棋篓子罢了。”
他小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
但这么明显的放水,还是能很轻易地看出来的。
他想要的是一场真正的、有来有回的棋局,赢也好,输也好,至少对方是认真的,但估计很难能有了。
天色渐暗,他又转到了农学院和灰翅共同维护经营的坚果林之中。
坚果林在始源的西边,靠近山脚,有一大片,树不高,但枝叶繁茂,林间空气清新,带着一股草木的涩味。
灰翅站在最外面的那棵树上,看见沈铭来了,从树上飞下来,落在他旁边的树枝上,爪子在树皮上抓了抓。
沈铭一边走,一边听随行的农学生汇报。其中被命名为“鹤黄”“硬壳”“虫谷”的三种坚果,味道不错,已经投入市场。
鹤黄个头小,皮薄,好剥,甜度高,但产量低,种不了太多;硬壳个头大,皮厚,不好剥,但果仁饱满,吃起来香;虫谷硬度适中,口感脆,但极易生虫,稍有不慎就全废了。
虽然关于硬壳的开壳问题依旧是目前的难关,有人用石头砸,砸得稀碎,果仁和壳混在一起没法吃;有人用铁钳夹,夹得手都酸了。
现在的开壳方法,主要还是依靠灰翅大傻二傻他们。
“目前关于多种坚果林的品类选育正在进行中。”
农学生翻开手里的木板,上面密密麻麻地刻着数据。
“坚果林的混种降低虫害也已经投入实践,混种之后,某些害虫的传播速度确实慢了,可能是因为它们不喜欢在两种不同的树之间来回跑。
但依旧虫害严重,尤其是到了梅雨季节,虫害会翻倍。
树木高处如何播撒辣椒水依旧是目前的重要课题,人爬上去太危险,不爬又够不着。
实际产量与理论产量差异较大,也是由于虫害的原因。
对此,我们有以下几种猜想……”
沈铭听着他们汇报目前的进度与难点,满意地点着头。
问题很多,但至少有人在想,有人在试,有人在做记录,这就够了,问题终将会迎来解决的那一天。
他走出坚果林,回头看了一眼。
树梢上栖息着几只鸟,看不清楚是野生的还是灰翅的同伴。
风吹过林梢,树叶沙沙地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他站在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路上他想,做事的人还是很多的,一个文明不可能全是做事的,有些赌徒也很正常。
再说了,如果赌徒不偷不抢不欠债的话,他不也得努力从事生产,才能得到赌资吗?
矿工下了工去赌两把,农户卖了粮去玩几局,商人在旅途中路过赌场进去消遣。
他在当时的身份是赌徒,但在其他时候,他可能是一名矿工、一名商人、一名农户。
人是多重身份构成的,不是标签能够定义的。
但,就算如此,赌博也必须规范化。
任由地下赌场野蛮生长,迟早会出问题。
欠债、斗殴、高利贷,这些毒草会从规则的黑土地里疯狂地冒出来。
回到屋中的沈铭随手在纸上写下“莲云坊”三个字。
他把纸折好,放在桌角,等明天再细细规划。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坚果林方向的草木味和集市残余的人间烟火第108章醉酒
六十二年四月十九日。始源,制布场。
制布场的屋子比织衣坊大了一倍不止,屋顶高,通风好,地上铺着青砖,走起来不沾泥。
陶街站在蒸笼前面,面前是一口大铁锅,锅里烧着水,水上架着竹蒸笼,蒸笼里铺着一层云丝布料,蒸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白茫茫的,把整间屋子都罩在雾里。
织衣与制布之间的差异极大,不亚于矿工与雕塑家之间的差异。
织衣是把线变成面,一卷纬线一根经线,规律地交织,像在纸上画格子,有章可循。
制布是从纤维开始,先揉,再搓,再捻,再纺,再煮,再蒸,再晾,再织,再染,再烫——每一步都马虎不得,一步错,后面的就全白费。
正因如此,如今的织衣与制布分为了两处产房,各管各的,互不干涉。
织衣坊在前院,女工多;制布场在后院,男工多,蒸煮漂洗都是力气活,女工干不动。
而陶街,如今就是作为制布场的主管而工作。
他手下有二十来个人,分三班,一班负责浸泡,一班负责蒸煮,一班负责晾晒。
他每天在各个工序之间来回走,看火候,看时间,看布料成色。
这些年他一直在尝试着不同发酵时间的醋对于丝织品的影响。
醋这个东西,他再熟悉不过了,从发现到应用,都是他一手搞出来的。
不同时间的醋,酸性不同,对纤维的软化效果也不同。
发酵二十天的醋,布料柔顺但容易起毛;发酵一个月的醋,布料挺括但手感稍硬;发酵四十天的醋,介于两者之间,算是最合适的。
但这不是绝对的,不同批次的贱米,不同季节的温度,不同水质的酸碱,都会影响醋的品质。
他一批一批地试,一批一批地记。
布分粗布与细布,粗布是寻常布织,没有经历过酸蒸的布料,价格对比细布要便宜得多。
粗布就是织好了直接用水洗一洗,晾干,卷起来。
摸起来糙手,穿在身上扎皮肤,但便宜,一件布衣的价格还不到皮衣的一半。
细布经历的酸蒸不仅费时费力,还要消耗许多的贱米制醋,这一笔消耗自然也是要加在布料之上的。
一斤细布的成本里,光是醋就占了五成。加上人工、燃料、设备损耗,最后定出来的价格,比粗布贵了将近三倍。
但贵有贵的道理,细布不扎人,贴身穿舒服,出汗了不黏皮肤,洗了不容易缩水,穿了几个月还跟新的一样。
有钱人家都喜欢买细布,一件衣服穿好几年,算下来其实比买粗布划算。
蒸制的时候,也不可以太多布料叠加,不然蒸汽透不满,容易夹杂糙丝。
一次最多叠八层,多了底下的已经蒸透了,上面的还是生的。
蒸汽从锅底往上冒,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布料,把纤维里的杂质带出来,把醋的酸味带进去,让布料变得柔顺。
陶街试过叠十层,结果中间几层的布料一边软一边硬,剪开一看,有的地方丝线还是直的,没被蒸透。
浪费了一批料子,心疼了好几天。
受限于经费,陶街也只能在有人定制细布的时候,才能顺便实验一下酿造不同时间的醋对于丝织品的影响。
平时不生产细布的时候,他不会专门为做实验去开一锅醋,成本太高了。
只有接到订单,要生产细布了,他才有机会顺便试一试新批次的醋。
所以这个月月初有人订了二十匹细布,他高兴了好几天。
但这一次,醋的味道却与之前的所有产品味道都有所不同。
他从发酵缸里舀出一碗液体,凑近鼻子闻了闻。
一股熏人的、并不发酸的味道从碗里飘出来,不是那种刺鼻的酸,而是一种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酵过度的气味。
他皱了皱眉,心里想着也许这一缸坏了,但他没舍得倒掉。
制醋的粮食是官家出的,倒掉了要写报告说明原因,麻烦。
他照旧把这批醋用上了,心里想着反正酸度不够也能用,无非是效果差一些。
那股熏人的味道还在熏蒸屋内回转,蒸汽从锅里冒出来,裹挟着那股气味,在屋子里弥漫。
他也没当一回事,只是将其如同之前的产物一同倒入蒸笼下方的水池中,同时用木勺打出了一些,准备细细品味它的味道。
按照往例,他用舌尖稍微点了一点,毕竟,直接喝上一口的体验可一点都不好。
如果不出意外,这次的酸味只会更淡,因为发酵天数更短,只有十一天,不到标准发酵期的一半。
他预计这次的味道会很寡淡,可能只有一点点酸,剩下的就是水的味道。
他伸出舌尖,在勺子里蘸了一下,轻轻抿了抿。
不是酸。
那是一种奇怪的、让人沉迷的米香味,不是醋的味道,不是任何他曾经尝过的味道。
香味在嘴里散开,不冲,不刺激,像是什么东西在舌头上慢慢地化开。
然后是一种微微的辣,但与辣椒叶截然不同。
辣椒叶的辣是冲的,从舌头一直冲到喉咙,像火烧。
这种辣是暖的,从胃里往上升,像冬天里喝了一碗热汤。
与之前黑色的、只是一指甲盖大小就能把舌尖酸掉的陈醋不同;与之前白色的、一小口就能让人一整天都不想吃东西的白醋不同。
陈醋酸得尖锐,像针扎;白醋酸得霸道,像锤子砸。
这东西喝完,让人头晕晕的,晕晕的……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轻了。
脚底像是踩在草塌上,软绵绵的。
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蒸笼、锅台、墙壁,都开始摇晃。
他伸手想扶住什么,手伸出去,抓了个空,身体往前一倾,膝盖磕在了地上,没觉得疼。
然后他的脸贴在了青砖上,凉凉的,舒服。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当其他人进来发现倒在地上的陶街之时,他的面色发红,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从额头红到脖子根。
房屋内弥漫着一股酒精的味道,浓得呛人,像是有人在屋里打碎了一坛烈酒。
泥溪第一个冲进来,他蹲下来,先拍了拍陶街的脸,没反应。又拍了拍,还是没反应。
他把手指放在陶街的鼻孔下面,还有气。
确认了他大概率并无大碍之后,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抬了出去,放倒在制布场旁边的休息室里,床上铺着干草,上面垫了一层粗布。
陶街躺在那里,呼吸粗重,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是在做一个很沉的梦。
而那块布料,没有变得柔顺丝滑多少,和之前没蒸过的没什么两样。
当陶街清醒的时候,只感到有些头疼欲裂。
他的太阳穴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一下一下的,闷疼闷疼。
他的嘴巴里是干涩的,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一遍,又涩又苦。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发烫,发生什么了?
他只记得自己用舌尖点了一下新酿的醋,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的记忆像是一条被剪断的绳子,两头都在,中间缺了一大截。
“哎呦,神明大人保佑,你是怎么想的,给酒精倒在蒸笼下面过火,害得房屋内全是酒味,还好人没事……”
泥溪端了一碗水送到陶街的嘴边,一手扶着他的后脑勺,一手把碗沿抵在他下嘴唇上。
陶街张开嘴,水顺着喉咙往下流,凉丝丝的,舒服了一些。
泥溪同此不忘滔滔不绝地数落着他的莽撞,明明是用来治病的酒精,他却用火焰加热,是药三分毒,这不就被酒精整中毒了。
正常酒精生产,都是在通风良好的开阔地带,结果他还在屋子里面烧酒精,差点害死自己。
要不是他们进去得及时,他现在可能已经躺在棺材里了。
陶街只感到头疼欲裂,心里止不住地后怕。难怪连神明大人都不会喝酒。
但为什么自己明明是酿醋,却会变成酿酒呢?
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都想不通。莫非是发酵时间太短了?
他决定回头记下来,等下次有机会再试。
“知道了,知道了,不会有下次了,我先休息一下。”
他闭上眼睛,不想再说话了。
泥溪又念叨了几句,见他不回应,也就走了。
房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陶街闭着眼,意识又开始模糊,渐渐地沉入了梦乡。
但在梦乡里,不知为何,他又回忆起了刚刚饮酒时,那股飘飘然的感觉。
在失去意识之前,那种脑袋变轻、脚底发软、像是要飞起来的感觉。
那种感觉升到空中,浑身轻飘飘的,被风托起来一般,像是在云上面躺着。
好像喝酒,也能有些不错的体验,他心里这样想着。
六十二年四月二十八日。
陶街请了个假,悻悻地在酿酒区附近蹲守,等着周渔下班。
他蹲在路边的一棵大树后面,不时探出头来往酿酒区的门口看一眼,像做贼似的。
周渔是酿酒区的老师傅,干了快十年了,从坨山还在烧粗酒的时候就入了行,现在管着整个酿酒区的生产。
陶街不认识他,但他知道周渔每天这个时候会从酿酒区出来,走这条路回家。
他还是忘不了喝酒时的那种感受,虽然喝完之后的头疼欲裂不是假的,但刚刚喝下去那种飘飘然的感觉也是真的。
他活了半辈子,从来没有体验过那种感觉,什么事都不用想,什么烦恼都没有,整个人像是被泡在温水里,舒服得不想动弹。
他想要通过官家制作酒精的步骤,验证一下,是不是自己有哪一步做错了,说不定能做出来既不头疼又能飘飘然的酒水呢?
他不敢问周渔本人,太明显了,他只是蹲在那里,听周渔和同行的人边走边聊着如何优化现在的制作流程,把偷听到的步骤记在心里。
神明大人只是没有饮酒,但是也没有说不能饮酒,自己这,应该也不算违逆神意。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把从周渔那里听来的步骤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回去试试,应该不难。
在问到步骤之后,他几乎是立刻回家做起了实验。
他把家里的小灶台清理干净,搬来一口小铁锅,仿照官家的做法,架起蒸笼,铺上贱米,加水,点火。
他把每一步都记在木板上,时间、温度、火候、水量。
酒精几乎只有官家会生产,并且不售卖,所以他只能自己酿。
但他蒸出来的酒,不知为什么,和之前喝的截然不同。
他小心翼翼地从蒸笼的接酒口接下第一碗液体,颜色是清的,像水一样,但凑近一闻,有一股刺鼻的味道。
他抿了一小口,入嘴之后只有一股火辣辣的痛感,从舌尖一直烧到喉咙,烧到胃里。
然后头晕,比上次更晕,太阳穴突突地跳,胃里翻江倒海。
他靠在灶台边上,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这不对,上次不是这样的,上次喝了之后是飘飘然,这次是火辣辣。
但这一次,他是偷偷喝的,酿酒的粮食也是偷偷从家里仓库拿的,没告诉任何人。
他怕被家人发现,怕被官家发现,怕被人知道自己一个制布场的主管,居然在家里偷偷酿酒。
头再疼,也不能晕,自己还得销毁一下证据,那些酒槽,那些酒气,还有没喝完的酒水,锅也得拿到水渠边洗。
离开家门,他在河边坐了很久,等脸上的红退了,等头疼消了,等身上的酒味散了,才走回家。
回到家中之后,还是能勉强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六十二年五月一日。
他又去翻看神明大人赐下的酿酒手册,这个传播很广,毕竟酒只是治病杀菌用的东西,没有人会想着自己去做,更不会想着去喝。
“以此法取酒,最先所得之液,色虽清,然必有隐毒,饮之可致昏聩乃至危殆,绝不可用,务必弃之!须待首次馏出之液尽弃后,再接取之液,方可斟酌使用。”
他终于明白了,他之前喝的那碗,就是手册上说的“最先所得之液”。
毒,就是他头疼的原因。
而让他飘飘然的那种感觉,也是毒?还是说毒和酒是混在一起的,分不开?
手册上说“蒸是为了除去隐毒”,但他不想蒸,蒸了“酒味”就淡了,“辣味”就更厉害了,而且蒸要设备,要时间,要燃料。
他想要的是,那有没有办法不蒸就能去除隐毒的法子呢?
隐毒溶于酒,有没有办法在不蒸的情况下就可以分离出来?
他开始了日复一日的实验,每天下班之后就把自己关在小屋里,对着灶台和蒸笼,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然后将每天将实验产品偷偷销毁。
他试了不同温度的酒,试了不同的蒸制时间,试了不同的接酒顺序。
但很快,他的私房钱就已经用光。
买贱米要钱,买柴火要钱,买工具要钱,他每个月的工资大半都交给了家里面,剩下的那一点零花,全填进了这个无底洞。
他也不敢告诉家里面,自己在这样糟蹋粮食。
要是被老婆知道了,非跟他闹翻天不可。
不过,喝多了,他也渐渐感到,自己貌似没那么容易醉了。
从一开始抿一小口就脸红心跳到现在能喝小半碗才觉得上头,他的酒量在一天天地增长。
这是好事啊,那或许自己可以不用研究去除隐毒的办法了!
反正喝了头疼,多喝几次应该就不头疼了吧?
他现在酿酒的原料已经从贱米降级成了红薯,便宜,好弄,家家户户都有。
贱米有自己的米香,红薯也有自己的清甜,还有没有其他可以酿酒的呢?他不确定。
就算有,自己也已经没有钱去买了。
他的私房钱早烧光了,老婆那边的零花钱也用完了,连买红薯的钱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但是,他知道有个地方放着很多很多的酒。官家的酿酒区。
那里面的酒缸一排一排地码着,大缸小缸,新酒陈酒,数都数不清。
他的身影每到黄昏,总是会徘徊于酿酒区,目光徘徊,喉结微动。
他不敢进去,但也不愿意离开。
他站在那里,看着里面的人进进出出,看着那些酒缸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咽了咽口水,然后转身走回第109章陈酿
六十二年五月十五日,始源。
这本是寻常的一天,和往日没有任何分别。太阳照常升起,集市照常开市,田里的人照常弯腰拔草。
但今天,陶街以参观生产、彼此借鉴进步、优化生产途径为理由,正大光明地来到了酿酒区。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青灰色布袍,腰间系着藤绳,脚上穿着一双新草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甚至还抹了一点水,显得精神焕发。
手里拿着一块木板,上面夹着几张白纸,炭笔别在耳朵后面,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认真来学习的技术官员。
他心想,自己本身就不是什么普通人,自己是制布场的最高管理者,到其他区域学习交流,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周渔早就在门口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皮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上面沾着酒糟的残渣,一股酸中带甜的味道从他的衣领里往外冒。
他是酿酒区的老师傅,在这里干了快十年,如今管着整个酿酒区的生产。
他见到陶街,笑眯眯地迎上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一把攥住陶街的手,摇了两下。
“陶主管,欢迎欢迎!早就听说你们制布场搞出了酸蒸工艺,布料柔顺得像水一样,我们这边一直想找机会去学习,今天你倒先来了。”
陶街谦虚地笑了笑:“哪里哪里,互相学习,互相学习。”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周渔就兴致勃勃地带着他往里走。
他一边走一边说,嘴里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陶街脸上,但他浑然不觉。
他开始介绍由神明大人设计的、自己参与优化的全新的工作流程。
“一个人的生命是有限的,能够熟练掌握的技术也是有限的,所以想让一个人精通所有的环节,并且效率都做到最高,本就不可能。”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画一条线。
“所以我们现在,进行了流水化分工,将整个过程分为了三步。”
他扳起手指,一个一个地数。
“第一步,酿酒。蒸制、捣烂、晾凉、和曲。这一步的人最多,因为最费力气,蒸要有人看火,捣要有人抡锤,晾要有人翻动,和曲要有人计算比例。”
“第二步,取酒。闻味、过滤、静止、分流。这一步的人少一些,但需要有经验,鼻子要灵,眼睛要尖,能分辨出酒液的好坏,能看出沉淀的层次。”
“第三步,制酒。倒入、引火、蒸馏、择去头尾。这一步的人最少,因为最危险,火不能太大,蒸馏不能过头,头酒和尾酒要分得清楚,该扔的要扔。所以酿酒人数最多,取酒人数其次,制酒人数最少。”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陶街,眼睛亮晶晶的。
“这样一来,不需要所有人都知道整套流程的步骤,减少了每个人学习的成本、训练的成本。
酿酒的只需要记住晾凉的时间与检验方法、和曲的比例计算方法,不用像之前一样,还需要学习取酒的制成气味、静止分层等其他方面的知识。
每个人只做一件事,做一千遍、一万遍,闭着眼睛都能做对。”
周渔带着陶街在区里面走着,指着不同的区域,不同的草帽,不同的人,嘴中滔滔不绝。
神明大人设计的工作模式,简直是太棒了!
陶街扫视着区域内,戴着不同款式的草编帽子的员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是的,这样子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培养一大批的熟练工。
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进来学三天就能上手,学十天就能像模像样,学一个月就能跟老师傅差不多。
但是,代价是用人成本的提升。
原先一个人可以胜任的岗位,现在拆成三个人,并且因为每个人都只懂自己环节的事务,所以当其他环节人手不足的时候,没办法进行调配。
做酿酒的人不会取酒,取酒的人不会制酒,制酒的人连酿酒的基本操作都不会。
一旦某个环节的人手短缺,整个流水线就得停。
不像以前,一个人从头做到尾,虽然慢一些,但不会卡在某个节点上干瞪眼。
如果能有人,能够很快地精通全环节就好了,那才是最好的工人。
他这样想着,但又摇了摇头。
但,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用人成本的事情需要自己考虑吗?
这是官家的厂子,钱都是官家印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成本是最不需要考虑的。
他一边暗自记下酿酒区的布局,一边思考着,这种名为流水线的工作模式该如何带到制布场。
制布场的工序比酿酒更多、更杂,从纤维到布匹,中间要经过十几道手续。
如果也能分成流水线,每个人只做一道工序,效率会不会提升?
他脑子里想着,脚下却没有停,跟着周渔穿过发酵区,穿过蒸馏区,穿过存放酒精的大棚。
一排排陶罐整整齐齐地码在地上,有的盖着盖子,有的蒙着布,有的敞着口,露出里面澄清的液体。
微风卷过,酒水的味道袭入他的鼻间,醺醺然的感觉让他沉醉。
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在他心中,有一个大逆不道的事情正在酝酿。
他忍不住了,他想喝酒。那种忘却一切烦恼的感觉,令人着迷。
他活了半辈子,从没体验过那种飘飘然的滋味。
只在第一次误打误撞喝了那碗“毒酒”的时候,体会了那么一小会儿。
虽然后来头疼欲裂,但当下的那种放松,那种解脱,是他这辈子都没有过的。
他挥手离去,脑海中还在不断地回转着酿酒区的地形。
哪里是发酵区,哪里是蒸馏区,哪里存放着已经制好的酒精,哪里人最多,哪里人最少,军士巡逻的路线和时间……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画图,把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
酒精一直是重要的医疗资源,几乎所有生病之人的家中,都会被酒精泼洒消毒,所以酿酒区几乎没有停歇过。
白天有人,晚上也有人,但晚上的值班人员少,且大多是年纪大的、体力不好的、被安排来守夜的。
他们不会在每个罐子前面都站着,他们只是在门口坐着,打瞌睡。
这也是红薯的一处重要消耗场所,不然收那么多的红薯,真的只能放在仓库里面,看着它烂掉。
红薯这东西,放不住。
秋天收上来,吃到冬天还行,到了春天过后就开始发芽、发霉、腐烂。
酿酒不挑红薯的好坏,不管是挖断的、畸形的、破皮的、发霉的、蔫了的,它都一视同仁。
反正最后蒸出来的都是酒精,酒精又不分好看难看。
但这是因为,这酒不会进到人肚子里面,所以发霉的红薯也可以用于酿酒,发霉所产生的毒素并不会影响到酒精的灭菌效果。
如果要喝,那自然是另当别论,陶街显然并不知道这一点。
夜深人静之时,军士巡逻已过之刻。
月亮被云遮住了半边脸,地上灰蒙蒙的,模模糊糊能看见路的轮廓。
陶街从住处溜出来,走小路,绕开有亮光的地方,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地挪。
他到酿酒区的时候,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草棚顶发出的沙沙声。
他潜入了连门都没有的酿酒区,没有任何阻碍,没有锁,没有栅栏,甚至连个守夜的人都没有。
值夜的老头不知道躲到哪里打盹去了,灶台已经冷了,火灭了,只剩下一片漆黑。
一切顺利到不可思议,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在神疆有限的历史中,从来没有人会想着去偷酒喝。
连神都不喝的东西,只是闻着蒸出来的气味就会变得晕晕的东西,怎么想都不能喝吧?
所以没有人想过要防小偷,因为根本就没有小偷。
倒是蒸馏用的柴火被严实地锁在了一间仓库里面,因为柴火值钱,有人会偷柴火拿回家烧。
酒?谁偷?陶街是第一个。
他是有计划的,他早就踩好了点,哪几罐是已经制好的、等待运走的酒精,哪几罐是还在发酵的半成品,哪几罐是废弃的次品,他分得清清楚楚。
他不能逮着某一罐死命喝,要分散取用。
这罐取一点,那罐取一点,每罐只取一小碗的量,几十罐凑下来,刚好够他喝上一顿。
这样子,他们大概率无法分清是自然蒸发还是被人偷窃,放久了液面自然下降,少一点点根本看不出来。
他偷取的不多,只不过一常见家用陶罐的量,刚好够他喝上一天。
他用一个黑陶小罐,一勺一勺地从各个大罐里舀出来,倒进自己的罐子里。
他的手很稳,心跳很快,但动作很轻。
舀完了,盖好盖子,把大罐搬回原位,把地面上的滴落擦干净。
然后他抱着小罐,贴墙根,原路返回。
至于饮酒的地方,自然是在河边。
河边风清,能够很快地卷去酒味。至于鳄鱼,自己又不下水,只要控制酒量,不醉倒过去,遇到了,跑命也是简单的。
他选了一条人迹罕至的河段,离村子远,离官道远,连狗叫声都听不见。
河岸边上有一块大石头,半人多高,顶部平坦,刚好够一个人半躺着。
他把酒罐放在石头边上,自己爬上去,靠着石头,仰头看着天上的半月。
月亮从云后面钻出来了,银白色的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的。
昏暗的河边,一道人影半卧于大石块上,拿着酒罐,不断地喝着。
他不敢喝太快,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让酒液在嘴里停留片刻,慢慢咽下去。
酒气弥散开来,被清风卷走,卷入夜色,卷入河面,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喝着喝着,身体开始变轻,头不疼了,也不想制布场的事了,也不想家里的事了,也不想自己偷酒被抓到会怎样的事了。
什么都不想了。只剩下风、月、河水和那一点点从心底升上来的暖意。
然而这场酒,带给了他出乎意料的惊喜。
不知为何,这些酒喝完全无头疼之意!
他等了半刻钟,还是一点都不疼。
他原以为这次会比上次更难受,会更晕,会更想吐,结果什么都没有。
除了那种飘飘然的感觉,没有一丝不适。
他甚至在石头上坐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没有任何异样。
但接下来的几日,他时常肚中绞痛,俨然是吃坏了东西的模样。
蹲在茅房里出不来,面色发白,额头冒冷汗。
他老婆问他怎么了,他说可能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他心里清楚,不是食物的问题,是酒的问题。
酿酒区的酒,是去除了隐毒,但是可能变质了的酒水。
隐毒没了,但放久了,酒里滋生了别的东西,不伤头,伤肠胃。
那么,是什么东西能够去除隐毒呢?
他每一次前往窃酒之余,都会比对此处与自己设备的区别。
同样是蒸,同样是馏,同样是接酒,自己的设备并不比官家的差多少,但为什么自己酿出来的酒喝了头疼,官家的酒喝了不疼但坏肚子?
每当他发了工资的日子,他依旧会用零花与私房自己酿酒去品。
他试过不同的粮食、不同的火候、不同的取酒时机,但都没有用。
他起初认为是时间问题,官家的酒存放的时间更长,所以隐毒自己消散了。
但他只是想了想,就感觉到了不可能。
他翻开过沈铭的手册,手册上明确写着“以此法取酒,最先所得之液,色虽清,然必有隐毒,饮之可致昏聩乃至危殆,绝不可用,务必弃之!须待首次馏出之液尽弃后,再接取之液,方可斟酌使用。”
去除隐毒的方法是蒸馏时弃去头酒,不是存放。
但官家的酒存放时间确实比他的酒久,这一点没有错。
可酒放久了会变酸,变成醋。
就算隐毒没了,那种清甜的味道也将会离去,独留酸味。
他尝过官家的酒,不酸,说明不是靠存放,那靠什么?
六十二年十一月三日。
距离第一次窃酒已经过去了半年之久,这半年里,他偷了无数次,从最初的紧张到手抖,到现在的娴熟如吃饭喝水。
他对酿酒区的每一条路、每一个暗角、每一罐酒的存放位置都了如指掌。
他知道哪个罐子里的酒最清,哪个罐子里的酒最烈,哪个罐子里的酒最少被注意到。
他甚至能通过酒液的粘稠度判断出这批酒是什么时候酿的。
但为何能去除隐毒之法,还是未能寻到。
他试过改变蒸馏的温度,试过调整接酒的速度,试过用不同的粮食,试过在发酵时加不同的东西,全都没有用。
他的花的钱越来越多,酒量越来越大,但答案依然遥遥无期。
直到这一日,他在月光之下掀开了一罐酒酿,瞥见了木板之下那一圈的干泥。
那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陶罐,盖子是一块厚木板,木板上压着一块石头。
木板和罐口之间,有一层干涸的泥巴,把缝隙封得死死的。
他之前也见过这种密封方式,但他没有在意,以为只是为了防止灰尘掉进去。
现在,在月光下,他盯着那圈干泥,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接通了。
密封。没错,是密封。
有空气的情况下,酒放久了会成醋。
那没有空气呢?酒放久了会成为什么?能不能去除隐毒?
他想起家里那些自己酿的酒,都是用布蒙着口,或者用盖子虚掩着,从来没有用泥巴封死过。
而官家的酒罐,封得严严实实,连空气都透不进去。
这个月零花钱还剩一些,值得一试。
他把那罐酒重新盖好,把石头压上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第110章传酒
六十三年二月七日,始源。
陶街蹲在灶台边,面前是一个圆鼓鼓的陶罐。
罐子比寻常的陶罐厚了一倍,外壁粗糙,摸上去有细细的砂砾感,是专门找窑厂定做的。
他双手捧着罐子,没有马上打开。
阳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罐身上,在泥封的缝隙里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手指扣住木板盖子的边缘,轻轻一提。
一股香气从罐口涌出来,不是酒精那种刺鼻的、只闻一下就让人皱眉头的味道,是一种温润的、绵长的、是粮食在时间里慢慢转化之后才有的香味。
他把鼻子凑近罐口,深深吸了一口,感觉那香气从鼻腔钻进去,顺着喉咙往下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洗了一遍。
他把木板盖子放在一边,探过头去,看见罐子里装着大半罐黄褐色的液体,颜色不深,像秋天的落叶泡在水里泡久了之后染出来的那种颜色,淡淡的,透亮。
用木勺舀了一勺,举到眼前。
液体在勺子里晃荡,挂在勺壁上,慢慢往下流,拉出一道细细的线,透亮。
他把勺子送到嘴边,抿了一小口。
甜的,不腻,淡淡的,像是远山上飘来的风。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从里面往外热。
不辣,不烧,不像之前喝的那些,像刀子割喉咙。
这一口下去,像有人用温水在胃里画了一个圈。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头疼,没有恶心,没有想吐。
他又喝了一口,两口,三口。
一股热流从胃里往上走,走到胸口,走到脖子,走到脸上。
脸开始发烫,脑袋开始变轻,但他没有晕,也没有想倒下去。
就是觉得舒服,觉得什么都不要想,觉得天塌下来也没关系。
他捧着罐子坐在地上,靠在灶台边上,一口一口地喝。
窗外的光挪了位置,从脸上移到了胸口,从胸口移到了腿上。
他喝完了最后一勺,把罐子放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酒气从嘴里散出来,带着粮食的香味。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又用袖子擦了擦脸。
如何最好地屏蔽掉空气?陶街给出的解法是用木板盖住陶罐之后,埋入土中。
土是实的,压在罐子上,木板和罐口之间的缝隙被泥巴填得死死的,什么气都进不去。
为此他还专门定做了这一个,相较其他陶罐更为厚实的定制品。
厚罐子隔水更好,相对来说不那么容易被泥土压碎。
他把罐子埋在后墙底下,埋了整整两个月,没动过。
酒水并非不坏之物,如果在空气之中放置的时间过久,一样会沾染杂菌,腐化变质,这就是之前自己喝的肚疼的原因。
酒也并非酒精,酒是粮食之精液,解忧分愁,暖胃而不伤人,味美而亲民;酒精是救人之宝物,断不可饮,饮之伤人头胃,入口辛辣无比,毫无美意。
在这几个月反复实验的过程中,他越来越清晰地认定:酒精是药,用来消毒伤口的;酒是喝的,用来抚慰人心的,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至于陈酿之法,他认为是用时间消散了酒中酒精的含量。
酒精散去,酒水自然更加顺滑宜口。
至于蒸馏,那是将酒水变为药物的做法,自己只是贪酒,而不是想要喝药。
他不需要烈酒,他只需要那种喝完之后让人放松、让人忘了烦恼、又不至于醉得爬不起来的东西。
他摇晃着手中的酒罐子,浑浊的液体在其中晃动。
罐子见底了,但他没有再去续。
他在想,在想这东西能不能卖。
如果能卖,那自己以后的每一碗酒都不需要偷偷摸摸地喝了。
不用半夜摸黑去酿酒区偷,不用蹲在河边喝完了还要洗罐子散酒气,不怕被军士抓到,不怕被官家罚钱。
只要有钱,直接去铺子里买,想喝多少喝多少,在家里喝,在院子里喝,在阳光下喝。
但他又有些不敢,因为神明大人从未饮酒。
他又转念一想:神明大人没吃过的东西多了去了。
新据点的食物,神明大人不可能能立刻品尝得到;还有各个据点的特产,如果都必须要神明大人品尝之后才能食用的话,那也没办法拥有如此之多的食物了。
云栖的臻蘑,白峰的紫越莓,屠牛的奶块,哪一样是沈铭先尝过才上市的?
不都是当地的人自己先吃,吃完了没事,再往外卖。
如果必须要神明大人品尝之后才能售卖的话,神明大人也不用处理事务了,每天就品尝食品就行。
陶街被自己这个念头逗得笑了一下,但笑容很快就收了回去。
他决定先去看看法律,他不记得法律里面有没有明确的禁酒。
如果有,那就不用想了,老老实实自己偷着喝;如果没有,说不定能做。
他起身,把罐子里最后一丝酒液倒进嘴里,然后拎着空罐子走到河边。
他把罐子浸入水中,用手搓洗,把内壁的残留全部洗掉,又灌了水晃了几遍,直到闻不到一丝酒味。
自己则沿着河边漫步,解河岸之清风荡去身上之酒气。
他走得不快,肩膀放松,步子也不大,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等什么。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味和泥土的潮气。
他张开手臂,让风吹进袖口、领口、衣襟,把皮衣上残留的酒味一点一点地带走。
待到酒气散尽,他又突然打了个抖擞。
不行,自己做风险还是太大了。
自己多少也是个要职,每月工资也不少,手下之人还仰仗着自己的管理,自己何必闲得慌去经商?
他脑子里又转了回来,擅自酿酒,拿去卖,万一被查出来,官职没了,工资没了,以后连饭都吃不上。
对,风险太大。
再说了,自己怎么能够确定其他人喝不喝酒?酒水究竟能不能畅销?这一切都是未知数。
但如果自己不辞职,自己每个月的工资一样照拿。
稳健,没有风险。
至于边上班边经商,更是想都不用想,法律早就有明文规定,在职官员不得经商,这是铁律,谁碰谁死。
但是,如果只是自己一个人喝酒,万一神明大人发觉,那可就只有自己一个人承受压力。
窃久必觉,偷久必查。
他偷了半年多的酒,次数越来越多,胆子越来越大,动作越来越娴熟。
但娴熟不代表安全,总有一天会被人发现,总有一天会有人问
“制布场的陶主管为什么每天半夜都往酿酒区跑?”
他扛不住。
所以,为了自己着想,酒水的酿造方法也必须要散播开来。
但凡只是多一个人喝酒,那自己的压力也能小整整一半。
人多了,法不责众,官家想管也管不过来。
就算要查,也先从最显眼的查起,那些摆摊卖酒的,那些开酒馆的,轮不到他这个藏在角落里的技术主管。
那么该怎么样传播呢?
酿酒可不便宜,尤其是前期投入建造设备的时候,绝大多数普通民众都是负担不起的。
光是酒曲这一条,就可以难倒九成的人。
酒曲这东西,不是随便从地里挖出来的,是要专门培育的,要温度,要湿度,要经验。
普通人家哪有闲钱去折腾这些?所以,目标只能是富贾。
他蹲下来,在河边的碎石滩上用手指写画。
手指在石头上一笔一划地走,划出“富贾”两个字,又划掉,在旁边写了一个“商”字,又划掉。
最后什么也没留下,只留下一道道被手指划过的痕迹。
只要说服他们,这个有利益,他们就愿意投入。
那些大商户,云栖山行,草雨百货,各个都有钱,各个都在找新门路。
只要能让他们相信这东西能赚钱,他们就会自己建厂、自己雇人、自己卖。
不需要陶街出钱,不需要陶街出力,只需要把配方递过去。
自己不能直接说酒,酒是药物,要起个好名字,避违。
红薯酿的酒颜色发黄,贱米酿的酒颜色发白。
那就叫黄浆和白浆,听起来像是染料,不会引起官家的警惕,就算被发现了,被责罚了,也可以一口咬定自己不知道这是酒。
他将浸泡河中许久的陶罐重新拿出,将水倒出之后闻了闻,确认没有酒味,便回家谋划。
不能偷了,再偷下去,自己是真怕被抓。
如果能让富贾量产,自己就能正大光明地喝了。
说不定还能让他们提供一大笔钱财,不要他的钱,只要他每个月送几罐酒来就行。
他不贪,够喝就够了。
但如果这件事被神明大人所不容呢?虽然神明大人没有禁酒,但他自身也不喝酒啊!
所以,告诉富贾的,不能是制布场管理者陶街,得是其他人。
他不能直接说“我是陶街,我知道一个赚钱的法子”,那样等于自投罗网。
那这可怎么告诉呢?走邮局是不可能的。
没有送件人和收件人的信件,他们不发。
邮局的规矩是死的,寄信要写名字、住址、收件人,缺一不可。
找其他人代投信件?那也必然会留下痕迹。
代投的人知道信是谁给的,万一被查出来,顺藤摸瓜就能找到陶街。
说不定就会被追查过来,所以,送信的人必须是我,但是,不能被发现是我。
不能说话,不能露面,投纸传信,方为上解。
自己只不过去富贾家边上散步而已,没有人能看见他把一封信塞进门缝。
没有证据能证明配方是他提供的,哪怕是富贾也证明不了。
富贾只知道有人塞了一封信进来,不知道是谁写的,不知道是谁放的。
就算想举报,也举报不到陶街头上。
那么,找哪一家呢?
他把空罐子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然后坐在桌前,拿起炭笔,在纸上开始写。
不是写信,是在列名单。
青山省的云家,始源省的草雨家,还有那几个规模稍小、但胆子更大的商户。
他一个一个地写,又一个一个地划掉。
这家离始源太远,送信不方便;那家人太多嘴杂,容易泄密;这家和官府走得太近,不安全。最后,纸上只留下了一个名字。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揉成一团,塞进灶膛里,看着它烧成灰。
他知道该找谁了,但他还没有想好什么时候去、怎么写那封信,如何让人没办法通过笔迹来查出是自己。
不急,慢慢来。
酒已经酿出来了,已经偷窃过了,锅已经跑不了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
远处,始源的灯火零零星星地散落在黑暗中,像是一把被人随手撒出去的碎铜钱。
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吹灭了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闭着眼,脑子里还在转。黄浆,白浆,信,富贾。
翻来覆去,像是有人在脑子里反复地念。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终于不动了。
六十三年四月八日,望岸。
陶街站在农户田边,屈身抚摸着云丝草的茎叶。
这两个月来,他以视察农户种植工作,指导农户增产为由,东奔西跑,就连农学院他都去过了好多次,甚至还得到了沈铭私下的赞赏。
看啊,多么热爱本职工作的人,为了布料的增产,即管的了人员又下的了农田。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不过是为了能够以一个合理的理由离开始源,去到其他地方,以防被追查。
望岸的铜岩育石,就是他最后选定的商贾,原因有三。
第一,他们足够家大业大,能够支撑得起酿酒的前期投入,这是最重要的一点。
第二,他们产业单一,售卖的一只不过是石料,坐落望岸,背靠育金,价格低廉,一直是他们的优势,但这种优势不可能长久。
随着坨山和红铁两地不断的开发,就连价格低廉这一条优势也受到了冲击。
所以,一条全新的产业对他们的吸引力是致命的。
第三,望岸和青山一直是竞争关系,铜岩育石作为望岸最大的商贾,就算出了事,望岸的管家,也不会看着他死。
六十三年四月九日。
铜紫看着手中那由多个纸张碎片粘连而成,几乎每个字迹都不一样的信件陷入沉思。
信,还是不信?
他将碎片揭了一片下来,闻了闻,贱米的气味,不穷,但也没那么富有,大概是官家中层的人物。
字迹大多潦草,不是收集官贴拼粘的,那只能是始源出来的信,只有始源有大学,有这么多的字能撕贴。
这段时间,从始源过来,官家中层,是他啊。
但自己,貌似没有拒绝的理由,毕竟,自己可不知道那是酒,只不过是陶街的信件说让自己一试罢第111章生育医护
六十三年三月三日。始源。
在一处寻常人家之中,一名孕妇正躺卧于草席之上,身下铺盖着草木灰。
灰是干的,细的,撒了厚厚一层,从腰下一直铺到大腿,颜色灰白,带着一股烧过的草梗味。
草木灰吸水,止血,是接生时最常用的东西,比布好用,布会湿,湿了就粘,灰不会。
她还是头胎,要过“生死关”。
这是所有人的共识,头胎最难,骨盆未开,产道紧窄,孩子不容易出来,大人也容易出事。
只要头胎能生下来,哪怕胎儿没能存活,生下一胎也会轻松上不少。
她躺在那里,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嘴唇发白,没有血色。
手指攥着身下的草席,攥得指节发青。
边上,一位有着七次生育经验的少妇坐在她身侧,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轻轻按压着孕妇的腹部。
她的手是温的,从腹部上方向下缓缓推,力度不大,但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揉一团还没醒好的面团。
身旁摆着一罐子酒精,边上溅出的液滴无疑说明了她用酒精清洁过双手。
酒精是官家发的,每个纳生员都配给,用完了可以凭旧罐子去换。
罐口用布塞着,防止挥发,但布上还是能闻到那股刺鼻的、直冲天灵盖的味道。
“别怕,别怕,用力,别怕。”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拉长了,像是要把声音里的镇定一起揉进孕妇的身体里。
孕妇咬着嘴唇,嗯了一声,憋着一口气往下使力。
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鼓起来,像是一条条细蚯蚓在皮肤下面爬。
门外,一名男子搓着双手,不断地来回走动。
草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过去,走回来,走过去,走回来。
他看看天,天是灰的,云层很厚,不知道会不会下雨。
又踢踢地,地上的落叶被他踢到了一边,又踢回来。
身旁一只活着的大鹅被捆住双脚与嘴巴,探头探脑地看着他。
鹅的眼睛是黑的,圆溜溜的,歪着头,像是在问“你干什么?”男子蹲下来,把鹅往身边拢了拢,又站起来,继续走。
屋内狰狞的喊叫不断,一声高过一声,有时候像是有人在用刀割她的肉,有时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撕扯。
他也只能和那只发不出声的大鹅四目相对,看一会儿,移开,又忍不住看过去。
鹅的嘴巴被绳子勒住了,张不开,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咕声,像是叹气。
男子叹了口气,蹲下来,把鹅抱在怀里,鹅挣扎了一下,发现挣脱不开,不动了。
生育依旧是这个时代最为恐怖的刑罚,蹒跚起步不到二十年的医学对于这蕴含着生命延续之神奇的过程,几乎起不到任何帮助。
没有助产钳,没有催产素,没有剖腹产。
只有一些能够起到心理安慰作用、用于补充营养的汤剂,以及沈铭作为穿越者所得知的、孕妇需要补充叶酸的知识。
所以官家推广了“孕妇要多吃焯水蔬菜”——把菜叶子放在开水里烫一烫,捞出来,切碎了,拌一点盐,吃下去。
没有人知道叶酸是什么,但既然神明大人说了要多吃焯水菜,那就多吃,自然有它的道理。
当胎儿从身中脱出,却没有胸膛起伏之时,少妇的心就已经凉了半截。
她把婴儿翻过来,侧躺着,用手轻轻拍了几下后背,没反应。
她等了六十息的时间,这是神明大人定的规矩,婴儿出生后,先等六十息,脐带还在搏动的时候不要剪,让血继续从母体流向婴儿。
她心里默数,数到六十,然后用剪刀剪断了脐带。
她用手轻拍着胎儿的后背,将胎儿的头垫高,看了看鼻间有没有杂物,用镊子夹出了些许粘液。
镊子小巧,头圆,不伤肉,用来夹鼻腔和口腔里的羊水残留。
但胎儿的胸膛依旧没有任何的起伏,手脚也并没有动弹。
她低下头,把耳朵贴在婴儿的胸口,听了很久。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又把手掌覆在婴儿的胸口,感受了几息,还是没有动静。
不是憋住了,是肺没有张开。这种情况她见过几次,不是死胎,是没有呼吸。
但如果不呼吸,很快就会变成死胎。
如果不是皮肤出生时依旧保持红润,她几乎认为这是一个天生的死婴。
皮肤的红色是氧气的最后证明,血里还有氧,所以皮肤还是红的。
等这口气耗尽了,就青了,紫了,没了。
她有心想再试试,但不知道该怎么做,没有人教过她怎么让婴儿呼吸,她只能拍打着婴儿的后背,期待着他能呼吸。
如果能有东西,能将气送进她的身体里面就好了。
当大门推开时,雨婴看着那站在门口、怀中抱着大鹅、眼神中满是期待的男子,淡淡地说道:“母亲平安,婴儿死胎,我先走了。”
她没有多停留一秒,也没有回头。
不是冷血,是还有下一家在等。
有十几个孕妇在最近这几天要生,她一天要跑三四家,没时间悲伤,也没时间安慰。
那名男子明显的呆滞了一瞬,抱着鹅的手臂松了一下,鹅挣扎着扑棱了两下翅膀,又被夹紧。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眼睛里的光灭了,像是有人在他头顶泼了一盆水,但还是很快步入房中。
屋里弥漫着血腥气和酒精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清是刺鼻还是呛人。
他的妻子躺在草席上,面色苍白,头发散乱,眼睛半闭着,像是在睡,又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阿笋,我们今晚吃鹅肉,喝鹅汤,你平安就好。”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
他把鹅放在地上,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妻子的脸。
妻子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地,落在草席上。
他没有擦,只是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停了一会儿。
雨婴在离去的路上,隐约听到了这样子的对话,但她来不及停留。
她在去下一家的路上,步子很快,皮衣的下摆在风中翻飞,露出里面沾着血迹的布裙。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来擦鞋底的泥。
寒月看着最新汇报的生育数据,满意地点了点头。
死胎率只有27%,在普及接生人员之后,降低了整整5%。
三十二个新生儿里,有大约十个活不下来。
听起来还是很高,但比起几年前,已经好了太多。
而难产率更是降低到了7%,步入了个位数时代。
以前一百个产妇里总有十多个可能扛不过去,现在一百个里只有七个。
虽然镊子和小剪刀产量稀缺,只有少数两名工匠能够制作出来,并且农学院也一直吵着要增加工具储备,但在接生方面,它们也起到了自己的作用。
镊子能夹出婴儿口鼻里的粘液,小剪刀剪脐带比普通刀具利落得多。
“感恩神明大人的给予,能够让我们得到如此之多的知识。”
她一边想着,一边将沈铭新的批示重写成方便他人读懂的样子,写完了,放下炭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身旁,两名刻笔正不断地抄录着今天要下发的文书。
笔尖在纸上摩擦,发出沙沙沙的声音,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地面。
第三名她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字迹既要工整的同时还得快,并且工资还不高,适合那种“无私奉献”的人,也可以是有上进心的人。
但她翻了半年的简历,试用了三个人,都不行。
也不知道第三个人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她叹了口气,继续看下一份报告。
而休闲下来的沈铭,则是在日常放松之余,利用现代知识,试图制作出一些这个时代本不应该发明的妙妙小装置。
他最近对一件事很上心——降低死胎率。
在得知现在的难产率和死胎率之后,他就思索过,该怎么样降低?
剖腹产那种东西是想都不用想,先不说无菌条件怎么提供,刀的锋利度也完全跟不上。
这不是剪脐带,一下没剪断可以再补一下。
如果是剖腹产,难道你还想在孕妇的肚子上多来几刀,切的皮开肉绽吗?
光是想一想,就知道不可能。
但离开了剖腹产,以他浅薄的生育知识,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够降低难产率了。
胎位不正怎么办?产道狭窄怎么办?脐带绕颈怎么办?他一个都解决不了。
但是,死胎率他认为还能拯救一下,很多婴儿出生时不是死的,只是不会呼吸。
只要想办法把空气送进肺里,让肺张开,就能活。
这个世界的人类婴儿不会啼哭,所以更没有“哭出来就是活了”这一说。
如果能做一个辅助呼吸的装置,死胎率应该能降低不少。
他设想中的装置,是以胶头滴管的胶头为原型。
皮囊,可以按压,可以回弹。
但橡胶没有,只能用皮革代替,用密集的针脚把几层皮叠在一起缝,缝出一个口袋的形状,针脚要密,要细,线要韧,缝完了还要在接缝处涂一层蜂蜡,防止漏气。
以硬木作为接口,削成管状,一头插进皮囊,一头接上一块软皮。
软皮要贴合婴儿的口鼻,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
整个装置拳头大小,名字还没想好。
他在实验报告的第一页写了“呼吸器”三个字,又划掉了,在旁边写了“婴儿用人工呼吸气囊”,觉得太长,又划掉了,空在那里。
而现在,这个装置即将投入它的第一次实践。
原理很简单:轻轻按压皮囊,将空气送入新生儿肺部,减少因为无法自主呼吸导致的死胎。
他早已经安排人去定制零件,而今天,所有零件都齐了。
他坐在桌前,把零件一件一件地摆开,准备组装。
不过在用到人身上之前,他打算先在逐雨身上验证一番。
逐雨的肺比人大,但原理应该差不多。
他一边拧铜管,一边想着找个什么理由去屠牛那边借几头即将生产的母逐雨。
不对,现在才三月,还得等两个月才到逐雨生育期。
那就用狗吧,狗好找,繁殖快,孕期短。
他让人去村里找了几条怀孕的母狗,准备等狗崽子生下来先试。
他习惯性地将刚做好的原型机扔进酒精罐子里保养。
酒精能消毒,皮革制品也适合泡在里面杀菌。
他盖上盖子,转身去安排找狗的事情。
但当即将生育的狗送过来之时,他悲哀地发现,自己的1号原型机,貌似因为酒精的原因,变得僵硬无比,难以按压回弹。
原本柔软的皮囊硬得像一块石板,手指压下去,压不动;使劲压,皮囊的缝线处裂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空气直接跑了。
他把皮囊翻过来看了看,内壁的皮革已经变了颜色,从浅黄变成了深褐,摸上去像是老树皮,又硬又脆,轻轻一掰就掉渣。
他愣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把坏掉的原型机放在一边。
事已至此,先再做一个原型机吧。
他随手在实验报告上写道:“禁止使用酒精保养,消毒需通过高温蒸汽。”
写完了,放下炭笔,靠回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六十三年五月九日。
雨婴从军士那里得到了通知说,神明大人在生育方面又有了新的赠予,需要自己前去官府领取新的装置,同时接受培训。
她来到了官府,只见五名纳生员已经在里面等她,寒大人正坐在面前,在她手旁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用皮革缝制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在她来了之后,又陆陆续续来了三位,随后寒大人起了那个神秘的装置,说道。
“这个是呼吸囊,顾名思义,可以解决新生儿的呼吸问题,我的时间有限,你们需要在一天内掌握这东西的用法。”
伴随着寒月活灵活现的讲解,台下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亮了起来。
这东西,用起来简单,只要清理杂物之后控制力道就行,然后作用还大。
如果能早些发明,那能少死多少婴幼儿啊!
但没有如果,不是神明大人的给予,恐怕很久很久,都很难出现这样的装置第112章请罪
六十三年九月十一日,望岸。
今日,一切顺遂如意。
莲华坐在庭院里,手中握着一只陶砚,砚台里盛着几朵干枯的云栖花。
花瓣是白色的,烘干后变成了淡黄,边缘卷曲,像一个个小小的贝壳。
她用砚杵慢慢地研磨,把花瓣碾碎,碾成粉末,再用指尖把粉末拢成一堆。
听寒大人说,这样子有助于安抚心神,她试了几天,觉得确实有点用,至少研磨的时候脑子里不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中学的申请得到了审批,感神明大人厚恩,允许建设,如今已经公开招生。
望岸中学的牌子就挂在城东那排新盖的砖房门口,白墙青瓦,门楣上刻着校名,是请始源的工匠过来刻的,字迹工整,铁画银钩。
两所中学,但是录取名额却是共用的。
青山省有两所中学,一所青山中学,一所望岸中学,两所加在一起,一届只招收五十余人。
五十几个名额,分给全省数百名适龄学子,竞争不可谓不激烈。
但为了让学生们更乐意选取望岸中学作为自己的研学场地,莲华果断选择了以金钱为激励的奖学金计划。
凡是报考望岸中学且成绩优异者,根据名次发放奖学金,第一名奖多少钱,第二名奖多少钱,前十名都有份。
这笔钱不算多,但对于穷苦人家的孩子来说,够交学费、够买课本、够补贴家用,吸引力不小。
但青山也毫无疑问地选择了跟进,青山中学的校长是个精明人,看见望岸出奖学金,立刻也出了一份,金额比望岸只多不少。
青山比望岸有钱,山里有木材、有药材、有矿,财政收入高,拿得出这笔钱。
奖学金对于富商子弟来说没什么吸引力,他们不缺钱,缺的是名声和关系。
但对于那些贫困山村出来的人来说,吸引力可就大了去了。
于是,更多的穷苦人家的学子被吸引到了青山省进行考试,而富商子弟则懒得参与——中学能考上最好,考不上家里也有私塾,教学质量甚至比中学更好。
他们的孩子从三岁就开始启蒙,请的是始源学校毕业的老师,教的比中学还深。
沈铭虽然已经得知,但也懒得管理。
这种事情,短期内不会造成任何影响,教育资源有限,生产力有限,他只需要天才。
至于那些只是比常人聪明一些的,在这个时代还是安心种地吧。
天才不需要奖学金,天才会自己冒出来,奖学金只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
莲华和青山校长争来争去,争的不过是那几十个人的去留,对整个教育体系来说,微不足道。
等生产力发展了,有能力让更多的人脱产学习了,再说改革的事情吧。
“莲大人,铜紫求访。”
侍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大,但清晰。
莲华手中研磨的动作并未停下,砚杵在陶砚里一圈一圈地转,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开口轻声说道:“进。”
要养气收心,发火烦恼容易导致寿命减短,这是寒大人的原话。
寒月比她大十几岁,但看起来比她还年轻,保养得好,心态也好。
莲华想学,但学不太像。
铜紫提着两个罐子进到莲华边上,在一旁站立,等待着她手中动作停歇。
罐子是陶的,不大,比人头小一圈,口用布封着,布上扎着绳子。
罐身没有花纹,灰扑扑的,像是刚从地窖里挖出来。
铜紫把罐子放在脚边,双手垂在身侧,微微弯腰,姿态恭谨。
他的脸上带着笑,但那笑不自然,像是挂在脸上的面具,随时会被风吹掉。
又是一朵干花被研磨成了齑粉,莲华长呼一口气,感觉身心都舒畅了不少。
她把砚杵放下,用手把粉末拢到砚台一角,然后转过身,看着铜紫。
“说吧,有什么事情?”
她转头看向铜紫,目光平静。
铜紫在望岸是大商贾,产业遍布青山省,但她不需要看他脸色,她是官,他是商。
官对商,天然高半头。
铜紫笑眯眯地抬起了手中的罐子,把罐子举到胸前,另一只手托着罐底,像是在呈上一件宝贝。
罐子里装着“黄浆”,陶街告诉他的配方,红薯酿的,颜色发黄,味道醇厚,入口不辣不烧,回味甘甜。
陶街说这叫黄浆,不叫酒。
但在铜紫酿出第一罐的时候,那股酒味就提醒了他。
这不是什么黄浆白浆,这就是酒。
气味骗不了人,那股发酵的、温润的、带着粮食香气的味道,和酒精完全不同。
酒精是刺鼻的,像刀子割鼻子。
这酒的味道是柔的,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地唱歌。
但他闻到的第一反应不是“这是好东西”,而是“完了”。
酒是神明大人赐予的,用于治病杀菌的东西。
自己用作饮用,无疑是篡改其用途。
如果神明怪罪下来,陶街那家伙不可能扛得住锅,自己肯定也会出事。
陶街是制布场主管,官家的人,出了事官家保他。
自己算什么?商人。
商人犯了事,官家第一个推出来顶罪。
所以最好的解法,就是找官家背书,直接上禀神明,咨询一下是否可行。
如果不可行,那自己也只能将陶总管拱出去,以平息神怒了。
他不愿意走到那一步,但真到了那一步,他也不会犹豫。
“莲大人,是这样的。在下受他人指点,制作了两种饮品,却发现其非饮品,实则为酒。感惶恐不安,遂来请罪。”
铜紫姿态放得极其低微,他的腰弯得很深,几乎成了直角,罐子仍然举在胸前,像是捧着一件可能会随时爆炸的东西。
望岸可不差自己这一家大商贾,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自己的地位和产业,不做这一行,只是慢点死;如果不搞清楚就做这一行,可能是马上就得死。
所以他今天来了,带着酒,带着请罪的态度,把话挑明了说。
莲华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罐子。她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凑近去闻。
酒,她听说过,酒精的另一种形态,喝多了会醉,醉久了会死。
官家也有酿酒的,但那是用来消毒的。
她不喝,也不想知道味道。
“那倒掉就行了,为何要来问我?”
她低下头,眼睛不再看向铜紫。
她将手中砚盘的粉末倒入一个罐子中,重新捻起一朵干花,研磨了起来。
花瓣在砚杵下面被碾碎,发出细微的声响,沙沙沙的,像是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地面。她不是不懂铜紫的意思。
铜紫肯定想要售卖酒水,不然他不可能来找自己。
但是,自己绝对不能主动提议售卖。
铜紫自然是明白的,官家是神明大人的下属,至少明面上必须和神明大人站在一条线上,神明大人没开口,他们不可能擅自做主。
所以他换了一套说法——不说是想卖,只说是请罪。
“在下惶恐,感罪孽深重。”
“何罪之有?”
“在下一时不察,贪饮此物,恐感罪孽。”
“法无此罪,何来罪孽?”
莲华手中的砚杵没有停。
花瓣在砚台里翻卷、碎裂、成粉。
她的声音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法律没有禁止饮酒,就没有罪。
这是神明大人定下的规矩,法无禁止即可为。
她不需要替铜紫判断对错,只需要告诉他法律的规定。
铜紫的腰弯得更低了。
“乃是亵渎神明给予之罪。望大人上禀神明,请赐惩戒。”
莲华手中动作停歇,她抬起头,被研磨成碎片的花朵静静地躺在砚盘之中,白的花瓣,黄的花蕊,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看了铜紫一眼,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道:
“可以。待到判罚下来,我自会请人告知。”
铜紫将手中陶罐放下,做礼告退。
他走得很快,步子又急又碎,像是在逃离什么。
罐子留在了原地,两个,一高一矮,并排放在地上,像两个沉默的哨兵。
莲华看着那两个陶罐,摇了摇头。真是在赌命啊,铜紫。
他把命押在了自己身上,押在了神明大人的一念之间。
如果神明大人判有罪,他这辈子就完了。
如果无罪,他就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整个神疆的酒水市场,他将占据先机。
但她知道,铜紫这种人,从来不会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一定还有后手,一定还有退路。
商人,都是这样。
“看了,你已经知道,是谁让你酿的酒了呀,如果真的怪罪下来,那人可就要倒大霉了。”
莲华这样子想着,继续研磨着花瓣,这和她没有关系。
六十三年九月十二日,始源。
沈铭看着这份奇怪的请罪书,陷入了沉思。请罪书是莲华派人送来的,写在一张上好的白纸上,字迹工整,行文严谨。
里面详细陈述了铜紫的“犯罪事实”——受他人指点酿造黄浆白浆,私自饮用,恐亵渎神明造物,特来请罪。
沈铭把请罪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
因为饮酒,所以请罪……罪名是亵渎我的造物?
可酒本来就是有饮用的功能……大概是因为自己造酒是为了医疗,所以这个最原始的功能反而成为了禁忌。
他当初在酿酒手册里写的很清楚——酒精用于消毒杀菌,不可饮用。
但那是酒精,不是酒。
酒精是蒸馏出来的高浓度液体,辛辣刺喉,喝下去会死人。
酒是发酵出来的低浓度液体,口感温润,适量饮用不至于出事。
但他没有在手册里区分这两者,所以在他的“官方定义”里,酒=酒精=医疗用品。
沈铭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那自己要不要赐罪呢?这可不是简单的赐罪与否,代表了自己对饮酒这一事的态度。
如果罪行过重,那就代表自己禁止饮酒;如果无罪的话,那就代表着自己允许饮酒。
他需要做一个选择,而这个选择将影响整个神疆——从今天起,酒是药还是饮品?喝的人会不会被定罪?卖的人会不会被罚款?他的脑袋开始有点疼了。
但是,饮酒真的好吗?
他闭上眼睛,回忆起了穿越前的人类历史。有人因贪酒误事,有人因酒壮胆气,有人醉酒闹事,有人饮酒作诗。
他认识的人里,喝醉后抱着电线杆哭的,喝醉后跟人打架进医院的,喝醉后开车撞树的,比比皆是。
但也有人在微醺之后写出了一辈子最好的作品,有人在酒桌上谈成了最大的生意,有人靠着一杯酒的勇气向心爱的人表了白。
酒,只是个放大镜,它从不改变人,只是把人原本的样子放大了。
那么,在这个世界,依旧承担放大镜的作用吧。
他睁开眼,坐直了身子,拿起炭笔,已经有了决断。
“又要修改法律了,麻烦得很勒。”
沈铭摇着头,嘴里嘟囔着,手里的笔却没停。
既然是放大镜,那就按放大镜来管,醉酒犯罪量刑翻倍,同时在工作时间禁止醉酒,饮酒需要定量购买,售酒商家需要办理新的许可证书。
他在纸上飞快地写着,一条一条地列:醉酒斗殴、醉酒伤人、醉酒毁物,量刑翻倍;在工作岗位上饮酒或醉酒者,视同渎职,罚款并记过……
每人每日限购酒水不超过——他顿了顿,写了个“一斤”,又划掉,改成“半斤”。
他又想了想,改成“按度数区分”,最后嫌麻烦,写了个“具体限额由各省自行规定”。
售酒商家需要办理新的许可证书,否则按非法经营处理。
写完了,他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觉得差不多了,又总觉得少点什么。
他拿起笔,在最后加了一条:禁止向未成年人售酒。
写完了,他把纸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窗外,阳光正好,风吹过红薯田,绿汪汪的叶子翻起一层层的浪。
沈铭看着那片绿浪,脑子里想着别的事——要不要发展一下官方酒业?这样子也能额外多加点收入。
在那之前,先给制酒区的安检加严一些,不然肯定会有贪酒之人过去偷窃酒第113章历史课
六十四年四月一日,望海省,泽沼。
雨停了,云层还压在天边,灰蒙蒙的,像是随时会再落下来。
但阳光已经从云缝里钻了出来,照在湿漉漉的石子路上,路面上的水洼泛着碎碎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铜钱。
河正合夹着一本薄薄的课本,沿着新铺设而成的石子路,踏进了夯高地基、双层墙体、通风透亮的教室之中。
有了钱,很多事情都迎刃而解了。
教室是前年冬天盖好的,地基比外面的路面高出两尺,底下垫了一层碎石头一层粗沙,水渗得快,雨季再也不用担心水从门槛下面漫进来。
墙体是双层的,外面一层砖,里面一层木板,中间空了两指宽的缝隙,冬天保暖,夏天隔热。
窗户开在南北两面,风从南边进来,从北边出去,穿堂而过,把屋里的潮气一卷而光。
而需要付出的,不过是几块土地。
给了云栖山行一块靠河的空地,给了草雨百货一块路口的地皮,给了几个走商转行开的小铺子几间门面。
地还是那些地,人还是那些人,但钱进来了,路修了,房子盖了,教室也有了。
河正合有时候觉得,自己这个统领当得实在是轻松,什么都不用干,坐着等人来送钱就行了。
他走进教室,手指在桌面上划过。
刷了蜡的木桌,表面光滑,摸上去不涩手,也不沾灰。
蜡是蜂蜡,融化了用布擦上去,干了之后再擦一遍,反复三四次,蜡就渗进木头里了。
这样子能够扛住雨季的潮湿而不发霉,水汽渗不进去,霉菌也长不起来。
桌面上摆着学生的课本和笔记本,课本是始源统一印的,纸张发黄,边角做的更硬,不容易卷边。
笔记本是学生自己订的,几张白纸叠在一起,对折,打几个孔,用藤绳扎住脊背,简陋,但够用。
木板因为要写字,所以只能保持一年一换。
墙上的木板用久了磨出凹坑,炭笔写上去会打滑,字迹歪歪扭扭的。
雨季的时候多用小刀刮一刮,将新生的霉菌都给刮掉,勉强凑合着用。
炭笔也不再是像之前只是捡起个木炭,削一削,凑合着用。
以前在泽沼,孩子们上学用的是灶膛里捡出来的木炭,烧得黑乎乎的,捏在手里一手灰,写出来的字粗一条细一条,像蚯蚓爬。
现在用的炭笔,可是货真价实的,用碳粉和油脂制成的笔。
碳粉是木炭磨的,细如面粉;油脂是动物油,混在一起搅拌成膏状,灌进竹筒里,晾干,削尖,包上一层纸,就成了笔。
写出来的字线条均匀,不糊手,不掉渣,一支能用好几天。
河正合有时候坐在桌前,看着这些笔、这些本、这些刷了蜡的桌子,会觉得不真实。
自己什么都没做,就只是打着个统领都市的名号,赶着上来送钱的人一抓一大把。
还有不少的走商带着妻儿子女跑来定居,为的就是减轻税收。
泽沼的税收低,作为统领都市有优惠政策,在这里住满一年,税率减半;住满三年,税率再减半;住满五年,免税。
这政策一出,周边几个据点的人都动了心,拖家带口地往这边搬。
潮湿多雨的气候,对于穷人是苦难,是寒冷,是疾病。
屋顶漏雨,地面返潮,衣服晾不干,被子发霉,关节酸痛,咳嗽不止。
对于富人不过是呆在家中,看着窗外的水滴一点一滴地落下,喝着热茶,烤着炭火,偶尔感叹一句“这雨什么时候停”。
从外地跑过来的人都好有钱啊,他这样子想着。
那些人的衣服是细布的,鞋是皮底的,带的行李装了好几辆牛车。
他们来了之后不种地,在镇上开铺子、办作坊、雇工人。
现在的泽沼,已经有不少人不事耕种,给那些富贾打下手过活。
有的在云栖山行的仓库里搬货,有的在草雨百货的铺子里站柜台,有的在酿酒坊里烧火。
每月领工钱,够吃饭,还能攒下几个。
真不知道这些商人是怎么赚到那么多钱的,他打心底地感慨。
他自己每个月领官家的俸禄,够一家老小吃喝,但想添置点像样的家具,都要犹豫半天。
而那些商人,一出手就是几千钱几万钱,眼都不眨一下。
人和人,真是不一样。
他一边想着,一边走上讲台。
讲台比学生的桌子高出一阶,站在上面可以看见下面每一张脸。
他扫视了一圈——十四名新生,十二三岁的年纪,有的穿着粗布衣,有的穿着旧皮衣,有的衣服上打着补丁,但都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们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河正合,像是在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
河正合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
“我是你们的历史老师,可以叫我河老师。我只负责教你们这一门课。历史课本不多,所以课时也少,你们看课表也能看到,五日一轮,一轮只有一节历史课。”
台下的学生认真地听着,有的微微点头,有的低头看了一眼课表,有的把课本翻到第一页。
河正合看着他们认真的脸庞,心里很是受用。
初中真是个好发明,让那些愿意学习并且聪明的孩子能够以最便宜的价格多三年的学习时间。
虽然还是远远少于那些富贾的孩子——富贾的孩子从三岁就开始启蒙,请专门的老师教识字、写字、算术。
但比起以前,已经要好上太多。
在初中开设之前,上完两年义务教育,接下来还想学习,要么自己去哀求从始源中学毕业的前辈,希望他能愿意浪费自己的时间给你授课。
但大多数情况下,大概率连对面的门都进不去。
那就只能花钱去找私教,只是一节课就是五十钱,寻常人半个月的吃喝,哪里出得起?
现在多了整整三年的时间学习,而且不用花多少钱,课本是官家发的,教室是官家盖的,老师是官家请的。
感谢神明大人厚恩。
但他还是例行公事地继续说着。
“不要因为历史课课时少,就看不起历史。再少也是三大课程之一,在升学考试中占了整整五十分。升学考试总共也就两百五十分,这五十分丢了,你就是数学和语文满分也不可能考得上始源中学。”
他沉默了几息,让这句话在教室里回荡。然后郑声问道:“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
十四个人的声音汇在一起,他们本就是十里挑一的学子。
泽沼全省上百个小学毕业生,通过考试选出了这十几个,竞争不可谓不激烈。
他们知道这个机会来之不易,所以格外珍惜。
“那好,我们讲第一课。第一课的标题是《神携光降世,启蛮荒愚昧》。神历元年一日,神明携光降临世间,启光为火,烹熟食,引棘、莲、露、狗、雨、鱼、牛七人……”
当“狗”字一出时,台下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接着又有两个人笑了,然后更多的人开始窃窃私语,嘴角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居然真的有人会把狗当做自己的名字啊!在他们看来,狗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在人前谄媚摇尾,只为祈求一口剩饭。
但凡敢对人有一丝不敬,可能就是命的代价,地位属实低微。
叫这个名字的人,该有多卑微?
河正合拍了拍桌子,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立刻安静了。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感觉狗不过是牲畜罢了,自己一个人随便打死一条狗。但是,这是因为我们现在是经过了神明大人开化,在神明大人的指引下才能做到的。而在神明大人降临之前,我们才是跟在狗后面捡食的。”
台下立刻爆发出了争议。“怎么可能?”“老师在瞎说。”“狗那么弱。”的言论层出不穷,有几个人甚至站了起来,像是要跟老师辩论。
河正合看着他们,没有生气,只是又拍了拍桌子。
“你们觉得自己拿着根棍子,最多能打死几只狗?”
台下一名男生举手站立,自信满满地说道:“我能打十个!”
他的声音洪亮,胸膛挺得高高的,下巴微抬,嘴角带着一丝骄傲。
河正合看了看他那并不算精壮的胳膊——小臂细瘦,手指修长,一看就没干过多少体力活。
河正合没有反驳,只是招了招手,让他到台前来。
“来,跟我扳个手腕。”
男生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上来。
他把胳膊肘支在讲桌上,握住河正合的手,咬了咬牙,用力往下压。
河正合的手纹丝不动,男生脸涨红了,额头的青筋鼓了起来,身体都在发抖,但河正合的手还是纹丝不动。
几息之后,男生的手被慢慢地、不可抗拒地压到了桌面上。
毫无疑问,他几乎是立刻落败。教室里安静了。
“好了,你下去吧。”
男生低着头,走回座位,脸还是红的,但不是因为用力,是因为不好意思。
河正合站直了身子,目光扫过全班。
“大家可能对自己都非常有自信,认为自己能够随便战胜狗这种生物。
但老师我告诉你们,老师力气比他大的多,但也不敢说能打赢十只,最多五只,还是在对方不偷袭的情况下。
你们可能认为,打狗是你拿着根木棍,然后对面一只一只地冲上来,然后被你一棍一棍地全部撂倒。
但实际上不是的,如果你是在一个没有掩体的地方遇到野狗群,那么你的面前最多只会有三只狗。”
他竖起三根手指,停顿了一下。
“大家猜猜,另外两只狗在哪里?
没错,它们在你的侧边或者身后,等着你露出破绽,冷不丁地给你来上一口。
你们想象中的一个人打一群,实际上是一对一对一的多次单挑。
但实际的情况不是那样的,除非你能保证你的速度和反应胜过对面的所有对手,否则你刚把前面的狗打退,侧面的狗就咬上来了;你转身去打侧面的,后面的狗又来了。
首尾难顾,防不胜防。”
他转过身,在木板上画了一个简图:一个小人,周围画了五个圆圈,前面三个,两侧各一个。
小人被包围在中间,无论朝哪个方向,都有空档。
“野外,目前观察到最大的野狗群足足有四十多头。嗯,当时的人类,最多不过十余人一群,并且大多还是女性和小孩。”
他声情并茂地讲解着,不时配上动作——蹲下来模仿野狗的低伏姿态,突然跳起来做扑咬状,又侧身躲闪,把台下的学生看得一愣一愣的。
就在他讲到“野狗群的围攻策略”时,台下突然有人高声发问。
“老师,为什么没有男性?我们男生多来几个,打狗不是随便打吗?”
河正合转过头,看向发问的学生。一个坐在后排的男生,个子不高,但肩膀宽,眼神锐利,一看就是有主见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
“桃河。”
河正合竖起了大拇指,同时说道:“桃河,你找到了问题的关键。这也是我们这节课要接触的第一个知识点——男性驱离制度,在愚昧无知下,阻断近亲繁殖的原始行为。”
他一边说道,一边在墙上悬挂的木板上写下这一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在当时的愚昧条件下,人类并不知道胎儿的畸形是由于近亲结婚导致的。
在没有神明指引的时代,父亲与女儿、妈妈与儿子、哥哥弟弟妹妹姐姐都是有可能发生关系的,这就导致了近亲繁衍。
大家都知道,这会造成胎儿的畸形。
当时的人类也观察到了这一现象,但他们无法理解,将其认知为诅咒。”
他把碳笔在木板上点了两下,加重语气。
“于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们选择了将男性驱离群体。
让男性在不同群体之间流动,去别的群体里找伴侣,这样就能在一定程度上断绝近亲繁衍的可能。”
他顿了顿,转过身,面对学生。
“有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被驱离的是男性而不是女性?大家可以尽情猜测一下。”
台下学生踊跃发言,有人说“因为男性力气大,出去能打猎”,有人说“因为女性要带孩子”,有人说“因为男性数量多,走了也不影响”。
河正合没有急着给出答案,只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笑一下。
等到议论声渐渐平息,他才开口道:“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历史上的先民们也没有想明白原因。
他们只是发现,把男性赶出去之后,生下来的孩子畸形少了,群体壮大了,于是就把这个做法一代一代地传了下来。
至于为什么不是女性,也许是因为女性要哺乳,移动不便;也许是因为女性在群体中负责采集和养育,是更稳定的劳动力。
你们可以自己去想,去讨论。
历史不只是背课本,更是思考。”
他靠上讲台,目光从每一个学生的脸上扫过。
“好了,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下一节课我们讲《火种初燃》,讲神明大人是怎么教会人类用火的。回去把今天的内容复习一遍,下节课我会提问。”
学生们站起来,弯腰行礼。
河正合点了点头,夹起课本,走下讲台,他走到门口,回过头,看见那些学生还坐在座位上,有的在翻课本,有的在笔记本上写字,有的在小声讨论着什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些刷了蜡的木桌上,落在黑板上那行未擦的字迹上。
没有一句赞颂神明的话语,但神明大人的功劳以一种更深的方式,铭刻在了他们心底。
下节课是,语第114章语文课
六十四年四月一日,望海省,泽沼。
教室里安静下来了,河正合的身影消失在了石子路的尽头,但他的声音好像还留在黑板上、课桌间、空气里。
几个学生没有立刻离开座位,而是翻开了历史课本,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着什么。
有人说男性驱离制度太残忍,有人说那是没办法的办法,有人说如果自己活在那个年代肯定能找到更好的法子。
吵了一会儿,谁也说服不了谁,于是低头继续看书。
历史课本的页数不多,但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印满了字。
他们看得十分小心,翻页的时候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页脚,轻轻抬起来,确认没有黏连再翻过去。
有的页面边缘已经起了毛,那是前一届学生留下的痕迹。
课本不是送给他们的,是借的,毕业之后要还。
坏了要赔,丢了也要赔,赔不起。
所以他们宁愿看慢一点,也不愿意弄出一丝折痕。
课本上没有任何插图,从头到尾,密密麻麻的,全是文字。
但看的人兴致盎然,像是有人在纸上给他们讲故事。
神明伏熊,为人类初期的发展荡平道路;神明启田,为人类初期的发展提供粮食;神明探远,为人类寻觅了更多可以居住的地方。
还有棘,莲,山,露,骨,笛,田中,周山,石天,等等等等,数都数不过来的能人,为人类的发展添砖加瓦。
那些名字一个个地跳进眼睛,像是活了过来,站在他们面前。
有一个叫桃河的男生趴在桌上,用手指点着书上的字一行一行地读,读到周山的生年为“(十七年—)”时,他停住了。
后面是空的。他又看了看旁边几行,石天也是“(十九年—)”,田中也是“(二十一年—)”,后面都是空的。
他皱着眉,翻到下一页,又翻到再下一页。越来越多的人后面是空白的,他终于明白了,原来这是还在人世的意思。
所以括号中的年份,代表的是出生年份和死亡年份。
“哎,你们看,这个人活了五十年!”
坐在窗边的一个人突然叫了起来,旁边的几个人凑过去,顺着他的手指看向书页。
那一行写着:冬寒(三年—五十三年)。
书上的介绍是:“推动私有制建立,推动了第一次货币改革,协助神明发展民生民力,促进神疆迈入了铜器时代,同时为铁器时代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几个人把这段介绍来回读了两遍,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好厉害”,没有人反驳。
于是,他们很快就从观看课本变成了数数,看书上哪个人活的最久。
棘活了二十一年,莲活了三十四年,山活了二十七年,冷活了二十二年。
这些人都不在了,但他们的名字留在了课本里,被一届又一届的学生读着。
有人翻到前面,看了看周山那一行,又翻回来,小声说:“周山还活着,说不定能超过冬寒。”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没说话。
“冬寒”这个名字,从此刻在了他们心里。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不急不慢,一下一下的,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个穿着灰布袍的中年男人走进了教室,手里夹着一本比历史课本厚了不知道多少倍倍的教材,封面上写着“语文”两个字。
他站在讲台后面,把书放下,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他的脸晒得黑红,额头上有几道浅纹,嘴唇厚实,下巴刮得很干净。
他的嗓音很大,不用拍桌子,都震住了场。
“大家好,第一次见面,很高兴认识你们,我叫金三顺,是你们的语文兼数学老师。这两门课都是由我负责。”
他的声音在教室里弹了几弹,学生们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连刚才还在翻书的人也抬起了头。
“现在,你们先自我介绍一番。就从你——别回头看了,就是你,开始。”
他随手指了一个人,那人穿着蓑衣,皮肤暗褐,手背上青筋暴起,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干了的泥,一看就是庄稼好手。
他被点到名,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站了起来,声音有些发紧:
“我叫河大,因为我爸爸姓河,我是家里面最大的,所以叫河大,住在泥村。”
说完就坐下了,好像多说一个字都会喘不过气。
旁边的那个接着站起来:
“我叫泥生,住在求晴,我爹说我是泥巴里生出来的。”
又一个站起来:
“我叫芦草,住芦荡村,家里编草席的。”
基本上大差不差,都是说自己名字,说自己住在哪里,然后就结束。
没有人说自己的兴趣爱好,没有人说长大了想做什么,他们还没有想过这些。
教室里面并没有富贵人家的子女,在泽沼这种地方,富贵人家的孩子不会来上初中。
他们家里有私塾,有从始源请来的老师,有比课本厚得多的教材。
他们不需要挤在这样一间刷了蜡的木桌教室里,不需要和别人共用一本课本。
所以大家倒也不会因为出身和衣着肤色发生争议,都是一样的人,穿一样的粗布衣,吃一样的红薯饭,没什么好比的。
在所有人都做完自我介绍之后,金三顺开始了今天的授课。
他没有翻开课本,而是先把课本竖起来,让封面对着学生,展示了一下,然后放回桌上。
“这节课是语文。语文,顾名思义,是语言与文字。
但我相信能上得了初中的,在识字这方面不至于太差。
所以你们可能会看轻语文这门课,认为它不过只是识字。
如果你们真的这么想,那就大错特错了,语文可不是字面意思上那么简单。”
他翻开课本,用手指点了点目录。
“你们可以打开课本,发现它分了两个单元。
一个是文学涵养,这个就是你们印象中最普通的语文,讲的是些文章。
但是,你们可以看一下另一个章节名字——启愚除昧。
这个章节就和你们想象中的语文大不相同,里面是各种实用的知识,需要记忆与背诵。
当然,前面的章节也需要记忆与背诵。
语文就是一门记与背的课程。”
他的声音平和,只在“但是”两个字上加重了声音,像是用锤子在木头上敲了两下。
“语文在升学考试中占了一百分,分值分别是二十分的默写、三十分的简答、五十分的写作。
毫无疑问,字迹是最关键的一环。如果你的字连神明大人都看不懂,那就不用想着高分了,也不用想着升学留在始源了。”
他刚开始,就给大家泼了一盆冷水。但这盆冷水还没有结束。
“字迹工整只是基础,默写别看他只有二十分,但这是你们唯一有机会拿满分的地方,也是你们和那些富家子女、官家后代、书香门第差距最小的地方。
如果连这里都丢分,那考上的机会也大打折扣。”
他伸出三根手指。
“简答题和写作满分是不用想的。
你很难猜对神明大人的意思,文笔也很难能够惊艳到神明大人。
当然,如果你真的有水平,神明大人也不会介意给你满分。”
他翻开课本,用手指翻了七页,停在一篇文章的开头。
“至于难度,你们可以翻到第七页,《观凌波潭》。
如果你们能以这个水平写出八百字,那确实可以满分。”
台下翻书声一片,沙沙沙的,像是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地面。
学生们低着头,一行一行地读。
那篇文章的文字像山间的溪水,从纸上流进眼睛,又从眼睛流进心里。
他们看见层峦莽苍,看见万木森然,看见一瀑悬于绝崖,看见水击成雾、日光穿之成虹霓。
读完之后,他们对自己能不能满分有了答案。
别说写出这样的文章,就是对着抄,都有可能抄错字。
文章里的字有些他们根本不认识,要靠上下文猜意思。
“对了,这篇文章是需要全文背诵的。先别唉声叹气,在这一页之前的所有都需要全文背诵,都是考点。”
台下顿时哀嚎遍野,什么叫“这一页之前的所有”?
前面六页密密麻麻的字,加起来少说也有几千字,怎么背得完?
一个学生忍不住举手:“老师,这么多怎么背啊?”
金三顺看了他一眼,没有生气。
“你们有三年时间。三年时间背七页,平均一年两页多,还是很简单。
如果全部堆积到最后一年,那确实困难重重。
你们可以每天背一小段,早上起来背,晚上睡觉前再背一遍。坚持下来,没有背不下来的。”
他嘴角勾出一抹笑容,目光在学生们的脸上扫了一圈,看着那些从萎靡不振慢慢变得有了点信心的面孔。
“但是如果你们认真学,还是很容易考上的。
老师我就是始源学校的毕业生,放心,没有你们想象中的那么困难,至少语文这门课上是。”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十几双眼睛同时亮了起来,始源学校!
那是整个神疆最高的学府,从里面出来的人,不是在官府做事,就是在各个据点当管事。
始源学校的毕业生来教他们?金三顺站在讲台后面,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抬,享受着学生们的崇敬目光。
过了一会儿,他清了清嗓子,翻开了课本。
“第一章节我们先不讲,你们先自己背诵,背完之后我再讲解意思。我们直接从第二章节,启愚除昧开始。”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人生而分两性。
“人生而分两性,这句话很好理解,只要是个正常人都知道人有男性和女性的分别。
男性下体有阴茎与睾丸作为生殖器,女性下体有阴户与阴道作为生殖器,而繁衍就是这两种生殖器的结合。”
台下嘘声一片,有几个女生的脸微微发红,低下了头。
有几个男生用手捂着嘴,像是在憋笑。
金三顺没有搭理他们,继续往下念,声音不大不小,平稳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生育对女性损害极大,所以女性需要保护好自己,防止被男性侵害。
请保证自己处于多人公共场所或者安全区域,如果遇到追赶,可随时向军士寻求帮助。
当然,男性也不要因为如果强奸未果,女方很难掌握实际证据,就觉得无所谓,触犯法律。
强奸罪的最低刑罚是永久矿役,如果造成恶劣影响,是直接死刑。
找到一个合适且相爱的对象,严格遵守神明大人规定的一夫一妻制,才是你们最好的结局。
在未满十八岁之前,一切性行为都是违法的,所以男同胞也要注意自爱,因为惩罚的是男性而非女性,知道了吗?”
他的语速不快也不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台下的学生不再笑了,他们听着这些从未在父母口中听过的话,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不是好奇,不是害羞,是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
就在这时,一位女生突然举起了手,向金三顺提出了一个问题。
“老师,如果一个女生被强奸了,但是周围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该怎么办?”
金三顺看了她一眼,那个女生坐在第三排,脸上的皮肤被日头晒得发红,但眼睛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
金三顺沉默了几息,对她投去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没有办法。”
他说得很轻,但很肯定。
“所以女性最好不要独自一人去到自己完全不熟悉的据点。
有些据点会有新的野人加入,那些野人还未能完全接受神明大人的光辉指引,很有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智者不身处险地,以身犯险。
所以,接受过教育的你们,更应该明白,杜绝危险最直接的方法就是远离危险。
如果真的遇到了,一定是逃跑为上,往有人的地方跑,同时大声呼救。
如果不幸被抓住,不要挣扎,防止被进一步伤害。”
他的目光从那个女生身上移开,扫过全班。
“神明大人说过,这种问题,只能通过发展解决。
神明大人拥有能够鉴别的知识,只是我们还做不出来。
而你们,就是下一任的希望。”
教室里又安静了,除了金三顺的讲课声,没有人说话,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新铺的石子路,带起细细的灰尘,从窗户外面飘进来,落在讲台上,落在黑板的边框上,落在金三顺的肩膀第115章数学课
六十四年四月一日,望海省,泽沼。
午时的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讲台上,金三顺讲完了最后一句话,合上课本,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他的表情里带着一丝不舍,像是还没说过瘾,像是还有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
台下的学生们却并不这么认为,他们已经憋了一整个上午了,从历史课到语文课,从河正合的慷慨激昂到金三顺的大嗓门,脑子里的知识点挤得像雨季的河水,漫了一地,收都收不回来。
他们只等着那个“下课”两个字。
“今天就到这里。回去把今天的课文再读一遍,明天我抽查。”
金三顺拿起课本,夹在腋下,大步走出了教室。
他的背影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处,教室里安静了几息,然后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老师终于走了。”
李大将从门口缩回身子,压低声音说出了这句憋了一上午的话。
他是专门被派去门口放哨的,职责就是确认金三顺已经走远,不会再突然折返。
他探头探脑的样子像一只偷食的田鼠,直到金三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内,他才长出一口气,大摇大摆地走回座位。
他的这句话也正式宣布了午间休息的到来。
在这个没有时钟的年代,就算是下课,学生们一般也是不会离开教室的。
原因很简单——辨识不了时间。
日头从东边升到西边,中间有无数个位置,谁也不能确定太阳挂在哪个角度的时候该上课。
如果随意往外出游玩,很容易错过上课时间,导致错过课程。
没人敢冒这个险,所以午间休息,大家也只是在教室里坐着,吃自己的午饭,聊几句闲话,趴在桌上眯一会儿。
桃胶从随身携带的背篓中取出了今天的午饭,一小罐炒熟的加了盐的红薯粉,混着晒干之后的浆果干。
红薯粉是金黄色的,浆果干是暗红色的,混在一起,颜色好看。
她用木勺挖了一勺,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红薯粉的咸香和浆果干的酸甜混在一起,比单吃红薯粉好多了。
对比起其他学生,她的午餐已经可谓是非常的丰盛。
许多的学生还是一如既往地拎着一把红薯干来充当今天的午饭,红薯干硬邦邦的,咬起来费劲,含在嘴里要含好久才能含软。
但耐放,不容易坏,从家里带一把,揣在怀里,中午啃几根,晚上回家再吃一顿正经的。
他们的眼睛不自觉地往桃胶的罐子里瞟,瞟了一眼又收回去,低头啃自己的红薯干。
在这个雨季雨势浩大的地方,肉类的保存难度远超乎其他地区。
就算新开发的据点猎物充沛,甚至连吃都吃不完,但除了与之相近的两三个地点,其他地方依旧肉价昂贵。
泽沼不产肉,肉要从外面运进来,雨季路难走,运进来的少,价格自然高。
普通人家吃不起,连想都不敢想,更多的情况是自己做些套索,在野外套老鼠吃。
但吃肉要火,不然容易生病,柴火也贵的很,也就导致了大多数情况下,吃肉频率上不来,每一餐都很珍贵,每一餐都会吃的饱饱的,尽可能多的烤些肉。
相对而言,还是红薯粉要好保存得多。
在冬季晾干了,往加厚的罐子里面一放。
罐子一定要用开水烫煮过、晒干的,里面不能有一丝水分。
红薯粉一定要炒过之后马上倒进罐子里面,热腾腾的,然后用大盆叶罩住盖口,再用泥一糊。
一道工序都马虎不得,不然都有可能在雨季的时候生虫发霉。
如果到了要吃的时候开了罐子,三天之内必须吃完,不然一整个罐子都没得要了。
霉菌会从开口的地方往里长,长满了,整罐都不能吃了。
相对而言,红薯干的保存就简单得多。
前面所有的工序都可以忽略,只需要用大盆叶罩住盖口,把泥糊上就行。
红薯干本身水分少,不容易坏,糊上泥只是为了防潮防虫。
所以大多数人家的主食还是红薯干,不是红薯粉。
红薯粉太金贵了,工序多,损耗大,舍不得天天吃。
各自吃完午饭之后,大家便心照不宣地不讨论课上讲授的知识,而是探讨第一个章节中那些词句的意思。
后面的章节只需要找重点知识点,记下来就行。
而第一个章节——七页纸——可是全部都要背下来的啊!
这七页纸像一座山,压在每个人心上,他们得想办法把它搬走。
有人把课本翻到前面,一页一页地看,一边看一边在嘴里念念有词。
有人用炭笔在木板上一笔一划地抄,抄了又擦,擦了又抄。
有人趴在桌上,闭着眼,像是在默背。
过了一会,突然有人惊呼出声。
“这七页有好多都是《神谕》里面的内容诶!你们看,从第三页反面开始,一直到第六页的反面,都是《神谕》里面的语句。”
说话的是坐在窗边的一个男生,他的手指点着书页,从第三页划到第六页,来回划了两遍。
其他人凑过来看,有的在翻看之后点头表示认同,但也有的人好奇地问道。
河大就是其中之一,他坐在第一排,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啃完的红薯干,憨厚的声音在教室中回荡。
“《神谕》是什么?”
几乎是立刻就有人回应了他,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转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笨,你前面没有仔细看历史课本吗?棘的成就之一就是写出《神谕》啊!”
河大挠了挠头,他记得是有这样的知识点——棘,原女首领,山的妻子,在神明降临后的早期带领部落度过了最艰难的岁月,成就之一就是写下了《神谕》。
但这还是无法解释他心中的困惑。
“嗯……是哦,所以《神谕》是什么?”
这次终于有人解答了他的疑惑,坐在中间的一个男生合上了课本,用手在空气中比划着:
“就是歌颂神明大人功绩的文章啦,你没读过吗?”
河大摇了摇头。
“没有。我家里面没买过书。书太贵了,一本书能让三个月白干。”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自卑,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没事,你现在就能看到啦。神明大人免费把书租给我们,虽然不能带出教室,但是也很好了。”
桃胶挥了挥手,没有抬头,继续背诵着。
她已经找到了规律——课文里的很多句子她在《神谕》里见过,虽然不全记得,但至少有个印象。
这对她来说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相当于任务直接减少了一小半。
她把课本翻到第三页反面,用手指点着行,一行一行地往下读,那些熟悉的词句从嘴里滑出来,很快就加深了印象。
河大点了点头,自己从小没读过这些,那就只能在这三年里面更加努力地将它们背下来了。
好不容易考上了,得到了家里面人的夸奖,得到了同乡街坊的夸奖。
泥溪和蕨溪他们想来都没办法来,自己可不能浪费。
随着太阳的西斜,影子从东边挪到了西边,窗框的影子从墙上爬到了地上。
金三顺再度踏入教室,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笃笃笃的,不急不慢。
14名学生只有六名还抬着头,其他的都已经将头埋在臂弯中睡过去了。
有的张着嘴,有的流着口水,有的发出一阵阵轻微的鼾声。
他们太累了,上午的课耗尽了他们所有的精力,午间又没有躺的地方,只能趴在桌上眯一会儿,这一眯就眯过去了。
金三顺走到讲台前面,把手里的课本往桌上一拍。
砰的一声,像炸雷一样在教室里炸开。然后用力的拍了拍桌子,吼道:
“醒一醒,都醒一醒!边上的人叫一叫,上课了!”
睡着的学生被吓得一激灵,有的猛地抬起头,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有的揉着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边上的人推了推他们,小声说“上课了上课了”。
随着所有人都把头重新抬起,金三顺满意的点了点头。
“嗯,你们没看错,你们的数学老师还是我。自我介绍什么的,应该就不需要了吧?有没有没睡醒的?可以出去去外面引水渠里面洗把脸再回来。”
有三人揉着睡眼朦胧的眼睛走出了教室,他们走到院子里的水渠边,蹲下来,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又掬起一捧泼在脸上,用力搓了搓眼睛。
水是凉的,凉得人一哆嗦,但很提神。
他们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回教室,头发上还滴着水珠。
在他们回来之后,金三顺正式开始了数学课堂。
“上了初中,你们接触到的数学就不再只是简单的数字了。
两年义务教育应该教了你们加减乘除的计算方式,但初中可不是。”
他转过身,用碳笔在木板上写下了几个歪歪扭扭的符号:X,Y,Z,r,R,π。
“先跟我学习这几个字母,以后你们的计算中会经常用到。
这些字母分别读作艾克斯,歪,贼,啊,啊,派。
这个r是另一个R的小写,完整的字母表你们还不用学,现在这个阶段还用不上。
能记住这些就已经完全够用了。”
他敲了敲木板,示意这是需要记忆的重点。
台下有学生拿起炭笔,在木板上一笔一划地跟着写。
X一个斜杠加一个斜杠,Y一个V加一个竖,Z一个横折横,r一个小弯钩,R一个大圆圈加一个小弯钩,π一个横加两个竖。
他们写得慢,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这些字母是干什么用的呢?是为了引入未知数的概念……”
数学课就不似语文课和历史课那样子有趣了,金三顺甚至没有在开始授课之前打击他们,因为根本用不上,数学会在学习的过程中不断地打击他们。
这也是他们与那些富贾子女最大的差距,富家子女从七八岁就开始学算术,有的甚至更早,加减乘除对他们来说是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的事,并且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接触过字母的概念。
而他们中的很多人,直到两年义务教育结束,才勉强能算出三位数乘两位数。
底子不一样,起点不一样,只能靠时间和汗水来补。
当他讲解到π的时候,顿了顿,然后重重地敲了敲桌面,将已经昏昏欲睡的几人重新打得精神起来。
“这个是重点。
π代指的是一个常数,名字叫做圆周率,是一个无限不循环小数,可以简略地看作3.14。
关于无限不循环,你们先要明白什么叫做循环小数……”
他转身在木板上写了一串数字:0.3333……,又在旁边写了0.142857142857……。
他用碳笔点着,解释什么是循环,什么是无限,为什么圆周率不循环。
台下的学生有的点头,有的皱眉,有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木板,像是在看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知识点太多了,大脑已经要坏掉了。
就在这时,桃河突然举起了手,向老师问道。
“老师,这个圆周率是怎么算出来的呢?是神明大人告诉我们的吗?那有没有告诉我们计算的方法呢?既然是无限不循环小数的话,后面应该还有很多很多位吧,为什么能直接取3.14呢?”
金三顺按了按手,示意他坐下,他的表情没有不耐烦,甚至带着一点赞赏。
“当然是神明大人告诉我们的,但这位同学提出的问题,一看就没有预习。
翻开课本第31页,关于圆周率的定义里面就提到了算圆周率的方法——割圆法。
当然,这不是唯一的方法,这只是最简单的方法。
至于为什么取3.14就行了,因为后面的位数太小,对于计算结果并没有实际意义。
你算田地的面积,差出一根头发丝的距离,有什么意义?
你算房子的地基,差出一个指甲盖的宽度,有什么意义?
没有意义。”
他停下来,看了看桃河,又看了看其他人。
“所以3.14就够了。等你们以后用得上更精确的数值了,自然会学更深的。”
课程还在继续,碳笔在木板上飞舞,数字一排一排地出现,又被擦掉。
金三顺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一会儿快,一会儿慢。
而这只是他们未来三年中的普通一天,三年之后,跋涉一月有半,前去始源考试的他们,不知能否想起这开学第一天时的新鲜。
他们的上一任学长就在对面,此刻,正在紧张地背诵着各种知识,亦或者用炭笔在木板上磨练字迹。
他们是幸运的,至少不是第一届,等他们考试的时候,已有前人铺设的道路。
金三顺又在木板上写了一道题,台下的人低下头,开始算。
炭笔在木板上划过去,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地第116章虔诚
六十四年八月九日,始源省,红铁。
天色渐渐暗了,西边的山尖上还挂着一抹橘红色的光,像是有人在山后面点了一盏大油灯,将灭未灭。
鱼瓜和鱼果蹲在家门口的石阶上,四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土路的尽头。
那条路从村子中间穿过去,弯弯曲曲地通向碎石场的方向。
父亲是一名凿石人,和那些需要冒着生命危险下矿的矿工不一样,他只需要负责将运上来的矿石砸碎、拣出,其中含矿量高的部分再运向坨山。
他不下井,不用戴那种晃悠悠的油灯,也不用担心头顶的石头突然塌下来。
但他的活也不轻松,一锤一锤地砸,一块一块地拣,一天下来,胳膊都是肿的。
手上的茧一层摞一层,指甲缝里的黑灰怎么洗都洗不掉。
两个人等得无聊,在房屋边上找到了几株连茎草。
连茎草是一种很普通的野草,叶子细细长长的,掐断叶子,轻轻一抽,草茎里面还有一根更细更嫩的茎脉,像一根白线。
他们把叶子互相缠住,各自捏住自己那头的茎脉,一点一点地往后拉,比谁先将对方的茎脉拉断。
这可是个精细的游戏,力气大了自己的先断,力气小了拉不断对方的,要松弛有度,才好得到最终的胜利。
鱼瓜比鱼果大两岁,手稳,每次都在鱼果快要赢的时候猛地加一把力,把鱼果的茎脉拉断。
鱼果不服气,又掐了一根,缠上,再来。
两个人在暮色里低着头,手心攥着细细的草茎,连晚饭的香味从屋里飘出来都没注意。
“阿瓜阿果,你们两个还在外边玩呢?还不回房里面,等天黑了,小心外面有大熊过来给你抓走。”
鱼顺穿着一身得体的皮衣,从土路上走过来。
皮衣是深褐色的,表面干净,没有补丁,袖口和领口磨得发亮,但浑身上下看不到多少碎石尘埃的痕迹。
碎石场往往会提前一段时间放班,为的就是给员工们清洁的时间,不然浑身脏兮兮的回到家中,家里人免不了会担心。
他洗了手,洗了脸,换了外衣,又在风口站了一会儿,等身上的汗干了,才往回走。
但在指甲缝隙之中,依旧免不了留有灰黑色的污垢,手上也少不了厚茧与裂缝,那是长年累月握锤柄留下的印记,怎么洗都洗不掉。
“爸爸!我们在这边等你回家!”
“爸爸辛苦了!”
两人喊着跑了过去,鱼顺笑着弯下腰,一手一个,将他们两个抱了起来,搭在肩上。
鱼瓜骑在左边,鱼果骑在右边,两只小手抱着他的脑袋,咯咯地笑。
鱼顺的肩膀宽,走路稳,两个孩子坐在上面像是坐在牛背上,一颠一颠的。
他脸上挂着笑,为了这个笑容,再苦再累也都值得。
“回家!”
家门大敞着,明晃晃的,光从屋外流进去,洒在门前的台阶上,像是铺了一条亮堂堂的路。
瓦砖房是前几年翻新过的,墙是青砖砌的,屋顶盖着青瓦,比早年的土房子结实多了,下雨不漏,冬天不冷。
在瓦砖房内,水湖和水蔬准备着一家人今日的晚饭。
今天是鱼顺发工资的日子,按照惯例,今天开炉做顿热饭。
平时吃的简单,红薯干泡水,或者煮一锅红薯粥,发工资的日子不一样,要吃点好的,要全家围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今天的晚餐是紫越莓炖猪肉和烤蛋饼,紫越莓炖猪肉,自不必多说,先利用大火将猪肉煮熟,再倒入捣烂的紫越莓一同炖煮。
紫越莓是夏天山上采的,晒干了存着,要用的时候用水泡开,捣烂成泥。
在这个没有什么调味料的时代,能利用水果让肉带上一丝酸甜的口感已经是难得。
猪肉切成大块,肥瘦相间,炖了一个多时辰,油都炖出来了,亮晶晶的,浮在汤面上。
紫越莓的酸甜渗进肉里,肉不腻,汤不腥,咬一口,先是果酸,然后是肉香,最后混在一起,满嘴都是。
烤蛋饼则是将两个鹅蛋与红薯粉加水混合揉捏,按压成饼状,往生火前的炉灶内壁边上一贴,点起火,借着火温烤熟。
饼的边缘烤得焦黄,中间还是软的,咬一口,外面脆,里面糯,鹅蛋的香味和红薯的甜味混在一起。
来作为主食,可比单吃红薯粉或者红薯干要美味太多。
至于粘上的草木灰?稍微拍打一下,就当去除了,本身也不是什么脏污的东西。
草木灰是干净的,烧过的草梗灰,不脏,还能助消化。
当然,取烤蛋饼可是个技术活。
手要又快又稳,沾了水之后马上行动,不然容易被炉内的火烫起皮来。
水蔬还做不到,只能看着妈妈灵活地将蛋饼从炉内取出,放在盘子上。
水湖的手在灶前忙了几十年,早就练出来了,伸进去,夹出来,蛋饼在手上翻一个身,整整齐齐地码在盘里,一气呵成,一个都不破。
“天色差不多了,你爸爸应该快回来了。”
水湖用沾满了碳灰的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额头上留下一道黑印子,她自己不知道。
水蔬刚放好分给每个人的蛋饼和筷子,就听见房屋外面传来了声响,转头一看,爸爸已经扛着两个弟弟回来了。
“爸爸,辛苦了!”
水蔬跑过去,鱼顺将两兄弟放在地上,伸手抱住了跑过来的女儿。
女儿八岁了,比两个弟弟高半个头,扎着两条小辫子,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
“哎呦,让爸爸抱抱。脸上怎么搞得脏兮兮的呀?又粘到炉灰了。”
鱼顺用袖子擦了擦水蔬的脸,擦了两下,没擦干净,水蔬笑着躲开了。
水湖笑着看着三个小家伙围着丈夫转,转头看向了锅内。
紫越莓炖猪肉已经炖得差不多了,汤汁收了大半,肉块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香气从锅里钻出来,整个屋子都是。
她拿起大木勺,一勺一勺地盛出来,盛进一个大陶盆里,陶盆放在桌子正中间,冒着热气。
欢声笑语之中,五人围坐在桌旁。
桌上的美食香气扑鼻,三小只早就已经喉咙滚动,馋虫在肚子里翻来覆去,但还是有样学样地和爸爸妈妈一样,双手握拳,闭上眼睛,念道:
“谢神赐耕,以得丰穰;谢神赐兵,以猎四方;祈神庇佑,岁岁安康。”
念完了,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伸了出去。
他们用筷子夹出猪肉,用手握着已经放凉了的烤蛋饼,将猪肉放在烤蛋饼上,卷起来,沾点汤汁,往嘴里送。
鹅蛋的香气、炉火的烟气卷着猪肉的温润和紫越莓的酸甜吞入腹中,让人食欲大动。
鱼果吃得急,汤汁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衣服上,他用手一抹,又去抓下一块。
鱼瓜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像是在品味道。
水蔬吃得不快不慢,一边吃一边看着两个弟弟笑。
在各自享用过一块饼后,鱼果一边咀嚼着口中剩余的猪肉与蛋饼,一边好奇地问:
“爸爸,妈妈,神真的存在吗?”
鱼顺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鱼果才五岁,会问这些问题很正常。
五岁的孩子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想问,天为什么是蓝的,草为什么是绿的,神明大人是不是住在天上。
他自己小时候也问过,问爹,爹说“别乱说,神明大人听着呢”。
“当然,神明大人就在始源,我们现在吃的住的用的,都是靠神明大人才能得到的。
所以我们在吃饭前要虔诚地祷告,神明大人会继续保佑我们以后每一顿都能吃到这样子的伙食。”
鱼顺对神明的虔诚是发自内心的,当初招聘凿石工的时候,自己差一名落选。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想着家里的薯缸快见底了,想着老婆肚子里的孩子快要生了。
就连吃饭的时候念祷告词,心里想的不是感恩,是“能不能被选上?求求让我被选上吧”。
但没想到,隔了几天,居然真的有人来通知说名额临时增加了,自己又被选上了!
如果不是神明大人的庇佑,自己家不可能过上这么好的生活。
他一直这么认为,也一直这么相信。
“那神明大人长什么样子呀!”
鱼果继续好奇地问道,鱼顺挠了挠头,这他还真不清楚。
他没去过始源,没见过沈铭。
但关于一些众所周知的细节,还是能说出来的。
村子里去过始源的人回来讲过,讲得活灵活现,像是亲眼见过。
“神明大人很高,能比我们高一个头。
神明大人的头发和眼睛全都是黑色的,浑身上下不长毛。
不是说像我们现在一样,毛都掉了,就是到了秋末,他也不会重新长毛。”
鱼顺比划着说道,他伸出手掌,从自己头顶往上比了一个头的高度,然后把手放下来。
但他对于神明的了解也仅限于此了,他不知道神明大人的脸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他住在始源的哪条街。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神明大人存在,存在就够了。
“那我们只要虔诚地祷告,神明大人就会听到吗?愿望就能实现吗?”
鱼果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两颗刚从河里捞出来的小石子。
他的问题没完没了,像是要把心里所有的好奇都倒出来。
鱼顺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没有正面回答。
“当然,神明大人一定能听到的。但是得要吃快点咯,不然天都要黑了,天黑了可就看不见了,小心咬到手。”
鱼果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蛋饼,赶紧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像只存粮食的仓鼠。
鱼瓜在旁边偷笑,水蔬也笑了。
水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汁顺着喉咙往下淌,暖洋洋的。
一顿饭吃了小半个时辰,桌上的陶盆空了,盘子里的蛋饼也吃完了,连汤都没剩。
鱼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拍了拍肚子。
水湖站起来收拾碗筷,水蔬帮忙端盘子,鱼瓜和鱼果蹲在灶台边上看妈妈洗碗,灶膛里的余火还亮着,映在他们脸上,红彤彤的。
三更半夜,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落在床前的地上,像一条银白色的线。
屋里很安静,只有鱼顺的鼾声,一下一下的,像拉风箱。
水蔬睡得正香,忽然听到床边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是有老鼠在啃木头。
她揉着眼睛,费力地睁开了一条缝。
迎着月光,她看到了两个傻弟弟蹲在床边,低着头,手里抓着几枚铜钱,正在那里数。
铜钱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一枚一枚地排在地上,排成两排。
鱼果的手指在铜钱上点来点去,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数什么。
鱼瓜低着头,眼睛盯着铜钱,像是在看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你们两个,在干嘛呢?不睡觉吗?”
水蔬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鱼果的手一抖,一枚铜钱从手里滑了出去,滚到床底下,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他赶紧趴下去找,屁股撅得老高。
鱼瓜愣在那里,两只手还捧着铜钱,嘴张着,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月光照在三个人身上,照在那些散落的铜钱上,照在鱼果撅起的屁股上,照在鱼瓜呆滞的脸上。
水蔬从被窝里伸出手,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等着两个弟弟给她一个回答。
鱼果从床底下爬出来,手里攥着那枚跑掉的铜钱,脸涨得通红。
他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姐姐,嘴巴张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我……我们在数钱。”
“数钱干嘛?”
“数……数好了,明天去买竹蜻蜓。”
鱼瓜也在旁边认真的点了点头。
水蔬看着他们手里的铜钱,又看了看他们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快睡吧,明天我陪你们去买。”
两个弟弟对视了一眼,齐刷刷地点了点头。他们把铜钱收好,塞进枕头底下,爬上床,钻进被窝里。
鱼果刚躺下,又探出头来,小声说:“姐姐,不要告诉爸爸妈妈。”
“好,不告诉。快睡。”
鱼果满意地缩回了被窝里,屋里又安静了,月光挪了位置,从地上爬到了墙上,从墙上爬到了屋顶。
“明天真的要带姐姐去嘛?”
“明天再说吧第117章泥偶
六十四年八月十日,始源省,红铁。
清晨的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落在床前的脚踏上。
水蔬揉着迷糊的眼,从睡梦中醒来,在草席上翻了个身,手往旁边摸了摸,空的。
她撑起上半身,看向两个傻弟弟的位置——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被褥上面,人不见了。
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还是空的。
她走下床榻,趿拉着草鞋,推开房门。
厨房里传来水声,还有手指搓揉东西的沙沙声。
水湖坐在灶台边上的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个大木盆,盆里泡着一捆云丝草叶片。
她的手指在水里翻动,捏住一片叶子的根部,轻轻一搓,叶子碎了,白色的细丝从指缝间露出来。
她用另一只手捏住细丝,慢慢往外抽,抽出来的丝线在水里漂着,细细的,软软的,像一绺绺白色的头发。
在交了保证金之后,可以将这种活带到家里面来做,这可比在工厂里面干活要方便得多,可以更好地顾到家里的事。
工厂里要按时上下班,不能迟到不能早退,孩子哭闹都顾不上。
在家里做,想什么时候做就什么时候做,孩子饿了可以停下来做饭,孩子闹了可以停下来哄,做完饭还能接着做。
并且不限时间,按重量计费。
做多少算多少,手快多赚,手慢少赚,没人催你。
“阿瓜阿果呢?”
水蔬站在厨房门口,一边用草绳扎头发一边问。
水湖的手指没有停,又抽出一根细丝,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放在旁边的陶碗里。
“他们两个和爸爸一起出去了。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就爬起来,说要跟爸爸去集市。你爸爸说行吧,就带着他们走了。”
水蔬点了点头,那正好,自己也不用带着他们逛街了。
两个弟弟烦人得很,一个要买这个,一个要买那个,不给买就哭,哭了还要哄,哄了还记仇。
她转身走到院子里,从墙角拿起抄斗和一个小锄头。
抄斗是竹篾编的,口大底小,绑在一根长木棍上,用来捞水里的东西。
小锄头是铁的,头小,柄短,刚好够她一个人用。
她准备去河边抄些小鱼小虾,小鱼小虾晒干之后的价格可比真正的大鱼大肉还要贵。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但这能赚钱,所以原因并不重要。
此时的鱼瓜和鱼果早就已经和鱼顺分开了,他们在集市的入口处和父亲告了别,鱼顺要去碎石场上班,没空陪他们逛。
两个孩子一人揣着一把钱,怀里鼓鼓囊囊的,走起路来小心翼翼,生怕铜板从衣服里滑出去。
他们要做大事!并且这件大事可不能让爸爸妈妈姐姐他们知道。
“钱够了吗?”
在市集不远处,鱼果小声发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熟人,才把捂在胸口的手稍微松开了一点。
“肯定够了。”
鱼瓜的声音坚定,下巴微微抬起,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心。
昨天晚上数了整整三遍,第一遍五十八文,第二遍六十文,第三遍六十文,二比一,六十文赢了。
就连姐姐都已经吵醒了,算数再差,也不可能差太多,肯定是够的。
他心里有底,但还是有点慌,毕竟是第一次自己拿这么多钱。
“要不要再数数?先拿出来,再数数看?不然给不起钱,被找爸爸妈妈就麻烦了。”
鱼果还是有些担心,他比哥哥小两岁,胆子也小一些,什么事都要哥哥拿主意。
万一输错了,数成六十文其实只有五十文,到了摊子上给不起钱,丢人事小,被让爸爸妈妈知道了事大。
爸爸知道了不会打他们,妈妈知道了也不会打他们,但姐姐知道了会念叨一整天,比挨打还难受。
“有道理。我们先找个军士先。”
鱼瓜点了点头,再数一遍也浪费不了多少时间。
但肯定得在军士边上数,要不然万一被人盯上了,那可就麻烦大了。
爸爸妈妈说过,集市上人多,什么人都有,小孩子拿着钱最容易被人盯上。
但只要站在军士旁边,谁都不敢动手。
在不远处,草习正坐在路边歇息。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皮衣,腰间挂着长刀,脚边放着一个水囊。
红铁可比始源小太多太多了,巡逻一圈用不了一个时辰,不像始源,走一天下来腿都要断了,这还是在分区域的情况下。
相对的,巡逻难度也小了太多,并且还不用被盯着晨练,晚上也不用加课。
在始源当军士,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跑操,晚上还要上课学写字、学法令、学地理,比种地还累。
在红铁不用,红铁小,人少,事也少,上完班就下班,下班了就自由了。
当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没什么案子。
红铁这地方,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谁家的鸡被偷了,不用军士去找,邻居自己就能查出来。
但帮寡妇孤儿修缮房屋、耕种田地,替据点居民修缮道路、维护水渠,倒也过得充实。
草习刚帮东头的老张家修好了漏雨的屋顶,又去西头帮李大娘劈了一堆柴,现在坐在路边歇口气。
远处两个小家伙向自己走了过来,脚步急促,神色紧张,一看就是藏着什么事。
草习的目光从他们鼓鼓囊囊的怀里扫过,是有什么事吗?
他站起身,正想询问,却看见他们两个在自己面前蹲了下来,背对着集市的方向,从怀里掏出了许多一钱一钱的硬币。
铜板在他俩面前堆成一小堆,暗黄色的,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光。
草习哑声失笑,这倒也是常态了。
大额交易或者清点货款的时候,总有人喜欢跑到自己附近进行,虽然这并不是自己的本职工作,但没什么事的时候,照看一下倒也无妨。
他重新坐回石阶上,翘起腿,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
几个路人从旁边走过,看了两个孩子一眼,又走了。
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多看一眼。
“五十一,五十二……六十,没错,是足够的。”
鱼瓜再次清点了一遍,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把铜板一枚一枚地码好,数到六十的时候,手指停在最后一枚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们两重新收起钱来,一枚一枚地揣进怀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然后站起身,朝着草习鞠了一躬,转身向着市集跑去。
草习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里平添了几分欢喜。
他们的目标明确,能够帮忙送去窑炉区烧制的泥偶摊。
泥偶摊在市集的角落,不大,一张木桌,几块木板搭的架子,架子上摆着各种泥偶——猪、逐雨、狗、鸟、人,什么都有。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嵌着干了的泥巴,脸上也沾着泥。
他坐在桌子后面,低着头,正在捏一只小逐雨,逐雨的角还没有捏出来,身子已经像模像样了。
而他们的目标也很简单,他们想要一个神明大人的雕像。
这样子,哪怕在不吃饭的时候也可以祈祷了。
吃饭的时候大家都祷告,神明大人能听见的概率低;不吃饭的时候,对着神像祷告,神明大人应该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向神像许愿,要更多更多的钱,然后再做更多的神像,再要更多更多更多的钱!
这样子,爸爸就不用工作了,手上的裂痕会好很多,妈妈不用搓草叶了,眼睛不用一直盯着看,家里面也可以每天都吃热乎乎的肉。
这是鱼瓜想到的主意,他感觉自己像个天才。
神明大人能够听见祈祷,那在他的雕像面前祈祷,声音一定会更大,然后神明大人还能实现愿望,那直接许愿要钱不就好了?
声音更大,神明大人更容易听见,有钱之后造更多的神像,声音更大。
他兴奋了好几天,将这个计划告诉了他的弟弟。
姐姐要上学,说不定就会把自己聪明绝顶的想法告诉其他人;爸爸妈妈也是,要和别人打交道,万一说漏嘴了,那所有人都知道了,所有人的声音都一样大,说不定神明大人就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
所以他们决定,这件事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但是,他们不知道神明大人的样子。
所以在昨天问了爸爸,全身无毛,然后还高,其他地方应该和普通人一样?
他们想了想,觉得普通人长什么样,神明大人就长什么样,只是没有毛,个子高一些。
他们在泥偶摊前将攒了五个月的钱交了出去。六十文,一小堆,码在桌面上。
摊主数了数,点了点头,从桌子下面拿出一块陶泥,放在木板上,推过来,他们开始用陶泥捏着自己心目中的神明。
神很高,但自己没钱,所以只能做的小一些。
摊主说泥偶按泥巴的重量算钱,捏得越大越贵。
他们没有那么多钱,只能捏个小的,巴掌大,刚好能捧在手心里。
然后没有毛,所以要滑溜溜的。
鱼瓜用手指把泥偶的表面抹了又抹,抹得光溜溜的,没有一丝纹路。
但是神明大人一定很有钱,能穿得起布衣,所以不能光溜溜的。
鱼果用手指在泥偶的身体上划了几道线,表示衣服的褶皱。
两人你一下我一下地捏着,鱼瓜捏身子,鱼果捏头,捏不好了就揉成一团重新来。
揉了好几次,地上掉了好几团废泥,其他地方都还好说,照着个身材匀称的人捏就行。
鱼瓜见过村里身材匀称的人,照着那个样子捏,胳膊是胳膊,腿是腿,肚子不胖也不瘦。
但脸可就犯了难。他们都没见过神明大人究竟长什么样子。
眼睛是大是小?鼻子是挺是塌?嘴巴是宽是窄?
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思来想去之后,鱼瓜用小树枝在陶偶的脸上写下了两个字——“神明”。
他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笔画不复杂,就是“神”和“明”,在课本上见过。
刻完之后,他端详了一下,觉得这样就可以了,不需要脸,有字就够了。
“叔叔,我们捏好了。”
摊主接过他们俩捏出来的泥偶,看都没看一眼,放在了一旁的木板上,和其他十几个泥偶堆在一起。
泥偶上沾着他们的手指印,歪歪扭扭的,丑得很。
“明天来取就行了。”
摊主的声音不大,每天都有小孩来捏泥偶,捏什么的都有,没什么稀奇的。
两个人手上沾满了污垢,脸上也满是泥痕,互相看了一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在回家之前,肯定要先去河边清洗一番。
他们沿着小路跑到河滩边,蹲在浅水里,用手捧起水往脸上泼,水是凉的,凉得人一哆嗦。
他们搓了搓手,搓了搓脸,又互相帮对方擦了擦后背上的泥印。
被水蔬抓到的时候,他们正蹲在河边洗衣服的大石头后面,商量着怎么跟姐姐解释。
水蔬提着抄斗和小锄头从河滩上面走过来,抄斗里装着几条小鱼小虾,还在蹦。
她一眼就看见了两个弟弟,又看见了他们满手的泥和衣服上的水渍。
“你们不是在跟爸爸去集市吗?怎么跑河边来了?”
两个人支支吾吾的,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敢说话。
最后鱼瓜先开口,说是“竹蜻蜓掉河里了,找了好久没找到”。
鱼果在旁边猛点头。
水蔬看着他们,又看了看他们空空的双手,叹了口气。
“那还不回家?还蹲在这里干什么?”
两人爬起来,跟在姐姐后面,低着头,一声不吭。
水蔬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抄斗在她手里一晃一晃的,几条小鱼从抄斗里蹦出来,又被捡回去。
被水蔬抓回家的两人,一口咬死不小心给竹蜻蜓弄丢了,挨了一顿数落。
两人低着头,听着,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不就是个竹蜻蜓吗?等到明天神像出来,一定会让你震惊的,鱼瓜在心里想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水蔬看见了,以为他是在笑竹蜻蜓丢了这件事,又数落了几句,声音比刚才更大了。
明明没弄丢的话,自己也能拿过来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