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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第118章神前食钱

六十四年八月十一日,始源省,红铁。 天还没亮透,鱼瓜就醒了。 他翻了个身,手往旁边摸了摸,鱼果还在,睡得正香,嘴微微张着,呼吸声细细的。 他轻轻推了推弟弟,鱼果哼哼了两声,翻了个身,把草席卷走了一小半。 鱼瓜把草席拽回来,趴在鱼果耳朵边上小声说:“起来了,去拿神像。” 鱼果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两个人蹑手蹑脚地从床上爬下来,生怕吵醒隔壁的水蔬。 水蔬睡觉不轻,但听到动静也会醒,前天他们俩就是太吵了,把她吵醒了,今天可不能重蹈覆辙。 他们穿好衣服,简单洗了把脸,就出了门。 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草叶上的露水味,路上还没有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赶集的走商赶着逐雨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轮碾在石子路上,咕噜咕噜地响。 两人加快了脚步,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到了市集。 泥偶摊还没有摆好,摊主正在从牛车上往下搬东西。 木板、架子、泥巴、烧好的泥偶,一件一件地码在地上。 两人也不催,就站在旁边等着,眼睛跟着摊主的手转,看他搬完了一样又搬一样,心里急得像有虫子在爬。 终于,摊主把架子支好了,把烧好的泥偶一列一列地摆在架子上。 有猪,有牛,有逐雨,有狗,有鸟,有大大小小的泥人。 他们的眼睛在架子上扫了好几遍,没找到自己的那个。 “叔叔,泥偶好了吗?”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眼睛直直地盯着摊主,亮亮的,像是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 摊主挠了挠头,弯下腰,从身后的箱子底层翻出一个泥偶。 泥偶不大,巴掌大小,灰白色的,表面光滑。 没有五官,只有脸上歪歪扭扭地刻着“神明”两个字。 他看了一眼,递了过去。 “呐,你们的作品。” “谢谢叔叔!” 两人几乎是立刻就带着自己心目中的神像跑离了现场。 他们跑得很快,像两只受惊的兔子,一口气跑到了河滩边。 那个地方是他们前几天就选好的,在沙石滩的上游,有一块平坦的大石头,周围没有树,阳光照在上面暖洋洋的,很安静,没有人来。 在无人问津的河流边上,他们将脸上刻着“神明”二字的泥偶放置在石头之上,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 泥偶端端正正地站着,阳光照在它身上,灰白色的陶体泛着微微的光。 “神明”两个字歪歪扭扭的,笔画粗细不一,但在阳光下,有一种说不出的庄重。 然后他们并排站在泥偶前面,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中念念有词。 “神明大人,给我点钱,拜托拜托,神明大人,给我点钱,拜托拜托……” “求求你了,神明大人,给我点钱,求求你了,神明大人,给我点钱……” 两人嘴中的话语虽然稍有差异,但大体意思是一样的。 他们念得很认真,很虔诚,很用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恳求。 但他们念叨了很久很久,一直到口干舌燥,都没有见到有钱从神像里面蹦出来。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半空中,影子从长变短,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但口袋里还是空的。 鱼果睁开眼睛,看了看神像,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再看了看地上。 地上只有沙子和石头,其他什么都没有,他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哥哥,眼睛里满是不解。 “哥哥,为什么没有钱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为了这个神像,自己可是奉献了五个月的零花钱。 那些钱,攒了整整五个月,一文一文地从零用钱里抠出来的,好多想买的东西都没买,就是想做这一件大事。 现在大事做好了,却没有结果。 鱼瓜也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看弟弟,而是盯着神像,眉头微微皱着。 “不应该呀,爸爸都说了,神明大人能够听见祈祷,并且实现愿望的……” 他努力地回忆着鱼顺说过的话语,饭桌上的祈祷,每次吃饭前都要念祷词,念完了就吃,吃到的就是美食。 他说下一顿要吃肉,祷告了,然后肉就来了。 他说要有工作,祷告了,然后工作就来了。 祷告和结果之间,一定有一个联系,只是他们还没有找到正确的联系方式。 他闭上眼睛,把祷词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谢神赐耕,以得丰穰;谢神赐兵,以猎四方;祈神庇佑,岁岁安康。” 念完了就吃饭,吃了饭就饱了。 饭是神明大人给的,饱也是神明大人给的,钱应该也差不多…… “我明白了!” 鱼瓜突然兴奋了起来。 “你想想,我们祈祷下一餐是美食的时候,都是在吃饭前说的,说完之后就将东西吃到肚子里去了,所以钱也应该一样。我们要吃钱。” 鱼果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哥哥。 鱼瓜的声音充满着自信,他觉得自己找到了问题的关键。 祈祷和食物之间,隔着“吃”的动作。 不吃,食物就不是你的。 所以祈祷和钱之间,也应该隔着“吃”的动作。不吃,钱就不是你的,一定是这样的。 “可是,哥哥,我们哪里来的钱啊?” 鱼果一句话直击灵魂,是哦,自己的钱全部都在做神像的时候花光了,一文都不剩。 现在口袋里空空的,连个铜钱的影子都没有,哪里来的钱能吃呢? 鱼瓜的兴奋劲儿一下子消了大半,他低下头,想了想,又抬起头。 “我们可以找姐姐借。姐姐那么大,并且还会搓草丝赚钱,找她借个两钱硬币,应该是可以的……” 说着说着,鱼瓜的声音也有些不自信了起来。 姐姐会借他们钱吗?姐姐会不会觉得他们总在乱花钱?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告诉爸爸妈妈?爸爸妈妈知道自己找神明要钱之后会不会生气? 他的脑子里转过很多种可能,没有一个是有把握的。 但他不自信归不自信,鱼果已经行动起来了。 他转身就跑,小短腿迈得飞快,一溜烟就跑出了河滩,朝着家的方向奔去。 鱼瓜站在河边,看着弟弟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河堤的拐弯处。 他叹了口气,蹲下来,往神像前面挪了挪,凑近了一点,仔细端详着那两个字。 风吹过来,神像纹丝不动。 鱼果跑回家的时候,水蔬正坐在院子里搓云丝。 她面前摆着一个小木盆,盆里摆着云丝草叶片,手指在盆里翻动,捏住一片叶子搓一搓,抽出数根细丝,放在旁边的陶碗里。 她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熟练,云丝可不能断,断了就不值钱了。 鱼果气喘吁吁地跑到她面前,拉着她的手就往屋里走。 水蔬被他拽得站了起来,手里还捏着一根没抽完的细丝。 “干嘛呢?干嘛呢?” 水蔬有些莫名其妙。 鱼果把她按在床上坐好,然后仰起脸,两只手绞在一起,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她。 他笑得天真无邪,看不出有一丝说谎的影子。 “姐姐,借我们两钱买块果饼可以吗?” 水蔬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她看了看鱼果,又看了看门口——鱼瓜不在,只有鱼果一个人。 “怎么?你们钱用完了?” 她的声音不咸不淡,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她确实有钱,但那是打算存起来去买套漂亮衣服的,剩下的还得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鱼果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像是在做很大的心理斗争。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挤出了几滴眼泪。 “昨天买竹蜻蜓都花光了,然后竹蜻蜓掉河里了……啊,对不起,不要打我,我知道错了,下次一定不会了!等下个月零花钱下来就还你。”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马上就要掉下来了。 说完,他双手抱头,闭上眼睛,蹲在了地上,身体微微发抖,嘴中一直在发誓等下个月零花钱下来一定还钱。 水蔬看着他这副可怜模样,有些被气笑了。 她扬起手,想给他头上来一下,但手停在半空中,看着弟弟蜷缩成一团的样子,又有些不忍心打下去。 这家伙,撒谎都撒得这么认真,搞得跟真的一样。 “给,别弄掉了。” 水蔬转过身,从自己的草席下面摸出两枚硬币,递给了鱼果。 硬币是金色的,拇指大小,正面印着一个“一”字,背面印着引鱼湖。 鱼果接过钱,连连道谢,说了一连串“谢谢姐姐”,然后转身就跑,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水蔬站在门口,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摇了摇头,走回院子里,坐下来,继续搓云丝。 手指搓着叶子,细丝从指缝里抽出来,一根,又一根。 鱼果跑回河滩的时候,鱼瓜正蹲在水边,光着脚踩在浅水里,低着头往水里看。 他已经等得无聊至极,干脆下到河里摸起了石子。 河水清得很,能看见水底的沙子和石头,大大小小的,五颜六色的。 他想找到一些光滑好看的石头,填充自己的收藏。 河里面有鳄鱼,但是住久了的人都知道,沙石滩这边水清,鳄鱼一般不会来,因为能看得见,只要不到能浮起来的地方就好。 而沙泥滩水混,就不能去了,说不定就有鳄鱼会突然出现,给你拖到河里去淹死。 虽然上一次听说有鳄鱼出现,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但大家还是守着这个规矩,谁也不敢去沙泥滩那边。 鱼瓜在浅水里走了几步,忽然眼睛一亮。 他弯下腰,从水里捡起一颗小石子。 石子不大,半个拇指大小,圆溜溜的,通体漆黑如墨,光滑得像瓷,握在手心里凉丝丝的。 他把它举到眼前,对着光看。 脱离了水面的它,在阳光的照射下表面很快泛起了白色的花纹,像是干裂的泥地,就连手感都感觉变糙了,远不如之前好看。 但他对此很有经验——只要再在水里面泡一会儿就好了。 他把石子放进脚下的河水中,准备等它再泡一会儿,泡回原来光滑的样子。 就在这时,鱼果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大得整个河滩都能听见。 “哥哥!我借到了!” 鱼果举着两枚硬币,从河堤上跑下来,跑得飞快,像一只撒欢的小狗。 他跑到水边,气喘吁吁地把钱举到鱼瓜面前。 鱼瓜大喜过望,他猛地从水里站起来,带起一片水花,跑上了岸。 那颗黑色的小石子在他脚下被踢了一下,滚进了水里,淹没在众多沙石之中,再也找不到了。 但他顾不上这些,眼睛盯着弟弟手里的两枚硬币,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两枚带着引鱼湖图标的硬币在鱼果的手中静静地躺着,金色的,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鱼瓜接过一枚,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陷入了思索。 钱数量有限,只有两钱,做不到一边吃钱一边祷告,那就只能把钱含在嘴里面了。 含在嘴里,也算是“吃”的一种吧? 虽然没有咽下去,但至少钱在嘴里,嘴在动,和吃东西的步骤差不多。 “和我一起把钱含在嘴里面祷告吧。” 鱼果点了点头,率先把钱塞进嘴里。 一股子苦味从舌尖蔓延开来,舌头有些发麻、发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下。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团,嘴抿得紧紧的,不敢张开。 他看着哥哥,哥哥的脸上也露出了同样的表情,五官都快挤到一起去了,扭曲得不像样子。 为了很多很多的钱,这是值得的,他在心里这样想着。 两个人并排站在神像前面,嘴里面含着钱,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又开始祷告。 因为嘴里含着东西,声音变得含糊不清,像是嘴里塞着一团棉花。 “神明大人,给我点钱,拜托拜托……” “求求你了,神明大人,给我点钱……” 含糊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在河滩上回荡。 雕像上,“神明”二字在阳光下静静的,像是在凝视着他们,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他们一直说到口中唾液多到说话含糊不清,再也含不住了,便把钱吐了出来。 唾液自然也全都吐了,拉成细细的丝,挂在嘴边,滴在地上。 他们弯下腰,用手捧着河水,咕嘟咕嘟地漱了好几遍口,把嘴里的苦味冲掉。 “哥哥,还是没有钱啊!” 鱼果看着空空的地面,空空的手,空空的口袋,脸上的失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怎么也抬不起来。 鱼瓜看着弟弟失落的表情,心里也很难受。 花了五个月的零花钱,借了两文,吃了这么多苦,结果什么都没有。 就这么放弃吗?他想了想,决定做最后一次尝试。 他把那枚硬币从手心里拿起来,看了看,然后一仰头,直接咽了下去。 硬币从喉咙里滑下去,涩涩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拍了拍胸口,咽了口唾沫,然后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这样子就和吃饭时祈祷一模一样了!食物要吃到肚子里,钱也要吃到肚子里。 刚才只是含在嘴里,不算真正吃进去,所以没用。 现在咽下去了,应该行了。 “神明大人,求求你了,给我点钱吧,就给六十钱,不,六十一钱也好啊!” 鱼果在旁边看呆了,他的嘴张着,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哥哥的喉咙动了一下,看着那枚硬币消失在他的嘴里。 他攥着那枚硬币,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往嘴里送。 “神明”二字依旧平淡,清风卷过,陶像纹丝不动。 阳光照在它身上,灰白色的陶体温温的,没有任何变化。 河滩上只有风声和水声,没有铜钱落地的叮当声,没有神明大人的回音,什么都没有。 鱼瓜等了好一会儿,睁开眼睛,看着空空的地面,看着空空的手,看着弟弟手里攥着的那枚硬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鱼果……可能神明大人不管钱财。我应该要些其他东西。” 在祈祷无果之后,鱼瓜以自己的见解给出了结论。 太阳已经升到了正顶,影子缩成了一小团,踩在脚下。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味道,肚子开始叫了,咕噜咕噜的,一声接一声。 鱼果拉了拉哥哥的衣角。 “哥哥,该回去吃饭了。” 鱼瓜点了点头,他把神像从石头上拿起来,小心地捧在手心里,然后和弟弟一起,沿着河滩往回走。 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后,被阳光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投在沙石上,投在水面上,一晃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