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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第134章测雨

七十四年六月二十九日,尾闾省,咸江。 河大蹲在营房门口,在木板上写着写什么。抬起头,看着远处蹲在小白花旁边的河众,喊了一嗓子。 “喂,在看啥呢?那些花照看着也没啥用的,雨季过后,大概率都会死掉。休息时间快过了,赶紧过来继续布置一下。每平米降水量还是很重要的。” 河众没有马上回头,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那几朵小白花。 花瓣很小,五瓣,白色的,边缘微微发黄。花茎很细,风一吹就弯,风停了又直起来。 这片盐碱地上很少有花,大多数植物要么不开花,要么开了花也是灰扑扑的,不引人注意,这几朵小白花是少有的色彩。 河众是河大的同族晚辈,隔了几层,到底隔了几层,没人算得清。反正都姓河,都住一个据点,就算一家人。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来,这里离海洋更近,按照始源发来的信件中的估算,大概率会比始源日测中的雨季提前两到三天。 始源那边有一整套测算雨季的方法,看云,看风,看往年记录。 他们把这些数据整理成信,送到下游各个据点。 咸江是最下游的据点,离海最近,雨季来得最早。 这个数字是怎么得到的呢?答案是:通过下游城市记录下雨的日子,然后与上游城市下雨的日子进行比较。 下游下雨了,过几天上游也会下雨,下游雨停了,过几天上游也会停。 把两边的日期一对照,就能粗略地计算出雨云的行进速度,勉强算出海边雨季来临的时间。 这个方法不算精准,但比瞎猜强。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始源的那些学者们的想法没有出错——每年的两次雨季,所有的水汽都是来自海洋的。 如果水汽不是来自海洋,那这套算法就不成立了。 河众看了看那些朴素的小白花,点了点头,其他地方的花五颜六色,红的黄的紫的,这里的花只有白色,连淡黄色都少见。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来了。” 数口内侧刻着高度数据的大缸被摆在外面。缸体有一半被埋在泥土之中,露出地面的部分比人膝盖高一点。 这些在雨季的时候是一次性用品,等雨季过了,再将里面的水倒出来循环利用。 缸是陶缸,厚实,埋一半在土里,能稳一些,不会被风吹倒。 现在被埋在土里面的缸一共有七口,每一口上面都有木板覆盖着,木板上压着石头,防止被风吹开。 雨季来临时,就靠它们计算降雨量了。 他们不知道统计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处,但是神明有要求,他们就去做。 沈铭在信里写得清楚:每场雨都要记录,下了多少,下了多久,什么时候下,什么时候停,记下来,寄到始源,始源那边有人会分析这些数据。 一口小型的日晷被摆放在他们的营房前面,这个东西沈铭曾经有想法推广过,但最后发现没什么意义。 有经验的农民根本不需要日晷就能精准地判断时间,光靠经验就能得出什么时候该回家。 如果工作场地摆放一个日晷,看起来可以很好地规定上下班时间,但实际运作之后却发现,严重影响了工作效率。 许多的人都会时不时地过去看一眼,还差多久才能下班? 阴天雨天日晷没用,晴天也要看太阳有没有被遮住。 最后,只在官家府邸与每个据点城市的中心广场上摆了一口。 也有些人家会在自己的院子里面摆上一口,但大多数时候是不看的。 需要阳光才能判断时间,作用太小了,阴天雨天相当于一个摆设。 它最大的作用是确定了夏天光照时间相对较长、冬天光照时间相对较短的定理。 这个定理写进了课本,每个学生都要学。 三人哼哧哼哧地努力埋着测雨缸,等待着雨势落下。 河大用铁锹挖坑,河众搬缸,金雨校正高度。 缸口要平,不能歪,歪了接到的雨水就不准,当然,最怕的还是积水没过了缸体。 他们用一根细绳绑在缸口,拉成十字,用木尺量绳子的高度,确保每口缸都一样高。 忙活了大半天,七口缸全部埋好。 他们在每口缸的木板上面压了一块大石头,又在石头上刻了编号。 一号到七号,从营房门口往外排,排成一条直线。 还不够,还得继续埋。 七十四年七月五日。 河众蹲在营房门口,看着那些小白花。 花瓣从边缘开始发黄,慢慢往里卷,有的已经落了,落在地上,被风吹到墙角,堆成一小堆。 他用手捡起一片,放在手心里,花瓣很薄,几乎透明,边缘有点干。 他看着那片花瓣,发了会儿呆。 河大从营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块烤红薯,递了一块给河众。 河众接过去,咬了一口,没说话。 河大蹲在他旁边,也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他看了看那些小白花,又看了看河众的脸。 “明年再种吧,放心好了,它们枯萎了是为了结种子,明年开更多的花。” 河大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不懂花,也没种过花,但这句话是课本上写的,植物的生命周期,开花,结果,枯萎,留种,第二年再长。 循环往复,不会断绝。 河众白了他一眼,没带好气地反驳他。 “我又不是没上过生物课,这种知识不用你来解释。我在想的是,作为一种在本地特化过的植物,它会不会花瓣凋谢就是雨季即将到来的前兆?” 河大先是一愣,稍加思索之后,点了点头。他想了想,觉得有点道理。 “有点道理,毕竟如果花期涵盖了雨季的话,大概率会被风暴吹死的,在雨季到来前凋谢…… 不过它结的果子不也要面对雨季吗?还是要在冬天结果更好吧?反正这里的冬天也不算太冷,比始源暖和多了。” 河众摇了摇头。 “谁知道呢,我们又不是搞这些的。回头写封信跟始源那边的农学院说一声就行了。有没有价值是他们的事,我们只负责治安和处理神明大人下达的旨意。” “所以,你没有因此感到悲伤,那还这么哭丧着脸地蹲在这里?给我起来干活!” 金雨的声音突然从两人背后响起,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们身后,两只手伸出来,一左一右,卡住两人的脖子。 力气大,手臂粗,河大和河众被他一夹,差点从地上弹起来。 河大挣扎了一下,没挣开,河众也挣扎了一下,也没挣开。 金雨的手臂像两根铁棍,夹着他们的脖子,不紧不松,刚好让他们动弹不得。 “今天晚上想吃什么?现在有咸鱼,果酱,薯粉,还有几只黑棘。” 黑棘是江里的一种鱼,背鳍是黑色的,刺多,但肉嫩。 他们前几天用笼抓了几条傻的,养在水桶里,还没吃。 河大咽了口唾沫。 “吃黑棘。炖汤。” “行。” 金雨松开手臂,转身往营房里走,河大和河众跟着进去。 七十四年七月八日。 雨季没有迟到,如约而至。 根据众所周知的常识,秋雨季一般持续四十到五十日,远长于夏雨季。 四缸薯粉、六罐果酱、一罐咸鱼就是他们这段时间的所有食物。 营房里面塞满了食物,自然是塞不下木炭。 他们把木炭堆在墙角,一层一层地码,码到屋顶那么高。 实在塞不下的,放在了官府里面,官府离营房不远,走几步就到,还用木棍插好了过去的路线。 狂风席卷,天色昏黑。 测雨缸半埋土中,盖着木板,等待着木板被揭开后实现自己任务的时刻。 他们要测的是极值,所以是目测雨势最大时打开缸盖。 黑云骤然压垮天际,天地被墨色裹紧。 狂风卷着碎雨率先砸落。转瞬暴雨倾盆,豆大的雨珠转瞬连成滔天水幕,密密麻麻劈打在木板、草叶之上,噼啪巨响不绝。 雨点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一个的小坑,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 砸在屋顶上,砸在缸盖上,砸在原野上,声音密集得像是有人在头顶上开击鼓大会。 雨水顺着河流奔涌成瀑,原野片刻积起没过脚踝的浑水,路面沟壑尽数灌满奔流,水花被骤雨砸得四下飞溅。 水从高处往低处流,从看不见的地方涌出来,汇成一股一股的细流,细流汇成小河,小河汇成大水。 水面上漂着枯叶和断草,打着旋,往低处流。 对门隐在白茫茫雨雾里,看不见轮廓,营房的门开着,但看不见对面的官府。 天地间只剩轰鸣的雨声,狂风裹挟瓢泼大雨横冲直撞,整片原野沦为泽国。 “金哥,差不多了吧?” 河大吞了口唾沫,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脚往后缩了缩。 无论什么时候,下游的雨季都是这么震撼人心。 “嗯,拉好绳子,我出去了。” 金雨点了点头,他站在门口,把腰间的绳子解下来,在腰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河大和河众各拿着一截绳头,攥得紧紧的,金雨扯了扯绳子,确认系紧了。 绳子是藤绳,手指粗,比线绳更结实。 他检查了一下腰间的绳索是否牢靠,目光坚毅地踏入了雨幕。 雨砸在他头上、肩上、背上,皮衣湿透了,贴在身上。 他眯着眼,积水漫过了他的小腿,每一步都要用力抬腿,水在腿边分开,又合拢。 他的身影消失在了雨幕之中,只有时不时扯动的绳索提醒着河大河众二人放一点绳子。 河大和河众站在门口,身体前倾,两只手攥着绳子,指节发白。 他们不敢用力拉,也不敢完全放松。 绳子太紧,说明金雨被什么挡住了;绳子太松,说明金雨正在回来,或者滑倒了。 他们只能跟着绳子的松紧,一点一点地放。 两人紧张地握着绳子,生怕绳子突然紧绷,那代表着金雨可能滑倒或者被洪水裹挟,他们盯着雨幕,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盯着手里的绳子。 绳子是他们和金雨之间唯一的联系,外面的雨势已经不重要了。 绳索收紧,松弛,收紧,松弛。 河大的手在发抖,他咬着牙,把绳子攥得更紧。 绳索松弛,收紧,松弛,收紧。 河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了一眼河众,河众的脸是白的。 人的轮廓再度在雨幕中成型,先是一个模糊的影子,然后越来越清晰。 金雨低着头,身体微微前倾,雨水从他的下巴往下淌。 时间不过过去了百余息,却恍若隔日。 金雨走进营房,上了炕,把腰间的绳子解开。 “六十息平米雨量,1.5毫米。做好记录,查一下手册,看看是什么级别。” 他长舒了一口气,夏末的雨温度不需要担心,泡在水里不冷,有腰间的绳索也不用担心迷路,绳子就是路。 但是在狂风骤雨之下,呼吸困难反而成为了最大的问题。 雨水打在脸上,顺着鼻孔往下淌,吸进去的不是空气,是水。 他咳了两声,用手背擦了擦脸。 河大翻开手册,一页一页地翻。 手册是纸质的,用油布包着,没湿,但有些受潮。 他翻到降雨量分级的那一页,对照着木板上刻的数字,看了好一会儿。 “金哥,这好像是雨灾的级别了……” “这不废话。下游雨季不经常雨灾?上课又没听讲?” 金雨骂了一句,把湿透的皮衣脱下来,拧了一把,水哗哗地流。 他把皮衣挂在墙上,从灶台上拿起一块干布,擦脸。 河大吞咽了口唾沫,把有些潮了的书递给了金雨。 “可,这是短时暴雨天灾的标准。这个样子,会是短时的吗?” 金雨接过书,看着上面的定义,又看了看外面的雨势。 外面的雨已经下了很久了,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停的。 三人陷入了沉静,雨声从外面传进来,密得像一面墙。 水滴从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别想那么多,做好我们的事。” 金雨合上书,把书放回桌上。 他蹲下来,从灶台下面拿出一块木炭,在墙上写了一行字:七月八日,六十息1.5毫米,短时雨灾。 写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 “是。” “是。” 河大和河众齐声应了一句,金雨没再说话,将手放在了火盆上,烤起了火。 他加了几块碳,火苗舔着湿碳,冒出一股浓烟。 烟在屋里散不开,呛得三个人直咳嗽,金雨把门推开一条缝,烟从门缝里钻出去,被雨打散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