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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第133章盐品与搬迁

七十四年六月十一日,尾闾省,咸江。 留帮站在覆水线边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海面。 所谓的覆水线,就是上一次大潮时海水漫到的最远处。 地上有一条浅浅的白线,是盐霜留下的痕迹,像一条细细的蛇,蜿蜒着伸向远方。 线以内的地面干硬,线以外的地面湿软,踩上去会陷。 他在这条线的内侧搭了炼盐的炉灶,木头从上游运来,一车一车地卸在干地上,码得整整齐齐。 炉灶是用石头垒的,石头是从江边捡来的,大小不一,但垒得很稳,用泥一糊,更加牢固。 锅里的盐水从满烧到半,从半烧到底,锅底结了一层厚厚的盐,白色的,带着一点淡黄。 他用木铲把盐铲出来,装在陶罐里,一罐一罐地码好。 炼盐有了初步的进展,留帮一边派人去海边看看数场风暴之后,神明大人曾经标记的那一处能够安全到达海边的路线是否还在,一边思考着该怎么创收。 盐是官家专营的,不能私卖,私自贩盐是砍头的大罪,他不想死,也不想让手下的人去死。 但他想把盐卖得更好,卖得更贵。官家的收入多了,他这边的日子也会好过一些。 盐是现在官家第三大的经济收入来源,仅次于粮食和木头。 粮食是每个人都要吃的,木头是每个人都要用的,盐也是每个人都要吃的。 无论是税收还是金属制品,带来的经济收入都远小于盐。 金属制品买一件能用好多年,盐天天都要吃。 一粒盐不值钱,但一罐盐、一缸盐、一车盐,加在一起,就是大钱。 也就只有不怕死的逐雨崽子,才敢在这种情况下私自贩盐吧? 他想起之前听说的那些事:有人偷偷把盐藏在逐雨车的夹层里,运到别的据点去卖,被抓到之后直接判了矿役,一辈子都出不来了。 他可不想当活死人。 但他想到了湖光的一项政策。 湖光盛产鱼,每年鱼群回游的时候,渔民们能捕到堆成山的鱼。 他们把鱼分品质分类售卖,死鱼没有鱼籽,价格最低;活鱼没有鱼籽,价格亲民;死鱼有鱼籽,价格贵一些;活鱼有鱼籽,价格极高,跟金鸟差不多。 虽然都是熏鱼,顾客到手之后很难分辨出它在熏制之前究竟是死是活,但顾客们就是吃这么一套。 尤其是那些富人,仿佛不买价格高的东西,就对不起他们的身份。 湖光他们卖的不是鱼,是面子。 那为什么,盐不能效仿呢? 留帮决定先尝一尝,看看不同来源的盐到底有没有区别。 他取来了一小块岩盐,这种盐是整个神疆吃了整整七十四年的盐,从上游的盐矿里挖出来的,颜色发灰,颗粒粗大。 他稍微沾了一点,放入口中。 吃起来,颗粒粗大,带着一股沙石特有的味道,像是嚼碎了的石头混在盐里,咸味比较持久,咽了好几次口水才咽下去。 接下来是海盐,从海水里煮出来的,颜色白中带黄,颗粒比岩盐细一些。 他沾了一点,放入口中。颗粒较细,带着海的味道,不是常见的鱼腥味,是一种淡淡的、说不上来的咸腥。 入口微苦,咸味来得猛,但去得也快,都不用刻意吞咽口水就能化掉。 随后,就是他想要主推的叶盐。 从植物叶片背面刮下来的盐结晶,颜色纯白,细得像面粉。 他用手一碾,几乎是粉末状,沾了一点放入口中,入口尖锐,咸味纯粹,没有任何杂味,去得比海盐更快。 他闭着眼,把三种盐的味道在嘴里过了好几遍。 确实有差别,那么,差异化定价的门槛就有了。 至于尝试放在菜品之后,发现都一样这件事,这不重要。 岩盐最便宜,海盐中等,叶盐最贵,富人要吃最好的盐,他们不差钱,穷人吃便宜的盐,也能过日子,谁都不会吃亏。 接下来,就是向神明请示了。 他看着窗外费力的准备着下一趟潮水线之行的孩童妇女,将信件封好。 信封用蜡封口,盖上自己的印章。 信里写了他的想法:把盐分成三等,定不同的价格,用最好的盐赚富人的钱,用普通盐保民生。 他还在信里写了,妇女孩童可以不用再跟着牛车跑那么远的路去拉海水,可以就地刮取植物叶片上的盐结晶。 工资可以低一些,但比现在轻松。 如果能成,那些孩子的脚就不会被贝壳割破了,那些妇女的腰就不会被海水桶压弯了。 但能不能成功呢?他还不知道。 七十四年六月十五日,始源。 沈铭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是从咸江送来的,信封上写着“留帮敬呈”四个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 他拆开信,信里写了盐的分级定价,写了妇女孩童的劳动条件。 他把信纸放在桌上,心里略带愧疚,那些人去了海边,遇到了超强风暴,死了人。 他让他们去的,他让他们去那个危险的地方,但他的神色没有变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拿起炭笔,在信纸的背面写了几行字。 “实行盐品分层收割富商,嗯,可以是可以,但是宣传标语里面不能和健康有关,不能出现高价盐更健康的说法,这些得禁掉。” 他放下笔,看着这几行字,盐作为一种大众的民生用品,如果在分级的情况下和健康绑定,那对于社会是一种极大的不公。 所以,这个口子不能开,哪怕高价盐真的能更健康也不行。 写罢,他突然想起了之前信件中汇报的飓风季节,摇了摇头。 他们运气有点太差了吧?第一年到那边就遇到了超强台风。 这种超强台风,按地球的观点来说是不可能连年登陆的,十几年才一次。 但这个世界不是地球,气候不一样,台风路径也不一样。 他不敢保证下一次台风什么时候来,也不敢保证不会更大。 “需要数据啊,得给金雨写封信,但要注意安全。” 沈铭摇了摇头,不过,怕了倒也正常,在雨季到来之时转移,也已经同意了,反正,对比起收益来说,搬家那点钱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他拿起下一封信,拆开,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哦呦,不得了不得了,人能用手掰开的坚果,居然真能选育出来……原来不是选育,而是出去找的吗?那也行吧,至少以后吃坚果不用吃入嘴食品了。” 信上写的是农学院的新发现:灰翅在远处里找到了一个野生的坚果树品种,果壳很薄,用手就能掰开。 沈铭笑了笑,这也算是一种本事,找得到,就是运气好,能飞,还是太过高贵了。 现在的灰翅,可是农学院坚果科的常务院长,级别可高了。 七十四年六月十九日,尾闾省,咸江。 一辆辆牛车已经停好了,当初大包小包、开开心心地来,以为这里是新家园,能过上好日子。 但这里不欢迎他们,地太咸,水太咸,风太大,雨太狂,这里不是他们的新家园。 现在,虽然赚足了钱,但也只能灰溜溜地回到月咸,在那边度过雨季。 等雨季过了,再回来,继续炼盐,继续赚钱。 日子就是这样,躲一躲,扛一扛,就过去了。 好在房屋已经提前造好了,月咸那边盖了泥房子,泥房子比砖房子好做太多了,三五天就能起一个。 墙是泥巴夯的,屋顶是草铺的,门是木板钉的。 不结实,但便宜,建的快,就算塌了,也压不死人,只是要到其他人家里面躲雨罢了。 雨停了,再盖,盖了塌,塌了盖,反反复复,人还活着就行。 在确认最后一户蹬上搬迁的牛车之后,留帮回到这不过建立了一百八十六天的据点之中,转悠了几圈。 他走在泥路上,路边的房子矮矮的,墙根有些发黑,是雨水泡过的痕迹。 门是关着的,窗是没有的,广场上没有人。 虽然建立的时间很短,并且还经历过一次风暴的摧残,但几朵插在门口的小白花迎风摇曳着,不知道是谁种的,也不知道是谁插的。 抹在墙上的草株在精心照料之下,也已经生根发芽,绿油油的,从墙缝里探出头来。 共用灶台下的灰可以用于炼盐所以被掏得干干净净,灶膛里没有灰,灶台上也没有灰。 那一口被重新插好牌子的祈安井在阳光下泛着光亮,井圈上的木头是新换的,绳子也是新换的。 他站在井边,低头往里看,水是清的,能看见自己的脸,他抬起头,往远处看。 离河很远,洪水不会冲刷;离河太近,内涝永远躲不过去。 这就是下游的命,也是下游发展困难的原罪。 上游的人不理解,为什么下游总是建了又搬,搬了又建。 只有住在下游的人才知道,水和地是两回事。 有水的地方地不好,有地的地方水不好,想找一块又好又稳的地,比登天还难。 他叹了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突然,他看见军士的营房里面依旧传出了炊烟。 烟细细的,从屋顶的缝隙里冒出来,被风吹散了。 他停下脚步,看着那缕烟,想了一会儿。 他低头走进了营房,营房很矮,进去要弯腰。 里面的空间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灶台。 屋顶抹了厚实的泥土,木板、泥土、草株三层防护,但还是挡不住雨水的渗漏。 墙上有几处水渍,地上有水痕,灶台边的柴火是湿的。 河大、河众、金雨三个人围坐在灶台边上,灶上架着一口铁锅,锅里搅着什么。 金雨手里拿着一个木勺,正在锅里面搅,锅里是红薯粉和米粉混在一起的面糊,加了果酱,颜色发红,稠稠的,冒着热气。 他好像在做混面(一种由面粉发酵后和果酱一同制作的,接近饼干的食物)。 “你们不走吗?河大,河众,还有金雨金统领。” 留帮看着他们,有些发愣,雨季的风暴就要来了,所有人都在往月咸搬,他们是真不怕死吗? “这是我们的任务,留统领,你可以走了,我们需要留下来做记录。 每一场风暴的数据都能为我们预言下一场风暴,虽然我做不到,但始源有人能做到。” 金雨的声音带着不可置疑的确信,他没有抬头,眼睛盯着锅里的面糊,手里不停地搅。 这场雨季的风暴对他来说,还没有面前这个不知道能不能烤好的混面重要。 留帮愣了一下,无奈的摇了摇头。 “我的房间里面还有些薯粉、鱼干和果酱,木炭也剩了一些,都给你拿来好了。” 他没有再劝,如果能劝得动,他们就不是军士了。就不是只听命于神明大人、几乎没有自己的想法的军士了。 军士有自己的职责,有自己的使命,不是他能改变的。 他转身走出去,过了一会儿,抱着一个袋子回来,把袋子放在灶台边上。 “谢谢。” 金雨说了一句,眼睛还是没有离开锅。 留帮独自一人骑上逐雨的脖颈,逐雨的脖子很粗,但骑在上面依旧不太稳,但他已经习惯了,比骑在背上被甩下去要好。 他没有什么需要带的,衣服、工具,都留在咸江了。 等雨季过了,他还会回来的。 他回头望去,日光下,低矮的泥房有些死气沉沉的。 墙是黄的,顶是灰的,门是黑的,风吹过来,插在门口的小白花倒了几朵,又站起来。 这一场风暴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他不知道。 也许房子会塌,也许井会被淹,也许墙上的草会被冲走。 但那不重要,泥房便宜,能重建,并且很快。三五天就能起一个,不费什么力气。 但在泥房里面的回忆呢?能重建吗? 他想了想,目光看向了前方的道路,路上没有人,只有风吹过,卷起细细的尘土。 逐雨迈开步子,蹄子踩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只要人还在,回忆也不过是现在。如果人不在,回忆到头来也只是一场空。 他骑着逐雨,沿着土路,慢慢地往前走。阳光照在他背上,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另一个人在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