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第142章山野村夫
七十五年七月八日,陵脉省,恶土驿站。
当一个地方变得不适合人居住,人就会走。不是赶走的,是自己走的。
地种不出东西,水喝了拉肚子,雨季水漫进屋,旱季连洗脚水都找不到。留在这里干什么?等死吗?走的人多了,村子就空了。
空了的村子上报神明大人,行政区域就改了,不再是村落,是驿站。
有驻军,有官商,只是暂时没人在这里住了。
驻军守着路,官商卖着东西,路过的旅人歇歇脚,喝口水,吃口饭,继续走。
没有人在这里扎根,也不需要有,驿站就是驿站,不是家,这里不适合当家。
田丰从远处的坨山回来,路过这里,要在这里修整一番。
他走了好几天的路,脚底板磨出了泡,肩膀被麻绳勒出一道红印。
他坐在驿站的墙根下,背靠着夯土墙,墙被太阳晒得温热,贴着后背很舒服。
他把肩膀上的袋子卸下来,放在脚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手掌粗糙,指头短粗,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深色细纹。
那是常年握锄头、捏泥土留下的印记,蓑衣有些破旧,下摆磨出了几个洞,袖口脱了线,但他不打算换。
还能穿,穿到不能穿再说。
他没有随身携带农具,但懂行的人一看他的身体就知道他是干什么的,腰背习惯性地微微前倾,站着的时候会不自觉低头看地面、看脚下的土质。
这是刻进骨头里的习惯,种了半辈子地,看了一辈子土,改不掉。
他的肩膀上扛着一个袋子,不是钱袋,他的钱还没有富裕到要用袋子来装的地步。
那是种子,云丝草的种子,官家免费发,然后付钱回收云丝草的叶片。
只要你肯种,官家就给你种子,种出来了官家收,价格比红薯高得多。
他领到了,心里也高兴,但眉眼间依旧有一股化不开的忧愁。
他不可能全去种云丝草的,到时候家里面没东西吃了。
云丝草不能吃,红薯能吃,他得不会账,不知道留多少地种红薯,留多少地种云丝草。
种多了红薯,钱少;种多了云丝草,没东西吃。
所以他决定新开一片土地,专门用来种云丝草,不过是累些,他不怕。
红薯产量高,但耗地力,一块地连着种几年红薯,产量就一年不如一年。
农民不懂什么地力,只知道地累了,种不动了。那就换一块地。
神疆这么大,荒地那么多,换一块接着种。再过几年,地又累了,再换。
如此往复,直到后人无良田可耕。这不是坏,是没有知识。
他们不知道田地为什么产量一年比一年低,只知道换一个地方种产量就能回升。
官家负责打破这种恶性循环——轮休。
种一年红薯,休一年地,或者种豆子养地,不听话就罚款,每千平地罚款千钱,千平地一年的收成都卖不了那么多,农民不敢不轮休。
田丰心里明白,官家是为他们好,但每次轮休的时候,看着那块空着的地,心里还是疼。
田丰没有进到驿站里面,只是在外墙靠着坐下。
天色没有下雨,雨季还没有彻底到来,进去的话,怕弄脏了店家。
驿站的掌柜是个精瘦的老头,姓钱,卖些茶水干粮,也卖草鞋和蓑衣。
他看见田丰坐在墙根,没有叫他进来,也没有赶他走。
做买卖的,和气生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歇脚的同时,他的嘴中轻轻地唱着:
“田地不能年年忙,休耕养土地力强。歇一茬来肥土壤,来年丰收粮满仓。
豆根固氮养地好,红薯接茬长得高。一豆一薯轮流种,不耗地力产量高。
深耕一尺土疏松,细作三遍草无踪。根扎深处吸水肥,勤耕细种地不穷。”
这些都是助农司里面编写的歌谣,朗朗上口。
每一个前去那边免费领取种子的农民,都会被传授。
让所有的农民都有一些最基础、最简单的农业知识,这就是助农司的任务之一。
助农司里面来自农学院的高材生可不少,他们的任务就是将简单的农业知识编成朗朗上口的歌谣,传唱出去。
田丰唱得不全,有些词记串了,但调子是对的。
在恶土驿站歇了歇脚,他起身进去讨了一碗凉水。
水是井水,凉的,带着一股土腥味。他一口气喝完了,用手背擦了擦嘴。
又从怀里掏出红薯干,硬邦邦的,咬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化,吃了一根,又吃了一根,噎住了,喝口水,拍拍胸口,咽下去了。
他把剩下的红薯干重新包好,塞回怀里。然后扛起那个袋子,继续踏上了路程。
他家在远处的石沟沟里面,边上没有官家,但田地肥力好,离水又近,他就在那边住下来了。
后来到边上有官家的村子里面谈了恋爱,讨了妻子,现在有着足足五个娃娃,生活不可谓不幸福美满。
五个孩子,老大已经会下地了,老二在学堂念书,老三老四老五还在家里玩泥巴。
他每次想到这里,觉得日子有奔头。
他再度拎起了那一包种子,沿着道路继续走着。
七十五年七月十三日,陵脉省,山村。
这个地方是个山村,名字也就叫做山村。
本不是官家主动派人来建立的,只是出来找田地的人多了,聚集了起来,于是官家也就过来了。
又因为本不是官家建立的,有文化的人也不多,大家一看边上有座山,一合计就给村落的名字起名叫了山村。
村口有棵大树,树下有块石碑,上面刻着“山村”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村里唯一识字的老人写的,然后官家找人雕的。
田丰到了村落附近,没有进去,他家还在更稍远一些的地方,一个石沟沟边上。
石沟沟是一条干涸的溪沟,雨季才有水,旱季只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
他在沟边上搭了两间土房,一间住人,一间堆杂物。
土房不大,但够住,院子里种了棵枣树,是妻子嫁过来的时候带来的,现在已经有手腕粗了,去年结了几颗枣,今年应该能结更多。
自己这次跑出去拿种子,婆娘肯定又要气呼呼地来打自己了。
他苦笑着,脸上的褶皱聚成了几道浪。
这很正常,自己跑了,那整个在雨季到来之前抢修的工作就都交给她了。
雨季之前要抢收,一天都不能耽误,抢收不及时,明年的种子可能就不够了。
他不在家,她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不生气才怪。
回去之后自己可得早干夜干,把落下的田地补回来才行。
他这样想着,脚步加快了一些。
到了家里面,将种子放在了孩子们够不着的高处——柜子顶上,用一块布盖着。
又和孩子们打了声招呼,老大在院子里劈柴,老二在屋里写字,老三老四老五蹲在地上玩石子。
他摸了摸老大的头,拍了拍老二的肩膀,冲老三老四老五咧嘴笑了一下,然后拎着个锄头往田里去了。
除了喝了口水,连脚都没歇一下。歇一下脚,说不定就少收一块红薯,就少吃一口饭。
家里面五个孩子,都还指望着自己从田地里面回收的粮食呢!
婆娘见了自己,破天荒的没有恼怒。田丰觉得还不如她跑过来骂自己一顿。她连骂自己的精力都没有了。
她弯着腰,锄头举起来,落下去,挖出一个红薯,扔进筐里。豆大的汗滴从额头上滚下来,落在泥土里,与泥融为一体。
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她也不擦。皮衣上全是泥,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来的胳膊被太阳晒得发黑。
“歇一歇吧!”
田丰说。
婆娘摇了摇头。
“太阳大的时候歇过了,现在太阳小,趁着有光干得快一些,收得多一些。等太阳黑了,想说快点都说不快,只能摸着黑慢慢干,挖起来慢太多了。”
她说完,又举起锄头。锄头落下去,又挖出一个红薯,比刚才那个大一圈。她用手把泥扒开,把红薯捡起来,放进筐里。
田丰点了点头,不再劝了。
丰收时节是这样的,从下午干到晚上,从晚上干到早上,一直干到太阳正大,再回去睡觉。
等睡到太阳落下,又继续去田里面干,一直到雨季来临,抢收,拼的就是一口气。
等到了雨季来临,那些淋了雨的红薯就不能留作种子了,只能切片烘烤成红薯干储存起来,或者卖到官家里面换成钱。
打粉出的粉太少了,听说官家十斤红薯能打出两斤粉来,普通人家十斤红薯能打出半斤粉就不错了。
不如卖到官家里面,然后用官家的钱来买粉,划算。
两人的锄头小心翼翼地在田地里面刨着,生怕一用力就将红薯拦腰折断。
这样的红薯放不久也卖不了,是最没用的红薯,只能生吃,然后闹肚子。
大多数人也不兴生吃,折断了就扔在地里,当肥料。
田丰舍不得扔,折断了就放在筐里,带回家自己吃,闹肚子也吃。
“管家的说,娃娃家的,读书还可以。我听说,读书读得好能当官嘞,要不让娃娃试试去?”
田丰锄头停了一下,看了看婆娘。婆娘没看他,低着头,锄头还在动。
婆娘说的是老二,老二在村里的学堂念书,先生说他聪明,记性好,背课文比别人快。
田丰不懂什么聪明不聪明,他只知道老二写字的时候比他干活还认真,一笔一划的,从不偷懒。
要是种地也这么认真,早就种出一片好地了。
他想了想,脸上的褶皱更深了,读书,当官,这些事离他太远。
他连小学堂的课本都看不懂,更不知道当官要考什么。
但他知道当官好——工资高,活不重,受人尊敬,老了还有退休金。
他不想让老二一辈子像自己一样在地里刨食,不是种地不好,是太苦了。
“得嘞,让他试试去吧。我们多种几平地,到时候买笔给娃娃用。”
他蹲下来,把锄头放平,用手把红薯从土里扒出来。
红薯不大,但匀称,红皮,光滑,没有疤。他把红薯上的泥搓掉,放进筐里。
天色已经完全陷入昏暗,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米。
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星光,银白色的,淡淡的,照在田地上,照在红薯叶子上,照在两个人的身上。
他们借着星光继续向土地刨食。锄头举起来,落下去,闷闷的声响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
偶尔有虫鸣,偶尔有风吹过红薯叶子的声音,偶尔有人咳嗽一声。
远处的村子里有狗叫,叫了几声,又停了。
田丰站直了腰,捶了捶后背。
他的腰从下午就开始疼了,现在更疼了。但他没有停下来,弯下腰,继续挖。
筐里的红薯已经堆了半筐,够一家人吃好几天,他看了一眼,又弯下腰。筐要装满,明天早上拿到官家去卖。
早上拿过去卖,运气好的话,还能再官家吃顿便民饭,这样子更划算,哪怕价格一样。
婆娘比他挖得快,她弯腰的幅度比他大,锄头举得比他高,落得比他重。
挖出来的红薯也比他的大,比她拳头大一圈。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红薯扔进筐里。筐已经满了,她蹲下来,把红薯往筐底按了按,又扔进去一个。
“够了。”田丰说。“装不下了。”
婆娘看了看筐,又看了看地里的红薯。“明天再来挖,明天早点起来。”
她站直了腰,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咔咔响了几声。
她把锄头扛在肩上,提起筐,往家走。筐很重,她走得慢,步子稳。
田丰跟在她后面,手里提着一把小锄头,另一只手拿着他的蓑衣。
星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一前一后。
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干了他们脸上的汗。
远处,房屋黑乎乎的,孩子们应该都已经睡过去了,他们没有钱不多,自然买不起也点不起灯。
“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买得起灯?”
田丰摇了摇头,他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