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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第145章行进

七十六年十一月九日。 河岸上的枯草被风吹得伏倒,一片接一片,像是有人用手掌按过去的。 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茎秆,灰白色的,在日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云游走在队伍中间,脚下的路不算难走,冻硬了的泥地踩上去不陷,偶尔有几块碎石硌脚,但靴底厚,不影响。 云游一行人相对轻而易举地在落叶飘尽的荒野中行进,这是他们特意选定的季节。 在冬季出发能够规避掉的风险有林间的毒蛇、荒野的巨熊,以及难缠的草木藤枝。 毒蛇在冬眠,蜷缩在石缝或树根底下,不会突然从草丛里弹出来咬人脚踝。 巨熊也在冬眠,藏在山洞里,睡着了大半个冬天不动弹。 草木枯了,藤蔓萎了,不会挂住衣服,不会绊住脚,不会遮住视线。 整片原野像是被谁打扫过一遍,干干净净地摊开在眼前。 而相应要承担的风险只有一项:粮食的短缺,冬天没有野果,没有能吃的块茎,连草根都冻硬了。 除了打猎,几乎没有从野外获得食物的办法。 猎户再厉害,也不能保证每天都有收获。万一连着几天打不到猎物,粮食就要从背上扛着的袋子里出。 背得多,走得慢;背得少,怕不够吃。这是冬天出行唯一的难题。 除了获得粮食比较困难以外,其他的一切几乎都是优点。 天生披毛外加衣物,冬日不再让人难以在外界活动。身上有毛,外面有皮衣,两层保暖,风刮不透。 而冬日普遍干燥无雨,又使得夜间生火更为简单。 干柴一划就着,不冒浓烟,不呛眼睛。火升起来了,人就有了热汤,有了暖意,有了抵御漫长黑夜的东西。 云游在心里把四季的优劣又过了一遍。 春季出发,一样要面对食物短缺的处境,但是林间可能会有刚刚结束冬眠的巨熊出没。 那种熊饿了整整一个冬天,眼睛都是绿的,见什么吃什么,可不好惹。 并且毒蛇也将开始他们的活跃期,你踩它一脚,它咬你一口,在野外,八成就埋土里了。 夏季出发,虽然食物没那么短缺,但一样要面对巨熊和毒蛇,并且雨水会使得夜间生火困难。 湿柴点不着,点着了也冒烟,熏得人睁不开眼。 秋季出发是食物最为丰盛的季节,甚至可以不用带任何额外的食物轻装上阵。 巨熊的攻击性也很小,它们忙着吃果子吃鱼长膘,没空理人。毒蛇也不那么活跃,天气转凉,它们准备冬眠了。 但雨季外加降温,并且根据神明大人所传授的知识,越往河流的上游走天气会越来越寒冷。 连绵的雨季让生火变得困难,让道路变得泥泞,若是一不小心踏空,可能会跌入河中或崖底,那大抵就没命了,不是每一次失足都能爬得上来。 思来想去,还是冬日出发最为合适。 为了应付食物短缺的问题,除了必要的退伍军士、农学家、猎户之外,还额外带了六位力工,专门用来背粮食。 力工不干别的,就是背,背粮食,背工具,背锅碗瓢盆。他们有力气,走得动,不需要动脑子。 他们会跟着自己走十五日,随后带着一位军士、一位猎户返程。 剩下的路,就是自己与剩下的九人一同出发了。十个人,十张嘴,粮食消耗减了近一半,但仍然不够吃。 寒风袭过,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发出沙沙的声响。 云游穿着鹿皮大衣,毛朝里,皮朝外,风打在身上,只听见呼呼的声音,感觉不到冷。 他看向路边的枯木,树干光秃秃的,树皮灰褐色,裂纹一道一道的,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 他侧过头,对着边上那名叫做竹菏的农学家问道: “这些植物连叶片、花朵、果实都没有的情况下,你能分得清这些植物是啥吗?” 他没有忘记本次出行的任务,虽然他自认为这是一场公费旅行,但实际上,他们是带了寻找原材料的命令出来的。 如果分辨不出来哪些植物是没有发现过的陌生植物的话,他们出来就没有任何用处了。 二伯给钱的时候说得很清楚——“找到新东西,带回来。找不到,就别回来了。” 虽然不至于真的不回来,但差事不好交差。 “当然可以。” 竹菏一本正经地回答着他,步子没有慢下来。 “不同植物的茎秆纹路是不同的。藤蔓类的会困难很多,但是树木类的不用担心。至于草类的,在这个季节大多并不生长,也没有辨识的必要。” 他伸手指了指路边的一棵枯树,树干上的树皮翘起来,露出下面光滑的木质部。 “你看这棵,树皮纵向开裂,裂纹深,边缘翘起,是愈树。 你再往前看那棵,树皮光滑,有横向的皮孔,是卦树。 就算没有叶子,光看树干和枝条的形态,也能分出七八成。” 他说完,看了云游一眼,像是确认他听懂了。 云游点了点头,他其实对植物没什么兴趣,也分不清树和树的区别。 但他不能让竹菏看出来,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是在敷衍。 竹菏将本次外出视作一场免费的外出研究,寻找新作物的机会,但冬日外出,依旧让他有些不满。 毕竟冬日对于他来说,肯定不如其他任意一个季节寻找新作物来得简单。 春天的嫩芽,夏天的花朵,秋天的果实,都是辨识植物的最好依据。 冬天呢?光秃秃的树干,光秃秃的枝条,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他不敢主动提出意见,另外两个农学家也不敢。 毕竟,又不是自己出钱,如果提出了意见,说不准就换人了。 云家有钱,想找农学家,在始源学校贴个告示,报名的人能从校门口排到街上,不愁没人。 能够去到远离神疆至少三个月路程的地方,对于他们的吸引力,无疑是致命的。 农学这门学科,最简单的突破口不是培育新的作物,而是去荒野中寻找天赐。 那些在神明大人口中“演化了数十亿年”的天赐,不需要人工选育,不需要杂交配种,大自然已经帮你做好了。 你只需要找到它,带回来,种下去,它就是你的了,这是每一个农学学生的梦想。 “那就行,继续出发。” 云游的语气轻描淡写,他其实对此并不上心。 问一问,也只是做做样子,如果被二伯怪罪起来,至少自己还能说过问过,不是没管。 他加快了几步,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前面光秃秃的地面上,像是在前面给他带路。 七十六年十一月十八日。 时近中午,太阳挂在头顶偏东的位置,光线从斜照变成了直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不热。 冬天的太阳就是这样,看着大,晒着暖,一刮风就冷了。 云游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身后的队伍。六位力工走在最后面,身上背着大藤筐,藤筐里装着粮食和工具。 他们的步子比出发的时候慢了不少,但没有掉队。 有两个人在小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怕被前面的人听见。 “辛苦六位兄弟了!你们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东西放下来,你们就可以回去了。” 云游的声音不大,六位力工几乎是同时停下了脚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长出了一口气,有人把藤筐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揉了揉被麻绳勒红的肩膀。 有人蹲下来,解开鞋带,倒掉鞋里的碎石。 “山上,河右,你们两个去护送一下他们回去。” 军士山上和猎户河右的脸色不太好看,他们当然不愿意回去。 出来才十五天,连新的东西的影子都没见到,就要折返了。 但昨天猜拳输了,这也没办法,他们叹了口气,把身上的行囊解下来,放在地上,从力工的藤筐里分了些干粮,背上,然后走到力工队伍前面。 力工们带了些干薯粉,是炒熟的,用木印压成了块,硬邦邦的,咬一口要嚼半天。 他们把薯粉块塞进怀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然后开始往回走。 山下和河右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力工们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着留下来的十个人,有人挥了挥手,有人喊了一声“保重”,声音被风吹散了。 干燥的寒风卷过枯叶,升腾起了阵阵浪花。 枯叶被风从地上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像是有人在远处翻动一本巨大的书,一页一页的,哗啦哗啦的。 剩下的十人没有片刻的停留,他们重新分配了粮食和工具,把藤筐里的东西匀到每个人的行囊里,然后背着行囊,继续向着远方前进。 他们的目标可远不止于此,他们的目标是这条河流的尽头。 云游走在最前面,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 他嘴里哼着什么调子,听不清旋律,但节奏轻快。 他走着走着,忽然放开了嗓子,大声唱了起来。 他的嗓音不算好听,但中气足,声音传出去很远,在山谷里来回弹。 “云遮山岭又何妨,抖擞精神向前方。 溪水奔流向远方,人求上进莫彷徨。 立业从来凭实干,长风伴我创辉煌。 斩尽荆棘迎新境,日日争先意气扬。” 唱完了,他呼了一口气,嘴角翘着,此刻的他,意气风发,认为自己一定能够走到从未有人到达过的远方。 他回头看了身后的人一眼,有人低头走路,有人在整理行囊,有人在喝水。 没有人应他的歌,他也不在意。 “云少,远处有几个女野人,还是绕过去?” 猎户河光嘴里叼着根枯草,从队伍后面走到了云游边上。 他的目光盯着远处的一个方向,手指了一下。 云游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远处的山坡下,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在晃动。 距离远,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是人形,她们没有穿衣服,毛发蓬乱,站在一条干涸的溪沟边上,不知道在做什么。 云游点了点头,自己出来是游山玩水——不对,帮神明大人探寻原材料的,没必要和那些没有任何油水的野人起冲突。 那些野人连话都不会说,都没接触过神明大人的光辉,和自己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绕过去吧,尽量不和他们起冲突。起冲突了,也尽量不弄死他们。神明大人说过,众生平等,他们这是还没有接受过开化,但依旧和我们是平等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念课本。 就算心底里面再鄙夷,他也绝对不可能在表面上表露出来。 众生平等,这可是神谕里面的第一句话,第一句词。 违反这一项,就代表着违背了神明大人最初的旨意,这是最大的不敬。 神不在意,人在意。 你不尊重野人,别人会觉得你不尊重神明。这个道理,他在很小的时候就懂了。 河光点了点头,把嘴里的枯草吐掉,转身去队伍前面带路。 他没有说话,但心里大概也在想同样的事——野人而已,不值得费工夫。 队伍绕了一个大弯,从野人所在的山坡下面走,沿着河岸的另一侧穿过去。 距离远了,野人的身影变成了模糊的小点,很快就看不见了,没有人回头。 “学长,你有发现什么新东西吗?” 竹菏凑到了花富边上,声音压得很低,怕被前面的人听见。 他手里拿着一根干枯的枝条,枝条上没有叶子,只有几个干瘪的果实残骸挂在上面。 他研究了半天,没研究出个结果。 冬天对于他们的工作属实是不太友好,这十五天下来,他什么东西都没发现。 光秃秃的枝条,光秃秃的树干,没有花,没有叶,没有果。拿什么认? “没。” 花富摇了摇头,他手里也拿着一根枝条,比竹菏手里的粗一些。 “反正时间长,到时候还要返回来的。现在是十一月,答应说是至少往外走三个月,那就是说三月份回来。 回来再走三个月就是到六月份,到时候什么种子都熟了,见到不认识的就带点回去,说不定就有用。” 他的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安慰竹菏,也是在安慰自己。 他耸了耸肩,调整了一下背上藤筐的位置。藤筐很重,压得肩膀疼,但还能忍。 背着那么多的食物走,确实极大的延缓了行进速度,但倒也不至于说累得走不动。 毕竟农学,农学,农在前,农民不可能力气差耐力差,连些粮食都背不动。 他在农学院的时候,每年秋收都要下地帮忙,从早干到晚,一干就是半个月,背粮食算什么。 带的全部都是炒熟的、加了盐的薯粉,还用木印压实了。 一块薯粉块拳头大,能顶一天的饭。 光是待在路上的粮食,吃到一月份都不是问题。 更不要说猎户偶尔还能带回来一些山鼠、林鸟之类的肉食。 山鼠不好抓,但抓到了就是肉,烤着吃,炖着吃,煮汤喝。 林鸟更难得,石子一砸,全靠运气。 但河光运气好,出发到现在已经抓到了好几只,虽然不是每天都吃上肉,但至少隔三差五能开一次荤。 撑到春季应该不是问题,花富这样想着,脚下的步子没有慢下来。 队伍沿着河岸,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远处的山越来越近,河面越来越窄,水声越来越响。 他们走了一整天,没有人喊累,天快黑了,云游停下脚步,让人找地方扎营。 河光选了一块背风的坡地,地面干燥,离河边不远不近,取水方便。 几个人开始清理平地,有人去捡柴,有人去打水,有人生火。 火升起来了,橘红色的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锅里的水开了,薯粉块丢进去,搅一搅,稠了,盛出来,一人一碗。 没有肉,没有菜,只有薯粉糊,黏黏的,咸咸的。 没有人抱怨,端着碗蹲在火堆边上,一口一口地喝。 火堆噼啪响,火星飞起来,又灭了。 远处的山黑黝黝的,像是蹲在地上的一群野兽。 河水流过石头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哗哗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述说什么。 云游喝完粥,把碗放在地上,仰头看着天。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被人抓了一把撒上去的。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用枯枝拨了拨火堆,火旺了一些。 他伸手烤了烤,等手暖了,把手缩回鹿皮大衣的袖子里,靠着行囊,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