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第151章闲谈
七十八年七月十五日,始源,实验田。
在始源有一片人尽皆知的禁区,除了学者,其他人大多都不会前往那里。
如果被发现在那里搞破坏,几乎是从严从重地立刻被抓捕带去矿区服役,比起可能收获的一些蔬菜,投入与回报过于不成正比,那个地方就是农学院的实验田。
田地被木栅栏围起来,栅栏不高,刚到人胸口,但上面钉着几块木牌,写着“实验田,闲人免入”几个字。
字迹是刻上去的,风吹日晒几年了,当初涂的碳粉已经掉完了,但字还能看清。
栅栏的木桩一根一根地插进土里,有的已经歪了,有的根部发了霉,但整体还是结实的。
有人试过翻进去偷菜,结果是在矿区干了三年活才回来。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打过实验田的主意。
田里是一块一块的小区,每块不过几丈见方,用细竹竿和麻绳分隔,边上插着小木牌,写着编号和日期。
有的田里种着红薯,叶子绿汪汪的,藤蔓爬了满地;有的种着贱米,穗子沉甸甸地弯着;有的种着豆子,荚果一串一串地挂着。
还有几块田里种的是叫不上名字的东西,叶子形状奇怪,有的像手掌,有的像羽毛,有的像一把小扇子。
有的开花了,有的结了果,有的才刚冒出土。
学生们在地里穿梭,有的蹲着拔草,有的拿着本子记录,有的弯着腰给植株套袋子——虽然那袋子只是粗麻布做的,透风也透花粉,用处有线,但总比没有强。
在如今这种无法套袋隔离花粉的条件下进行杂交实验还是有点太过于看运气。
麻布袋子太粗,花粉能钻进去;纸袋子太贵,一季实验下来成本太高;竹筒套不住,并且太重了,会把花压断。
控制不了变量,只能靠大规模试错碰运气。
但近些年来,也是产生了不少新的成果。
比如那种降低辣度的食用辣椒叶——如今的辣椒叶已经走入了家家户户的餐桌,和几十年前的野生辣椒相比,辣度低了将近七成,更适合作为调味品使用。
还有耐涝的红薯品种,在雨季漫水的地里也能活下去,根系不烂,产量不减。
这些成果都是在这样的条件下折腾出来的。
竹菏蹲在一排新长出来的植物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松土。
他的面前是一块巴掌大的地,种着十几株他叫不出名字的植物。
有一种叶子是狭长的,上面有七条平行的纹路,从叶柄延伸到叶尖。
纹路很深,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他松完了土,站起来,锤了捶腰,然后走到地边,拿起一块木板,在上面写了几个字:“七纹狭叶,种植日期:七十八年四月十七日。生长状况:良好。”
花富在另一块地里,蹲着,面前是一棵矮矮的灌木,不到膝盖高,枝条上挂着十几个橙色的果子。
果子不大,比拳头小一圈,表皮粗糙,摸上去像是砂纸。
他摘了一个,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边上的富贵也在看自己手里的果子,已经剥了皮,露出里面黄色的果肉。
他们三人从上游回来之后,带回来了一百多种植物的种子和根茎。
回到始源之后,他们把种子分成了几批,一部分交给农学院的同事,一部分自己留着种。
最终存活下来的七十四种,种在实验田的不同区域里。
有的是从种子长出来的,有的是从根茎发出来的,有的是扦插成活的。
每一样都要观察、记录、测试,看它们能做什么。
食用,毫无疑问,是一种新植物最不值得一提的作用。
它再高产还能高产得过红薯吗?红薯已经是这个时代的主粮天花板了,亩产高、适应性强、不挑地、耐储存。
一种新植物想要取代红薯,几乎不可能。他们的目标是能够作为材料或者拥有药用价值。
药用价值难以分辨——纵使有无毒素神明大人早已给出答案,但这四十多年的药理学发展已经表明,有无毒素和有没有医疗效果并没有直接关系。
有毒的植物也可能是一种良药,不能因为它有毒就放弃了入药的想法,可能会是剂量问题。
有些植物微量使用可以治病,过量使用会要命。这就需要大量的实验,需要精确的剂量控制,需要长时间的观察和记录。
不过,探究药理学除了新的植株,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东西——需要病人。
如果没有病人,探究它们是否拥有药用价值,也就只是无稽之谈。
新植物的药效需要试,需要观察,需要记录。
没有病人,就没有数据,你不能把一种还没测过毒性的植物直接往健康人身上试,那等于谋害。
而病人本来就在生病,给他们试新药,是治疗的一部分,但现在的问题是没有足够的病人。
始源的医疗站每个月收治的病人有限,大多数是跌打损伤和风寒感冒,愿意试新药的人更少。
于是他们能做的就只有测试它们的实用性,以及对于神明大人来说没有帮助的食用性了。
太阳升高了,晒得人后背发烫。
田边有一间草棚,棚顶盖着厚厚的稻草,四面通风,里面架着一口铁锅,锅下有火。
火不大,但一直烧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边上放着几个陶碗、一叠木勺、一小罐盐、几片干辣椒叶,这是他们用来测试植物食用性的简易厨房。
蒸汽升腾,锅水沸腾。取半片干辣椒叶磨成粉,撒入水中。
辣椒叶粉在水里散开,汤变成了淡红色,飘出一股温和的辣味,不呛人。
竹菏夹起三片七纹狭叶,叶片还带着晨露,绿得发亮。
他拿着筷子,把叶片浸入沸水中,用筷子翻了翻,让叶片两面都受热均匀。
叶子在热水里翻滚了几圈,颜色从鲜绿色变成深绿,又从深绿变成了黄绿色。
他等了几息,把叶子夹出来,放在陶碗里,吹了吹凉气,夹起一片递入口中。
“七纹狭叶,味甘且脆,美味至极,不可不尝。”
他咽下去,又夹起第二片,一边嚼一边说话,声音含含糊糊的。
“写下来,写下来。取了种子,同时留了老庄,看看明年它能不能老庄发芽,以便认识它是一年生还是多年生。”
富贵则在处理那个橙色果子,果皮很薄,薄如蝉翼,像是被水泡过的纸,但是韧性极佳。
他用手指捏住果皮的一角,轻轻一撕,果皮从果肉上剥离下来,完整的一圈,没有断。
他三下五除二把果皮全部撕下来,露出里面黄色的果肉,果肉是半透明的,泛着水光。
边上的花富看了他一眼,不屑地切了一声。
“就这么薄的皮,你就是直接带皮吃了又能咋样?就算皮里面含有毒素,这点剂量应该也毒不死人。”
富贵没有回答他,直接递过去一个没有剥皮的果实。
花富刚摸到手,感受到那粗糙的质感,就顿时有些后悔。
果皮的表面粗糙得像是细砂纸,布满细密的凸起。
这么薄的皮,怎么给人一种砂石一般的触感?但他刚放下来的狠话,此刻肯定不能就这样撤回。
他硬着眉头咬了一口,牙尖刺破果皮,果皮在口中散开,像是一小片一小片的小刀,在划破他的口腔。
粗糙的边缘刮过上颚和舌头,带着一种微弱的刺痛。
但是,他对此早有经验。这么多年下来,谁还没吃过一点这样类似的果子?
他加快了咀嚼的速度,尽快将果皮全部切割、分碎成小块。这样相对来说就不会那么刮嘴了。
他嚼了几下,嚼碎了,咽下去了,眉头还皱着,嘴巴歪了一下。
边上的富贵看着眉头紧锁的花富,摇了摇头。
死要面子活受罪,接吐地上就行了,居然还真想直接吃下去。
他将手中已经剥好皮的果肉塞入嘴中,半个拳头大小的果实直接填满了他的嘴,他动了几下嘴,将最核心的黑色种子吐了出来——那是明年增产的希望。
黑色的种子落在手心里,圆润光滑,比米粒大一圈。
他把种子放进旁边的小布袋里,扎紧口。
而剩下的黄色果肉,酸涩皆有,虽然带一丝可有可无的甜味,但对比起其他培育多年的果实来说,没有任何放太多心思在上面的必要性,不值得为它专门育种。
他们只负责了十种新植株,而其他的植株交给了其他的同事研究。
三个人坐在田边的树荫下,手里端着碗,嘴里嚼着东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风从田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点锅里的辣椒叶汤的香味。
“你说我们出去这么一趟,实际上也就收获了点野菜?”
竹菏用手抹了抹嘴,突然皱着眉头对着其他两人问道。
只是收获了一些野菜的话,这属实是有些不尽人意。
走了将近一年,吃了那么多苦,回来之后发现大部分植物只是能吃,没什么特别的价值。
“目前来看,大概是的。”
花富点了点头。
“因为树的种植需要的年限太长,不如直接开垦到那边现采现用,所以没带回来什么树的种子。带回来的都是一些草本植物的种子,而草本植物能够用作原材料的少之又少,除非……”
他正欲继续说下去,富贵突然接过了话。
“除非我们带回来的植物中,能够有某一株明确体现了它的药用性,否则我们大概率就是带回来了一些野菜。”
竹菏点了点头。回头试试杂交吧,看看能不能抽卡抽出一些好用的物种。
杂交是运气活,但也比干等着强。
他把空碗放在地上,往后一靠,躺在草地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的天。
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然后继续闲谈着。
“毫无意义的一场远行啊,嗝~不过,听说神明大人派去上游开扩新领地的时候,居然命令了至少百余名军士跟上。莫非上游有什么我们没见过的威胁?”
花富摩挲着下巴,手指在下巴上划来划去,像是在想什么事。
他突然坐直了身子,声音拔高了一些:“你们还记得那个八步摇吗?就是那种落地根能吃的植物。
有没有可能——我们当时的‘自主移动’的想法是错误的?
它并不是通过断开与根系的联系进行的移动,而是真的有一种生物在砍掉它的落地根,然后食用落地根,同时将主干重新插入土里面?”
其他两人立刻将目光转了过去,这个想法比“植物会走路”更合理,也意味着更可怕的推论——有一种智慧生物在用那种树做“种植”活动,但异议也很快提出。
“如果真的有的话,为什么我们往返加在一起,在那里呆了将近三个月,没有任何生物过来骚扰过我们?连军士们都没有提出预警。”
富贵的语气里带着质疑。三个月的露营,火光、人声、气味,足够吸引任何智慧生物的注意。
如果真的有人在周围种植八步摇,他们早就该被发现了。
花富耸了耸肩,又夹了几片七纹狭叶,浸入水中烫煮。
“那我不知道,反正神明大人这样子做,肯定有他的理由吧?不可能是闲得无聊所以就派军士一直跟上去。
那最大的可能不就是上游有危险。”
他吹了吹煮熟的叶片,然后继续说道。
“既然如此,我觉得我们当时的这个猜想可能性更大。一个能够学会种植的文明,一定弱不了。”
“可是他们在哪里呢?”
随着竹菏的一声疑问,三人又陷入了沉思。存在就必然有痕迹。
脚印、篝火、砍伐的痕迹、丢弃的垃圾,只要有人住过,就一定留下过什么。
但他们一路走来,走了两遍都没有发现有什么文明生物留下来的痕迹。
“总不能他们活在地下吧?”
富贵随意地说着。他本来是想开个玩笑,把话题带过去。
其他两人也是打了个哈哈,将这个话题就此揭过。
风又吹过来了,吹得叶子沙沙响。
太阳从头顶偏到了西边,影子从短变长。
远处有几只麻雀落在地里,在啄食掉落的种子,被一个路过的学生挥手赶走了。
草棚里的火已经灭了,锅里的汤还在冒着余温。
七纹狭叶的碗里还剩两片,谁也没去动。
那个橙色的果子,剥下来的果皮扔在地上,黄褐色的,卷着边,像一片枯萎的落叶。
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沈铭的书桌上,一封未发出的信写着:“如遇智慧生物,就地驻扎,不与交战,派人汇报,等待指令。”
信纸压在砚台下面,没有被寄出去,还没有到寄的时候。
竹菏从草地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脊椎咔咔响了几声。
他站起来,走到地边,蹲下,扒开七纹狭叶的土看了看根。
根是白色的,细密,扎得不深。
他用手指轻轻拨了拨,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花富身边。
“我去看看那块地的杂交苗。”
花富点了点头,把碗放进锅里,跟着站起来。
“我跟你去。”
富贵还坐着,手里捏着那几颗黑色的种子,翻来覆去地看。
“你们先去吧,我待会过来。”
太阳又落了一点,田里的影子被拉得更长了。三人分散在实验田的不同角落,各自忙各自的事。
草棚里的锅已经凉了,碗还搁在灶台上。
远处有学生扛着锄头走过,脚步声轻快,很快就消失在田埂的尽头。
竹菏蹲在一块新翻的土前面,用手轻轻地扒开土面,露出一株刚冒出来的嫩苗。
苗很小,两片叶子,嫩绿色的,边缘有一圈浅浅的白。
他用手指量了量叶片的大小,又看了看叶脉的走向,然后从怀里掏出纸笔,在上面写了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