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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第150章‘不惧人’

七十八年一月一日,始源。 这一年的第一天,沈铭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灰白的天色。 枯枝在风里晃,叶子早就落光了,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像是一根根被掰弯的手指。他把手放在窗台上,指尖敲了两下,又收了回来。 云南天还没亮就到了始源,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从头到脚都收拾过,头发梳得齐整,胡须刮得干干净净。 他怀里抱着一个木匣,匣子不大,但雕工精细,盖子上的云纹是请始源最好的木匠刻的。 他站在神园门口,等着门卫通报。风从走廊那头灌过来,吹得他衣角猎猎响。 他等了一刻钟,门卫才出来,说“神明大人允了”。他深吸一口气,跟着门卫走了进去。 云南虽然早就从云游那里得到了《云游记》的全本,且早就请人专门润笔过——让整本文章读下来更为通畅,且字迹更好,并且没有了删改涂画的痕迹。 随后又请人重新抄了一遍,用的纸是墨纸,韧性好,不容易破;笔是上好的油碳笔,写上去粘得牢,不洇纸。 装裱成册之后,书页平整,字迹清晰,翻开来有一股淡淡的墨香。 但是他依旧是等到了这一日才选择上报给沈铭,原因无他,今天是一年的第一天,图个喜头。 他想,一年的开头交上去,神明大人心情好的概率也大一些,就算书的内容不尽如人意,也不至于当场翻脸。 云南踏进沈铭的屋子时,脚步很轻。他没有东张西望,目光平视前方,走到屋子中央停下来,弯下腰,双手将木匣举过头顶。 他的腰弯得很低,几乎和地面平行。 “神明在上,在下乃一介平民,因为家中游子喜爱前往野外,所以助其圆梦之后令其写成此书,顿觉可能对神明大人的伟业有所帮助,故来献书。”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有外人在此,沈铭自然是一改往日半躺在床榻上的慵懒形象,身穿烟火人间袍,正坐万灵共尊椅。 他的坐姿端正,背挺直,手放在扶手上,目光落在云南身上,微微颔首。 他听见这是底下的人自己前往野外探索写出来的书之后,挑了挑眉,手指轻轻敲动了桌子三下,但没有发出声音,边上的热江自然会意,双手将书从云南手中拿起,再双手捧于沈铭面前。 云南直起身来,退了两步,垂手站着。他不敢看沈铭的脸,只敢看他面前的书。书被放在桌上,热江小心地翻开第一页,然后将书页朝向沈铭。 就在这庄严无比的一刻,窗外突然传来了极大的声音。 “人类,人类,快给我量产秋千!这可比荡藤神要好玩多了。” 声音又大又尖,穿透墙壁,穿透空气,像是一根针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云南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热江的手停在半空中,捧着书,不敢放下,也不敢收回。 沈铭一脸黑线。傻鸟他绝对不是不懂人情世故,他就是故意的! 沈铭太熟悉他了,这只鸟活了上百年,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老,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 但他偏挑这种时候闹腾,就是为了看热闹。 其他两人闻言,也不敢抬起头,只能将头低得更低。 傻鸟可是活了好几代人的神兽,他敢在神明大人面前撒野,但自己如果在神明大人面前撒野,那可是大不敬。 云南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没有去擦。 “你们先下去吧。” 沈铭的声音很平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云南和热江如蒙大赦,弯着腰退出了房间。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如此一场奉宝之事,被傻鸟一搅和,反而显得有些不伦不类。沈铭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几息,然后转头看向窗户。 傻鸟蹲在窗台上,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等着看他的反应。 沈铭先将书放在桌子的一角,然后拎起一根长木棍——木棍是放在门边备用的,专门用来“驱赶”不速之客——朝着傻鸟的侧边拍去。 木棍带着风声,在离傻鸟半尺远的地方掠过。傻鸟一惊,纵使知道他不会真的打在自己身上,但身体还是下意识地扑腾了开来。 翅膀张开,扑棱了两下,往旁边跳了两步,爪子抓在窗台上,留下几道浅浅的划痕。 “你就不能等他们走了之后再闹腾?” 沈铭扶着额头,颇为无奈地看着这只老鸟。鸟类真是一种神奇的动物,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身体机能完全不会衰退。 都已经一百多岁了,还这么能闹腾。他当时说自己能活多少代人来着?沈铭都有点记不清了。 不过他记得傻鸟说过一句话,大意是“我活着的时候,你还没来;你死了,我还在”。 不过,他还是更希望傻鸟能一直活下去,永远永远。 “我不管,我要建秋千,给我批钱!” 傻鸟的嗓门还是一如既往的大。在扑腾躲开之后,他便自顾自地朝着放在角落专属于他的果干罐走过去。 罐子摆在书架最下面那一层,盖子掀开,里面是满满当当的果干。他叼起一颗,嚼了嚼,眼睛眯了起来。 全神疆,只有这里的果干是最好吃的。自己花再多的钱都买不到这里的味道,这大概就是人类常说的“权利”吧。 “这种事你直接找官府不就行了,找我干什么?” 沈铭气呼呼地将木棍砸了过去,但刻意偏开了一点,确保绝对不会砸到傻鸟身上。 木棍落在窗台上,发出一声闷响,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傻鸟依旧被惊得扑腾了起来,翅膀张开,身体弹起来一尺多高,又在空中稳住,落回窗台,沈铭哈哈大笑。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他算是明白了,只要有东西突然砸落在傻鸟边上,无论是否会造成威胁,傻鸟都一定会扑腾,就像人类的膝跳反射一样。 “你!” 傻鸟被气得飞起,在空中悬停了两息,然后又落回窗台。 自从这个人类掌握了这个秘籍之后,时不时就要往自己身边扔点东西,欺鸟太甚!他暗自下定决心,下次,得在这个人类的枕头边上留个“宝贝”。 在窗台实行报复的方法已经行不通了,其他人类会主动帮这个人类清理,所以,只能实行更为直接的报复了! 他开始在脑子里构思“宝贝”的形状和位置——要大,要软,要有气味,要不容易被清理干净。 在打发走了傻鸟,答应了在几个人口超过三千的据点建立公园之后,沈铭终于能够翻开《云游记》看了起来。 他把书从木匣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字迹工整,墨色均匀,边距整齐。他看了几页,眉头微微皱起,然后继续往下翻。 居然直接走到了河流的尽头吗?根据他模糊的记忆,大多数的河流都是由高山发源的,他们这得走多久? 他在心里粗略地算了算时间——从冬天出发,到次年夏天返回,往返走了将近半年。 路程肯定不短。他翻到后面,看云游写的沿途见闻,看那些地形的描述,看那些新植物和新动物的记录。 随意的翻看了几页之后,他的目光锁到了一个特殊的描述上。 “其身雪白,不惧人。” 他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再配合上前后文的描述——群居,在山麓之间活动,以草为食,首生曲角——他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这大概率和穿越前的羊是同一种生物,也是趋同演化出来的吗?” 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 “大概是了。这个世界自己能够活下来,并且能够正常呼吸,那空气成分应该差不多。但是为何不惧人?” 不惧人这三个字,就可以衍生出无数种猜想。沈铭撑着脑袋陷入思考。 最好的一种就是,这是自然现象。这种类羊生物本来就不怕人。 就像地球上的某些岛屿上的动物,因为从未见过人类,所以没有天然的恐惧。 如果是这样,那只是一次简单的生物观察记录。 而最坏的一种,是在周边有一个已经驯服了羊的部群。 既然已经驯服了羊,还是在山野地带,那大概率也已经学会了种植,学会了畜牧与种植,人口必然不会少。 一个掌握了驯化技术的部群,规模至少是成百上千,有了稳定的食物来源,就会有剩余劳动力和社会组织。 这样的部群,已经不是“野人”的范畴了。 “不过,他们能够平安回来,应该是自己多虑了。” 沈铭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如果边上真的有一个人口很多的族群的话,不会放任他们这样子回来的。” 一支十个人的队伍,在别人的地盘上行走将近半年,对方完全有机会动手。 既然动手了,十个人不可能全须全尾地回来。他这样想着,但还是不放心。 沈铭思考着,随意的写下了一道命令。 “向河流上游开扩之行,增军士至百人,身着甲,持武。携傻鸟一名,以备报信。” 自己亲自前去开扩,肯定是行不通的,每天都有非常多的事需要处理。 虽然寒月退休后热江分担了一部分,但核心决策还是要他拍板。 那么,也就只能增加军士的数量了。一百人,着甲,持武,在上游任何地方都足以应对绝大部分威胁。 傻鸟跟着去,负责报信——如果出了事,傻鸟一天之内就能飞回来,把消息带到。 “希望只是自己的幻觉,还是没有冲突的安稳发展更好啊……” 沈铭放下炭笔,看着那行字,停顿了一下。 “不过,将近八十年,没有其他文明的人来过这里,大概率也不是什么大文明,应该也只停留在刀耕火种的时代……” 他越想越多,最后摇了摇头。想再多也没有用,唯有开扩相见才能给出最后的答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啦啦响。他用手按住书页,然后抬头看着窗外。 窗外,时乃冬日,花园中草木皆枯。树叶掉光了,花也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和干枯的草茎。 没有了树叶的遮挡,他的目光可以看到更远的地方,看到神园的围墙,看到围墙后面的屋顶,看到远处灰蓝色的山影。 “不过他们运气真好,居然全须全尾的都回来了……上一只开扩队,唉……” 他没有把话说完。海洋比起内陆还是太过危险了。 海边的风暴、潮水、盐碱地,那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能要人的命,连尸骨都找不到。 那件事他很久没有提起了,但每次想起,还是会沉默一会儿。 “给他们什么嘉奖呢?”他转回身,走回桌前。 “可以让所有人都知道,向野外开扩,能够一夜暴富,但他们本来就足够富了……” 云南是云家的掌权人,云游是云家的子弟,他们不缺钱。 给钱没有意义。给官做?云家已经有人在做官了。 给名?也许吧。但那些东西对他来说都太轻了。 就在他想落笔的那一刻,突然将笔放下。如果边上真的有一个大文明,那普通人外出开扩无疑是危险的。 对于有准备的人群来说,危险绝对不会来源于野生动物,而是来源于自然与人。 下游难以开发的原因是自然——洪水、风暴、盐碱地——而上游,可能有人。 有人就会有冲突,有冲突就会有伤亡。 “还不如没看见这三个字呢……”他低声说了一句。 “罢了罢了,自由开扩还是再缓缓。继续由官府牵头吧,别让那些商人继续提升考生数量就行。 每年固定名额,他们应该也不会再有提升考生数量的想法了。” 如果真的有人,该怎么办呢?在他们面前表演死而复生吗?还是说武力纳入?或者和平演变? 他想了想,死而复生太冒险,如果他们有属于自己的信仰,反而可能会引发敌意。 武力纳入可能造成双方伤亡,不值得。和平演变需要时间,需要接触,需要渐进式的渗透。 沈铭重新捡起了笔,无论上游有没有人,先把预案做好。 他在纸上写了几个关键词:接触、观察、评估、决策。 然后又在下面分了几行,列出可能的情况和对应的应对方式。 风还在吹,吹得他衣角微微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