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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第153章立庙

八十年九月二日,始源。 沈铭走后,人群并未散尽。 街道上还站着很多人,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小声说话,有的站在路边看着那块墓碑。 太阳已经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影子缩在脚下,像是被光压扁了。 有人蹲在墙角,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旁边的人在拍他的背,没说话。 有人靠在树上,目光空洞地望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几个老人并排坐在路边的石阶上,腿伸着,手搭在膝盖上。 他们毛发都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干裂的河床。 其中一个叹了口气,用沙哑的嗓音慢慢说道:“寒医生,那年我腰疼得下不了地,开了药,没几天就能走了。那时候她还没现在这么老,头发还是黑的。” 旁边另一个老人点了点头,“她救的人太多了,救不过来的,有些人她没救活,她也记着。有一回我听她在院子里叹气,说‘要是再多学一点就好了’。我想告诉她,你已经够好了,但没敢说。” 有人站在木碑前面,弯着腰,用手掌按了按夯土。 土刚填上去不久,还松着,按下去的时候指腹能感觉到细微的颗粒滚动。 他没有急,只是慢慢拍了几次,把土拍实了,然后直起腰来,低头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墓前的人换了又换。每一个来的人都会站一会儿,说几句话。 话很短,有的说“寒医生,我孩子现在能跑了”,有的说“那年冬天我爹的病多亏了你”,有的说“我们那边新建的诊所,挂的就是你写的牌子”。 每个人说完,都会习惯性地拍一拍覆盖在棺材上面的夯土,像是在道别,又像是在确认。 拍得多了,那被拍打地方的土,对比其他地方薄了些许,颜色也深了一些,像是被手温捂过。 长队一直在往前挪,后来的人等在前一拨人的末尾,没有人插队,没有人催促。 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又长了回来,斜斜地拖在地上,把人的轮廓拉得很长。 有人等得久了,干脆坐在路边,把手里的红薯干掰成小块,慢慢嚼着。 有人靠在墙上打盹,被风一吹醒过来,揉了揉眼睛,看看队伍还在往前,就继续等着。 风从街口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在青石板上打了几个转。 落日的余晖照在墓碑的木面上,把那上面的刻字染成暖黄色。 边缘的笔画被光勾勒出浅浅的轮廓,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发光。 队伍还在移动,一个人走了,下一个人又站上去。 动作重复了无数次,但没有一个人敷衍。 人群中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了一个声音:“你说,这风吹日晒的,时间久了,会不会找不到了呀?” 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那声音像是滴进水里的一滴墨,慢慢地晕开,渗透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所有人愣了一下。有人回过头,看了看那块木碑,又看了看那片夯土。 再过几年,草会长起来,土会塌下去,墓碑会裂开,字迹会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那时候,就算有人专程来看,也会发现找不到确切的位置了。 地上长满了草,到处都是土包,谁能分得清哪一个下面是寒月呢? “我们用石头给寒医生盖起来吧!”有人大声说。“这样子的话就绝对可以找得到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眼睛亮了一下。石头是最耐磨的东西,神明大人曾经说过:“如果不知道记录在什么地方,那就刻在石头上吧!它可以带着你的记录,跨过岁月的年轮,直到它消磨殆尽。” 只要用石头盖起来,无论过多久,都绝对可以找得到。 风吹不坏,雨淋不烂,草也长不上去。哪怕过了一百年,后人来这里,也能找到寒医生的位置。 哪怕石头出现了漏洞,也不可能一下子全部被冲毁,后人一样会去填补,这样子寒医生就永远都能被找到了。 “用碎石头堆不好吧?寒大人用碎石头太不合理了,用些青石砖怎么样?”又有人说。 人群还在议论,一个身着布袍的男子已经举起了手,同时向前小跑了几步,站在人群前面。 他站得笔直,面朝着所有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 “我能提供所有的建材,但是我一个人力气不够,你们能不能帮我一起建一下?”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他看起来不像普通工匠——手指修长,没有老茧,衣袍干净,腰间系着一根细藤绳,绳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一个“铜”字。 铜矅,铜岩育石的一位普通子系,从望岸来的。 他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高烧不退,家里人都以为他救不回来了。 他爹带着他走了四天路,找到寒月。寒月看了他的舌苔、脉象,开了药方,让家里人连着给他灌了一个月。他活下来了。 他今天来送她一程,是真心实意的。 但提供建材一事,就并非恩情导致的情绪化结果了。 他脑子里清楚得很——全神疆的人都知道,寒大人和神明大人关系匪浅,然后建立一个庙堂也是民意所向,自己提供建材,既不会显得突兀,又能在神明大人面前做出良好的表率。 并且,以寒大人的功绩流芳千古,应该不是难事,那么,只要这座祠堂还在一天,自己家族的企业就会被世人记住一天,大家问起这是谁造的时候,都会说是铜岩育石提供的材料。 百利而无一害,就算自己其实并没有那么大的权力调动那么多的建材,但只要写封信说明一下情况,家族里面也绝对会同意的。 云栖山行用探险队博得了在神明大人面前出风头的机会,而他们将用这座祠堂证明自己的忠心耿耿。 人群安静了片刻,像是在消化他的话。然后有人问:“大哥,你真的出吗?这要的建材可不会少哦……” 这里是始源,并不是所有人都认识铜岩育石直系子弟的穿着,发出这样子的疑问,理所应当。 “当然。”他点头,语气很肯定。 “你们出力出时间就行,建材什么的,我来想办法,我们不能让寒大人被风雨侵蚀。”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周围安静了几息,然后像是有人往水里扔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 “明天我喊二狗过来,他也说过寒医生的治嘞。” “寒老师,我肯定把我的同学都喊过来。” “我家那口子会砌墙,我明天带他来。” “我出不了材料,但我能搬石头,我力气大。” “我帮你们烧水送饭吧,你们总得吃东西。” 声音渐渐密集起来,有的高有的低,有的急有的慢。 有人在点头,有人在掰手指算人手,有人在问“青石砖从哪里运”,有人在说“地基挖多深合适”。 铜矅站在人群中间,看着那些说话的人,他的眼神发亮,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一个很大的念头。 他心想,自己铜矅的名字,难道可以跟着寒大人一直流传下去了吗?他以前在家族里排不上号,做什么事都被人说“等一等”“看看再说”。 现在不一样了,他的名字会刻在石头缝里,会被人念出来,会跟着这座祠堂一起,被人记住。 他把手背在身后,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只要家里的那些长辈没有蠢到连这种事情都不愿参与的话,自己这绝对可以名利双收! 九月三日。 始源的清晨,风是凉的。沈铭坐在桌边,桌上摊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 纸页被折过,边角还带着邮差手上的温度。他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这一次,居然不是给自己立庙了。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一格一格的,像是有人画上去的。 报告上说,昨天出殡结束后,民众自发在寒月墓前聚集。 经过商议,已决定用青石修建祠堂。铜岩育石子系铜矅愿承担全部建材。 已有百余人报名参与建设,包括泥瓦匠、木工、挑夫、做饭的。建议官府是否给予支持。 沈铭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了,他想了想,又拿起了报告。 页面上那些字在他的视线里慢慢模糊,又慢慢清晰。 他没有急着写批示,而是让它在那里搁了一会儿。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动纸页的一角,哗啦响了一声,又落下了。 他拿起炭笔,在报告下面写了八个字:任其发展,不做干涉。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目光还留在那八个字上。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放手,民众愿意做,就让他们做。 官府不插手,不指挥,不画框框。他们会用自己的方式,建一座属于自己的纪念。 他在报告上又续了一笔:“取黄纹香木,为此庙立名,取名寒安庙,后续维护与保养费用由官府承担。” 黄纹香木是最高等级的木料,从青山运来。之前他自己的房子用的就是这种木料。他把它给了寒月,这是官府唯一能做的事。 群众需要一个情感倾泻口,而靠着群众的力量建设一个庙堂,就是最好的倾泻口,这段过程官家不必太多的参与,但必须定性,对民众的行为表示肯定。 他将目光投向窗外。花园里,树影婆娑,花木繁盛。晨光里,露珠挂在草叶尖上,颤颤的,没有掉落。 发展,在此刻如此直观地体现了出来,无论其中有没有有心人从中怂恿,但这依旧是一场,你将民众放心里,民众将你高高举起的现实案例。 莲和冬寒做得并不比寒月少,但那时候生产力和人数不一样。 莲的时代,人口不过上千,据点不过几处,连纸都要省着用。 冬寒的时代好一些,人口过了万,砖房能盖起来了,但砖也是普通砖,青石是奢侈品。 到了寒月,她赶上了一个人更多的时代。人多了,钱多了,路通了,消息传得快了。她救过的人遍及各个据点,每一个人都记得她。 这些是莲和冬寒没有的。她们做得同样多,但时代没给她们同样的回响。 沈铭放下笔,把报告折好,放在待发的信函堆里。 明天,这份批示会被人接走,送到相关部门。 后面的流程会自动跑起来,木材会被调来,石材会被码好,工匠会被排班。 一切都会自然而然地发生,像流水一样,不用他再费心去推。 远处的工地上,尘土飞扬。百余人散在空地上,有的在挖地基,有的在和泥,有的在搬石头。 青石砖码得整整齐齐,边缘锐利,在日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有人蹲在地上用碳粉线弹地基的边线,有人举着锤子在敲砖角,有人在挑水,水桶在扁担两头晃荡,节奏匀称。 他们干活的时候不常说话,但配合默契。需要搬石头的时候,自然有人搭手;需要递工具的时候,自然有人递过来。像是已经干了很多年一样。 中间的冢土没有被动过。没有人踩上去,没有人往上面堆东西,没有人把工具靠在它边上。所有人都绕开了它。 哪怕要多走几步,哪怕要绕一个弯,也没有人跨过那堆土。在他们眼里,那不只是一堆土。那里面躺着一个人。 他们认得她。他们记得她的手,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弯着腰给他们看病时头顶的那几根白发。谁都跨不过去。 太阳升到半空,照在工地上,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进土里,无声无息。有人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看了一眼那堆冢土,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有人在哼歌,调子模糊,但那声音和敲石头的声响混合在一起,传出去很远。 风从河边吹来,带着水汽和草的腥味,掠过那片忙碌的工地,又继续往远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