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第161章地下的国度
八十四年五月四日,地下,智者议会厅。
议事厅里的矿石光比往常暗了一些。
有几块亮石已经到了更换周期,边缘开始发灰,光线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半边。
智者们安静地蹲坐在各自的石位上,尾巴收拢在身侧,耳朵不再转动,连呼吸都像是被同步放慢了,没有人说话。
这不是讨论之前的沉默,也不是争论之后的沉默,是一种更深的、像是正在缓慢确认某件已经确认过的事的沉默。
议事厅的入口处,一只年轻的智鼠侧着身子蹲在门边,耳朵朝外,负责守卫,但没有被允许进入内厅。
他听不见里面的声音,只能从那些偶尔从缝隙里漏出来的只言片语中捕捉一些片段,而那些片段拼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模糊而不安的轮廓。
最后,一道年迈的声音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
“你们应该也看出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压出来的。
“他们绝对有着超过其他生物的智慧和组织能力,并且能够奴役并驱使其他的生物。”
他的胡须在说话时几乎没有颤动,耳朵也没有随着声音摆动,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被确认过的事实。
他的话在厅室里落下,像一块石头沉进水底——水面没有立刻起波纹,但水底已经变了。
所有智者都沉默不语,双层陷阱是他们应对两足巨兽和四足巨兽特制的陷阱,为的就是能够在杀死四足巨兽的同时杀死两足巨兽。
他们磨了三天竹刺,每一根都试过尖利程度,用爪尖按压确认过。
他们算过体重——通过那些脚印的长度和深度,推算出两足巨兽的体重大约是四足巨兽的四倍多。
他们按照这个数据调整了竹刺的倾斜角度和埋入深度,但陷阱没有达到他们期望的标准。
他们明明通过这两种动物留下来的脚印估算了体重,并且已经将竹刺磨得锋利,但不知道为什么,没能刺穿那些两足巨兽,只不过是刺伤了他们。
“那些两足巨兽的皮非常坚韧,非常厚。”
另一位比较年轻的智者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比年迈者更快一些,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不太确定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但后面半句已经落了下来。
“比四足巨兽厚得多。在同体重生物中,是目前见过皮最厚的。”
他的话没有引起争议,众鼠的静默中,这句话成为了共识。
没有人补充,没有人反驳,只是默认。
现在的问题是,接下来该怎么办?搬迁,谈判,还是别的什么?
“需要告诉教会吗?”
一道怯怯的声音从角落传来,那只说话者的耳朵压得很低,尾部收得很紧,像是已经做好了被否决的准备。
没有人去探究究竟是谁发出来的疑问,所有人都在思考他提出的问题——告诉教会可能导致的后果。
教会一旦介入,王城的军士就会接管这片区域。
为了维护教旨——他们作为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智慧生物——绝对会与那种两族智慧生物展开战争。
教会不会谈判,不会交流,不会承认任何一种非教会承认的智慧形态。这会是一场战争。
但这也是对他们来说最好的方式,因为他们可以搬走,去其他的地方过安稳的日子,而不用待在这里。
“先不吧……”
有人给出了自己的想法,声音压得很低。
“战争可能造成的伤亡太大了,并且不只是愚鼠,智鼠也是需要上战场的。”
这句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确——如果战争爆发,不是只有底层去死,他们自己也可能被征召。
沉默中,有人提出了反对的意见。
“伤亡再大也和我们没关系。”
另一个声音从侧面插进来,更快,更笃定,尾音没有上扬。
“我们可以继续到其他地方过我们的美日子,继续吃这美味的蘑菇,喝着甜蜜的酒水,不用像现在这样子操劳和其他智慧生物的国度对接。”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静止的水面,智者们即将爆发窃窃私语的时候,又有一道声音传出。
那声音在反驳前一句,也在提出一个新的、更难解决的问题:“我们怎么和他们对接?我们语言不通,文字不通,种族不同。”
所有鼠都陷入了沉默,这毫无疑问是最大的问题——就算想要谈判,也没有任何谈判的办法。
语言不通,双方之间唯一的互动形式是捕杀。文字不通,你无法写一封说明来意的信。种族不同,连对方是不是把你当作“可沟通的个体”都不确定。
谁敢拿命去赌,杀死了那么多只愚鼠的他们,对自己依旧是善意的呢?自己又怎么证明自己也拥有智慧呢?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所以更应该告诉教会了。”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这样子就不需要我们来思考了,我们只需要享受供养就行。”
众鼠开始窃窃私语,声音逐渐多了起来,像是冰面在某一处开始出现裂缝,然后向四周蔓延。
有人赞成,有人反对,有人反复在两种立场之间摆动,尾巴跟着自己的立场一起摆动。
年迈的智者坐在角落,没有再开口。他垂着眼帘,听着那些声音,像是已经提前知道所有可能的结论,只是等它们自己落地。
这时,一名守卫从侧门进来,压低声音在一位智者耳边说了几句。
那智者听完,耳朵微微向后转动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拉尼康十三世旁边,低声报告了一句。
拉尼康的耳朵动了一下,只是说了一个字:“说。”
那守卫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地面上的那些巨兽,已经开始在寻找我们的痕迹了。据观察,它们用细长的棍子敲击地面,像是在测试哪里是空心的。”
拉尼康没有回应。他让守卫退下,然后把守卫的话转述给了在场的所有人。
讨论的节奏被这个消息打乱了,最开始提出“告诉教会”的那只鼠,耳朵重新竖了起来。
“那就更该告诉教会了。巨兽已经开始主动寻找我们,再拖下去,它们自己可能就能找到入口。”
有人想反驳,但声音刚出口就没了底气。
地上那些两足巨兽已经在用工具测试地面,这说明它们对地下的存在有了一定的认知。
如果它们顺着线索找到了连接地表的入口,那到时候就不是“要不要告诉教会”的问题,而是“还来不来得及”的问题。
一只年迈的智者用爪尖轻轻叩击身前的石板,发出两声短促的轻响,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他说:“不管教会来不来,我们至少要先把能收拾的东西收拾好。”
他的尾巴贴地,没有多余的摇摆。
“教会不一定比我们聪明,但它们比我们多。它们不知道我们在哪儿,但如果我们不提前准备,等到它们知道了,我们什么都来不及搬走。”
这番话让争论暂时停止了,那些两足巨兽明显有着挖掘深层土壤的能力,他们可不会傻傻的认为自己待在地下就是安全的。
无论最后是否搬迁,最后是否决定告诉教会,先做好搬家的准备,无疑是不会错的。
班迪拉此刻非常郁闷。她认识的好多愚鼠朋友都已经死掉了。
自从她一声不吭地从会议上走开,就再也没有前去地面上的机会。
她的父母对此倒是非常开心——地面就代表着危险,而不去地面无疑是更为安全的。
他们看到她每天趴在窝里,不出去,不惹事,觉得终于懂事了,没有人知道她只是不想再看到那些愚鼠被派出去送死,结果就被禁止外出。
“班迪拉,这几天怎么没有去看戏剧呢?”
母亲抱着一块巨大的干蘑菇走了过来,用手掰了一小块,塞到了班迪拉嘴中。
身为智鼠家庭,虽然不像智者和领主那样能够享用酒水,但是蘑菇还是能随意吃的。
干蘑菇的口感偏硬,在嘴里需要用舌头压几遍才能软化。
她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然后咽下去,原本甜美的蘑菇在此刻却没有尝出什么味道。
“我的朋友们死掉了。”
班迪拉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母亲正要弯腰去放蘑菇,听到这句话停了片刻,直起腰来看了她一眼。
“可你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他们会把你当做朋友吗?”
她的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辩论的事实。然后她抱着干蘑菇走了,班迪拉继续趴在干草窝上。
母亲的逻辑是朴素而坚固的——愚鼠们连给自己起名字的智慧都没有,又怎么会拥有情感呢?
在这个逻辑之下,她那些“朋友”只是工具,失去了可以再补充,与情感无关。
但长时间和愚鼠的相处告诉了班迪拉,虽然愚鼠们连名字都没有,但他们是有感情的。
她能辨认出她们在害怕时尾尖的抖动,在放松时耳朵放平的弧度,在相互梳理毛发时对方喉咙里发出的那一串低低的、类似呼噜的声音。
有感情的迹象,只是太细微了,不长期待在一起看不出来。
但她无论告诉谁,谁都不会相信那些被奴役的、被压榨的愚鼠们能够拥有和他们同样丰富的情感。
因为如果相信它们也有感情,那对它们的压榨就成了一种无法回避的问题。
而那些习惯了被供养的人,不会主动让自己陷入那种问题里,比起思考这种道德上的困境,还是继续装傻,让他们供养自己更为合算。
班迪拉这样想着,翻了个身,把下巴搁在爪子上,对着墙角发呆。
可惜用来写作的亮石粉太过昂贵,如果不用亮石粉写作,又看不清自己写出来的字迹,自然也无法更改,更没办法给别人看。
她在脑子里反复组织过那些句子,想写下来,但没有材料。
空有写作的欲望,而没有材料,使得她只能再度叹气。
尾尖贴着草窝边缘轻轻扫了一下,又停住了。
她想,如果她能把那些名字记在某个不会被时间抹掉的地方,比如石头表面上,就能告诉别人,它们就真的存在过。
不是作为愚鼠,不是作为工具,只是作为可以被记住的个体。
但她没有工具,没有亮石粉,没有力气。
她只是躺在那里,把那些名字在脑子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如果她停止了默念,它们就会消失。
此时,班迪拉的父亲从她的房间门口路过,看见正在躺尸的班迪拉,停了一下,没有进去。
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在他看来,和愚鼠打交道无疑是最愚蠢的行为。
如果没有愚鼠的“辛勤付出”,又怎么会有他们家庭现在如此衣食无忧的日子?
那些愚鼠没有名字,没有语言,没有情感记忆——自然也不能叫作“交道”。
他刚走过转角,就遇到了小儿子班迪特。班迪特的步伐比平时快,耳朵向前翻转的角度也比平时更靠前,呼吸微微急促,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父亲,我接到了一个通知。所有的智鼠家庭准备搬迁,这里要被教会征用了!如果搬迁不及时的话,会被强制充军的!”
他的尾巴贴着地面,像是怕说话的声音传到更远的地方去。
他的声音里有急切,但更多的是一种紧张的、像是终于等到一个结果的那种复杂情绪。
父亲没有立刻回话,他看了一眼班迪特跑过来的方向——是一条直通领主府的主通道,那条通道通常只用于传递正式通知。
他的耳朵向后转了半圈,又转回前面。
“领主说了,要留多少人在这里吗?”
他的言语冷淡,虽然说是搬迁,但教会需要劳动力,搬迁也不能留一座空城给教会,所以愚鼠绝对会被全部留下来。
如果愚鼠数量不够的话,甚至还会要求一部分智鼠留下来。
智鼠,不过也是能被随时抛弃的平民罢了。只有成为智者乃至于领主,才能真正的享受供奉,不用担心自身的安危。
“没有。领主大人已经开放了愚鼠的所有自由生育的权限,他们在教会到来之前就能生出足够教会充当劳力使用的数量。”
班迪特语速很快,目光在通道两端来回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没有其他人听见他们的对话。
“搬迁已经是迫在眉睫的事情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领主已经让守卫通知了通道入口附近的几户家庭,让他们先收拾细软。三日内分批撤离。第一批明天晚上就走,走北面的旧通道。”
父亲点了点头。
“那就全家一起走,我去安排一下。”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只有尾巴尖在说话时轻轻抽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没有回头。
他对为什么教会会过来不抱有任何关心,他只关心自己的生命和自己的家庭。
但是自己的生命毫无疑问是大于家庭的,毕竟家庭还能重新组建,而生命只有一条。
如果能够走的数量有限,他会毫不犹豫地抛弃家庭。
这些他当然不会说出来,只是他已经想好了。他沿着通道走远,脚步声被矿石光吞没,渐渐听不见了。
班迪特站在原地,目送父亲的背影在通道拐角处消失,然后转身走进班迪拉的房间。
班迪拉还趴在草窝上,脸朝着墙壁,尾巴搭在窝沿上垂下来,一动不动。
班迪特在她身后停了一下,然后走到她侧面,压低声音说:“班迪拉,我们要走了。”
班迪拉没有动,班迪特又说了一遍:“整个智鼠家庭都要搬走,这里要交给教会了。你的那些……朋友,带不走的。领主让愚鼠留下来。”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也不知道她们会被安排做什么,但应该不会太好。”
班迪拉还是没有动,只是尾巴尖轻轻抽了一下。
班迪特蹲了一会儿,见她不回应,叹了口气,站起来,轻声带上了门。
班迪拉趴在草窝上,面向墙壁。那面墙被暗红色的矿石光照着,泛起一层薄薄的、像呼吸一样颤动的光晕。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她最后一次和那些愚鼠一起去挤奶时的情形,那是好几月前的事了,明明只隔了几月,但此刻却感觉隔了数年。
月光照在地面上,愚鼠们排成一排,安静地蹲在她身后,等着她的指令。
她能回忆起她们蹲坐时尾巴贴在身侧的轮廓,能回忆起其中一只愚鼠用额头顶了顶她的肩侧,想引起她的注意——那是一个无声的、细微的动作,像是想说点什么却没有办法说出来。
她当时没有回应,因为她正忙着观察前面的那些树木。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那个动作来自哪一只愚鼠。也许就是飞花,也许不是。
她睁开眼睛,看着墙面上那些不规则的光斑,然后把那些名字又数了一遍:飞花、冰雪、城堡、大地、地洞……还有其他的愚鼠,她不记得了。
她想了很久,想起了一个略微模糊的轮廓——耳朵上有缺口的,她曾经帮它梳理过耳后的毛。
她试着给它起了一个名字,但想了半天没有想出来,又放弃了。
她把那些名字又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是想把它们固定在墙壁上。
她说:“飞花、冰雪、城堡、大地、地洞………你们不用怕。”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到,说完这句话后,她停顿了一下,然后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小了,像是怕惊动那些名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不用怕”,那些愚鼠可能已经不在了,怕不怕都无关紧要了。但她想不出别的可以说的话。
班迪特走远之后,父亲已经在主通道的集合点与另外几户邻居碰头了。
他观察了一下周围——过来的大多数是智鼠家庭,没有一个愚鼠出现在附近,他们也不可能出现在附近,愚鼠可没有属于自己的洞穴。
父亲和旁边的邻居交换了几句信息,得知第一批撤离的路线已经确认了,需要走北面的旧通道,那条通道平时不常用,没有被探测过,应该是安全的。
有人开始清点自己家的人,有人已经在通道口附近堆好了随身携带的食物包——蘑菇干、块茎、腌制的根茎碎块。
所有东西都用背的方式带走,这地底,没有驮兽能帮他们运东西,每只鼠能带的都只有自己背得动的分量。
父亲看了一眼自己家的行李堆,又看了一眼通道入口的方向,没有多说话。
他心里有一笔账——如果撤离途中有人落队,能等就等,不能等就不等。
这条路上,活着的比什么都重要。
班迪拉还趴在草窝上,没有收拾任何东西。她的脑袋里反复地转着同一个念头:她不知道那些留下的愚鼠能活多久,不知道她们会不会被重新分配去挖更深的地方,也不知道有谁会记得她们存在过。
她不知道自己要带走什么——她的草窝铺了不到三天,还没有形成固定的凹陷。
她看着窝边缘那一小圈略深的压痕,是某种还未完全定型的轮廓,那是她身体压出来的,但它还没有成为她的一部分。
她用手指沿着那道压痕边缘慢慢地划了一遍,感受那些干草被压下去的弧度。
她不知道自己下一次回来还能不能认出这个地方。
然后她又把那些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飞花,冰雪,城堡,大地,地洞………以及那个还没有完全定型的“缺口”。
她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叫它缺口,但她已经记住了它的位置,在那个记忆的最外围,静静地蹲着,她可能不需要把这六个名字都刻在石头上。
她只要记住它们,把它们带在身上,带进撤离的队伍里,带着它们穿过那条北面的旧通道,进入下一个从不认识她的地方。
在那里,她可能会认识新的愚鼠朋友……然后,继续看着他们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