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第162章武备
八十四年五月五日,滨省,九里香。
天色灰蒙蒙的,没有雨,但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被水泡过的旧被子铺在头顶。
风不大,偶尔掀动一下帐篷的布帘,露出外面潮湿的土地。
竹菏坐在临时搭起的营帐里,面前的木桌上摊着几份记录,墨迹已经干了,纸页边缘被风吹得微微卷起。
他的手按在其中一份记录上,指腹压着那行字:“目击者称,有异兽于地下活动,非鼠类。”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花富和富贵。
帐帘被风掀开一角,远处羊圈里的雪羊们正低着头吃草,安安静静的,像是没有被地下的事情影响到。
其中一只小羊低着头,用额头轻轻蹭着母羊的腿侧,母羊没动,只是把嘴里的草嚼得更慢了些。
竹菏看了几息,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份记录上。他注意到记录的日期是昨天傍晚,力山被救上来之后,止血包扎的间隙说的。
记录者把力山的原话完整地记了下来,力山说“像是暗红色的,更圆润,不像老鼠那么细长”。
竹菏用指甲在这行字下面划了一道,没有划破纸,只是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
“你们说,力山,他究竟是说谎还是说实话?”
竹菏把手从记录上移开,靠在椅背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像是在面对一个无法用证据验证的问题。
他甚至连力山为什么会说谎的原因都已经想好了——在案发地点,发现了煮熟的鼠肉,被啃过的鼠骨。
力山和湖夜应该是将那些鼠人杀死之后还进行了烹饪。为了让自己的心里面更好过一些,为了防止吃掉其他智慧生物的罪恶感,说谎也是说得通的。
人类在面对自己做过但不愿意承认的事时,经常会选择重新描述当时的情况。
这是一种常见的心理机制,他在农学院见过类似的现象——学生第一次解剖活物时,事后会倾向于说自己没有看到某些细节,或者把过程描述得比实际更温和。
花富用手指头敲了敲桌子,笃笃两声,把另外两人的视线拉过来。
“我认为他是在说谎,但绝对不是为了自己心理上的原因,而是为了逃避法律。”
他的手指停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又继续敲。
“神说,众生平等。这是全神疆的法律根基之一,而众生则代表了所有的智慧生物。如果那些老鼠也属于智慧生物的话,食用智慧生物和杀死智慧生物,都是能让人在矿场里面待一辈子的罪责。”
他看向竹菏,竹菏的眉头动了一下。花富继续说:“为了逃避法律的惩罚,为了自己的利益,无疑比那些可能存在的罪恶感要更说得通一些。”
他在“更”字上加重了语气。竹菏没有接话。他知道花富说得对,但他心里还是有一个微小的、固执的角落,觉得力山说的那个“暗红色的、眼睛亮着的东西”也许不是完全编造的。
富贵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花富说完,他才把一直撑着脑袋的左手放下来,右手沾了沾水,在桌面上画了几个圈。
水痕在木面上洇开,很快就被干燥的空气吸走了。
“那就先当他是说谎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稳定。
“目前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那些老鼠,如果那些老鼠是智慧生物的话,我们应该怎么和他们进行交流呢?”
他的手指在水痕的边缘停了下来,像是在等待那条水痕自己给出一个形状。水痕已经干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文字,语言——通过这两个进行交流需要事先的学习,而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学习的时间。
神态,动作——通过这两个进行交流,至少你得是同一个物种,否则不同物种之间的肢体动作神态可能会传达出不同的信息。
富贵知道这些,竹菏和花富也知道。这是一个暂时没有答案的困境。
“如果不进行交流,对方的下一步会是什么?”
富贵终于提出了他最为担心的问题。三人面面相觑,这谁能知道?既不熟悉对方的社会架构,也不明白对方的权力分布,就连他们住的有多深、究竟有多少人都不知道。
根据之前估算的数据,如果存在一支三千人以上的地下群体,那它们的地道网络至少能延伸到三五里之外,入口不会只有羊圈附近的那几个。
花富的推算数字还挂在嘴边,像是某种未被确认的警告,没有消散,也没有落脚处。
竹菏从桌上拿起一块干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想着什么。
他嚼完了,把剩下的半块饼放回桌上。
“也许我们可以先找到它们的入口,在入口附近留下一些东西——比如写了字的木板,或者画了图案的布。如果它们真的能理解符号的含义,它们可能会做出回应。”
花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前提是它们识字。如果它们的文字和我们完全不一样,那写上去的东西它们看不懂,反而可能被当成某种记号被摧毁。”
竹菏没有反驳。他说的确实是个问题。
“或者我们可以用最原始的办法——把一件东西放在入口,第二天去看它有没有被动过。”
富贵接过话头。
“如果它被移动了,说明它们注意到了。如果它被拿走了,说明它们愿意取走外面的东西。这是一个开始。”
竹菏点了点头,但他没有马上说“好”。他知道这个方案的风险——如果对方认为那件东西是威胁,或者陷阱,那这个“开始”可能就是一封战书。
但他没有更好的办法。他和花富、富贵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再说话。营帐外面,风又大了一些,把帐篷的布料吹得鼓起来又缩回去,像是一次次犹豫的呼吸。
“或许我们应该抓只活的?还是说等神明大人亲自到来之后再说?”
竹菏再次提出了自己最初的提议。在沉默中得到了默许。
和其他物种进行交流,他们的经验可以说是零,虽然有傻鸟他们作为先例在,但是傻鸟他们一开始就会说话,沟通交流的难度降到了最低。
这不一样,对方到现在为止没有任何试图沟通的迹象,只有挖坑、放刺、躲藏。竹菏想象了一下自己和一只老鼠面对面坐着的场景——他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懂他说话,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觉得他张合的嘴是在威胁。
他把自己放在对方的位置上想了想,如果一只巨大的、直立行走的动物蹲在自己面前张开嘴,他首先想到的不会是“它想和我交流”。他会被吓住。
“说不定对方根本就没有社会体系呢,对吧?”
富贵打了个哈哈,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轻快。
“你看看野外那些野人,别说文字了,语言都隔个几里地就说不通了,还得靠肢体动作表达自己的想法。也许地底下那些东西也就是一群聪明点的老鼠,还没到社会体系那一步?”
但在场没有人会真的这么想。一个能组织三千族群的智慧生物,你说他连文字、语言、社会体系都没有,这不现实。
只有真正进行过管理类的岗位,才知道光是管理二十多个智慧生物进行合理分工都令人头大,更别说三千了。
拥有智慧,就代表着拥有私心,拥有私心,就更加难以管理,越是难以管理,就越需要社会体系。这是铁律。
花富抬起头,把目光从桌面上收回来,投向帐篷外面灰白色的天空。
“神明大人大概需要多久才会到啊?”
他的声音平淡,像是在问一件很日常的事。但这句话本身,已经包含了所有的底气——横跨近百年历史,不老、不死、不灭的人间神明,才是他们最大的底气。
以神明大人的智慧,一定能推断出他们所不知道的东西。
“谁知道呢?”
竹菏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空。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看不见方向。
八十四年五月七日,始源。
哪怕是通过天鸟邮局加速送信,这个信件依旧过了三天才送到了沈铭面前。加急信件可以直接跨过内阁,直达神明窗外。
而这,是这条制度确立之后,除去傻鸟的个鸟报复行为,第一次真正派上用场。信封上盖着三道蜡印,每道都完好无损。
沈铭拆开,把信纸展开,看到了上面的内容——“新的智慧生物,居住于地下,鼠类……”这几个词放在一起就让沈铭头大。
他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步。窗外花园里有鸟在叫,不是傻鸟,是普通的小鸟,叫声细细的,在风里断续地响着。
他停下来听了一会儿,又走回桌前坐下,重新把信纸看了一遍。
老鼠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什么?
第一点,毫无疑问是它的脏。身上携带的细菌病毒,虽然不知道作为智慧生物,它身上还有没有携带那么多种人类绝对不能接触的细菌病毒,但防范于未然是必须要确立的。
第二点则是他那变态的生育速度——一胎七八只,过个两三个月又能接着生,成年只需要八九个月,然后继续生。假如这是个游戏,这爆兵速度简直恐怖。
最后,居住在地下,在现在这个时代,几乎宣告了易守难攻。不可能将整个地面都铺满石板,那他就一定有打游击的空间。
如果他真的是智慧生物,并且爆发了冲突,这三点加在一起,简直就是地狱级的副本啊!
本身很能生,所以一定会要多杀,多杀又要担忧疾病的传播,但是居住在地下,杀又杀不绝……沈铭的后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如果只是普通的鼠群,他有几十种方法把它们清干净。
但如果它们有智慧、有组织、会学习,那这些方法每一种都会反噬。
他想起以前看过的人类历史上那些围剿游击队的案例——你永远追不上一个比你更熟悉地形的对手。
沈铭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圈,走到窗边停下,看着窗外花园里那片被风吹动的树叶。风从北边来,树叶翻动时,背面是浅灰色的。他看了几息,又走回桌前,把信纸折好,放进怀里。
“这是只能讲和的局啊……”
沈铭只感到一阵头疼,哪怕是一个人类换一千只鼠都是亏的,如果是傻鸟,就傻鸟他们的生育能力,如果那些老鼠真的是像普通老鼠一样那么能生的话,十万只老鼠换一只傻鸟都是赚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想了一会儿,又睁开。
“神明大人,今天午餐打算吃什么?”
门卫的声音突然响起。沈铭一愣,随后,脸上刚闪过一丝喜悦,又被忧愁覆盖。
他张了张嘴,想了想,“随意。”
在打发了门卫之后,沈铭用双手抓挠着头发,如果他们真的能像普通老鼠那么能生,食物是唯一能限制他们繁育的东西,但是,那是常态下。
如果发生了激烈冲突的话,他们会认为尸体不能充当粮食吗?他们将尸体也充当为粮食,那依旧代表着他们在战争时几乎有着无限兵源。
“还是必须和谈啊……又得当老师教老鼠说话了吗?”
他按揉着太阳穴,总感觉自打穿越之后,当过最多的职业就是老师。
每一个新物种的出现都意味着一次从头开始的教导,从人到鸟,再到鼠,他已经教了两轮了,再来一轮,他觉得自己可以出一本《跨物种交流入门》。
至少从经验上说,他已经有一些心得了。但他心里清楚,教鸟说话和教鼠说话,完全不是一回事。
鸟的生理结构能发出人类的音节,鼠能吗?他不知道。得见了面才知道。
他走向书桌,拿起炭笔,在信纸背面迅速写下几行字,是给内阁的指示——调拨锁子甲库存,通知金属铸造学院优先制作硬化皮革内衬。
他一边写一边想,欧式全甲的防护原理可以防刺穿和撕咬,甲片重叠排列,咬合力再强也撕不开缝隙。
还得带上几套样品,到了九里香让力山把他的猎犬牵出来试试。
他放下笔,把指示折好,交给门外的信使。
“还有,派人通知傻鸟,让他派几只飞得快的跟我走。”
门卫应了一声,接过信纸,快步离去。
沈铭站在窗前,看着门卫的背影消失在花园的拐角。
他想了很久,想到烟,想到火——能不能整一种毒烟?直接灌到地下?然后再配合黑火药,黑火药现在的威力,不负责杀伤,只负责帮助烟开路的话应该可行。
弓箭什么的……继续坐冷板凳吧,既威胁了傻鸟他们的安全,又对目前的形势没有任何帮助。
“备车,携军士百名,前往九里香。”
他站起来,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信纸哗啦啦翻了一页。他伸手按住纸面,目光落在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上。
一想到现在的常备军数量不过千余人,沈铭的头发又掉了几根。千余人分摊到各个据点,每个据点也就几十人,抽走一百人已经是个不小的调动。
但如果不带够人,万一到了九里香发现那些老鼠已经做好了防御准备,那这一百人可能还不够。
他又加了一句:“锁子甲,加皮革内衬。”
一支车队在始源的城门口集结。逐雨车排成一列,车厢里装着干粮和军士们的行装,车侧挂着备用木棍和铁锹,几辆车后面还拖着一捆捆用油布盖住的锁子甲。
沈铭的车在队伍中间,车厢内铺着一层软垫,桌上放着他的地图和几张空白的纸。他坐在桌前,看着窗外房屋的轮廓渐渐从视野里退去。
他在心里过了两遍路线,确认无误之后,把地图折起来,叠好,塞进怀里。风从车窗外灌进来,翻动纸页,他伸手压住。
他想过会在半路上收到新的信件,但他也知道,从九里香再发出的消息,最快也要明天才能送到。
而在九里香的地下深处,第一批撤离的智鼠家庭已经在通道中集合了。
班迪拉趴在草窝上,还没有动。她的耳朵朝通道的方向转动着,听着那些细微的声响——脚步声、行李袋摩擦墙壁的声音、低声的交谈、偶尔的催促。
她能分辨出其中一些声音对应的个体:她父亲的声音沉稳而简洁,像是在清点物资;班迪特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和隔壁的邻居确认撤离路线;母亲的声音没有出现,大概在整理行李。
她的爪尖压在自己草窝的边缘,那道浅浅的压痕还在。她沿着那道压痕的弧度划了一遍,手指感受到了那些干草被压下去的形状——那是她自己的身体压出来的,是她在这个地方留下的唯一痕迹。
她不知道自己下一次回来还能不能认出这个地方。她站起来,把最后几块干蘑菇收进袋子里,把几天前没用完的草药从角落里拿起来,塞进随身的袋子里。
她转身看了一眼那面墙,暗红色的光晕还在,像是呼吸,又像是等待。她记住了。然后她转身,走进通道。
通道里已经排成了松散的队列。最前面的是几户带着行李的智鼠家庭,有人背着捆扎好的干蘑菇,有人用爪子拖着一小袋块茎,有人在低声清点自家的人数。
没有人回头看。班迪拉在队列的中段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站在母亲后面,侧着身,让自己靠着墙壁。墙是凉的。她用手掌贴着墙面,感受那种凉意顺着掌纹渗进来。
队列开始移动了。沿着北面的旧通道,一步一步地向前。
旧通道比主通道窄,有些地方需要侧着身子才能通过,墙壁也没有被仔细抹平过,表面粗糙,有些地方还保留着挖掘时留下的爪痕。
班迪拉用爪尖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道爪痕,那道痕迹很旧了,边角已经被时间磨得圆润,像是一个她永远也不会认识的前辈留下的签名。
她收回手指,继续走。她注意到队伍里有人走得很快,有人走得很慢,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一直沉默。
她前方的母亲一直没有回头,班迪拉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尾巴以一种平稳的速度摆动着,像是为自己划定了一个合适的节奏。
班迪特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跟邻居家的女儿并肩走着,对方背着一个捆扎得很紧的布包,班迪特正低声和她说些什么,声音被通道的墙壁吸收了,听不清。
班迪拉收回耳朵,又看向前方。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经过这条通道,她只是想把这段路记住。于是她数着脚下的步数——一步,两步,三步——数到一百多步的时候乱了,又从头数。她一直数到下一个分岔口,才停下来,把那个数字扔掉。
她想着那些被她留下名字的愚鼠,想着那些被她留在记忆里的暗红色轮廓,想着那些注定要留在这片土地上的、无声无息的身影。她的手指握紧了随身袋子的系扣,把袋口收得更紧了一些。她依然跟着队伍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前面的脚印里,没有偏离。
地面上,风还在吹。羊圈里的雪羊卧了下来,围栏外没有人的脚步。
营帐里,竹菏还在翻那些记录,试图找到更多线索;花富蹲在第二处坑洞边上,用一根细木棍探了探坑壁的硬度,然后在本子上写下了新的数据;富贵站在营帐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云层似乎薄了一些。
车队的影子渐渐从地平线上浮现出来,沿着土路向前延伸,带着沈铭朝九里香而来。
而地下,班迪拉仍在沉默地前行。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通道在某个地方微微拐了一个弯,她在经过那处弯道时,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那是她最后一次回望她生活了那么久的地方。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停了三息,然后转回头,继续走。
前方有新的光亮,不是亮石的光,是通道出口处渗进来的浅灰色地表光,微弱却存在。
班迪拉知道,等她们走出去之后,她们将沿着地表覆盖着的荆棘和灌木丛,转移到下一处地下入口。她又走了一段,在出口处站定,然后迈步走了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