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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第184章假死是对的

八十四年十一月十九日,暗狭。 天还没亮透,暗狭临时征用的那间大屋里就坐了人。 屋子的外墙是土坯的,屋顶的横梁还是新木,没被烟熏过,颜色浅得发白。屋里的桌子是拼接起来的,桌面上垫着几块木板,木板之间的缝隙还没被填平,炭笔写上去的时候偶尔会卡一下。 沈铭坐在桌子一端,面前摊着几份折好的纸,纸边被风掀起来又落下。他低着头,手指按在纸面上,压住那些被风卷起来的边角。 他听完了前面几段汇报,没有打断,没有提问,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头微微垂着,手指压住纸面,手背搁在桌子边缘那道没有被缝填满的木隙上。 台上站着两位学者,轮流汇报,坐在离桌沿约三四步处,面前没有椅子,也站着。 左侧那位年长一些,负责油料和畜牧数据的部分,手中握着一块边角已经卷起的高龄木板,边缘刻满了数字和简短注释,字迹偏小但每一笔都压得很深,像是当初写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些数据会被反复翻阅。 另一位学者偏年轻,站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手里拿着纸,纸上的字迹比老学者的更细,标注的符号更密。 偶尔会在他报完一段数字之后用简短的语言补充一句“这一项已经确认了三遍,所有来源的记录都一致”。 屋子后方还站着几个军士,靠在墙边,手垂在身侧,没有扶墙也没有抱臂。他们偶尔有人侧过头交换一个短促的眼神,但没有人出声。门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在屋子里绕了一圈又出去,把那几张放在桌角的纸页吹得微微翘起又落下。 沈铭面色凝重,看着台上学者们正在进行着的紧锣密鼓的分析。他的左手在桌面下没有被看到的位置握紧了一瞬,然后松开。 这场火,貌似烧得有些失败。那些数字已经在他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了,但每一次重新听到它们被说出来的时候,那种被压住的无力感都会再冒出来一次,然后被他按下去。 连着烧了整整七天的大火,虽然火势如预料般的引燃了山林,但是其中还是发生了很多意外。 就比如说火焰被风直接吹到了上游不远处,导致上游提前着火,阴差阳错给上游更远的地方烧出了一片隔离带,而人又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穿越火场去灭火。 他在听到“阴差阳错”这个词的时候,手指在桌面边缘停了一下,然后重新放平。 他无法强求所有事都事事如愿,他不是真的神,他只是普通人,他只能说,尽力就好。 于是这一场耗尽三千余斤油料,虽不劳民,但极度伤财的大火,得到了一个虎头蛇尾的收场。 一十一公里,准确来说,这场火就只把这个山烧过了,甚至这个山都还没烧干净。 还有许多大树并不符合预期的屹立不倒。那些大树的树冠被火燎过,靠近地面的树皮已经被烤得发黑、边缘发焦,但主干本身没有断裂,也没有被烧穿。 它们在火场边缘排成一排,像是那道火线被它们拦腰截断了一样。 地面上虽然被烧了个干净,但是,只需要来年春季一场雨,这里又会生机盎然。 草籽会重新从土层里冒出来,枯草的根系还在底下,没有被彻底烧毁。 大自然疑似有些太强大了,又或者说,以现在的生产力水平,想要靠火烧出隔离带属实是不太现实。 那位年长的学者说到这一句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把木板换了一只手拿着,然后继续往下念。 他的声音没有变化,只是换手的动作暴露了他也需要短暂调整以继续推进。他说完之后停下来,往后退了半步,把位置让给旁边那位年轻学者。 但是,短期内也不可能再组织一次火烧山了。 三千余斤油料是什么概念?那是从三百多头猪身上炼出来的,约等于一百五十多头逐雨的全身脂肪总和。 并且你还得考虑现在的畜牧业是极度分散的,没有任何一处据点能够单独筹集这么多的牲畜。 沈铭的脑子在听到这个数字时已经转到了更远的位面,他没有打断汇报者,但他的手已经从纸面上抬起来,转而落在那片还没有压平的纸页边缘上,轻轻向桌面压了一下。 你就是想要征集这么多牲畜,都得从不同的据点分别调用,等杀完炼完油,再从路上过来,兴许都到春天了。 并且,逐雨本身也是极其重要的生产资料,怎么可以那么容易的就宰杀?那些牛活着的时候能拉车、耕地、运货,一旦杀了,那块地就找不到替代品。 沈铭看着关于油料的报告,那些被反复核对的数字旁边已经有人用浅色墨迹做过标记。 现在的畜牧业陷入了一个怪圈,人口少的地方没有劳动力养那么多牲畜,人口多的地方没有地方——准确一点来说是饲料养那么多的牲畜。 现在这极为低下的货运能力,造就了他们只能就地获取饲料而没办法从更远的地方运输,否则,饲养价格就会过于昂贵。 这个困境在报告中没有被写成一个单独的条目,但沈铭在看那些记录时已经注意到了,不同据点之间的牲畜存栏量和饲料缺口之间的差值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像是同一个根源导致了不同的表现。 他把那页报告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没有字,他把它翻回去了。 “动物吃的有点多,人口稍微密集一点的地方就得开垦更大面积的田地用来种植粮食,种植了粮食就没办法留出牧场。 割猪草——一只猪得吃三千多斤草,十只猪得吃三万多斤草。啧,古代社会是真的难玩。” 沈铭的声音不高,只有自己才能听到,在他身边的人也是见怪不怪,神明大人经常这样子说些奇怪的话。 他说话的时候视线没有离开报告,但话音落下时,他注意到汇报的年轻学者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句话说完了才开始下一段。 他没有抬头。停顿只有约一息,然后汇报继续。 沈铭拍打着脑袋。那些刚刚长出来没多久的发茬已经比几周前更长了,摸上去不再扎手,但还没有长到能遮住头皮的密度。 生产力的不够体现在方方面面,科技的落后也同样反馈在方方面面。 就一点,没办法人工合成氮肥,他们的田地就注定了必须轮作,否则很快就会荒废,肥力下降严重,从良田变成恶土。 他在心里把那些已经被反复论证过却依然无法解决的因素重新排了一遍,每一行的结尾都是同一个结论,一直搁在原处。 哪怕用来种植牧草也是这样的结果,牧草也是需要吃大量土地肥力的植物。 所以牲畜多的地方都在下游,在下游能够直接依赖大草原来放牧,而稍微上游一点的丘陵地带,甚至爆发过因为抢猪草而产生的冲突。 他想起那份报告里的记录,那些冲突的规模不大,大多发生在两家农户之间,但已经足以说明饲料的稀缺程度,不管是在逐雨还是在猪的层面。 如果不是官家有自己的田地用来种植牧草,那连用来承担货运功能的逐雨,都有可能养不起。 地广人稀归地广人稀,但人的活动范围是有限的。 人不可能晚上不回家,在荒郊野岭的割猪草,荒郊野岭之中,指不定就有豺狼棕熊又迁徙了过来。 在人类密集活动的范围内,猪草被抢完了就是被抢完了。这一点,逐雨也是一个道理。 “多亏了老鼠同志提供的老鼠身体素质统计,让我们可以计算出,他们在地下一天行进的最远距离为九千米。” 学者翻到了报告的最后几页,他在这里停下来,平复了一息,然后继续念出那个结果: “也就是说,我们目前烧出的隔离带,虽然无法阻止他们搬运粮食,但是能够迫使他们在这个范围之内暂时无法主动觅食。” 学者们的计算结束了。说完了最后一个数据之后,他抬头看了沈铭一眼,然后垂下目光把纸页折好收拢,搁在桌面上,往后退了一步,像是那一步标记了整个汇报部分的结束。 迎面而来的就是一个好消息,然而沈铭的面色依然严峻,因为接下来的大概率都是坏消息了。 他看了一眼已经停止翻页的年轻学者,视线微微偏移,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但是,我们当时预计的是能够烧出四十公里以上的隔离带。 如今,十一公里的隔离带只需要一阵风,就能将外界的种子带过来,更不要提根据老鼠同志提供的消息,鼠群是会种植作物的。 也就是说,我们阻断他们粮食的时间,就只有半年。半年之后的收获季,他们又将拥有粮食的补给。” 他说话时的速度,比刚才汇报前半段时略快了一点,像是那些字本身也在催促他尽快把它们放出来。 “届时我们又得再放一把火,不过,如今烧过一次的火场,明年再烧的时候,火势只会更加迅猛,因为枯草更多,而树木更少,但依旧难以跨越十一公里的鸿沟。 除非我们人工带着油料到十一公里以外的林场重新布置引燃物,但三千余斤的油料在山地里面人工搬运太过困难。 而我们的道路又没办法修过去,修缮道路无疑是告诉鼠群,我们并没有被消灭成功,这样子假死计划无疑会宣告失败。” 他的声音在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放低了半度,没有再把视线抬高回去,而是边收纸页边等。 沈铭点了点头。是这样的,山地对人类是阻碍,对鼠群却如履平地。 他想起那些关于八步摇的种植报告,那些植物在地面上的分布位置与地下通道的结构几乎完全吻合,像是它们早就被定位在那些地方,等待着被收割的时机。 “农学院翻找出来的那种,和八步摇类似于近缘兄弟,但是带毒的作物,育种……当我没说。” 沈铭拍了拍脑袋,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被时间磨平棱角的无奈。当初想象中的带毒作物,农学院那边确实有留种。 那些种子被保存得很好,放在陶罐里,放在干燥的角落,旁边甚至还贴着一张写着采集地点和日期的标签。 但是谁留种数量留那么多?真正想要派上用场,毫无疑问还得再经历数年的育种工作才行。 他想到那些种子的数量,想到那些年复一年不断重复的选育流程,想到那些育种田里需要在每一株长到一定高度时弯腰查看的人,就又被时间本身堵住了去路。 “我们以单鼠每日二百五十克红薯食量,测算土地承载鼠群上限。 本土作物八步摇千平产出四百九十公斤,能量远不及红薯。 满耕无肥力损耗时,一千平方米仅能承载一千六百只鼠;人工疏伐作物后,每千平土地最多容纳千余只老鼠。” 他停顿了一会儿,换了另一只手拿着纸,继续往下念。 “换算可知,一平方千米耕地极限供养百万只鼠。鼠族自称百万种群,若只算自由鼠,理论一平方千米耕地即可供给,明显脱离现实。 推测其统计人口时剔除了奴隶鼠。实地取样可见:一百七十只普通鼠对应三千奴隶鼠,比例约一比十七点六。 百万自由鼠搭配一千七百多万奴隶鼠,仅种植耕地便需要十九平方千米;叠加巢穴、隧道、水源隔离空地,鼠族实际控制地下疆域至少约五十平方千米。” 他念完最后一段数字的时候,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50平方千米,多吗?不多,不过是五千米乘以十千米,这个火场隔离带的面积都比这个大,虽然这只是下限,但已经能够说明事态的严峻。 有人放下了一直握在手里的炭笔,没有放回桌面上,是搁在手指间,然后松开了。有人站姿没变,但手掌已经贴住了腰侧。 沈铭没有开口。他的视线还停留在那些数字停留过的位置,像是那张纸上的内容已经有一部分被重新确认过了。 沈铭沉默着,学者也沉默着。假死是对的。在不考虑粮食损耗的情况下,平均一个人,要打两百只老鼠,这还只是一个国家。而这些老鼠有多少个国家? 班迪拉也不知道。人类自然更不知道。 沈铭想到班迪拉在回答这个问题时蹲在桌角、前爪交叠的姿势,那道轮廓在记忆里维持着完整,没有移动。 在这次装神计划成功之前,班迪拉拒绝提供的信息有很多,就比如自由鼠的数量。 而在得知了自由鼠的数量之后,学者更加感慨,神明大人的神机妙算。 而沈铭,则是感到后怕。 虽然受粮食的运载量,这些老鼠不可能全部来到前线,但一直打消耗战,他也受不了啊! 还是老老实实退回下游苟着发育吧,沈铭的脑海中已经有了一个全新的企划。 原先利用手上这只老鼠假意成神,然后掀动起义的企划,暂时宣告破产,人类文明现在还承担不起这个企划如果失败、人类再度暴露在老鼠面前、要承担老鼠怒火的结果。 他把那个方案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然后把它推到更靠后的位置,没有删除,但也没有急着翻出来。 等人类文明再发展一会,这个企划还会有再被启用的一天的。 不过,得让手上这只老鼠生个老鼠二世出来先。 或许,出海能有新的生机。 沈铭不相信这种老鼠,他们能遍布全球各个角落,各个大洲,也不相信这颗星球只有他们脚下这一个洲! 他的目光从桌面上那些纸页上移开,短暂地落在了窗外,然后收回来。 “先……苟着吧。全面收缩,把目前确认安全的地方住满了,再考虑向外扩张的事。 火药还是得要继续发展,要抓紧发展,无论是产量还是威力,都得要继续提升,最好能直接塞进地下,给整个地底都炸飞天! 如果要向外扩展,只允许少量人横向扩展,在下游地带,草原多雨地带扩展,绝对不能暴露在地下文明面前。” 沈铭给出了最后的判断。原先属于勇敢者、探险者的时代又结束了,接下来又回到了读书人的时代。 科技兴国,读书强国,什么寻找原材料抽奖,沈铭表示我们不熟,还是利用现有资源继续发展科技吧。 “神明大人,为什么这些老鼠,目前给我们的感觉却是这么的不堪一击呢?” 那位学者汇报完,听完沈铭的指令之后,没有离开,而是低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抬头问道。他的笔尖在木板的表面留下一道尚未干透的墨痕,不深,边缘略微渗开,像是一句还没说出口的话。 他的问题落下来的时候,屋内的空气被重新调整了一下,原本已经准备收拾纸页的人又放慢了动作,像是想听那句话的回应。 沈铭没有思考,而是脱口而出,反问道: “在我们抓到的这只老鼠同志说出他们的普通鼠数量之前,你会认为这些老鼠有这么强大吗?” 那位学者摇了摇头,怎么想都不会。他甚至在怀疑那只老鼠只是在欺骗他们,欺骗他们,让他们不敢继续往上游发展。 他摇头的时候身体也跟着略微侧了一下,像是在用动作确认那个判断本身。他说出来的话也和他摇头的节奏一致,干脆而果断。 “所以说,你觉得老鼠们会认为我们有那么强大吗?对于他们来说,我们的数量不多,虽然个体强大,但是无法威胁到地下。 应对他们最好的办法是消灭他们的粮食供给。但是我们也需要粮食,粮食是长在地里面的,如果不是下游水资源丰富,最先被饿死的会是我们,我们种什么,他们就吃什么。” 沈铭挠了挠头,那层新长的头发比之前更厚了一些,指尖压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些力度,不会再直接碰到头皮。 他的尾音落在桌面边缘,像是被那层木纹接住了。 “所以说啊,我们掌握了情报的优势,做好水渠的隔离。那场大火也烧死了不少野人,证明老鼠对于野人是没有攻击性的。 他们对我们有攻击性的原因,应该是我们当初意外的影响到了什么。根据我的猜测,可能是火,火会使他们眼睛刺疼,所以他们才会主动对我们发动进攻。”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短弧线,收回来,搭在桌沿。他说完后把木板放回桌面,像是把手里那串已经结束的句子搁在了桌边。 学者点了点头,走了。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身把门从外面带上了。门板合拢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那道关闭的过程不会打断什么。 屋内的光线因为门关上而变暗了半度,又因为窗外透进来的光重新稳定下来。沈铭重新低下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几份已经被翻过多遍的纸页,然后翻开了下一份还没有拆封的报告,手指夹住封口处的蜡印边缘,开始拆。 许多许多年之后的未来,有这样一个传说。 地底之下,居住着许多的恶魔,恶魔的眼睛通红,遇到神明大人给予的火光,就会感到痛苦,随后便会杀上地面,给地面造成无边的灾祸。 这个故事最初是从暗狭传出来的,然后沿着河道向上游传到了始源,又沿着商道传到了望岸和青山。 在那些流传的版本中,火光的颜色从橘红变成了金红,又从金红变成了白色,像是传说本身也需要在每一次被讲述的时候添加一些自己的修饰。 传说代代相传,每次都有细微的变化,最初的细节在反复转述中逐渐模糊,原有的轮廓也被新的内容覆盖,但那个核心没有变:火光来自神明大人,地底的生物害怕它,只要火还亮着,地面上的世界就不会被入侵。 在那些传说的结尾处,讲述者通常会加一句:“神明大人给了我们火,所以不要怕。” 这句话被加在最后,但不是为了给故事提供一个结束点,更像是在提醒听到的人,那个夜晚的故事还在继续,只是没有人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真正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