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第183章肮脏之事恐神明
随着整个九里香连同着周边的山林都陷入了火海之中,气压也随之骤变。
火焰在燃烧过程中不断消耗周围空气,热空气急剧上升,形成了一道持续向上的强气流。
周围的冷空气从四面八方快速灌入填补空缺,在火场上空交汇、旋转,然后在某个瞬间形成了一道狭窄的、剧烈旋转的上升气柱。
那气柱从火场中心拔起,高度在几息之内就超过了周围的树冠层,顶端卷着灰烬和未燃尽的草茎,像一条倒悬的河流。
边缘的火舌被卷进气柱底部,在旋转中被带上高处,化成一片散落的火星。
沈铭站在火场边缘,看到那道火龙卷擦着树冠的顶部向南侧移动了一段距离,然后在开阔地带逐渐减弱,重新分散成普通的火焰。
旋转的气流在消散之前在地面上留下了一圈螺旋状的炭灰痕迹,像是有人用炭笔画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然后被风吹散了大半。
沈铭目视着这场大火,火焰的颜色在白天里偏黄偏白,边缘是透明的,只有在靠近地面和草带边缘的位置才能看到那种深橘色的厚实火焰。
他的视线随着火墙的移动缓慢平移,从近处的干草带延伸到远处的林缘,又沿着林缘转向更远的山坡。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水分在被持续抽走,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股干热,像是有人在喉管里放了一小团温火。
他的眼睛因为持续注视火光而开始产生轻微的酸涩,但他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在每隔一段时间后眨眼几息,然后重新看向火线。
身旁有人掌风,火焰激起的飞灰大多没能靠近他身侧,被风压推向两侧或者被扇离他的肩部,落在他身后的地面上,铺成一层薄薄的灰。
“火焰熄灭之后,就靠你了。”
他的声音不高,被风声压住了一部分,但他知道她听得见,虽然不一定听得懂,如果能用对话交流,那可就方便太多了,但就像他永远听不懂班迪拉在说什么一样,班迪拉也从来没听懂过他在说什么。
彼此之间的交流,还是通过文字进行更为顺畅,文字,才是文明最好的载体。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火线,在他身旁的另一位军士手中,有一个裹着布的笼子,笼子边缘的轮廓在他视野的余光里保持着静止,没有移动。
身旁的班迪拉没有看这场大火,而是背过头去,将头埋在着个漆黑的笼子里面。
那笼子的缝隙很细,通风口开在背面,不朝火的方向,她把脸贴在笼壁内侧,闭着眼。
这场火实在是太大,大到她无法直视,否则眼睛会有强烈的刺激与疼痛感。
那种痛不是被灼伤的痛,而是热量本身带来的压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持续不断地按压她的眼球,每一次火焰的闪动都会让她的眼睑不自觉地收缩。
她能感觉到笼子外面不断有热浪经过,沿着笼壁传导进来,让笼子里的空气变得干燥,但不至于灼热,但她的视线哪怕闭上了眼睛,也依旧通红。
她把爪子搭在笼子底部,感觉到那层金属的温度已经比平时高了些许,但还没有到需要收爪的程度。
她的尾尖贴在笼子角落,没有卷曲,也没有伸直,像是被那种持续的热浪压在了原地。
此刻的她无比怀念地下世界的恒温环境,老鼠果然还是应该住在地下,就像这些名为人类的生物住在地上一样,温度的变化还是太折磨人了。
等到火焰渐小之后,能够允许他们在火场中穿行到地下世界的路口旁的时候,自然会有人通过火焰与木板和她对话,告诉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她目前需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那些被烧过的地方温度降下来,等待那条被标记过的通道重新能够正常通行。
她不知道那些人要在外面守多久才能等到火势彻底减弱,但她知道他们在等,所以她也等。
笼子外面偶尔会传来脚步声,有人经过时会在笼子边缘的视线范围外短暂停下,像是在检查她的状态,然后继续走开。
远处,一支车队正载着一些数据、报告,还有物资准备启程,
沈铭没有上车,而是连同军士们一同继续待在这火场前线。
那些老年学者们,受身体因素的影响,哪怕他们想呆,沈铭也不同意。在没有天赋的情况下,年龄与经验就是最大的财富。
他们把最后的推算结果留在了这里,方便他们做出布置,把风向判断的公式也留在了这里,方便他们进行估计。
然后被送上了返回暗狭的逐雨车,车队远去,此处只余军士。
地底世界,此刻则是彻底的炸开了锅。
火势一开始的时候,他们只是感觉到地面传来持续的微弱震动,那种震动不像是挖掘造成的,更像是整片地表正在缓慢地塌陷或者变形。
然后是空气中出现了烟的气味,沿着通风口和通道缝隙渗入,混进日常的气息里。
随后就有人从地面侦查回来报告——整个地表都在燃烧,视野所及之处全是火焰。
已经不知道上一次地面上燃起这样子的熊熊大火是什么时候了。
在这片领土的历史之内,好似从来都没有发生过这样子的事情,然而,今天却发生了。
火焰从他们熟悉的地面位置开始蔓延,覆盖了那些标记点,然后继续向更远处推进。负责向外观察的愚鼠无法在洞口逗留超过三息的时间,每次探头都会被强烈的光线和灼热的气流逼退。
有一只在探头时被落下的灰烬溅到了鼻尖,缩回来之后用爪子反复擦了好几次,才把粘附物清理干净,但那个位置的毛已经卷了边,短了一截。
“神佑财政,有侦查鼠汇报说,连那些恶魔的住处都一同卷进了火焰之中,亮的如同太阳一般,空气中弥漫着黑烟,就连呼吸都只会感到灼热与困难。”
来报的鼠蹲在会议室的门口,没有跨过门槛,语气里有一种正在被压制的急迫。
他的爪尖抓在地面上,指甲边缘带着一点从通道口带下来的碎煤灰,还没拍干净。他的耳朵比平时压得更平,尾尖在地面上快速地扫了两下,像是想通过动作来分散一部分紧张感。
他报告完之后没有站起来,维持着蹲姿,等着回复。
神佑财政的目光凝重。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今天?为什么偏偏是昨天班迪拉渎神后的今天?
昨天她说的话他还记得清清楚楚——火、焚烧、恶魔最引以为傲的火。他没有信,至少没有完全信,但今天他没法再当作偶然来处理了。
难道昨天真的不是班迪拉?真的是神明大人假借班迪拉的身体来传信吗?恶魔真的就此覆灭了吗?他的爪尖在桌面上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在他没有察觉的情况下留在了那里。
可是,可是,神明大人,智慧与生命的主宰——阿德莱曼大人,他居然也会有将目光撇向凡间的一天吗?
他从来没有想过会出现这种可能。在他们的教义中,神明大人是超越的、不干预的,只会在死亡之后才评判生前的善恶。
如果神明大人也会在活着的时候就干预人间,那他们做的那些事情——那些不该被记录的事情——会不会也已经被看见了?
他想起那些被隐瞒的记录,想起那些没有被写进圣典的决议,想起那些他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的决定。如果这些也被看见了……
“再探,再报!去看下游,去看下游那边有没有起火!我要知道这个火究竟覆盖了多大的范围!”
神佑财政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的声音在通道里来回弹了好几次,撞上墙壁再散开,落到门槛位置时已经只剩下一层被压薄的尾音。
神明将目光瞥向凡间,他感到的并不是惊喜,而是恐惧。没有人能逃过权利的熏陶,他当然也不例外。
他也做过很多违反过教旨的事情,但他自认为自己处理得很好,没有被任何人所知晓,且其他教徒也都做过,不止只有他这样子做。
但这是建立在神明大人不会将目光瞥向凡间的基础上的。
如果神明大人早就知道,那他们之前的所有行动,都是在神明大人的注视下完成的。
那些愚鼠的处置、那些战斗中的决策、那些关于撤退与牺牲的安排,全都在被看着。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了。
神佑财政在经过了大火掀起最初的惊恐之后,已经渐渐镇定了下来。
火势无法影响到他们的地下世界,哪怕这火再高上数倍,也无法影响到他们。
唯一受到影响的就是明年的食物来源,但是后年这里就又会长出更为丰盛的食物,之后又可以搬回来。
短时间之内,这里是不能住了,得要组织搬迁。
但是在搬迁之前,他要等,等班迪拉再回来的那一天。
哪怕门卫早就说过班迪拉不在,地下世界早就已经离开到地面上去了,而在这场大火之中,她生存下来的概率也极其低微,但是他在心里面依旧认为,她一定会回来的。
班迪拉如果真的是神明,那么,他得要恭敬地将她请回神座。
如果她不是,那么,她得为欺骗自己付出代价。
今日,火势不减,随着风向,越来越朝着上游烧去。
火线的推进速度比昨天慢了一些,但依然在稳定地扩展。火焰在越过一道低矮的土坡时稍微停顿了一会儿,然后顺着坡面向东蔓延,把坡上的枯草全部吞没。
神佑财政除了例行祷告,其他时间几乎都在会议室中等待着,等待着班迪拉回来的那一天。
其他的教徒已经被他支走。他有这个权力,那些普通的、外层的教徒,怎么能够明白权利的诱人?
他们只会感恩戴德,相信死后飞升天国,从来不为自己在凡间谋取利益。
神佑智书还没有回来,他没有背下圣典,不知道圣典中有没有记载过类似的情况,他只能通过自己的判断来做出选择。
班迪拉,她是骗子。他在心里面希望她是骗子。如果她不是骗子,那他就是罪人。
一日火烧山。
今日,清晨之时,火势渐渐小了些许,但到正午时分,又突然间增大。
火苗从地面重新蹿起来的高度比早晨时更高了一些,像是那些埋在地下的枯根也在烧。风向依旧推着他向着上游烧去。
为什么?明明恶魔他们都居住在下游,为什么火势会朝着上游烧去?明明上游应该是神明给予他们的乐土,为什么神明大人的怒火要朝着上游发泄?难道说神明大人已经知道了他们做的事情?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样子他们早就该死了,神明大人不可能将他们的生命留到现在。
风向,对,风向,只是因为风,只是因为风向,所以火才一直朝着上游烧去,根本不是神明大人的怒火。
他这样反复在心里重复了几遍,像是要把那句话说给自己听,然后又把目光放在桌面上,没有移开,也没有站起来。
二日火过峰。
门卫躲在较深的过道内,并没有在原定的站岗位置处站岗,原因也很简单。
火势带来的灰烬使得空气呼吸都显得困难与灼热,目光朝外面看去,看到的只有火红的一片,让眼睛都生疼。
外面的通道口已经无法长时间暴露了,每次探头都会有一层热灰被风卷进来。他还是更靠近地下的地方舒服。
然而,今天他却闻到了一股气味,一股让他震惊的气味。
班迪拉,是班迪拉,教徒大人最近天天念叨的班迪拉。
那气味从通道口的方向传来,在还没有被灰烬覆盖的空气层里还保留着一小段鲜明的轮廓。
他立刻靠过去,班迪拉走的很慢,他很轻松的就追了上去。
他停在她侧面约两步远的位置,没有挡她的路:“那个,教徒大人想找你,让我带个话。”
然而,班迪拉的目光只是看着前方,完全没有理他。
她的步伐没有改变节奏,没有加速,也没有因为他的出现而偏移方向。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那个?您听到了吧?听到了我就先回去站岗了,得去会议室啊,再见。”
她还是没有回应。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转身沿着原路返回,重新回到他的站岗位置。接下来的事情就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他已经帮教徒大人带过话了。
班迪拉的步伐依旧稳健,以一种非常标准的姿势走进了会议厅。
她的步幅和落爪顺序与离开时一致,身体的姿态没有压低,也没有刻意抬高,只是保持着一个已经通过那段路多次之后形成的自然节奏。
门框在她经过时在她肩侧擦过,没有碰到。她走到会议室中央之后停下来,目光直视着神佑财政。
神佑财政的心跳被扼紧了一瞬。她活着回来了,她真的从这场大火中活着回来了,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的目光从她的头顶落到她的尾尖,没有发现被烧过的痕迹,皮毛完整,没有焦痕或脱落区域,。
但她身上带着火焰的烧灼气息,她确实是从外面进来的,而外面正在烧火。
纵使心中惊讶再多,他嘴上依旧是非常平静的询问道:
“班迪拉,你的预言很准,要不要在这里休息几天?我们会给你这里最好的待遇,等神佑智书大人回来之后,根据你的这次预言,我们会给你奖赏。”
他在说出那些字的时候,调整了尾音和停顿,让整段话听起来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好了的事项。
班迪拉目光依旧平静地直视着神佑财政,同时在心里面默念着那些名为人类的东西告诉他的话。
无论这些教徒说什么,无论这些教徒多么想挽留她,她都一定不能留下来。
因为,她不是神。她是虚假的,在人类的配合下伪装的。
这样子的神,时间长了,必然会被拆穿。那时候就是她被赶下尊位、被处死的一日。
她开口了,语气平静,没有多余的起伏:
“恶魔已经被吾尽数毁灭,尔等不必惊慌火势,日后自会熄灭。此处以后乃是吾之火场,冬日,我将再度以火焚烧山林。”
言罢,她转过身,目光平静,步伐坚定地向着洞外走去,哪怕洞外依旧烈火肆虐,她的步伐依旧坚定。
她没有回头看神佑财政,也没有在门槛前停顿。
门卫看着她再度走向洞外,忍不住张口说道:
“外面正在烧大火呢,别出去啊,外面很危险的,光是看着眼睛都疼。”
班迪拉心里面暖暖的,但是依旧没有回话。她现在是神明上身的尸体,不应该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只是继续走着,穿过通道的最后一个弯道,然后消失在洞口的光线中。
那道光已经不是纯粹的日光,混着火焰反射的偏红色的亮光,在她的背毛边缘镀了一层暖色的轮廓。
门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等她的身影完全消失了,才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蹲回他更靠近深处的位置。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等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刚刚看到的那只鼠,和离开时是同一只,但也不是同一只。
那只鼠像是没有重量一样走进那些光线里,没有回头,没有改变方向,只是沿着她来的那条路,把自己重新放回了那扇洞口的门外。
神佑财政还坐在原位,看着那扇已经重新恢复成一条暗线的门缝,他还没有准备好移动。
他想:“她能活着回来,也许她真的是神。”
但在他心里,另一种更快的声音同时浮了出来:“如果她不是呢?”
他把那个念头的尾部压进记忆槽里,等那些已经燃烧了一段时间的火势在外部区域彻底放缓,等他能找到更确实的证据来驳倒或确认其中一种可能之前,就先让它在那个位置上再等一等。
火场那边的声音还在持续,但已经不在他的正上方了。
他坐在那里,没有站起来,那股火光隔着一层厚厚的岩层和夯土,传到他脚底时已经变成了一种极其微弱的、持续的暖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缓缓呼吸。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片已经不再被新的报告打断的桌面,他的爪尖仍然停在那道浅浅的凹痕边缘,没有收回来。
三日火吞陵。
八十四年十一月十七日。
火线推过最后一道山脊的时候,风停了。
火焰在原地烧了一会儿,没有新的枯草可吞,慢慢矮下去,变成贴着地皮的一层暗红色余烬,偶尔在风重新抬起的间隙里亮一下,又暗下去。
军士们浑身涂满了草木灰与黄泥,用于掩盖身上的气味,开始沿火线巡查,用木棍拨开还在冒烟的草堆,把那些没有被烧透的断枝重新拢到一起,让它们烧完。
有人在记录火线的终点位置,有人在测量烧过区域的宽度。
沈铭没有参与,身上同样做好了伪装,他站在远处已经烧完的空地上,脚下是平整的炭灰层,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细末,踩上去像是走在压实了的沙子上,但比沙子更轻,每一次落脚都会带起一小片灰,又被风吹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鞋底边缘沾着一层黑色的炭粉,鞋面的浅色布料已经被熏黄了。
他转过身,朝班迪拉的方向看了一眼。笼子已经打开了,班迪拉蹲在笼子外面的地上,前爪贴地,尾巴收拢。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还在冒烟的地平线方向上,像是在辨认自己之前走过的通道入口还能不能找到。
他看了她几息,然后移开视线,对旁边正在往木板上记录的一位军士说:
“烧完的线,标记好,重新测量宽度和长度,把数据报上来。多出来的部分,不用追,等它自己熄。”
那军士在木板上记了一笔,没有多问。
班迪拉在那之后又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沿着一条火线边缘已经降温到可以落脚的小路走了过去,没有回头。
双方都在等待下一个阶段到来,只是方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