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第191章海的那边是……
八十六年十一月九日,尾闾省,咸江市。
清晨的光从窗口渗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些被揉搓过的叶盐颗粒上。
留帮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块半旧的木板,木板上铺着一层灰白色的叶盐。
他用手指捏起一小撮,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颗粒的粗细,然后把它放在舌尖上,抿了一下,确认盐的纯净度,又用手指揉了一下,感受叶片碎末残留的湿度,然后把它放回木板边缘,继续进行下一步的精炼。
那些叶片被碾碎、浸泡、过滤之后留下的细末,在桌面上堆成几堆。
他每次从大袋里取一小捧,用手掌压碎结块的部分,再用指腹把盐粒揉搓到均匀的细度,装进边上的小陶罐里。
一罐满了,他就用布盖住,捆上藤绳,在旁边写下日期,然后换一个罐子。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已经非常熟练了,但速度并不快,像是每一步都需要确认无误才能继续往下走。
咸江的冬天不算冷,但屋内依然比外面凉一些,墙角的湿气从土坯的缝隙里渗进来,地面常年保持着一层微微的潮意。
他的手指在叶盐上划过的时候,能感觉到盐粒之间细微的摩擦力,那种触感他已经非常熟悉了,能从那种摩擦的轻响里判断出这批叶盐的干燥程度是否合适。
奢侈品最重要的是什么?神明大人说过,最重要的是故事,要讲故事,要讲这东西制作出来有多么多么困难,收集起来有多么多么困难,价格才能卖得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他记着沈铭说的那些话,甚至在第一批叶盐装罐的时候,就把这些听来的内容编成了一套说明,念给上门取货的商人听。
商人听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钱付了,比约定的价格多给了半成。
如今叶盐的供不应求也正是因此,从上游下来的商队路过咸江时,总会多停一天,等着新一批叶盐出罐。
有人愿意用高出粗盐数倍的价格买一小罐回去,说是给自家长辈尝鲜,也有人买来送给官场上的人,说是“从海边带来的土产”。
他从来没有因为外部市场的需求而增加其他的盐混杂在叶盐之中当成叶盐卖,一来当初探求这条路子为的是让民众们多赚点钱。
沿海村落的日子过得紧,每年雨季的时候房屋被淹,旱季的时候又找不到稳定的收入来源,叶盐给了他们一条能够长期维持的活路。
二来则是,东西多了就不值钱了。
无论是什么东西,只要多了都会变得不值钱。
他在心里算过很多次,维持这个产量是最好的选择,既能维持价格,也能确保参与制作的村民不会因为过度采集而把那些植物也采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惊叹声。那声音先是从巷口的方向传来,然后沿着街道不断延伸,在路过他的窗口时达到最响,然后又渐渐向远处扩散。
留帮放下手中的叶盐,拍了拍手上的碎末,走到门口,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侧身站到了门外的台阶上。
他看到的是由远及近的车队,走在最前面的是三辆逐雨车,每辆车后面都拖着一根极长极粗的木桩子。
那些木桩子的直径比他的腰还粗,长度超过了任何一间房屋的跨度,需要用三辆逐雨车才能运送。
木桩的表面被打磨过,在晨光下泛着一层均匀的深色光泽,明显是打了蜡的。
他认得那种光泽,那是蜂蜡层在干燥后形成的质感。
“这是……做什么啊?”
他跨下台阶,小跑着到了车头的位置,仰着头询问着领头的人。
领头人的脸被风吹得有些发红,但精神很好,他低头看了留帮一眼,然后笑着回答道:
“我们是奉了神明大人的命令,要去海的对面。”
他的语气轻快,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完全没有停顿,也没有迟疑。
留帮瞪圆了双眼,不可置信地问道:
“怎么可能,神明大人当真是这么说的吗?海可不像湖,弄艘船一下子就渡过去了,学校里面教过,海洋动辄数千公里,甚至还有上万公里的,怎么可能渡得过去啊?”
他记得在始源学校上过的那几节地理课,老师讲海洋的时候,曾经在黑板上画过示意图,说海洋的面积比陆地大得多,说海的那一边可能会有别的大陆,说如果想抵达对岸,仅凭木船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当时记住了那些话,没有怀疑过。
领头那人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慢悠悠地晃着,说道:
“书上的东西哪里能当真?海洋真要有那么大,我们陆地上不早就给淹掉了?再说了,大海真那么大,哪来的水给它填满的?书上说的东西没用。”
他的语气坚定,没有留出可以被反驳的余地,而且他已经把目光移回前方,不再看留帮了。
留帮停在了路旁,没有继续跟上去,而是看着这几辆车带着木桩子往海边走去,车轮在土路上碾出深深的车辙,在干燥的泥土中留下两道平行延伸的痕迹,直通远处的海平面。
他已经得出了结论,这人大概率没上过学,至少绝对没上过高中,但凡有个高中学历,都不可能说出这样愚蠢的话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车队渐渐走远,直到那些木桩子的轮廓被道路的起伏挡住,才收回目光,低声说了一句:
“看来只是搬运材料的,真正要设计建造船只的人还在后面……”
他嘟囔着念叨,随后回到了房间中,继续把控着叶盐的品控。
但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抬头往窗外看一眼,第一天,车队离开之后,他没有再看到任何车辆经过。
第二天也没有。第四天也没有。一连好几天,咸江恢复了以前的安静,偶尔有走商路过,偶尔有渔民从海边回来,偶尔有人来买盐,但再也没有新的材料被运过来。
他偶尔跟着取卤车队前往海边去,在盐水炼盐的时候也远远地瞥见了那根木桩子,被浸泡在海水里面,逐渐被泥沙覆盖。
他站在岸边的盐田边上,隔着几十步远看着那根木桩的一小段露出水面的部分,看着它从深色变成浅色,又变成深色,像是在不断地被水浸泡又风干。
有一回他走近了一些,看见木桩露出水面的部分表面附着了一层薄薄的褐色藻类,边缘的蜂蜡层已经有些起皮了,像是被水反复冲刷后开始脱落。
波浪打过来时,那层蜡膜会微微翘起,等潮水退去,被湿润的木质纹理又重新暴露出来。
这是在干什么?留帮挠着头脑,想不明白这是在干什么。
他不确定那根木桩是被海水腐蚀了,还是被什么东西啃了,还是只是蜡层在脱落。
他没有船,没有工具,也没有人能问,只能远远地看着。
时间久了,他也不想再去看那个木桩子了,咸江的众人也渐渐地忘记了曾经有个木桩子吸引了全村目光最后被扔在了海里面。
有人在街角晒盐的时候偶然提起一句“那根木头还在吗”,旁边的人想了想,说“应该在吧”,随后便没了后话。
那根木桩子就像它来时一样安静,只是不再被注视着。
八十七年三月九日,尾闾省,咸江市。
风从海上吹来,已经带有了暖意。
盐料源源不断地从这里发向整个神疆,有充足的盐的供应,粗盐几乎被打到了红薯价。
那些用海水煮出来的盐在市场上越来越多,价格稳定在一个足够低的水平上,几乎每家每户都能买到。
而就在今天,又是一支车队来到了咸江。
这次的队伍比上一次更大,有十几辆逐雨车,车上堆着木料、绳索、铁钉,还有一些用布盖着的他看不出用途的东西。
车队没有在咸江停留,而是直接穿过镇子,向着海边走去。
留帮站在自家门口看了片刻,然后转身回到屋里,把叶盐收好,罐口封紧,再把门带上,叫了几个力气大的人,快步沿着车队留下的车辙方向跟了上去。
他一边走一边跟身边的人说:
“走,过去看看,如果神明大人真的想沿海发展的话,这可是大机遇,吃点指甲灰都能吃一辈子的。”
他身边的人听着,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在路上他思索着另一个问题:可是神明大人该怎么解决雨季的风暴问题呢?如果真的要沿海发展,总不可能每到雨季就搬走吧?
他回忆起去年秋天的几个风暴天,那些天海上的浪头能达到平时的数倍高,潮水漫过草地向内陆推进了很远,即使站在干燥的岸上也能感觉到脚下土地的震动。
他无法想象一艘船在那种天气里还能保持安全,除非它足够大,大到能够抵抗风浪的冲击,但那样大的船,真的能造出来吗?
随着到达了海边,许多人从车厢里面下来,他们的目标都是那根被泡在了海水中的木桩子。
留帮走近了才看清,那根木桩子平放在海水之中,被海水侵蚀了这么久,上面出现了许多的烂孔,也寄生了些许贝类。
有一些他从未见过的小生物附着在木桩表面,像是一层薄薄的灰白色外壳,在日光下反射着暗淡的微光。
木桩的末端已经被啃噬得凹凸不平,原本光滑的表面现在布满了细小的坑洞和纵向的裂纹。
有人费力的将木桩子抬起,木桩子底下栖息着的章鱼和螃蟹四散而跑,被惊动后短暂地暴露在日光下,然后立即隐没在浅水区中。
留帮立刻带着人趟着水走了过去,水没过了他的脚踝,凉丝丝的。
他弯腰抓住木桩的侧沿,和其他人一起用力,将它从海水里面带到了岸边。
木桩出水的一瞬间,一股气味散发开来,那是长时间浸泡在海水里之后变质的蜂蜡和腐烂木质的气味。
看着这些人对木头桩子敲敲打打,时不时的将木头桩子弄碎拆开看里面,留帮凑近了才看见木桩内部的状况。
有许许多多软乎乎粉嘟嘟的肉虫子钻进了木头里面,将木头里面啃了个稀巴烂。
那些虫子大约有手指长短,细长柔软,在木质纤维之间蠕动,像是已经把这根木桩当作了它的巢穴。
它们啃过的位置留下了细密的通道网络,木屑和排泄物填充在那些通道里,形成一圈圈深色的印痕。
这肉虫子看得让人心里有些不舒服,但他也立刻明白了为什么这根木桩子会有那么多烂孔。
它们把木头内部啃空了,外部却只留下小洞作为入口。如果不是拆开检查,很难判断出内部的受损程度。
但他也明白了一件事:那个蜂蜡层并没有完全阻止这些虫子进入木桩的内部,蜂蜡的外层被磨开之后,这些虫子就在那里找到了入口。
留帮在心里默默地重新评估了蜂蜡的耐久度,在海水中的有效期比预期短,可能在几个月内就会局部失效。
看着这些人叹气摇头的样子,留帮内心哦吼了一声,看来短时间之内航海是没啥希望了,神明大人的指甲灰还没有落下来就收回去了。
但他没有离开,而是站在旁边,等着看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
看着那些人眉头苦皱、交谈着的模样,留帮忍不住凑了上去,好奇的问道:
“你们在讨论些什么,看看我能不能想点法子?”
他往前走了两步,靠近了人群边缘,没有直接挤进去。
那些人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他,继续自顾自地讲了起来,而留帮见这些人没有赶自己走,自然乐意在边上旁听,同时挥了挥手,让那些过来帮忙的人赶紧回去。
他站在几步之外,微微侧着头,听着他们的对话。
“蜂蜡完全不行,一连留给我们的航行时间最多也就六个月,从九月开始,到五月结束,算上些余量,我们必须要保证我们的船只木料能撑过六个月才行。
很明显,目前最好的防水材料蜂蜡完全扛不住,我们可能需要多种材料综合在一起使用才可以。”
说话的人手里拿着一块从木桩上取下来的碎片,边缘已经被虫子啃食过,他翻过来看了看里面,确认了虫蛀的程度,然后把碎片放在地上。
留帮点了点头,果然和他猜想的一模一样,这些人就是为了造船而烦恼。
一年没有风暴潮、能够让人安心收盐的时间也就差不多六个月,刚好这六个月出海航行也没什么问题。
他听到有人说“九月到五月”,在心里默算了一下,那正是暴风季结束到下一轮开始之间的窗口期。
如果船只能在这个窗口期内往返,理论上确实可行,但前提是船体本身能撑够这段时间。
“我觉得我们可以在船体的主体外面加一层木板,让那些虫子啃,只要我们的船体够厚实,这些虫子就啃不穿我们的船体。”
其中一人发声说道,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自信,像是已经为这个方案做过一些粗略的计算,正在逐步把它展开成完整的方案,然后在场的人开始反复检验它的边界。
然而立刻找到了其他人的反驳:
“你怎么知道这些虫子啃不穿?究竟要多厚才是厚?
按我来说,我有一个好办法,外面一层木板,中间夹一层铁板,然后再在里面夹一层木板。
外面的木板隔开海水,虽然会被虫子啃食,但到虫子啃穿这一块木板之前,里面的铁板不会受到任何的影响。
当这些虫子啃穿了外层木板之后,遇到铁板自然没办法往里面钻。
虽然那个时候铁板就会受到海水的腐蚀,但也足够撑到三个月时间到返航了。”
那人说话的时候用手比划着三层结构的剖面,手指在半空中划出三条平行的线,像是已经能看见那种结构在船体上铺开的样子。
那人说的兴高采烈,但马上又遭到了否决:
“成本。不用金属的原因就是成本。我们当初算的目标船只下底面积是多少?”
边上有人插话告诉了他答案:“我记得是八十平方米。”
“就按八十平方米来算,三毫米已经是工匠能打出来最薄最薄的铁片了,再薄工匠们都打不出来。
按三毫米来计算,八十平方米就是零点二四立方米体积的铁……”
那人顿了顿,看向众人,“谁知道一立方厘米的铁是多重?”
边上又有人插嘴,在他们热火朝天的讨论中,留帮只感觉后生可畏啊,这么冷的知识都有人记:
“我没记错的话,是七点三克每立方厘米。”
那人立即口算换算着,当众算出了答案:
“零点二四立方米是二十四万立方厘米,所以就是二十四万乘以七点三,等于一百七十五万两千克,至少需要将近两吨的金属。”
那人看着提出这个想法的人摇了摇头,摆了摆手,无奈地说道:
“就成本来看,你这一艘船造价是不是有点高?”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两吨金属的体量,像是在用那个手势来强调那个数字的沉重程度。
这人红梗着脖子,反对道:
“这是神明大人亲自拍板的项目,再贵也是值得的,只是两吨铁而已,又不是给不起,全神疆一年能产出三十多吨铁呢!”
“别白日做梦了,如果神明大人真的会批那么多钱的话,我们现在就不用探讨了,每个做法都试一遍都行,就是因为没钱,我们才要在这里争啊!”
他反驳的时候用手指向地上那根千疮百孔的木桩,像是在用它来支撑自己那句话的依据。
那根木桩还在原地躺着,潮水正在慢慢退远,露出的部分越来越长,像是在一点一点地展开它被虫蛀过的全貌。
就在这时,留帮突然插嘴说道:
“那个,如果铁的作用只是防止虫啃木头的话,为什么不用土啊?在两层木板中间填充土壤,也是一个效果吧?
我看这些虫子咬出来的洞也不大,海水就是灌进去,也只是把土壤打湿,只要这些土壤粘性够好,就不会顺着这些虫子打出来的洞往外流。”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没有加快,他旁边的人转过来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一息,另一个人也看了他一眼,然后有人点了点头。
他似乎有些认同那个思路,一个拿着纸张记录着木桩数据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想了一下,说:
“下次就试试这个方案吧。”
留帮搓着手,嘿嘿地笑着,然后放低声音问了一句:
“那个,你们为什么要出海啊?神明大人为啥要突然想着出海呀?前面十几年都没见他有过想法。”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一个拿着纸张记录这根涂满了蜂蜡的木头桩子数据的人站了出来回答道:
“不知道。神明大人是突然提出的这个想法,在去了一趟九里香回来之后,头发都剪光了。
不过,对我们来说,我们只是好奇,海的对面是什么?”
那人这样子说着,眼睛里面闪着光亮,他的目光越过留帮的肩膀,落在远处那片平坦的海面上,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地球是圆的,沿着海一直航行,终归能回来。
虽然我们没有找到神明大人口中的磁石做成指南针,但根据星星也是能辨认位置的,并且,根据神明大人的说法,海洋上不止我们这一块陆地,还会有很多很多的陆地。
其他陆地上又会是什么样的?会不会有其他的人群?他们过的生活又是怎么样的?
我们很好奇,因为我们好奇,所以我们才接下了这个任务,要不然这个任务都没人过来参与,都觉得是在送死。”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我们有海图,是神明大人画的大致轮廓,剩下的部分等我们自己填。”
留帮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在和这些年轻人挥手再见之后,他看着面前平静的海洋,暂时还是不要告诉他们海洋在起风浪的时候有多么恐怖,打击他们的自信心了。
大海,可不是湖泊。
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脚下的沙土在靴底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远处海面的颜色在午后的日光下显得格外平静,像是一层被压平的深色布料,身后木桩的残留物已经被潮水推回水中,几块较大的碎片正随着退潮向深处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