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第190章鱼
八十六年四月三日,青山省,青山。
在远离青山城外的田地旁,有一座房屋。房屋不大,土坯墙,屋顶铺着干草,边缘已经被风吹得参差不齐,有些地方已经露出底下的木梁。
墙根处的泥皮被雨水冲刷过多次,露出里面混合着草茎的土坯,颜色发暗,像是被时间反复浸泡过。
门前没有铺石板,踩出来的土路在雨天变成泥浆,干了之后留下一道道龟裂的纹路,边缘翘起,踩上去会硌脚。
房屋里面一名农庄老汉摸了摸妻子的额头,还是有些微微发热。
他的手掌粗糙,指节粗大,掌心覆着一层常年握锄头磨出来的硬茧,边缘已经被反复干裂过,形成一圈浅白的纹路。
他把手贴在她额头上停了片刻,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比对了一下温度,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
妻子的额头比他自己的热一些,妻子闭着眼,呼吸有些急促,嘴唇干裂,脸色发白,盖在身上的薄被边沿被她的手指攥着,指节微微发白。
窗外透进来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颧骨处的凹陷照得格外清晰。
他站起来,在房间内不断地走动着,从门口走到床边,又从床边走回门口,脚步落在夯土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在床边停了一瞬,回头看了妻子一眼,见她还是那个姿势,眼睑紧闭,呼吸声低而长,便又把目光移回门口的方向。
他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等那个念头在脑子里彻底落定。
这样来回走了好几趟,那些丈量过的路径和等待的时间被收拢在一起,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伸手从墙角拿起那把锄头,推开门,走出了房间。
他走到门口时微微侧过头,确认门已经关好了,然后沿着土路往外走。
他走路的姿态比他平时略快了一些,步伐迈得比平时大,迈出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刚刚好踩在下一道田埂的边界线上,没有踩过界。
走出房间后,他佯装无事的和同村的人们打着招呼。
有人在田里弯着腰拔草,听见脚步声便直起腰来,对着他喊了一声:
“今天不歇着啊?”
他也应了一声:
“地里还有点活要收拾。”
有人在路边劈柴,斧头举起来又落下,木柴从中间裂开的声音清脆而短促,他路过时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有人挑着两桶水从他对面走过来,水桶在扁担两端晃荡着,水面在桶口处微微起伏,他侧身让了让,那人侧头看了一眼他扛着的锄头,又低下头继续走了。
他依次和那些人点头、应声,语气和平时差不多,然后钻进密林之中,脚步在松软的枯叶层上留下深浅不一但不连续的脚印。
林间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在枯叶上形成斑驳的亮纹,他沿着那些光斑之间的空隙往前走,直到脚下不再有被踩实的落叶,而是一层干燥的、尚未被踏实的枯枝层时,才停下。
他站定后放下锄头,转身确认身后没有人跟来,然后弯腰用锄头锄倒了一棵小树,又用锄头将小树的一端削尖,削出一根不算锋利、但足够刺穿鱼身的长矛。
他握住那根长矛的末端,在手里转了半圈,试了试重心,又调整了一下握持的位置,确认它能在水中顺利刺出、不会打滑,然后才扛着它继续往河边的方向走。
在神疆有两场禁渔期,一场是四月到五月,一场是七月到八月,同时也正是雨季时节,捕鱼不便。
而此时正是禁渔期,而他要做的是,在禁渔期下到汹涌的河流里面抓条鱼,给妻子补补身体。
医生说过在生病恢复期间,只要有点肉汤喝就能好快很多。
他记得医生说话时的语气,平淡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禁渔期不能捕鱼,但他需要鱼。
这两个事实在同一个时间里相遇,他不知道怎么把它们同时放平,他只是在决定去做的那一瞬间选了其中一个,把另一个暂时压在了别处,等之后再来处理。
他当然不可能直接下到汹涌的河流之中,河水浑浊,流速比平时快,水面卷着枯枝和碎叶,发出持续的、低沉的轰鸣,像是有很多东西在水下不断翻涌。
他在河边用锄头挖了个水坑,水坑大约半人长,深度刚够没过他的小腿。
他在靠近河流的一侧挖了一个窄口,让河水能流入但不至于冲塌坑壁,然后蹲在坑边,用手把坑底的淤泥抹平了一些,让水更清澈。
随后捡了一些蚯蚓扔在水坑之中,那些蚯蚓一入水便开始蠕动,在水底搅动起细小的泥沙,然后退到岸边一棵矮树的阴影里蹲下来,手里握着那根削尖的长矛,盯着水坑入口的位置。
水坑里的水从浑浊慢慢澄清,蚯蚓在水底蠕动,把一些泥沙带起来,又落回去。
夏季禁渔期和秋季禁渔期不同的地方在于,秋季禁的那些鱼不吃东西,而夏季禁的鱼捕食性反而会增大许多。
他一边看着口子期待着有鱼进来,一边不断地左顾右盼着,耳朵捕捉着身后的风声和脚步声,目光从水面移动到林地边缘,再回到水面,然后再扫一遍身后的方向。
他的呼吸变浅了,像是在那片安静中把每一次吸气都压缩到了只有平时一半的深度,然后用更长的间隔把它们分开,让自己在间隔里更容易听到远处的动静。
他得在军士发现他之前抓到鱼,然后在别人不知道的情况下,把鱼带回家做了吃掉。
他握矛的手攥紧又放松了一次,掌心在长矛木柄上留下了一道潮湿的印痕,随即被风吹干,只留下一个颜色偏深但很快就会被阳光覆盖的椭圆形印记。
远处,几名孩童盯着树上挂着的枯枝,期待着吹过一阵风,将那根枯枝吹落到地上,好让他们抬回家去,这样子家里面能多吃一顿热饭。
他们在树底下站成一排,仰着头,等着,脖子因为长时间仰着而微微发酸,但没有人低下头。
偶尔有人用手推一下树干,枯枝晃了晃,没有掉下来。
枯枝勾在树杈的夹角处,交叉的枝节互相卡住,已经被晾干晒透,薄树皮翻起,露出一段浅色的木质层。
他们知道只要枯枝还在那个位置,就没有人能够上去把它取下来,想拿走,只能等它自己掉。
他们没有再推第二下,继续等着风来。
一条黑色带着背鳍的鱼从窄口游入,它贴着水坑的边缘游了半圈,像是在用背鳍试探水坑的深浅和范围。
它停在靠近蚯蚓的位置侧向停了一瞬,尾鳍微微摆动以保持静止,然后张开嘴,啄了一下蚯蚓的尾部。
他眼疾手快,将手中的长矛对准鱼的后方插去,感受到阻力,随即将长矛提起。
鱼在矛尖上扭动了几下,尾巴甩动时拍打在水面上,溅起几滴凉水落在他的手臂上。
血从穿透处渗出,顺着矛杆往下淌,沿着他握矛的手背边缘滴落,在泥地上砸出几个小坑。
他把它从矛尖上取下来,手指用力,将长矛的尖端从鱼腹中慢慢抽回,没有扩大伤口,在河水里涮了涮,然后迅速塞进蓑衣内侧的夹层里,蓑衣外层被撑开一个鼓包。
鱼只有手掌大小,但是这也是鱼。
他看着那个鼓包,确认它不会在走动时滑落,然后站起身,清理了一下水坑周围留下的脚印和碎土,把锄头靠在肩上,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
他刚走出林子边缘,正准备沿着土路拐向自己家的方向,却听到身后传来了声响。
“站住,你干什么呢你!”
声音从后方偏左的位置传来,步伐沉重,踩过落叶时发出连续的破碎声。
他呆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手握着锄柄,抬起来又放下。
那声吆喝在他背后大约六七步的位置停下了,他能感觉到有人正站着,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虽然还没转过身,但已经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落点。
他想把蓑衣里的鼓包按平,但来不及了。
一位身披藤甲的军士走了过来,他的靴子踩在枯叶上,发出连续的声响。
他没有等老汉回答,直接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蓑衣外层掀开一角,看见了那条鱼的轮廓。
然后他收回手,将他的身形强行摆正,面对着自己,盯住他的眼睛问道:
“你知不知道现在是禁渔期?你这样子做是违法的,按照神疆的规定,我要对你罚款。”
罚款!一听到这两个词,他的腿瞬间就软了下来,瘫在了地上。
他听说过有人家在禁渔区捕鱼,被罚了三万钱。三万钱是什么概念?他家那几亩田全部卖了也凑不出那个数。
他无法想象那样一笔债务压在自己身上的情形,他只是跪在土路上,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大哥,你行行好,我家妻子生病了,我得给她做炖肉吃,她才能好的快一点,我家没钱,没钱交罚款啊!”
他的声音在说到“没钱”的时候急促地停顿了一下,像是触碰到什么东西,又缩了回来。
然而,军士依旧怒目圆瞪的看着他,张嘴便说道:
“你家有没有钱交罚款,我看了就知道,带路。”
老汉从地上爬起来,捡起锄头,低着头沿着土路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军士跟在他身后,大约两步的距离。
老汉推开自家那扇门的时候,手在门板上停了一下才推过去。
门没有锁,直接开了。
他侧身让开,让军士看到屋内的样子——卧病在床的女人裹着一条薄草席,额头上盖着一块湿布,湿布已经被体温捂干了,边缘翘起,露出下面她苍白的额头。
床边蹲着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孩,抬头看着门口的人,手里攥着一块干硬的红薯干,已经在嘴里含了很长时间,边缘被唾液泡软了一部分。
灶膛里没有火,只有一层冷灰,表面平整,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军士站在门槛内侧,目光从床上移向灶台,嘴中的声音依旧严厉:
“家里面再穷,也不是你违法的理由,我一样要按照法律对你进行罚款。”
老汉的脸色瞬间苍白,鱼从怀中滑落到了地上,弹跳了一下,翻了个身,肚皮朝上。
鱼嘴张合了几次,然后停住了。
小孩爬了过来,蹲在地上看着地上的鱼,伸出手指戳了戳它的肚子,然后笑出了声。
“根据神疆律法,对禁渔期捕鱼的个体及商户处以十钱至上不封顶的处罚,对你,我认为的判罚是十钱,赶快拿钱,我还要继续巡河。”
他的目光在老汉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老汉的目光瞬间又恢复了色彩,他急忙从地上爬了起来,冲回了房中,在柜子底下的陶罐里翻出几枚铜钱,数了两遍,确认是十文,然后攥在手心里跑回门口,双手递向军士。
鱼依旧在地上翻动着,尾巴拍了两下地面,又停了。
“谢谢,谢谢,谢谢,谢谢。”
他的手颤抖着,将钱交到了军士手中,嘴里不断的道谢。
十钱,平日里面集市上买条鱼,也要十五钱了,这比买鱼还便宜,他除了道谢想不到其他能说的话语。
他在说出那些“谢谢”的时候,每一声都落在同一个位置上,像是那样重复下去就能把接下来的事情一并盖住。
“切记没有下次,不要知法犯法!”
军士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走出房后,他瞪着在不远处围观的人群,高声喊道:
“看什么看,看什么看!干自己的活去,他已经把罚款补过了,你们也想被我罚款吗!”
人群应声而散,有人低头走开,有人扛起锄头继续往田里走,有人把原本已经停了下来的动作重新续上,恢复成正在弯腰或行走的轨迹。
军士的面容柔和了一些,和农民打交道,该硬的时候必须硬,该软的时候可以软。
如果你一直软,他们就会想要占你的便宜,到时候管理都没法管理。
他沿着土路走远了,靴子踩在干土上,脚步声逐渐被风吹散,被田埂的折角挡住,消失在那片新翻过的泥土旁边。
老汉捡起了在地上挣扎了许久、血已经近乎流干的鱼,在水里面洗了洗,便扔进了陶罐之中。
没有刀,去不了鳞,就算有刀,他也不会去鳞。
鳞也是可以吃的,医生说过,小孩吃点鱼鳞对身体好。
他又扔了几块洗干净的红薯进去,红薯吸了鱼汤应该也会变得更好吃一些,也能填饱肚子。
他把陶罐放在灶台上,看了看灶膛里的余灰——是冷的。他拍了拍手上的水,走出门,去到其他人家里借火。
其他人看向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怜悯,有的人问他被罚了多少钱,他也只能低着头说道:
“非常多,再也不敢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自己的脚面上,周围的人悻悻散开,有人在走开之前多看了他一眼,但最终还是借到了火种。
那户人家的主妇从灶膛里夹了一根还在燃烧的木柴递给他,他接过来,点头,转身快步走回家,把那根火种送进自己的灶膛里。
随着火焰升起,鱼汤的香味弥漫在了房屋之中。
陶罐里的水开始翻滚,红薯块在汤里上下沉浮,鱼肉渐渐松散,鱼鳞在沸水里卷曲、变白,浮到汤面上。
他先打出来了一碗汤,带着几块鱼肉碾碎开来,还带着鱼鳞,放在一边放凉,等一下喂给孩子。
他又打了一碗汤端到床边,扶着妻子的后背让她坐起来一些,把碗沿凑到她嘴边:
“来,喝了吧,喝完就好了。”
妻子闻到香味,挣扎着睁开了眼。她看见了那只陶罐,看见了红薯和鱼汤混在一起的白色热气,然后看见了丈夫的脸。
如果是没有生病清醒的时候,她或许会问,鱼是哪里来的?这个季节没有人卖鱼,还会担心他是不是做了傻事,但现在,她只是张开嘴,喝下了第一口汤。
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她的眉头微微松开了半寸。她喝了两口,然后看着他的眼睛说:
“你也喝。”
他说:“你先喝,还有。”
一罐红薯炖鱼汤,是民间的温情脉脉。
而在青山城里面,正召开着一场欢庆的席会。
席会设在云栖山行的大厅里,长桌排成两列,桌面上铺着白布,每张席位前都摆着碗碟和酒碗,靠墙的架子上点着油灯。
墙面上挂着几幅字画,画的是山水和牲畜,边角已经微微泛黄。
云栖山行正庆祝着探险者协会的关门,探险者鼎盛的时候,云栖山行的生意可难做了,两边都是将山里面平常人找不到的东西带出来卖,但是探险者的东西更稀有,哪怕不知道有没有效果,只要吹得够好,还是会有很多人趋之若鹜的买来试试。
受此影响,云栖山行的生意自然是难做了不少,但是他又不能不收走山客的货,如果他敢不收走山客的货,立刻就会有人跳进这个行当里面,跟他们抢走山客的收购渠道。
这十年来,他们每一年的利润都在缩水,每一年的利润都在缩水啊!
赚的没以前多了,就是巨大的损失,今年赚的比去年少了多少,那就是亏损了多少,整个神疆的市场是在不断变大的,每年的收益理应不断增加才是。
反正每年都要向官府递交顶额的税率,都交了那么多钱了,多赚点怎么了!
席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有人在席间站起来举杯,高声说道:
“今天是我们庆祝探险者协会倒闭的日子,相信我,今年的生意会越加兴隆,愈加红红火火,春风得意之时,就在眼前。”
台下的宾客们纷纷应和,酒碗碰撞的声音沿着长桌的方向持续传开,桌面被拍过两次,有人在说话时用手掌按了一下桌面,像是要稳住那条已经开始大幅偏斜的趋势线。
丝竹声没有停,乐师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手中的乐器发出一阵平稳的旋律,从一只酒杯的边缘滑到另一只的底部,在长桌上方持续铺展。
一位少年在窗口看到了房间内发生的事情。
他站在窗外的走廊上,透过窗格间的缝隙看见了那些穿着体面衣服的人正举杯、大笑、碰碗,碗碟碰撞的声响透过窗缝渗出来。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快步走到了后厨,他是一位厨师学徒,帮师傅打打下手的。
后厨中,一个大缸里,密密麻麻的挤满了十几条活鱼,它们在水中来回游动,偶尔有几条跃出水面,又被缸壁挡了回来,落回水中时激起一圈波纹。
缸底沉着几片菜叶和碎屑,是它们这几天的食物残渣。
少年的视线沿着缸口边缘划过,确认了那个数量,然后直起身,侧过头问:
“师父,这个季节不是禁鱼吗?为什么这里有这么多鱼呀?”
他侧过头,看着那个大缸,缸口边缘的水面还在因为刚才的游动而晃荡。
师父没有抬头,手里的刀正沿着一条鱼的脊背滑下去,刀锋切开皮肉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你傻呀,就不能在禁鱼之前给它们抓上来,然后养到现在吗?禁鱼只是普通人难吃了,这些有钱人该怎么吃还是怎么吃。”
他的刀锋从鱼尾滑到鱼头,把整片鱼肉从骨架上剥离下来,然后翻面,开始处理另一侧。
少年点了点头,目光从那些鱼身上收回来,落在师傅已经处理好的鱼片上,看着那些鱼肉边缘的纹理逐渐暴露在空气中,颜色变浅,表面渗出薄薄一层水光。
他看见师傅顺手从案板边上拿起一根短棒,用尾端敲了敲桌面示意他接住,然后甩到了他面前。
“去,给这些鱼全部敲死,小心他背上那根刺,有毒,被扎到的伤口会烂,到时候得割肉才能好,实在害怕的话,就在手掌心包块皮,这根刺扎不破皮。”
少年点了点头,在缸里面游动的鱼群中,眼疾手快的抠住其中一条的腮部,从缸里面提溜了起来,扔在地上。
鱼在地上弹了几下,尾巴拍打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沿着后厨的砖缝弹动了几下。
他蹲下来,举起了手里的短棒,一棒子砸了上去。鲜红色的血液溅开,沿着地砖的缝隙铺开,渗进砖缝之间的细沟里,没有完全扩散开。
师父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然后骂了一句:
“别使这么大劲,给鱼脑壳砸碎了,卖相不好看,这些有钱人啊,他们吃东西讲究的是一个色香味俱全,又要好看,闻起来也得香,吃起来也得好吃,才能拿到最多的钱,你给鱼脑壳砸碎了,就不好看了。”
少年点了点头,又从鱼缸中抠了一只出来,扔在地上,这次挥棍的力道小了不少,刚刚好能给鱼砸晕,但不至于将脑壳砸碎。
师傅看着那条被砸破脑壳的鱼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他有了答案,给这条鱼打汤,卖相就不重要了,汤色白就够了。
对于其他的鱼,还是按照原定计划的油炸,裹上红薯粉,炸到金黄酥脆。
鱼身上的花纹被花刀切开后会在高温中翻开,每一道切口都会形成一条边缘焦脆、内部松软的弧线。
席会渐渐接近尾声,也到了他们二人压轴登场的时候了。
所有的宾客面前都摆上了一条油炸的金黄的鱼,打好花刀,嘴里面叼着个红果子,样貌十分好看,鱼身弯曲成一个弧形,像是还在水里游动的姿态。
鱼皮在油锅里炸过之后表面布满细密的鼓泡,颜色金黄,边缘微微焦褐,像是被一层松脆的壳包裹着,灯光落在上面时,会在鼓泡的弧面上形成一处微小的光斑。
每一道切口的边缘都是均匀的深褐色,两侧的鱼肉微微向外翻开,形成一组等距排列的弧线。
除了家主面前——他面前的盘子上空空荡荡,碗碟和酒杯都已经收走了。
随后,师傅端着一锅汤步入了席会,大声说道:
“家主让我把他的鱼做成汤,分给所有人,让所有人都享受到商会的利益,跟我一起感谢家主厚恩。”
他说话时没有看家主的方向,而是面朝宾客,把汤锅放在长桌正中央的位置。
汤面浮着一层浅金色的油花,家主的脸色有些发黑,但是碍于情面也不好说些什么。
随着会议散去,人潮走尽,少年又钻进了席会场地,看着几乎没有动过的鱼。
那些金黄色的鱼身上还有余温,鱼皮上的油脂已经凝固成一层白色的薄膜,在冷却后形成一层半透明的薄皮,轻轻一碰就会破开,露出下面已经变凉的鱼肉,肉质在冷却后微微发紧,与表皮之间出现一道微小的缝隙。
他蹲在一把椅子旁边,目光落在那些被剩下来的鱼身上。
嘴边流下了几滴口水,他舔了一下嘴唇,问:
“师父,他们为什么不吃啊?”
师父看着那些几乎没有动过的鱼和鱼汤,摇了摇头:
“因为他们吃饱了啊。”
“为什么他们吃饱了还要做鱼啊?”
“为了好看啊。”
少年若有所思,然后说出了心里话:
“那我能吃吗?”
师父笑着摇了摇头:
“当然不能,所有的剩饭剩菜都是给下人吃的,我们不是下人,我们带着我们的奖赏去买其他东西吃,好不好?”
少年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席会,那些金黄色的鱼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未来,他看着民生往来,写出了这样一句话。
食鱼,食余,食的是民生余力。
它后来被用进了教材里,用在一个关于乡民疾苦的章节末尾,成了章节的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