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第193章小船初试
八十八年九月十三日,尾闾省,咸江市。
今年,车队比往年又长了许多。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的时候,车队的先头就已经出现在了村口的土路上,牛车一辆接一辆地排着,直到最后一辆的轮廓也被晨光勾勒清晰,才终于停稳。
从村口一直延伸到盐田边缘,逐雨车一辆接一辆地排着,车上堆着木料,有的露出板头,有的露出捆扎的草绳,有的被压在下面看不清形状。
唯一相同的是,它们光滑的闪着亮光,明显是涂了蜡。
车辙在干土路上压出两道深深的印痕,边缘的土块被碾碎成粉末,在车轮经过后被风吹散,落在路边的草叶上,形成一层浅灰色的覆盖层。
那些草叶被压弯了又弹起来,不断重复,直到车轮碾过最后一个转弯处,路面的灰粉也被前面的车带进远处的风里。
牛归乡一行人提前一年定制好的船只部件终于有了运抵此处组装的时机。
他们在车队的中间位置,跟在第二辆和第四辆逐雨车的间隙里,看见那些形状各异的木料被草绳绑在车厢外侧,随着车辆的行进微微晃动,边缘处被磨出了浅色的印痕。
他坐在第三辆车的车尾,膝盖上放着一块木板,板面上压着一卷已经摊开大半的图纸,图纸边缘被风吹起又落下,反复拍打着他的手背。
他一直没有把它按住,只是等它落回原位时才在视线中短暂停留一下。
车队停在了村口,没有再往里走。
领头人最先跳下车,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前方那段通往海边的路,然后又回头看了一眼车上堆积的货物,然后侧过头,对着站在旁边的牛归乡说了一句:
“车就停在这里了,你们自己卸货吧。再往前,我们的车过不去,会陷在泥巴里面走不动。”
他说话时没有挪动身体,他用下巴朝咸江村方向示意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回车板上。
牛归乡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上前几步,蹲下来,用手按了按地面。
表层的土是干的,但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是软的,用力压下去的时候,指腹的边缘会微微下陷,表层干土开裂后露出底下的湿泥。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前方那段通往海边的路——路面已经被前几天的雨泡软了,表层的干土下是一层湿泥,踩上去会陷,车轮压上去肯定会打滑。
他知道车行的人说的是实话,那些载满木料的牛车如果硬要往前开,确实会陷住,到时候要拉出来更麻烦。
“那……能不能麻烦各位大哥帮我们把货卸下来?我们等人来搬。”
他的语气带着商量的余地,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等一个可以进一步调整的落点。
车行的人坐在车上,没有立刻接话。
领头人侧过头,看了一眼车上的木料堆,又看了一眼牛归乡,然后把目光移向远处的海面,像是在等着什么。
旁边另一个车夫开口了,声音比领头人稍微高一些:
“卸货可以,但你得给点下车费,不然我们只负责送到地方,不负责搬下车。”
他的语气非常自然,自然的像在陈述一条已经存在了很久的规矩,不需要额外解释。
“你们也知道,我们这行赚得少,官家给的那点工钱刚够糊口,不加点外快,日子过不下去。”
他说话时用右手拇指的指腹轻轻捻了一下食指的指腹,像是在估算一个具体的数字。
牛归乡没有争辩,他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钱袋子,数了几枚铜钱,递给说话的那个人。
那人接过钱,掂了掂,收进腰间的布袋里,然后从车上跳下来,招呼其他几个车夫一起动手,开始解固定木料的绳子。
有人爬上货堆,半蹲在木料顶端,用刀割断捆扎的草绳,刀刃划过绳面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断裂声。
有人站在地面上接住递下来的木料,弯腰放在路边,按照长短分开放置。
有人把落在车板缝隙里的木屑抖落干净,用鞋底把它们碾进泥里。
车厢在空载后微微抬起,车轴重新恢复到原来的高度。
车夫们干完了活,其中一个拍了拍手上的灰,侧过头看向牛归乡:“行啦,你的货都在这里了,接下来你们自己想办法运吧。”
他说话的语气已经比刚才缓和了一些,能拿到钱,无论是谁的脾气都会变好。
“嗯嗯,放心,不会烦到各位大哥的。那个,留大哥还有多久到?”
牛归乡的声音清亮,带着被妥善安放过的期待,落在货堆旁的干地上。
“留大哥还在路上,他们得要先把咸江整理干净,先恢复生产。”
边上有人回答了,声音被风拉长了一截,沿着货堆间的空隙穿过,然后落在货堆尽头那块最长的木板上。
牛归乡听了,脸上露出一丝歉意:“那个,能不能等一会?”
他侧过头问车行的人。车夫们对视了一眼,领头人慢慢坐起来,从前面的车板上摸出一块木板和一根炭笔。
“可以,是你在这上面签一下字,确认是你们让我们在这里多停留一会儿。”
他把木板递过来,手指点了点木板边缘一处空白的地方。
牛归乡接过木板,在上面签了字,字迹端正,他签完之后,把木板递回去。
车夫接过来,看了一看,把木板放回原来的位置,然后重新靠回板架上,闭上眼,像是已经不打算再操心后续的事情了。
过了一会,留帮带着十几个盐工和几辆非常特殊的车子从远处折返了回来。
那些车子的车轮比一般的车要更宽,像是被特意加厚过,轮缘的厚度比常见的车毂多出一层木料,边缘被削成略微倾斜的弧度。
更特别的是,在车轮左右两侧,各固定着一块宽大木板,木板略低于轮轴,沿着车轮的转动方向延伸,像是两片向外张开的翅膀。
留帮走在车队的前面,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踩着一双旧草鞋,鞋底沾着干泥和草茎。
他的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习惯性地把右手搭在车板边缘,随着车轮的滚动轻轻调整着步伐的节奏,像是已经和那辆车形成了某种默契。
他走近了,看见货堆旁边站着的车行的人和牛归乡,没有急着打招呼,而是先走到货堆前面,用手掌贴着一块板材的表层摸了一下,又弯腰看了一眼侧面的纹理,然后才直起腰来,侧过头对着牛归乡说了一句:
“东西都齐了?”
牛归乡点了点头。
“齐了,都在这里了。”
车行的人看着这些车辆在如此泥泞的地上自如地行走着,眼睛都瞪直了。
领头人从车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会儿,目光追着其中一辆车走了很远,直到它在一道浅洼的边缘停住才收回来。
然后他侧过头,看着牛归乡,开口问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活络多了:
“你们这是怎么做到的?”
他说话的时候已经从车上下来了,站在货堆边上,伸手摸了一下离他最近的那辆车的木板边缘。
牛归乡看了他们一眼,拦住了边上正想要解释的同学,笑着说:
“你们也来帮我们搬一下,就把货物搬到这些车上,就告诉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从车夫们身上依次扫过。
车夫们彼此之间交头接耳了一阵,有人低声说“不过就是加了块木板,然后把轮子做宽了点”,另一个人接话“那也得知道尺寸和角度”。
有人侧过头,往车厢外沿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对那道还未正式交接的细节持保留态度。
他们最终决定帮忙,有人开始把堆在路边的部件往留帮带来的车上搬,有人弯腰接过递下来的木料,有人蹲在车板边缘清点数量,有人负责确认每一件部件都没有被遗漏在路边。
那些部件被小心地放在宽轮车上,大的横放,小的竖靠,长条状的木料用草绳两两绑在一起,底部垫着干草,防止在运输途中碰撞磨损。
在众人将所有的船只部件,尤其是那个足足有五米之长的主材重新放置好之后,有学生发话了。
“泥泞的地面,首先想到的就是增大轮胎的宽度,增加接触面积,减少压强。
但是轮胎太宽了的话,逐雨会不想拉,因为增大了接触面积,摩擦力太大了,拉起来太累,会罢工。
所以我们又在他们的车轮两侧固定了木板,一旦车轮陷入泥里面,木板就会随着车辆的转动,又将车轮从淤泥里面抬了起来。
注意啊,这个只能在这种湿润的泥地里面行驶最好,如果是那种山地,这么宽的车轮,逐雨会罢工的,它们脾气可大了,往地上一蹲,抽都抽不动。”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车轮侧面比划了一下,还拍了拍在前面啃草的逐雨,逐雨新来咸江的时候都喜欢吃草,草上面的盐多。
但是待的时间久了,吃的盐太多了,他们又不喜欢吃草了,就得给他们添干草。
车夫们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知识,心满意足地走了以后,有人还在车上低声念叨着刚才听到的内容,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排列那些步骤,看能不能在回去的路上先试着做一次调整。
他们离开咸江时,车速比平时慢了一些,有人侧过头回望了一眼,而牛归乡一行人,则用着这些经过特殊改装的车辆,继续前往了海边。
车轮在泥地上留下两道宽阔的印痕,两侧的木板在行进过程中刮过湿泥,带走了一层表层土,留下几道平行的浅槽,浅槽的边缘在日光下慢慢变干,颜色从深褐变成浅灰,最后和周围的地面融为一体。
海边的沙土也在那些车的碾压下留下一排整齐的痕迹,沿着海岸线的方向伸展开来,消失在一段被潮水冲刷过的坡面上,痕迹的末端没有中断,只是变浅了。
就在牛归乡提出了实验船的计划之后,他们经过了讨论,认为造一艘船然后就摆在那里太浪费了,不如直接再做大一些,一两个人站在上面,先体验一下出海的感觉,但是那个人水性一定要好。
这个提议自然是得到了通过,一艘船只,如果它在缩小之后就无法航行,那它大概率从一开始就无法航行。
通过提议之后,为了争取到在船上体验的机会,他们所有人都在雨季的时间里面前往了引鱼湖,为的就是锻炼自己的游泳技巧。
最后,他们决定轮番都上一次船,谁都不落下。
待到附件都已经运达海边,他们根据带来的图纸,开始了第一次尝试性的拼装,为未来真正建造大船时的拼装积累经验。
那些图纸在海岸边的空地上被摊开,用石头压住四角,有人蹲在图纸前面用手指沿着线条的方向移动,在纸上走完了那艘小船从零件到完整体的全过程。
每拼完一段,他就会停下来,把图纸和实物对照一遍,确认尺寸和接合的位置没有偏移,然后才继续下一段。
八十八年十一月三日,咸江市的海边。
经历了数十次拼装错误,三次整船拆倒重来,他们终于是将这艘小船在海边拼接完成。
船身全长五米,宽度约两米,轮廓平缓,吃水线高度经过调整,使其在近岸浅水区也能保持相对稳定的姿态。
船体的外板与内衬之间留出了一道窄缝,用于填入淤泥作为密封层。
甲板与甲板之间的泥直接就地取材,海边的泥吸满了海水,粘性极佳。
但他们在填充的时候得注意,不能把一些小动物也糊在里面,不然那些小动物在临死之前的拼死反抗中,会划伤木板的蜡层,导致木板更容易锈蚀腐烂。
并且选用的不能是表层淤泥,表层淤泥有机物太多,在甲板之间会不断腐烂发酵,也会导致木板寿命的减少,所以得向下挖掘三十厘米,才能得到真正适合在甲板之间填充的淤泥。
那些被挖出来的深色泥浆被装进木桶里,由专人搅拌至均匀,然后沿着甲板之间的间隙灌入,再用木片刮平表面,确保每一条缝隙都被填满。
灌浆的过程中,有人蹲在船底外侧,用手沿着刚灌好的缝隙摸了一遍,确认泥浆没有在接合处溢出或留有空洞,然后才站起身,退后两步,让出位置给下一个工序。
这样子夹着淤泥,这艘船的寿命最多也就五六个月,到时候就得重新拆开甲板给木板重新上蜡的同时替换淤泥。
一直不重新上蜡、替换淤泥的话,时间久了底板一样会烂干净。
这些都是去年,实验各种部件在海水中侵蚀的情况下会产生怎么样的变化,所留下来的实验数据与结论。
那些数据被记录在好几张纸上,每一页都写着不同的部件名称和它们在不同浸泡时长下出现的变质程度,有的纸页边缘还带着干涸的海水留下的盐渍,在灯下会反光,舔一口,还有咸味,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认。
而今天,他们要进行“远航”。
说是远航,但其实看拴在船头上的那几根极粗的绳索,将船与远处的海洋中生长的树木紧密绑定在了一起,不难看出,他们并没有打算真的开多远,只是打算体验一下在船上、在海水上飘着的感觉。
船不大,但各种部件一应俱全。
虽然内舱小到他们想要进去都得低着头、弯着腰,但他们依旧乐此不疲地轮流上船,体验着在海水上漂浮的感觉。
有人上船之后没有站稳,被船身的晃动带着歪了一下,抓住船舷才稳住身体,然后笑了一声。
有人上去之后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船板,像是在确认那种漂浮感与脚底的接触是否真实,指尖在木纹表面缓慢划过,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来,搭在膝盖上。
有人在船尾坐下来,把脚伸出去悬在水面上方,看着水流从脚底流过,水面在他的脚掌下方轻轻翻动,就好像是海水自己正在缓慢地调整位置,以适应那艘船在其表面形成的压痕。
在海水上漂浮和在湖泊上漂浮截然不同,他们或多或少都经历过在引鱼湖中乘着船漂浮的感觉,但只有真的在大海上、在大海的船上待过,他们才能真正明白海洋的狂暴和湖泊的静谧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情况。
船体随着浪花不断地颠簸着,当人在水中时,人随浪花上下,并不会感觉到头晕目眩,也不会感觉恶心想吐,甚至只会感觉到有些刺激,感觉自己被水往岸上推。
但这种浪花当人在船上的时候,感觉就截然不同了。
船随浪花一会儿上一会儿下,而人却是站在船板上的,不再是随着水面一会儿上一会儿下,而是随着船板一会儿上一会儿下。
有人在小船被浪推上高处时猛地抓紧了船舷,然后在船身下落时松开,没有再抓第二次。
有人只站了不到两分钟就下来了,蹲在沙滩上缓了好一阵,才站起来走回人群,嘴里念叨着“和湖上真的不一样”。
留帮自然也是体验了一下,但和他年龄上的优势、经验上的优势所不符的是,他在船上体验了没多久就呕吐了。
他弯着腰扶着船舷,把头侧向海面,持续了一阵之后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许多的鱼儿则在他呕吐的地方开始了抢食。
虽然他上船之前还拍着胸脯对旁边的人说“我见过的大浪比你们多”,但当他站上船板的那一刻,他的身体没有听从那些话,而是直接用自己的方式给出了回应。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个水囊,他接过来喝了口水,漱了漱口,把水吐到海里。
虽然有些丢脸,但留帮眼中兴奋的神情是无法被掩盖的。
虽然这艘船并没有打开风帆真的进行航行,而是被绳索拴着随波逐流,但也足够让他感到惊喜。
他站在岸边看着那艘小船随着波浪起伏的模样,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楚了“漂浮”两个字落在一艘船上的全部重量。
“你们不考虑打开风帆尝试一下吗?”
在回到踏实的地面之后,留帮眼中的兴奋未散,迫不及待地问道。
“考虑过,但是就现在的情况,如果打开风帆尝试的话,会有更多的人像你这样呕吐吧。
还是先等大家都适应适应没有打开风帆的船光随波逐流时产生的波动,然后再考虑打开风帆的事。”
牛归乡一边在手中的草纸上写着未来大船真的准备入海时需要提前训练海员的规划,一边写上湖泊与河流中的驾驶经验完全不能成为驾驶海洋船只的经验,然后稍微有些嘴毒地损了留帮一句。
他的目光在纸面上方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自己在纸面上已经写下了那句关于经验不能通用的结论,然后才移开视线。
留帮搓了搓手,嘿嘿地笑着,完全不在意。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还能坐上在海洋上漂浮的船只。
他站在岸边,看着那艘小船在水面上的轮廓,现在都已经只存在于幻想之中了,未来听说要造一艘25米长的大船,自己一定要活到那个时候,亲眼目睹大船起航。
“话说这艘船你们打算几月份回收?”
留帮侧过头问,牛归乡想了想,和身边的人稍微探讨了一下,告诉他:
“我们打算在夏季风暴潮过去之后就回收,直接体验两次风暴潮,我们担心船直接被风暴潮彻底打成碎片,什么实验数据都收集不到。
先体验一次风暴潮,如果船只整体保留较为完好,明显还具有再抗击风暴潮的能力的话,再尝试一艘船连抗两次风暴潮。
每一艘船的造价都不便宜,所以每一艘船我们都必须要得到足够的实验数据。
我希望在我们还能干得动的时候,就能见证大船下水。”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远处那艘被绳索固定的小船上,留帮也眯着眼,将目光投了过去。
“会的,一定会的,你们一定能看到大船下水。”
夜晚,潮水涌了上来。
小船被海浪托起又放下,船头的绳索被绷紧又松开,在海面上留下一条细长的水线,船身随着波浪的节律缓慢地起伏,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月光照在船板上,把那层用淤泥填过的缝隙照出一道道断续的暗影,在船体的轮廓上形成一条无法与固定边界对齐的暗痕,但随着潮水的持续涨落,那些边缘的轮廓正在被重新定义。
迎着月色,小船孤高地停在海面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