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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第194章意外

八十九年三月七日,海边。 晨光刚在天边铺开的时候,留帮就已经醒了。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潮气,吹动吊床边缘垂下的皮革边角,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拍打声。 他睁开眼,看见头顶的树冠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漏下来的光斑在他身上缓慢地移动。 他的吊床绑在两棵相距不远的矮树之间,两根绳子分别缠住树干,绕过粗枝,再在离地约半人高的位置打了个死结。 皮革被拉伸成一个微微下凹的弧形,足够容纳一个人的体重,边缘被反复使用后已经磨出了一层浅色的毛边。 而边上更多的人用的只是两根木棍,木棍深深的插入地里,只为了提供足够多的支撑力,让人远离地面,远离潮湿的侵扰。 为了方便在海边长期观察,他们发明了一种在这种潮湿晚上会涨潮的环境下非常方便的睡眠方式。 两根棍子、两根绳子、一块能承受得住人体重的大皮革,做成了这个世界最原始的吊床。 皮革的四个角分别被绳子穿过,绑在两端的棍子上,形成了一个均匀承重的平面。 绑扎的时候需要在树干上绕两圈才能固定,他们在试过好几次之后才确定了这种固定方式,如果只绕一圈,半夜会因为绳索松动而慢慢下沉,醒来时后背会贴着地面。 现在他们的吊床已经被调整到了不会再下沉的状态,即使被大风吹动一整夜,也不会有明显的倾斜。 他们这段时间终日与海风为伴,这段时日,清晨潮水落至最低,滩涂大面积显露,露出被水浸泡了一整夜的沙地,上面留着细密的波纹和贝壳的印痕,像是刚刚被压平过的表面,还没有被任何脚印踩乱。 等到日暮时分,海水缓缓抬升,浪潮逐步漫回岸边,冲刷过那些白天被晒干的贝壳和碎石,把它们的边缘重新润湿,再在退潮时留下一道新的印痕。 留帮从吊床上坐起来,揉了揉肩膀,把腿放下,踩在沙地上,年纪大了,无论做什么事都比较心酸,以往的他,哪怕睡在草地上,也不会像现在这么累。 沙是凉的,表层被夜风吹干了一层,底下还保持着前一天的潮气。 他沿着海滩走了一段,看见那艘小船还停在上次的位置,船头朝着外海的方向,船尾的绳索被拴在近岸那棵粗壮的树上。 绳索已经在他视线和船尾之间连续地延伸了好一阵,中间没有被拉直的折角,它本来就维持着那个方向,只是刚好被潮水托着。 船体在晨光里泛着暗色的光,船舷上的蜡层已经被晒过很多次了,边缘处有些剥落,露出底下颜色略浅的木纹。 他走近了几步,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船底那条被淤泥填过的缝隙,缝隙仍然是密封的,泥面没有开裂,也没有被海水冲刷过的痕迹,像是昨晚的潮水在它周围绕了一圈后,并没有真正渗入内部。 吃过早饭之后,众人聚到了船边。 今天要做的事情在几天前就已经商量好了,流程已经在几个人之间反复确认过多次,从船上绳索如何处理,到船上两个人各自负责什么,到岸上的人在什么时候拉动回收绳,都是已经提前确认过的程序。 此刻他们只需要重新确认一次,各自记好自己的位置。 有人在检查船舵的固定件,有人在查看风帆绳结的磨损情况,有人沿着船身走了一圈,确认每一块木板的接缝都已经填充密实。 没有人多说话,动作都在那些确认完毕之后安静地接续上。 而在经历过这么久的船只模型数据摸查后,他们打算做一个大胆的事。 解开绳索,展开一次真正的航行。 这艘船很小,五米左右的大小,除去船头船尾的必要设施,顶多也就两个人在上面施展得开。船舱的空间只够一个人弯腰通过,两个人一起在里面的时候必须侧身错开。 船帆的尺寸比他们最初设计的略小一些,但仍然需要两个人配合才能完成调整,一个人操控舵杆的同时另一个人拉住帆绳。 平时系着绳索的时候,无论怎么行驶,船都不会超出预定范围,绳索的弧度会限制它的移动半径,等到绳索绷到最紧的时候,船就会顺着那股拉力停住,然后被潮水带着往回拽。 但解开绳索之后,船就不再受到那个半径的限制了。 同样的,他们也要承担更大的风险,因为如果在这种情况下,船只出了什么问题,它将真正的沉没在远处的深海,或者驶向远洋,再也没办法拉回来。 今天,他们做好了准备,不是指如何将船救回来,而是保证船上的人绝对不会出问题。 留帮带着七八名盐工过来助力,他们的任务是在岸上待命,等船返航时收绳、拉人,如果有人落水,他们负责下水施救。 天文宇和夏清河的腰上都绑紧了绳索,绳索直直地连接在了树上。 是的,这是他们最后讨论出来的折中方法,直接将绳索断开进行实验。 如果突然来了一阵大风,将起了帆的船突然吹向了外海,那船上的人很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就连跳水都很难游回来。 并且谁知道海里面有没有什么吃人的怪物呢?他们只是想要积累经验,不想送命,所以在解开了船只的绳索之后,便在人的身上绑上了绳索。 只要绳索还在,人在海里就能被拉回来。 天文宇蹲在船尾,最后检查了一遍船舵的固定件。 夏清河站在船头,把船帆的绳索在手中绕了两圈,确认打结的方式和松紧程度,然后直起身来,望向岸上。 留帮站在树边,手搭在绳子上,把松紧调整到自己能握住的长度,然后朝船上点了点头。 有人用刀割断了系在树上的船索,刀锋划过绳面时只发出很短的声音,像是切过一根已经被绷紧很久的线。 绳索断开,船体在海面上轻微地晃了一下,没有后退,没有前冲,只是在水面上保持着原来的朝向,像是正在重新确认自己的位置。 随着绳索的割断,天文宇稍微展开了一点点船帆。 这是他们这些天实验得出来的结论:虽然这是等比的缩小的模型,船只总重量只有原型的0.8%左右,然而,船帆的面积却足足有原型的4%! 完全展开船帆所提供的风力实在是太大,当初因为完全展开船帆而翻船的事件不在少数,甚至其中有一次风帆直接折断了,使他们不得不又从上游带了一根下来换上之后继续实验。 所以这一次,他们只敢展开一小段帆面,让船帆只兜住一小部分风,以降低初始速度,便于控制方向,如果风向偏了还有余量调整。 随着微微打开的风帆鼓起,小船相对平稳地在海面上行驶了起来。 船身先是沿着风的方向缓缓加速,然后慢慢转过一个角度,像是在随着那道看不见的风线自行调整姿态,很快便进入了一段持续的航行状态。 船头切开水面时,海水顺着船舷两侧分开,形成两道平行的白色水线。 夏清河朝着站在海水中的同伴们竖起了根大拇指。 哪怕脱离了绳索,小船依旧能够正常航行,他们当时对于小船航行的实验没太大问题。 两人笑眯眯的看着远处的海面,看着远处一望无际的海平面,互相之间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他们这段时间的努力不是白费,他们锻炼到所有人中最好的游泳技能,也不是白锻炼的。 他们是这颗星球,第一个依靠船只出海航行的智慧生物。 然而,就在他们返航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清河,过来看一下,我明明把舵打满了,为什么改变不了方向?” 天文宇急切的声音从船尾传来,他正用力压着舵杆,将舵板压到最深的位置,已经推到不能再推了,但船头依然没有转回岸边的迹象。夏清河刚刚调整好风帆的角度,让风能够将船只往岸边带去。 他把风帆的位置固定住,走到船尾,蹲下来,看了看舵杆的角度,又看了看船舵在水中的位置。 “我来看一看,真的打死了吗?” 夏清河走到船尾,确认了舵已经打满之后,便蹲下来,走进内部船舱,检查舵杆与舵板之间的连接处,看看是不是什么部件出了问题。 风帆的方向是没有问题的,舵已经是打死了的,但是小船依旧坚挺地朝着外海驶去,没有按照他们预料的想法朝着海边走。 “为什么?” 突如其来的变故没有使他们慌了神,他们开始冷静地排查各种可能。 天文宇检查了绳索有没有卡住,夏清河检查了舵杆的固定件有没有断裂,两个人各自检查了自己负责的部分,在几息之内完成了全部排查。 岸上,牛归乡将手搭在眼睛上方,看着正在不断朝远方驶去的小船,另一只手指着,笑嘻嘻地说道: “他们玩的还挺开心的,开了那么远。” 周围的同伴也是欢声笑语,做着相同的动作,观察着远方的两人是否发生了意外。 留帮则是一直带着他那习惯性的微笑,丝毫没有意识到他们的小船上出现了一个计算之外的偏差。 他的目光还追随着船影,沿着它移动的方向,在视野里缓慢移动。 此时的他,脑海中还在感慨着,年轻真好,朝气蓬勃。 “用桨,快点,试试看能不能用桨控制方向。” 天文宇迅速地收起了风帆,将舵打正,从船舱中抽出了一根桨递给夏清河。 他们现在已经没有时间排查故障到底是从哪里发生的了,身上的绳索马上就要到达最紧绷的时候,到时候哪怕他们不想弃船,也得弃船。 排查的事情可以等回到了岸边再慢慢找,现在他们得对抗着海潮,利用双桨将船划回海岸。 然,大自然的力量哪里是两位学生能够通过双桨抵御得了的。 海浪一层又一层的卷来,将小船一点又一点地朝着深海拖去,每一波潮水的力道都压在他们从海里拔桨的动作上方,让他们始终无法形成连贯的节奏。 他们划了好一会儿,但船头始终没有掉转方向。 两人划了一段时间,意识到这样子划不仅不能把小船带回海岸边,还会使自己力竭,到时候哪怕到了海水中也没有力量再游回海岸边了。 “弃船。我们得弃船,我们得先弃船,然后回岸上找原因,不能把这个错误留到大船上!” 夏清河将手中的桨放在船上放好,扭过头看向了天文宇,却发现他正在解开自己身上绑着的绳索。 他急忙过去拉住他的手,怒吼道: “你是不是有病啊?你他妈的把生命线解开干什么!你想死是不是?” 然而,天文宇只是睁开了夏清河的双手,继续将腰间的绳索解下,嘴中说道: “我不想死,但是我们也不能把这艘船弄丢了。弄丢了就得等到明年才能收集这艘船在风暴中的数据了。 我们年轻,我们得等得起,但是留叔不年轻了,大了我们十多岁,我想让他能看到我们大船启航。” 他将腰间的绳索解了下来,飞快的绑在了船头,又绕了几圈,确认已经绑死。 夏清河看着他已经将身上的生命线绑在了船上,嘴中怒斥着: “不过是一年时间而已,推迟一年而已,你的命肯定比这艘船重要。你觉得你死了,留叔会开心吗? 到时候大船建好了,他脑海里面都想着是你死了!” 但是骂归骂,他伸手将天文宇揽在了怀中,不知何时,他身上的救命线也被解了下来,将自己和对方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随后让天文宇握紧自己身上的线,带着他一起跳进了海里。 在跳下去之前,他大声喊道: “我可不准你死,到时候大船启航,大家都想着你死的事情,那欢喜的氛围全没了!” 天文宇正想要说些什么,却已经进入了海水之中,咕噜了几句,没能说得出来。 两人就这样,握着腰间的生命线,抵抗着波浪向着海岸游去。 远处的山坡上,牛归乡依旧用手搭在眼睛上,眺望着远处的船只。 他们待在山坡上是有原因的——如果待在海平面上的话,没办法准确地观察到船只上面人的状态,更无法确定什么时候他们需要救援。 所以他们必须来到山坡上,居高望远,才能确认情况。 而现在,他看到了有东西从船上掉了下来,虽然不确定是不是人,但不管怎么样,肯定得让他们返航——毕竟如果是部件掉了,也足够致命。 “出事了,拉绳索!” 牛归乡猛地放下手,声音从坡顶传了下去。 众人急忙冲下坡去,有一人甚至因为下坡下得太快滚落到了坡底,随后挣扎着爬起身说道: “我不要紧,先救人。” 但哪怕他这样说了,也留下了一名同伴在边上照看着他。 停留在海岸边上的盐工看到学生们冲了下来,自然也是知道出海的那两人发生了意外,立刻就站到了生命线的边上,开始发力。 盐工们的力量可比学生们大得多,虽然设计船只的时候他们帮不上什么忙,但在这种救命的时候、要用力气的时候,他们可不会吝啬自己的力量。 有人抓住绳索,把绳索在手掌上绕了两圈,然后开始往后拉。 其他人也跟上来排成队,把绳段接力传递到更远的人手上。 然而,随着他们猛的一发劲,却发现有一根绳索纹丝不动。 盐工领头用肩抵住绳段,换了个抓握的角度重新试了一次,绳索还是拉的。 “这根绳索卡死了!先把另一根绳索拉上来!” 领头的领工大声吼道,此时留帮才刚刚下到坡底,他已经不再是年轻人了,如果他真的从坡上滚下来,可能真的会摔出些事情的。 牛归乡看向了出问题的绳索,是天文宇的,他心里顿时一沉。 那根绳子没有拉力反馈,拉到某一处之后就不动了。 他心里算了一下,天文宇的体重加上海水的阻力,不应该是这个反馈。 他没有说出那个猜测,只是攥着那根绳段的末端,没有松手,在岸边等着另一根绳子被拉回。 这是必要的取舍,我在已经注定拉不动的情况下,还要硬拉的话,无疑是浪费救援另一人的力量。 先把可以拉的动的救上来,再考虑拯救另一个拉不动的。 牺牲一人,总比全军覆没要强得多。 海面之上,两人奋力的游着,但也只不过是能保证自己不会被海流带得越来越远。 天文宇的呼吸已经开始变重,每一次换气都比前一次更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地按压他的胸腔。 但就在他们即将力竭的时候,腰间的救命线传来了一股拉力。岸上的人发现了自己已经弃船了! 夏清河心中狂喜,用力的掐了掐天文宇,让他精神些。 天文宇被掐了一下,歪头看了他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夏清河没有听清,但看见他还在动,还能被掐得皱眉,心里就踏实了不少。 两人就这样飘在水面上,等待着岸上的人将他们拉回岸边。 救生线被持续拉直,越过一道涌浪,沿着那道浪的内缘继续延伸,经过下一个浪脊之间的低槽,然后继续向岸边靠近。 一段时间后,两人逐渐出现在了岸边众人的视线之中,随着牛归乡发现是两个人紧紧的绑在一起,而非一个人孤单单的飘落在海面上的时候,他内心的那股焦虑之感瞬间散去。 留帮站在最前面,海水没过他的小腿,他看着那两道湿漉漉的影子被拖上沙滩,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把手伸向其中一人,像是在等他自己抓住。 等两人顺利的到达了岸边,便立刻被人解开了绳索,抬到了岸上,拍了拍脸蛋,确认意识清醒之后,便没有做心肺复苏,让他们静躺在吊床上休息。 这时候船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之前航行的时候没有出现任何问题,而在这一次解开绳索之后就出现了问题? 绳索会对船只的航行产生什么影响吗?还是说船只上存在着什么他们还没有考虑到的设计漏洞? 他们不知道,但是他们需要排查。 任何一个漏洞的容忍,都可能在未来造就更大的损失。 数日之后,草雨海天举起了手中的草纸,大声吼道: “我知道为什么这艘船会在这个时候掉链子了! 我们当时测试的时候根本就没有人考虑往岸边走,这里的海流都是朝着深海去的,所以当时的我们轻而易举的就会到达绳索的边界线。 但是,我们的船帆虽然做大了,但是我们的船舵做小了,等比例缩小的船舵根本就没办法提供足够的偏转力! 这样一来,船转不了向,只能随着海流和风向运动,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只能弃船的原因。” 他把草纸翻过来,上面画着舵板与船体的比例对比图,旁边标注了几组修正后的尺寸。 他将草纸举在众人面前,手指点着那些新标注的位置,确保每个人都能看清那些被重新调整过的数字。 与此同时,他脸上的骄傲与自豪之情溢于言表,他可不是只有钱的废人,他也是项目的参与者与建设者! 随着他得出答案,并且经过众人讨论之后,认为这个答案可能性非常大,天文宇和夏清河随即松了一口气,他们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他们对于这次意外的结论。 这一次意外是值得的。 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找不到失败的原因。 只要能找到原因,那就能在下一次改正,只要在下一次改正,那就终将有成功的那一天。 并且,这艘船依旧被拴在绳上,只是离得非常非常远而已。 等到今年风暴潮过后,聚集足够多的人在这里,依旧能将船拉回来。 他们期待着这艘小船能够抗击风暴潮成功,如果不成功的话,那大船大概率也很难能够撑过风暴潮。 他们期盼着,探索着,改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