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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第212章矛盾

九十八年三月十一日,青山,熊越沟。 水碓前面站了三百多个人。 郝雨田远远望见山坡下那条溪,比半年前宽了一些,春汛刚开始,水从上游的山涧里灌下来,漫过石滩,在平缓处汇成一道四五步宽的水面。 水碓就架在溪流拐弯的地方,木结构,高三丈有余,横梁上搭着传动轴,轴身被水汽浸了多年,表面发黑,生了细密的裂纹。 水轮一半没在水面下,水流推着轮叶转动,带动轴上的凸轮一上一下地敲着碓臼,捣着纸浆。 他站在山坡上,手搭在眼前,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水碓,又看了一会儿水碓前面的人。 人群堵在通往水碓的木桥上,有人手里攥着木棍,有人空着手但叉着腰站在桥头。 最前面几个嗓门大的正在喊,喊的是什么隔太远听不清,但从口型能认出几个字: “不准拆。” 军士来了十二个,站在桥头和人群之间,排了一道人墙。 他们没带长兵器,腰上只挂了短刀,手都按在刀柄上,但没拔出来。 有个年纪轻的军士被推了一下,踉跄了半步,稳住后又站回去,脸朝着人群。 人群没有冲撞,也没后退,就那么堵着。 几个工匠模样的人被拦在桥的另一头,抡着锤子想往水碓方向走,走了两步就被推回来,手(里的锤子差点脱了手掉进溪里。 熊河东站在郝雨田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弯着腰,两手交握在身前,从刚才开始就没有直起来过。 他看着下方的人群,脸上的褶子堆到一起,他侧过身,朝郝雨田又弯了一下腰。 “早就说过拆不得……上千人靠这个吃饭,你让那些工人去种地,去别处做工,那能一样吗? 造纸的工钱比种地高出一截,去种地要晒日头、挑粪、翻土,干一个春耕下来脊梁骨能弯掉半寸。 闹不闹嘛。” 郝雨田没接话,他看着远处水面上的光,那段水面平缓,流速均匀,从上游来的水到这里被水碓的拦水坝收窄了半幅,水势不急不缓地从坝顶漫过去,正好够推一个中等大小的轮子。 如果在这里装水力车床,不需要重新筑坝,现有的拦水坝加一道分水渠就能用。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水力车床的事,是因为另外一个念头,另外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 他站的位置比下方人群高出三四丈,从这个角度俯视,三百多个人挤在木桥前面,像一堆被打翻了蚁巢的工蚁,推搡着、喊叫着、又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桥头那个被推了一下的年轻军士,现在正用肩膀扛着往前挤的一个壮汉,两人的身形在人群里晃动着。 神明大人,当真英明吗? 这一千多个人的失业,也在他的考量范围内吗? 那一千多人今天闹完,明天就会有人从造纸的工棚里搬出来,带着铺盖卷去别处找活干。 他们能找到,神疆不缺活干,缺的是人。 今年春天各处都在开工,修渠的、垦荒的、修路的,到处都是缺口,只是更累,没有这么体面,并且要到处跑,不安稳。 可是,水碓是造纸的动力,拆了水碓,造纸的产量要跌去至少七成。 熊越沟的造纸作坊现在有四个大池、十二个晒架,每天出纸的量够填满三条运纸的牛车。 拆了水碓,纸浆全靠人力和畜力捣,产量掉下来,晒架空着,造纸的工人用不了那么多,先裁掉一批,然后做筛网的、备料的、打包捆扎的。 这些人也围着造纸转,水碓一停,他们也得走。 熊越沟九成的人口是因为造纸才聚在这里的。 造纸没了,人走了,剩下什么? 剩下一个水碓拆掉之后的空坝子,一条改道之后的分水渠,和一排闲置的工棚。 郝雨田把目光从水面上收回来,他转了半个身,面对着熊河东,熊河东仍然弓着腰,额头上一层薄汗。 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有什么感情。 “你泄露的吧,关于明面上是改造升级,实际上是要拆掉做水力车床,是你跟工人们说的。” 熊河东的腰又弯下去一点,头抬起来,满脸茫然。 他的眉头皱着,嘴半张,眼珠子在郝雨田脸上停了一息然后往两边转了转,像是要找身边的军士确认郝雨田是不是在跟自己说话。 随后,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我怎么敢啊!神明大人亲自吩咐下来的,拆了水碓又不影响我的待遇。 我为什么要反对?我干嘛要跟工人说?” 郝雨田没动,他看着熊河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胆怯,露在上面的只有无辜和急切。 他从小时候开始,就见过很多人说自己无辜时的眼神,熊河东的这个,在及格线以上。 但及格线以上不说明什么。 “你在青山省排得上号,不是因为你的能力,是因为你在熊越沟当管事。 一个据点管的人越多,管事的权力越大,这个道理不用我说。” 熊河东的嘴合上了。 “熊越沟九成的人口靠造纸吃饭,水碓拆了,水力车床如果不顶用,熊越沟要少掉一半人。 你管的人少了一半,你的权力就少了一半。” 郝雨田顿了一下,朝熊河东家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卖纸的商人,应该没少去你家。” 熊河东的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比刚刚小了一点。 “可那跟我的待遇确实没关系,我的待遇是神明大人定的钱粮,水碓在不在,我拿的都是那个数。” 郝雨田没接这句话,他转过身,侧对着熊河东,右手抬起来拍了拍熊河东的肩膀,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低沉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神明大人很在意这件事,如果迟迟拆不掉,我只能继续往上报。 到时候他兴许会亲自过来,去年他就来过青山,你应该知道。” 他把手从熊河东肩膀上拿下来。 郝雨田朝那两名军士招了一下手,军士从坡上下来,跟在他身后,三个人沿着山坡的斜面向下走。 从山坡下来,绕过人群聚集的木桥,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回到熊越沟的工坊区。 郝雨田的住处是工坊区边上的一间单独屋子,他推门进去,把门带上,屋里只有一张桌、一把凳、一张铺了干草的窄床。 桌上摊着几张纸,纸角用一只木头雕的老虎镇着。 他坐下来,把最上面那张纸抽出来铺平。 是花疆留下的水碓设计图,图的下方用更细的笔迹添了几行字,是后来的人写的,字小,墨色新一些,记的是保养记录:哪一年换了哪根轴,哪一年修了坝口。 郝雨田把自己画的另一张纸并排铺在旁边,他画的水力车床比水碓的结构更紧凑。 他能把现有的水碓拆了,水轮改小,轴缩短,在原来的位置上装一台水力车床。 不用新筑坝,不用另开渠,工期满打满算四十天,材料有现成的,工匠也已经备好了。 在纸上,这件事干净利落。 但纸上不画人,纸上不会有人站在木桥上喊"不准拆",不会有人用肩膀撞军士的胸口,不会有人在散了工之后揣着铺盖卷站在工棚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他想起自己在始源学校读书的时候,算术老师讲过一句话,说:“计算不出来的东西才是最难办的。” 当时他没太明白,现在他对着两张图纸坐了一刻钟,但却想不出来思路,他觉得自己可能明白了一点。 熊河东回到了官府屋子里的时候,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靠墙的桌案上堆着几摞公文,都是这个月该签的。 他走过去坐下,屁股沾了椅子面又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窗口望出去能看见造纸工棚的屋顶。 他在屋里来回徘徊,脑海中不断的权衡利弊,权衡的是自己的利与弊。 那个叫郝雨田的人说,如果拆不掉就上报神明大人。 上报了,神明大人会怎么做?会亲自来。 来了之后呢?看了一眼工棚,看了一眼人群,又看了一眼自己,然后说一句:“你怎么还没办完?” 还是什么都不说,直接让人把自己带走,换一个人来当这个熊越沟的管事? 熊河东蹲在门槛边上,他倒不是舍不得这个管事的钱粮,钱粮就那么多,涨不上去也掉不下来,神明大人定的规矩在那里摆着。 但是,管事两个字,可不止只是些并不算富裕的钱粮,他去邻县的集市上买种子,亮出管事的身份,掌柜的就会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主动把价钱压下去两文。 他家的篱笆坏了,不用自己修,第二天就有人扛着竹竿来替他扎。 他走在路上,远远地就有人朝他打招呼,招呼的人他不一定认识,但那些人认识他,这种感觉很舒服。 管的人越多,招呼就越多。 管的人少了,那些招呼也会少一半。 他的后辈在青山城里做文书,他写信提过自己管事的身份,后辈回信里恭恭敬敬地写了“熊管事”三个字。 如果哪天熊越沟只剩下一半人,那个称呼会不会从“管事”变成“老熊”?他的信递出去,回信上的字会不会也跟着变? 他站起来,走到桌案前,把笔从笔架上拿下来,捏在手里转了半圈。 笔杆上的墨渍沾到了指腹上,黑乎乎的一道,他看着那道墨印看了好一会儿。 神明大人的命令是拆水碓,这件事绕不过去,他不拆也会有人来拆,最后结果一样,只是他的差事办得不好。 郝雨田就是来办差的,办不完不会走,所以他得拆。 但拆之前,人得先走。 他想起去年秋天,青山那边官府雇不到人的事。 那时候官府贴了告示,说开荒种地一天给十斤红薯,贴了半个月,来的人稀稀拉拉凑不满。为什么? 因为做工赚得更多,种地赚不到钱,如果种地能赚得到钱,那很多人都会挨饿。 造纸厂的工人一天拿十五钱,活还比种地轻省,不用挑粪,不用在太阳底下弯腰,只管把纸浆往筛架上铺,铺匀了晾干就行,所以人不愿意走。 那如果造纸厂不开工了呢? 工钱没了,活也没了,工人东西下锅,总不能留在工棚里啃墙皮。 他们得走,得去找别的活干,哪怕去种地、去修路、去挑粪,只要是能挣到粮食的地方他们都得去。 走了一批,剩下的就不够堵桥了。 到时候他带人去拆水碓,几个工匠扛着锤子过去,没人拦。 办法想出来了,他站了一会儿,双手撑着桌案边沿,看着窗外。 窗口对着熊越沟的主街,街上有人挑着水走过,担子两头的水桶一晃一晃的,溅出来的水在土路上留下痕迹。 一群孩童嬉笑打闹的从窗口跑了过去,他吞咽了口唾沫。 这是神明大人的决定,不要怨我。 离职补偿到位,是我唯一能做 『还在连载中...』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下电子书,简体:https://ixdzs8.com;繁体:https://ixdzs8.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