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第211章聪明人办聪明事
九十七年九月二十日,青山。
沈铭蹲下来,手指插进田里的土,捏了一把,表层的灰褐下面是更深一点的赭色,没有潮气。
他拍掉掌心的土,站在田埂上朝远处望。
这一片地目测超过两万平,荒着。
田埂还在,看得出上一年有人耕过,垄沟的轮廓大致能分辨,但草已经从垄上长到了沟底,最高的那一片能没到膝盖。
田埂边的排水渠也干了,渠底积着一层枯叶。
远处有两个人,一男一女,弓着背在另一块地边上垒石头。
男的用铁锹把土里的碎石撬出来,女的弯腰捡了码到田埂上,码一层拍一层。
沈铭沿着田埂走了半圈,离他们最近的时候大约二十步,男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继续撬石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的时间不到一息。
沈铭穿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腿上沾着草籽和干泥,脸上灰扑扑的,颧骨上抹了一道没擦匀的泥印,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和任何一个在农闲时在田间地头闲逛的人没有分别。
不是农耕的时节,也不是收获的时节,官府不在这时候雇佃户,城外零星散着的都是自己有地的农民。
进城会被认出来,会有人跟着自己,一旦被认出来,问话就变了味,那他跑到青山来蹲田埂就没有意义了。
他靠着路边一棵歪脖树站了一会儿,树皮粗糙,隔着衣裳硌在后背上。他想着怎么绕过自己这张脸,或许自己一开始就不应该直接去官府,应该先调查再去。
然后他想到傻鸟,准确地说,是傻鸟那只崽子。
重新回到城中,他便来到天鸟邮局处蹲守。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一只体型比傻鸟略小的鸟飞进了邮局的门。
翅膀收拢的瞬间,能看见左翼内侧有几根羽毛带着红尖。
她落在木架上,爪子扣住横杆,低头解腿上绑的信卷。
喙灵巧地挑开细麻绳,把纸卷抽出来搁在架面上。
“红朊,红朊。”
红朊侧过头来,喙微张,正要出声。
沈铭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按住了她的喙,他侧身把邮局门口的光挡住,压低声音凑过去:
“帮我干件事,出城一趟,找农忙时候给官府当佃户的人,问一下他们一天的工钱怎么算,拿什么。”
红朊的喙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没有发力,歪着头用左眼盯着他。
“帮个忙。”
沈铭说,朝她眨了一下眼。
“回去我把你爸那个黄金架子借你玩两天。”
红朊把喙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抖了一下头羽,翅膀一展,从木架上腾起来,在门框的高度悬停了半息,然后折向门外,飞了出去。
沈铭走到邮局檐下,靠着门框站着等。
阳光从西边斜过来,把门槛的影子拉长到街对面。
他盯着邮局门框的木料,发着呆。
木料被日头晒褪了色,灰白灰白的,上面有几道鸟爪刨出来的浅痕。
他靠在那里,手抄在袖子里,看街面上的人走来走去。
一个挎着菜篮的老妇人经过时往他这边瞥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步子快了两步。
他衣裳灰扑扑的,袖口的毛边翻出来,裤脚的泥半干了往下掉细末,怎么看都像城外田埂上蹲了一天回来歇脚的人,身上还带着“皮肤病”,自然不受待见。
他不在意,真正要表明身份的时候也用不着外貌——把刀拔出来在脖子上一抹就行了。
这一点上,世间还没有人能冒充得了他。
他靠着门框想了一会儿闲事,地球上的古文明,动不动就"赐黄金千两""赏金万两",那些黄金是从哪条河里淘出来的?
红朊回来的时候翅膀带风,爪子落在他肩头上,他稳稳的接住,红朊可比傻鸟轻多了。
“一天十斤红薯。”
沈铭眉头微皱,侧头问肩上的鸟。
“你问了几个人?”
“三个。”
红朊用喙理了理翅根被风吹乱的毛。
“一个在渠边挑水,两个在修篱笆。都是官府雇的,一天下来十斤红薯。”
“你没问错?当真是用红薯付工钱?不是铜板折算?”
红朊歪着头看他,语气里带了一点不耐烦:
“真的。”
沈铭没接话,他在檐下来回徘徊了一阵子,随后笑着拍了拍手。
红朊从他肩头跳起来,翅膀扇了一下,悬在离地半人高的位置。
他朝她摆了摆手:“走了。”
出城的路上他步子不快不慢,官道两侧的树叶子枯了大半,风一吹就往地上落,踩上发出脆脆的声响。
他想起云彩霞在始源读书时候的事,那是寒月走后两年的事,寒月的医书和笔记从青山运回始源,堆了半间屋子,压在木箱里用干草隔了防潮。
云彩霞那时候十八九岁,才从青山调到始源行政署做文书,每日散值后到那间屋子的廊下坐着翻书。
沈铭有一次从廊下经过,看见她把一册医书摊在膝盖上,拇指按着页边,食指顺着字行慢慢走,遇到看不懂的药名就停下来,从袖口掏出一张纸记一笔。
阳光从廊檐斜进来,照在书页上,纸面泛黄,墨迹洇开了边。
他想着这个画面走了一段路,然后心思转到刚才那四个字上。
十斤红薯。
官府给佃户的工钱发的是粮食不是铜板,官府的收购价是一文钱收一斤红薯,按成本算正好持平,不存在账面亏损。
但如果直接发十文钱铜板,佃户拿去买红薯只能买到九斤,而官府发十斤红薯,佃户实打实拿到了十斤,相当于比拿铜板多了一斤。
表面上看官府少赚了一斤,实际上是少收了那一斤的差价,成本没变,只是少赚,并没有亏。
这是第一层。
他走到一座小石桥上停下来,桥下是干涸的溪床,铺着卵石,缝隙里长着干枯的苔。
他想起自己前不久写下的那句话。
“那些需要进口粮食的城市与省份,红薯粮食的价格可以略微上涨,另类充当税务收入,在寻常地界,粮食保持平价。”
如果粮价涨了,比如从一文涨到一文半,官府用十斤红薯付工钱,佃户拿到手的价值就从十文变成了十五文。
佃户赚了,来得就多。
来的人多了,荒地开出来,红薯种下去,收上来堆进仓里,市场上的粮食一多,价格又落回去。
落了,来的人就少一些,荒地又荒回去。
来来回回,上下起伏。
他不自觉地用手指在石桥栏上划了一下,指尖蹭下一层灰。
而官府始终不亏,发出去的十斤红薯是按收购价收上来的,账面永远平。
他当初定的货币是粮本位,一斤红薯等于一文钱,他自己给自己埋了一根杆子,底下的人顺着杆子往上爬,爬出一个他自己没想到的活扣来。
他在桥上站了很久,久到有一只蝴蝶落在了他的手上。
那么信里写"耕地不足"而不写"人手不足"又是为什么?
他想了,没想通。
不过实地调查没看出毛病来,底下的人也没有欺瞒的迹象。
他不打算硬想。
他从桥上走下来,沿着官道继续往始源方向走。
不用每天趴在案牍前面看文书的日子确实舒服。
青山官府的灯还亮着。
云彩霞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摞文书,她揉了一下眼窝,指腹按着眼角转了半圈,放下来的时候指尖上沾了一点湿。
窗台上停着红朊,把喙插在翅膀底下打盹,偶尔动一下爪子换重心,眼皮掀开一条缝又合上。
云彩霞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推开半扇窗。
夜风灌进来,案上的纸页哗啦翻了一声,她按住了最上面那张,手指压在纸角上。
红朊被风吹醒了,把喙从翅膀底下抽出来,侧头看她。
“神明大人走了。”
云彩霞说。
红朊跳到窗框上,爪子抓紧木沿,歪着头,月光照在红朊头冠上那几根红羽上,像干涸地血迹。
“对不起。是不是我不听他的,更合你的意思?”
云彩霞伸手理了理红朊头冠上的羽毛,指腹顺着羽干从根捋到尖,红朊眯了一下眼睛。
鸟的体温透过羽毛传过来,比自己体温高的多。
“没有,他叫你问什么,你就问什么,听神明大人的总没错,你做得对。”
云彩霞站在窗边看了很久,久到红朊从窗框上跳起来,落在她肩膀上,爪子收紧了两下,隔着衣裳勾出几道细褶。
她的肩膀微微塌了一点,把红朊的重量接住。
一封发黄的纸从她袖口滑出来,飘了半截悬在衣袍外。
纸页旧得厉害,边角卷着毛边,折痕处泛出深褐色。
红朊几乎是本能地伸爪去抓,爪尖快碰到纸面的时候停住了。
她的爪子勾着,弯曲的趾尖悬在纸上两指宽的地方,月光照在那几根爪尖上,投下细小的影子。
云彩霞低头看见了,她轻笑了两声,弯腰用左手把那张纸从袖口抽出来,然后顺着原来的折痕叠好,重新塞进袖口的暗袋里,袋口有根细绳,她抽紧系了一个结。
红朊把爪子收回去,踩了两下她的肩。
“上面写什么?”
云彩霞把袖口理平,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把红朊从肩头抱下来放在桌角。
“一位前辈的愿望,想让神明大人多歇一歇。”
红朊歪着头看她,张口问道。
“哪位前辈?”
云彩霞没再看她,把桌上那叠文书搬过来翻开,笔尖蘸了墨,在第一页的"缓"字下面添了一行小字。
写完后她搁下笔,笔杆在砚台边上磕了一下,一声轻响。
她偏过头看窗外。
一轮寒月,挂在天边。
红朊在桌角蹲下来,把喙重新插进翅膀底下,继续休息。
官府的建造规格比邮局好的多,睡觉舒服。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动纸页的簌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