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第84章无害的巨兽
“那个热经常偷懒还偷吃,你应该注意到了吧。”
沈铭用骨针剔着指甲缝里烧窑时沾上的黑灰,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怎么样。
她手上的泥土太新鲜了,明显是刚弄的,为了掩饰些什么。
有什么需要掩饰的,很容易就能猜出来。
莲正蹲在地上,用一块湿润的皮子擦拭计数用的石板,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那双沉静的眼睛看了沈铭一眼,然后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她当然知道,热的那些小动作并不算多么高明,每次交上来的采集物篮子,边缘总有些被匆忙捋掉的新鲜断口。
陶罐送回时封口的泥似乎被动过,虽然尽量还原了,但重量和摇晃的声音对天天经手这些的莲来说,细微的差别就像平静水面上荡开的涟漪一样明显。
“分给她的熏肉,”莲的声音不高,带着一贯的清晰和条理,“是比别人要少一小条的。”
她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差距,“防的就是她吃完自己的,再来要。”
至于陶罐里那些不翼而飞的浆果干,莲心里也有一本账:“现在看不出来,等到了冬天,按罐子计数分配果干的时候,她那份会少。”
不是惩罚,只是把她提前“预支”的那部分扣除而已。
很简单,很公平,甚至不需要额外宣布什么规则。
沈铭把骨针插回皮鞘,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他知道莲心思细,对数字又敏感,这点事瞒不过她。
“知道就行。”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土。
有些事,没必要非得搅到水面上来。
让热这样的人以为自己的小聪明得了逞,占了些无关紧要的便宜,她心里或许还会暗自得意,对现状更满足,对分配者的抵触也会少些。
点破了,除了让她羞恼、怨恨,可能还会激发出更麻烦的对抗,得不偿失。
“私有制……”
沈铭走到门口,望着外面已经开始泛出浓绿生机的田垄和远处忙碌的人影,嘴里吐出这个盘旋已久的词,又自己摇了摇头。
“算了,还不是时候。”
他像是在对莲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生产力的闸门一旦稍微提起,水流,或者说欲望就会变得急切。
当“大家的东西”多到一定程度,当“干多干少眼前差别不大”时,像热这样偷奸耍滑、觉得自己“亏了”的人肯定会冒出来,而且不会只有一个。
私有制,把劳动和收获更直接地捆绑,无疑是调动个体积极性的猛药。
但现在……他回头看了一眼主部落那些虽然简陋却坚固的砖房,袅袅的炊烟,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孩子们数数的声音。
现在部落的根基还太浅,凝聚力更多依赖于他个人的“神明”权威、对更美好生活的共同渴望。
主部落有他坐镇,没人敢太放肆。
湖畔据点有山,那家伙的拳头和瞪眼比任何规矩都直接有效。
上游据点的人都是精挑细选、主动或被动愿意开拓的,短期内干劲十足。
药是好药,但下得太猛,可能会撕裂这个刚刚成型的共同体。
“等开辟第四个聚居地的时候再说吧……”
沈铭低声自语,把这个念头暂时压回心底。
比起这些关乎未来社会结构的宏大烦恼,眼下有个更具体、更挠头的问题等着他:如何把那些坚韧的竹子纤维,编织成足够细密、均匀的筛网?
二年五月一十三日。
春天最后一丝料峭彻底褪去,空气里弥漫着植物蓬勃生长和泥土蒸腾的温热气息。
上游据点传来的消息是一切初步安定,房屋的骨架已经立起,第一批开垦的苗田也冒了绿。
于是,按照早就定下的计划,主部落、湖畔据点、上游据点所有能抽调的成年男性,再度集结在了主部落的空地上。
气氛肃穆而隐隐带着亢奋,没有人需要多做动员,去年的经历和空了许多的熏肉架就是最好的命令。
长矛的矛头被反复打磨,在阳光下反射着燧石特有的冷硬光泽,被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几个经验最丰富的猎人,包括山和冷,蹲在一起,用木炭在平整的地面上画着简易的地图,低声交流着兽群可能活动的区域和风向。
沈铭给几支特别加长的矛头小心地涂抹上他反复试验、用几种毒草熬制的粘稠毒液,这是对付皮糙肉厚大型猎物的杀手锏。
目标明确:原野。
在夏季丰沛的雨水彻底改变地貌、让狩猎变得困难重重之前,他们要尽可能多地获取肉食。
然而,天气似乎并不打算配合。
今年的春雨来得犹豫不决,干旱延长,但仿佛是为了补偿,夏雨的脚步却来得急促。
集结后仅仅过了八天,五月二十一日,天空毫无征兆地阴沉下来,紧接着,淅淅沥沥的雨水便落了下来,很快连成一片绵密的雨幕。
雨水敲打着屋顶的瓦片,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泥坑。
出发的队伍聚集在最大的砖房檐下,有人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脸上露出迟疑。
雨季狩猎,视线受阻,气味消散,地面湿滑,危险系数成倍增加。
沈铭穿上那件防雨效果最好的厚重熊皮大衣,戴上同样用皮子简单缝制的兜帽。
雨水顺着帽檐滴落,他沉默地检查着自己的装备,然后看向众人。
食物压力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去年冬天消耗甚巨,今年冬季,不可能再有那么多的棕熊了。
为了给冬季做储备……机会窗口正在随着雨水一起降落。
“走。”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抓起倚在墙边的长矛,率先走进了雨幕。
简短的一个字,打破了犹豫。
山二话不说,拎起长矛跟了上去。冷和其他人也默默跟上。
皮衣能一定程度上隔雨,虽然久了还是会湿冷,但比起赤裸着在雨中颤抖,这已经是巨大的保障。
为了生存,有些险必须冒,他们需要大型的猎物,越大越好。
而正是这次看似莽撞的雨季冒险,将沈铭脑海中一项近乎根深蒂固的观念,击得粉碎。
雨中的原野显得空旷而朦胧,远处的景物都模糊在灰白的水汽里。
这一片区域,是他们经过勘探的,剑齿虎不踏足之处。
角马群果然在预料的区域,它们似乎也对这提前到来的雨水有些不安,聚集成一个相对紧密的群体,低头啃食着迅速变得湿润茂盛的青草。
狩猎按照预演的方式进行,最老练的猎人们从下风处借助草丛和雨幕的掩护,缓慢而耐心地靠近。
沈铭和其他几人占据侧翼的有利位置,长矛在手,毒矛预备,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既是紧张,也是应对即将爆发的生死冲锋的准备。
他脑海里甚至预演了数种情况:如果角马群受惊后朝他们这个方向冲来,该如何利用地形分散、投掷长矛迟滞、然后拼命闪躲。
去年被撞飞、骨骼尽碎的那一幕,至今记忆犹新。
这些巨兽集体冲锋的威力,被他视为这片草原上最不可抗拒的自然力量之一,是需要用计谋、勇气和运气去对抗的灾难。
包围圈悄然合拢,山发出了信号。
猎人们齐声呐喊,投出第一轮石块和短矛,制造巨大的声响和威胁,意图惊扰兽群,制造混乱,分割目标。
角马群果然受惊了,它们巨大的头颅猛然抬起,鼻孔喷出白汽,强健的肌肉瞬间绷紧。
然后——
跑。
不是狂暴地、践踏一切的冲锋。
而是……毫不犹豫地、四蹄狂奔地……逃跑。
庞大的身躯转向,沉重的蹄子踏碎泥浆,溅起半人高的浑浊水花,整个群体如同一个被重锤击打的沙堆,轰然溃散,然后向着远离猎人们的方向,亡命奔逃。
速度极快,声势也很大,但那是一种逃离的声势,而非进攻的洪流。
沈铭举着涂了毒药的长矛,僵在原地,兜帽下的眼睛因为过度的惊愕而睁大,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他都忘了擦拭。
这对吗?
这剧本不对啊!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穿过雨帘,看向角马群逃离后那片空旷泥泞的草地,那里,只有一头体型稍小、或许是因为惊慌失措或在混乱中被撞伤的角马,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又摔倒在泥水里,发出无助的哀鸣。
它被群体抛弃了。
沈铭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特意准备的长矛和毒药,又抬起头,望向那群已经快变成雨幕中一片模糊黑影、头也不回的角马。
原本预想中的激烈对抗、生死一线、甚至可能出现的伤亡……全都落了空。
预支的勇气和紧张,忽然间无处安放。
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涌上心头。
明明……明明你们集体的冲锋足以踏碎目前见到的所有生物,剑齿虎都要避其锋芒。
明明拥有如此恐怖的力量……你们却只敢跑?
连试探性的反击都没有?纯粹是欺软怕硬,遇到一点有组织的骚扰就只顾逃命?
虽然内心充满了巨大的槽点,但理智迅速回归,并意识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这无疑是件天大的好事!
原野的三大威胁:神出鬼没的毒蛇,可以小心规避;成群结队的剑齿虎,尚且需要智取力敌;而这原本被认为最具毁灭性冲击力的角马群……
竟然是可以被“吓跑”的,它们并非无畏的战车,而是胆怯的巨兽。
威胁清单上,一个沉重的砝码被轻轻挪开了。
雨还在下,猎人们面面相觑,也从最初的紧张变成了相似的错愕,然后迅速转化为狂喜。
他们欢呼着,冲向那头倒地的、还在挣扎的角马,接下来的过程熟练而迅速。
在众人用绳索费力拖曳着这头沉重战利品返回部落的路上,沈铭依旧有些神情恍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中。
雨水顺着皮衣的褶皱流淌,他却仿佛感觉不到。
不是……为什么啊?
你们这么能跑,当初为什么非要撞我啊?
这显得我当初被你们创飞那么惨,像个主动往石头上撞的傻子。
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肋骨,那里曾经尽碎,又在重置后完好如初,但那种剧痛和无力感记忆犹新。
望着前方兴高采烈、喊着号子拖拽猎物的山和其他人,沈铭最终也只能甩甩头,把这份荒谬的感悟和一点点微妙的“郁闷”咽回肚子里。
无论如何,结果是好的,食物的压力暂时缓解了一部分,而对这片原野的认知,也完成了一次重要的、颠覆性的更新。
至少,下次狩猎计划,可以更大胆一点了。
他这样想着,嘴角终于也扯开了一个轻松了些许的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