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第89章葬礼
三年三月一十九日,正午的阳光均匀地洒在试验田垄上,给新发的嫩苗镀上一层金边。
沈铭蹲在田埂边,膝盖抵着湿润的泥土,手里拿着一块用木炭写画的薄木板,眉头微锁,目光在几处特意圈出的植株间来回移动。
“水培移植红薯,初期生长迟缓,茎叶泛黄,根系稀疏。”
他用炭笔在木板上记录,指尖染着黑灰。
“可能与水中缺乏必要养分有关,需尝试添加草木灰浸出液或腐殖质。”
他的视线移向旁边一小片稀疏的、叶尖已经有些卷曲发黄的植物:“原始稻谷一号体,抗虫性显著降低。第三株、第五株根茎部发现少量半透明虫卵附着。”
他小心地用细木枝拨开泥土,露出那微小的、令人忧心的白点。
另一处用石块标记的区域内,土壤平整,却空空如也。
“叶片宽厚一号体,预留种子二十,无一成功发芽。原因不明,可能基因缺陷或休眠芽活性不足。”
沈铭叹了口气,将炭笔插回皮绳束着的腰间。
没有显微镜,没有基因图谱,甚至没有稳定的杂交记录手段。
他唯一能做的“育种”,就是在众多植株中,凭借肉眼观察,挑选出那些长得稍高、叶片稍厚、果实稍大的“优等生”,然后在它们开花时,笨拙地用细软的草茎进行人工授粉,祈祷下一代能继承并强化那一点点微弱的优势。
这是与自然概率的漫长赌博,赌注是时间和整个部落未来的粮仓。
就在他准备起身去查看另一片对比田时,一声带着哭腔、惊慌失措的喊叫由远及近,撕裂了田间午后的宁静:
“神明!神明大人!不好了!籽……籽被蛇咬了!在湖泊边上!”
沈铭猛地转头,心脏骤然一缩。
跑来的是“风”,此刻她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珠,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拼尽全力一路狂奔而来,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别急,慢慢说,籽现在怎么样?蛇呢?”
沈铭的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上肌肉维持着一种近乎僵硬的镇定。
这是他建立部落以来,第一次直接面对成员因意外濒临死亡的紧急情况。
胸腔里,心脏正不受控制地砰砰狂跳,像要撞碎肋骨,但他死死压住了那股想要跟着惊慌的冲动。
他是主心骨,如果他先乱了,其他人只会更绝望。
“蛇……蛇被打死了,是土黄色的,很细……籽的腿肿了,黑紫色,棘首领在照看,让我快跑来找您!”
风语无伦次,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皮衣边。
“知道了。”
沈铭迅速将手中的记录板和炭笔塞给风。
“你先在这里休息,缓口气,然后把这个交给莲,她知道怎么放。我这就过去。”
他来不及多说什么,甚至没回屋拿任何东西,转身就朝着湖泊聚居点的方向发足狂奔。
风在耳边呼啸,两旁的树木和开垦的田地飞快地向后掠去。
锻炼了近三年的身体此刻爆发出惊人的耐力与速度,但他的脑海却比脚步更加纷乱。
“应急处理……我已经反复教过不止三次!被毒蛇咬伤,立刻用藤蔓或皮绳在伤口上方捆扎,减缓血液回流;尽可能挤出毒血,用清水冲洗;保持伤者平静,减少活动……棘不可能忘记!”
他一边跑,一边强迫自己冷静分析。
“所以,基本的处理应该已经做了。关键是毒蛇的种类和毒性……”
“蛇毒……抗蛇毒血清……”这个念头让他嘴里泛起一丝苦涩。
血清?在这个连玻璃瓶都没有、显微镜更是天方夜谭的世界,提纯特异性抗体?做梦都比这现实。
他能做的,除了那些原始的伤口处理,几乎只剩下听天由命,或者祈祷这个世界的蛇毒没那么猛烈,但土黄色的细蛇,听起来就不像善类。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拼命地奔跑,去了又能怎样?
他不是医生,没有特效药,甚至连草药解毒的知识都残缺不全。
理智告诉他,他的到场可能毫无意义。
但心底却有一股更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必须去!必须亲眼看到!仿佛只要他到了,就能带来一丝转机,哪怕只是给弥留之际的籽一点渺茫的安慰。
这种焦灼和无力感,与他前世隔着屏幕看到新闻时的感受截然不同。
那时,惋惜和感叹是真实的,但也隔着一层安全的距离,情绪很快会被其他信息冲刷、覆盖。
而此刻,“籽”不是一个模糊的名字或统计数字,她有清晰的面孔,有声音,有故事。
沈铭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关于籽的画面:
她是被石发现的,独自一人,瘦小但眼神里带着渴望。
磕磕绊绊比划沟通后,她带着自己找到了她原来那个即将溃散的小群体。
沈铭记得她第一次来到主部落时,那双好奇又怯生生打量一切的眼睛。
她学汉语很慢,比山、甚至比很多后来者都慢,一个字往往要重复很多遍才能记住发音。
但她态度极其认真,每次教学都瞪大眼睛努力听着,哪怕急得额头冒汗也不放弃。
棘很喜欢她这股憨直又执拗的劲儿,后来湖泊据点需要人手时,特意把她要了过去,说她“心静,干活踏实”。
她确实有些笨拙,前年秋天在湖边浅水区尝试用新编的渔网捕鱼,一条大鱼挣脱时有力的尾巴“啪”地甩在她脸上,留下红印。
她没有生气或哭泣,只是愣了一下,然后紧紧抱住还在扑腾的大鱼,脸上绽开一个有点傻气却无比灿烂的笑容,据他说,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抓到这么大的鱼。
她挖红薯的时候,总是最慢的那一个。
别人用骨锄熟练地翻开土垄,她已经小心翼翼地在同一处扒拉了七八下,生怕锋利的骨片碰坏了地下宝贵的块茎。
别人劝她可以稍微用点力,挖坏了正好吃掉,她总是认真又有点不好意思地回答:
“我挖的慢,挖的轻,不累的。”
可明明汗水已经顺着她的下巴,一滴滴砸进被她翻得格外松软的泥土里。
上次见面,是何时来着……
这些细碎的、平凡的片段,此刻像尖锐的碎片,随着奔跑的颠簸,一下下划过沈铭的心口。
他很久没有这样频繁地“死”去了。
然而,当他终于冲到湖泊据点,强迫自己调整呼吸,佯装平静地推开那间熟悉小屋的门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门口和窗洞投入几道光柱。
籽躺在铺着干燥茅草和旧兽皮的矮榻上,身上盖着一块干净的软皮。
她的脸朝向门口,眼睛睁着,瞳孔却已经失去了焦距,空洞地望着屋顶的茅草,仿佛还在等待着什么。
脸颊上残留着痛苦扭曲的痕迹,嘴唇呈现出不祥的青紫色。
一条土黄色、约两指粗细的死蛇被扔在角落,三角形的蛇头已被砸扁。
棘就坐在矮榻边,一只手还紧紧握着籽已经冰凉僵硬的手,另一只手无力地垂着。
她听到门响,转过头来,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疲惫和沉重。
她看到沈铭,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沈铭的目光从籽失神的双眼移到她露在皮子外的小腿,伤口在脚踝上方,周围一片触目惊心的黑紫肿胀。
皮肤紧绷发亮,用坚韧藤蔓紧紧捆扎在上方的痕迹清晰可见,旁边放着清水和一块沾着血污的皮子。
他来晚了。
所有自我安慰的设想,所有狂奔途中残存的渺茫希望,在这一刻被现实击得粉碎。
一股沉重的、冰冷的东西狠狠撞在他的胸口,闷痛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用力抿紧了嘴唇,下颌线绷得发硬,才能抑制住喉咙里涌上的酸涩和颤抖。
棘先开了口,声音沙哑而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下午,她在新开田块的边上除草。蛇藏在草丛根里,咬了她,旁边的草和她割下来的草都在那边。”
她指了指墙角一小堆青草。
“草把她背了回来,您教过的法子,挤血,捆扎,都试了。咬的是腿,离心脏远……也没用。”
她顿了顿,目光垂下,落在籽的脸上。
“不怨别人,是她自己没看清。三年多,只走了这一个……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
沈铭听懂了她的未竟之言:在原来朝不保夕的日子里,死亡如同影子般常见。
能像现在这样,相对安稳地度过三年多才失去一个成员,在棘看来,几乎是神明庇佑的奇迹,不该再有更多奢求和悲痛。
他沉默了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帮我找块平整的木板来。山,”
他转向一直沉默站在门边、拳头紧握的壮汉。
“你带几个人,找个地方,挖一个坑。地方……选一处安静、向阳,但很长一段时间不打算耕种或建造的地方。坑要挖得深些,大些。”
山沉重地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转身大步走了出去,他明白沈铭要做什么。
沈铭走到矮榻边,慢慢蹲下。
他看着籽那无法合拢的双眼,伸出手,指尖有些冰凉。
他用那双因为劳作而覆盖着薄茧、却依然比原始人细腻许多的手,轻轻抚过她的眼睑,帮她把眼睛合上。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耗去了他不少力气。
“她……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他低声问,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
棘摇了摇头:“疼得厉害,迷糊了,只喊了几声‘疼’和‘妈妈’。”
她看着沈铭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极度词穷、甚至有些无措的样子,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过了好一会儿,沈铭才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两个在他那个世界常用于安慰、在此刻却显得苍白无比的字:“节哀。”
棘微微颔首,接受了这份来自神明的、形式上的慰藉。
她敏锐地察觉到沈铭平静外表下那几乎要溢出来的、与“神明”身份不符的剧烈情绪波动。
但她选择了沉默,没有点破,这是一种无声的默契,也是一种保护。
沈铭直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湖面和田野。
他的声音仿佛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我的话,以后所有已开垦和计划开垦的田地,边缘向外一百步距离内,不允许有高于脚踝的草丛、灌木丛存在。全部用火烧干净,灰烬翻进土里当肥料。”
过了一会,又补充道:
“记得做防火带,严防火势扩散。”
时近黄昏,夕阳将天际的云层烧成一片壮丽的绯红与橘金,倒映在平静的湖面上,天地间仿佛流淌着熔化的铜汁。
湖泊聚居点的所有人都默默聚集到了聚居点后方一处向阳的缓坡上。
这里远离房屋和田地,视野开阔,安静,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一个新挖的土坑已然成型,边缘整齐,深度足够。
坑旁的泥土堆成一个小丘,散发着新鲜土壤特有的腥气。
人们无声地站立着,目光都投向山坡下方。
远处,神明的身影正一步步走上来。
他走得很稳,背微微躬着,双臂小心地环抱着用干净皮子裹好的籽。
皮子将她从头到脚都盖住了,夕阳为他镀上了一圈朦胧的光边。
在他身后半步,棘双手捧着一块新削好的、表面相对光滑的木板,木板中央,用炭笔工整地写着三个他们正在学习、但尚未完全理解的符号,以及一行小字。
那是沈铭亲手刻写的。
天空中,一只不知名的孤鸟正在高处盘旋,发出悠长而清越的鸣叫,一圈,又一圈,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陪伴与送别。
沈铭走到坑边,停下脚步。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极其轻柔地将怀中的包裹放入坑底,仔细地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她的头朝向日出的方向。
棘将那块木板轻轻放在了土坑旁边。
山拿起一把骨锄,看了看沈铭,沈铭微微点头。
泥土,开始一捧捧、一锄锄地落下。
先是轻柔地覆盖在皮子上,然后渐渐增多,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这个过程缓慢而庄严,没有人说话,只有锄头与泥土接触的声响,和风声、鸟鸣。
当泥土终于将坑填平,堆起一个不高的土丘时,沈铭拿起那块木板,用力将它插在土丘前。
木板上,是他用石刻刀精心刻画、又用炭灰填涂过的字迹,清晰而端正:
籽之墓
三年三月一十九日
他转过身,面对沉默的人群。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深刻的轮廓。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低沉沙哑,但在寂静的黄昏中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以后,谁要是想念籽了,可以到这里来,看看她,陪她说说话。”
这句话平淡无奇,没有宣告灵魂的归处,没有描绘死后的世界,它只是提供了一个“可以怀念的地点”。
然而,令沈铭感到诧异和震撼的是,就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某种情感的闸门。
人群中,先是隐隐传来压抑的、吸鼻子的声音。
接着,有人开始抬手抹眼睛。
低低的、断续的啜泣声像水晕般扩散开来。
那些与籽一同在湖边劳作过的女人们,想起她憨直的笑容和慢吞吞却无比认真的样子,泪水无声地滑落。
连几个平时最坚毅的男性,也眼眶发红,别开了脸,用力攥紧了拳头。
就连一直表现得最为冷静的棘,此刻也微微仰起头,望向绚烂却又迅速黯淡下去的天际。
死亡,不再仅仅是“少了一个劳力”或“被自然淘汰”,而是变成了一个值得被标记、被怀念、会让心口发疼的“失去”。
暮色四合,最后的霞光收敛。
湖风带来凉意,吹干了人们脸上的泪痕,也吹动着墓前那块简陋木板旁的几株新草。
真正的离别没有长亭古道,没有劝君更尽一杯酒,就是在一个和平时一样的清晨,有的人留在了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