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第96章面条
四年七月三十一日。
晨光透过窗洞斜斜照进小屋,沈铭打着哈欠拨开门帘,习惯性地瞥了一眼墙角那排整齐码放的陶罐,然后——
他的动作僵住了。
那个盛放着前些天刚蒸馏出来、准备留存备用的酒精的罐子,盖子好好地盖着,罐身完好无损,可是当沈铭快步上前,带着某种不祥的预感揭开盖子时——
空空如也。
罐底干燥,连一滴液体都没有剩下。
“我的酒呢???”
沈铭的声音几乎破音,他下意识地把罐子整个抱起来,倾斜着往光亮处凑近,甚至还用手指在罐内底部来回抹了一圈,指尖只沾到干燥的陶土细末。
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呆立原地,举着空罐子,像举着一件无法理解的证物。
“谁……谁给我酒偷了?”
第一个念头是有人潜入,但他很快压下了这股冲动。
昨晚他睡在这间屋里,没有异常声响。
莲负责物资出入记录,从无差漏。
他环视四周,陶罐密封用的泥封边缘完好,没有撬动重封的痕迹。
最重要的是——如果真有人偷喝了那些高浓度酒液,肯定会出现醉酒的症状。
而他没有发现任何人表现出醉酒症状。
不是被偷的。
那酒去哪儿了?
沈铭把空罐子翻来覆去地检查,凑近罐口用力嗅闻,除了残留的、极其淡薄的酒气,什么都没有。
他又看了看旁边另外几罐密封的原酒,液面正常,没有明显损耗。
唯独这一罐,他亲手蒸馏、亲手倒入、亲手封存的那一小罐宝贵的、可用于消毒的酒精,凭空消失了。
“总不能说……酒自己长腿跑了吧?”
沈铭扶着罐沿,苦笑出声。
他只能揉着眉心,把空罐子放回原处,接受了这个无解的损失。
“罢了,反正酿造原酒的周期已经缩短,有了引子,发酵成功率也高。要用的时候,现蒸现取就是了,储备这条路……暂时走不通。”
酒精蒸发现象留给他的困惑,只能暂且封存。
他还有另一桩准备了数日的大事,等着他去收尾。
时间倒拨七日,七月二十四日。
主部落边缘的空地上,一块新的“专用工具”已经完工。那是一截从足够粗壮的老树上截下的木桩,断面平整,顶部被人用石凿、火烧、反复刮削的方式,掏出了一个半圆形的、光滑的深坑。
一个原始、简陋,但足够结实的木臼。
沈铭站在这个木臼旁边,像工程师验收最后的零件。
他伸手摸了摸臼壁,虽然粗糙,但够深,够圆,能容纳好几块红薯同时被“处理”。
接下来的工作,枯燥得令人头皮发麻。
一块块生红薯被扔进臼里,沈铭双手握住一根齐胸高的、沉甸甸的木杵,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咚——”
沉闷的撞击声,红薯开裂,渗出白色的汁液。
再举起,再落下。
“咚——咚——”
反复数十下,臼里的红薯终于从块状变成碎粒,又从碎粒渐渐变成泥状,白色的浆液越来越多,黏稠地糊在臼底和杵头。
沈铭停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喘着粗气。
那些他从未在意过的、理所当然存在的白色粉末,背后是如此的工序繁重。
他往木臼里加了一瓢清水,继续捣。
其他人都有自己的活计,渔期抓鱼熏制、猪圈日常照料、逐雨“大胃”的割草喂养、新建砖窑的烧制……没有多余的人手来帮他做这件纯粹的、消耗时间的体力活。
于是,在这片被秋中阳光烘烤的空地上,就只有他一个人,抱着沉重的木杵,上上下下地捣着那些无声的红薯。
捣烂一批,倒出浆糊,再扔进新一批。
周而复始。
从七月二十四日到二十五日,从清晨到傍晚。
上百块红薯在他的木杵下化为浆糊,中间夹杂着去处理部落的其他事务。
每处理完一件事,他就回到木臼边,继续捣。
直到两天后,木臼旁堆起了小山一样的红薯渣,旁边的大陶盆里,也积攒了满满一盆浑浊的、红褐色的红薯浆液。
下一步:过筛。
沈铭翻出那架费尽心力制作的竹纤维筛网,它的网格对于分离淀粉来说还是太粗了,无法像真正的细布那样阻隔细微的颗粒,但他没有选择。
他将一瓢瓢浆液倒入筛网,用手在网底轻轻揉压,让红褐色的液体流下,粗大的纤维渣滓被拦截在网上
过程缓慢,效率低下,但他不急。
筛完的残渣堆了另一堆,看起来量还不少。
沈铭取了一小碗,放在蒸笼里蒸熟,尝了尝。
口感粗糙,像嚼一蓬浸湿的草屑,咽下去的时候刮嗓子,甜味几乎没有,不好吃。
但是没毒。
他想了想,把这堆渣滓收集起来,倒进猪食槽。
几头半大的阉猪立刻围上来,吃得欢天喜地。
至少,不浪费。
而过滤后流进大陶盆的浑浊液体,被他小心翼翼地盖上木盖,防止蚊虫产卵落入,然后静置在阴凉处,等待淀粉自然沉淀。
按照他模糊的记忆,接下来需要的就是等待,让那些比水重的淀粉颗粒,慢慢地、慢慢地沉到盆底,结成一层白色的、细腻的泥浆。
于是,从七月二十五日到七月三十一日,那盆液体静静地放在角落里。
沈铭每天经过时都会看一眼,却刻意不去惊动它。
七月三十一日。
本应是检查淀粉沉淀的日子。
沈铭走进小屋,第一眼看的却不是淀粉盆,而是那个不该看的酒罐。
然后,就发生了早晨那一幕,空罐,哀嚎,无解的悬案。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从“酒没了”的打击中抽离出来,把注意力转向淀粉盆。
揭开木盖。
盆里的水还是浑浊的、红褐色的,和他倒进去时几乎没有区别。
水面没有异物,没有蚊虫。
他用陶勺轻轻探底,触到了什么。
舀出上层大部分清水,底下露出了一层薄薄的、深红褐色的“泥浆”,确切地说,是沉淀物。
可是这泥浆的厚度,远远低于他的预期。
按照他投入的红薯数量和理论淀粉含量,盆底至少应该积起一指厚的白色沉淀。
而眼前这一层,先不说颜色对不对……勉强刮下来,还装不满一个小陶碗。
“好少啊?”
沈铭皱起眉头,用骨片小心地把这层红褐色泥浆刮进碗里。
“是我哪个步骤做错了?出粉率不可能这么低吧……”
他边刮边回想整个流程,捣烂的细腻程度应该够了,过筛虽然粗,但也不至于漏掉这么多淀粉颗粒。
难道是静置时间不够?或者……这红褐色的根本不是淀粉,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困惑归困惑,这层泥浆不能浪费。
他端起陶碗,想着如何干燥。
他生了一小堆火,把陶碗架在火焰不远处的石块上,用文火慢慢加热,想加速水分蒸发。
起初一切正常,泥浆表面开始冒出细密的小气泡,咕嘟咕嘟的,边缘渐渐干燥,颜色变浅。
然后——
“噗!”
一个气泡炸开,溅出一滴浆液落在火焰上,发出“嗤”的声响。
紧接着,焦糊的气味毫无预兆地升起。
沈铭立刻伸手去端碗,已经晚了,碗底那一层已经开始发黑,粘在陶壁上,散发出刺鼻的、谷物烧焦的味道。
“握草,搞砸了!”
他手忙脚乱地撤掉柴火,把碗从石头上端下来,凑近一看,一整碗淀粉浆已经被他烤成了一坨半凝固的、部分焦黑的粘稠物。
沈铭盯着这碗失败品,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往碗里加了点清水,用木片搅和搅和,把粘在底部的部分刮下来,煮成了一小罐浑浊的、灰白色的浆糊。
他用木片挑了一点,送进嘴里。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味,像储存太久的陈粮,又像受潮后重新晒干的东西。
入喉时,有明显的锁喉感,不是辣,不是烫,而是黏膜被某种东西轻微刺激后的收缩。
“不对吧?”
沈铭眉头紧锁,又尝了一点。
还是同样的味道,同样的锁喉感。
他又回忆起方才那红褐色的沉淀泥浆,以及捣碎后的白色浆液,一个念头渐渐浮出水面:
又有哪里搞错了。
他把剩余的浆糊分给几个正好在附近的族人品尝。
结论一致:难吃。不如直接吃红薯。
沈铭没有气馁,他把失败品处理掉,洗净陶碗,回到起点。
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更加谨慎,更加专注。
他亲自挑选红薯,洗净,切块,扔进木臼。
捣碎的过程他做得更细,一边捣一边观察浆液的颜色变化。
然后,他发现了端倪。
刚捣出来的红薯浆,确实是白色的。
那种他印象中淀粉应有的、洁净的、近乎纯白的颜色。
他用木片挑起一点,对着阳光看,甚至能看到细小的白色颗粒均匀悬浮。
可是仅仅过去一小会儿,大约半盏茶的工夫,这白色就开始慢慢地发红。
先是边缘泛起淡淡的粉色,然后像墨滴入水,这粉色逐渐加深、扩散,最终变成了红褐色。
氧化。
沈铭脑子里闪过这个词,他不知道原理,不清楚其中的化学反应,但他立刻明白了问题所在。
红薯淀粉中的某些成分,一旦接触空气太久,就会变色,变味,变得难吃。
他之前在制浆过程中反复捣制、多次过筛、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淀粉被反复“伤害”,等沉淀下来时早已不是原来的模样。
找到问题,就等于解决了一半。
沈铭立刻着手优化流程。
第一招:盖盖子。
捣好的浆液立刻用木盖盖严,减少与空气的接触。
这个办法立竿见影,暴露时间缩短,颜色红变明显减缓。
但新的问题很快出现:他一次捣的红薯太多了。
上百块红薯,捣完第一批,第二批,等到全部捣完再过筛,第一批已经在空气中暴露了许久。
而且他时常需要离开处理其他事务,盖子开了又盖,盖了又开,每一次掀开都是一次新的氧化。
第二招:减量。
既然来不及,那就不做那么多。
他果断把单次处理量从上百块砍到二十块。
捣一批,立刻过筛,立刻静置。从捣烂到沉淀开始的整个流程,压缩到半个时辰之内。
再一次沉淀。
仍然是红褐色的上清液,仍然是薄薄一层底泥。
但这一次,底泥的颜色是洁白的。
沈铭蹲在陶盆边,用骨片轻轻刮起那层薄得几乎透明的白色沉淀,指尖传来的触感细腻、柔滑,和他记忆中淀粉的质感一模一样。
他终于笑了。
干燥。
他再也不敢用火,直接把收集起来的白色淀粉泥浆,薄薄地摊在一块打磨光滑的木板上,端到阳光下。
风穿过空场,带走了表层的水汽;阳光温和,不烈,只是静静地烘烤。
半天之后,板上的白色泥浆彻底干涸,龟裂成一片片不规则的薄片。
沈铭用木棍轻轻一敲,它们碎裂成大大小小的白色碎块和粉末。
他小心地把这些粉末扫进陶碗。
成功了。
四年八月十五日。
这是一个在历法上没有任何特殊标记的日子,却在沈铭的记忆里被深深凿下了刻痕。
他取出一小碗亲手制作的、来之不易的白色淀粉,加入清水,用手指慢慢搅和。
粉末吸水,渐渐聚拢,从散沙变成絮状,又从絮状揉合成一个光滑的、微微发粘的白色面团。
他把它放在木案上,搓成一根长条。
然后,他想起了很久以前,某个无所事事的下午,他在短视频里看过一个做拉面的师傅,双手翻飞,面条如银丝飞舞。
他不会拉面。
他只会最笨的办法:搓成长条,用石片切成小段,再一根根搓细。
木屑不可避免地混入了面团,他眼尖,挑出几片,但总有一些细小到看不见的嵌在白色里。
案板不够干净,刚刚研磨过东西,残留的细碎石粒粘在面团表面,他用手捻掉一些,却漏过了几颗。
他不在乎。
锅里的水已经烧开,咕嘟咕嘟冒着大泡。
沈铭把那些歪歪扭扭、粗细不一的白条,一段段盘旋着下入沸水。
面条沉入锅底,随即又浮起,在水中翻滚,舒展,从纯白渐渐变成半透明的、温润的米白色。
沈铭用木筷捞起一根,吹了吹,送进嘴里。
牙齿咬下去的瞬间——
“咯。”
一粒细小的石子被他咬个正着,差点崩到牙龈。
他顿了一下,把石子和半截面条一起吐在手心。
木屑的粗糙感混在面里,咽下去的时候刮过喉咙。
面条本身因为手工切割、粗细不均,有的地方煮过头了软烂如泥,有的地方还带着硬芯。
淀粉纯度不够,缺乏面筋蛋白,完全没有他记忆中的面条那种弹性和嚼劲,入口即散,像一团用面粉糊勉强塑形的泥。
这是他有生以来吃过最难吃的面条。
没有之一。
沈铭端着碗,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碗歪歪扭扭、白中带灰、浮着细碎杂质的“面”。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他夹起第二筷,第三筷,一口一口,把整碗面都吃完了。
这不是因为他饿,也不是因为这面好吃。
他咽下的,不是木屑、砂石和粗淀粉的混合物。
他咽下的,是红薯块茎里分离出的白色粉末,是上百次捣杵磨出的水泡,是氧化失败的沮丧,是火候失控的焦糊味,是盖上盖子又掀开的反复试探,是阳光下一遍遍翻动的耐心。
他咽下的,是四年前那个穿着破洞T恤、蹲在洞穴里试图钻木取火的年轻人,和此刻这个站在砖房前、端着陶碗的“神明”之间,那一整个沉默而漫长的四年。
他咽下的,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将自然赐予的原料,通过自己的双手和智慧,彻底改变形态,加工成一种前所未有的新食物。
他吃的不是面。
碗空了,沈铭放下筷子,抬起头。
天很高,云很淡,风从田野那边吹来,带着凉意和土壤翻开的味道。
“难吃,”他轻声说,嘴角却勾着,“真他妈难吃。”
他把空碗放在一边,蹲下身,继续揉起了下一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