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第100章交易
沈铭摆了摆手。
“你先自己呆呆,”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打发一个来串门的半大孩子,“我处理点事情。”
那只鸟蹲在枝头,歪着脑袋看他。
它不太确定“呆呆”是什么意思,但它从那个手势和语气里读懂了:等待。
于是它收紧爪子,把身体沉进枝丫的凹陷处,尾羽垂下来,像一尊突然静默的雕塑。
沈铭已经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没回头,只是侧过脸。
“你吃什么?”
鸟的喙张开又合上,它想了一长串关于“交换”的申明、关于“我不需要施舍”的立场、关于“我可以自己觅食”的骄傲。
但那些音节被堵在喉咙里,它不会说。
“……紫越莓。”
沈铭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径直走向那片砖房群落。
鸟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一堵灰褐色的墙后。
然后它低头,用喙啄了啄胸口的羽毛。
沈铭走了很远。
远到那只鸟的视线已经穿不透砖墙与炊烟,远到他可以暂时卸下那张从容不迫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脸。
他破天荒地,主动去找了莲。
莲正在库房门口清点新入库的干菜。她蹲在地上,面前摊开三只藤筐,左手按着记录板,右手握着炭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今天的数据。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沈铭的瞬间,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是极细微的表情变化,普通人根本不会察觉,但沈铭看见了。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你今天怎么来了?你不是最讨厌处理这些琐事吗?
他没有解释。
他走过去,蹲在她对面,开始翻那些干菜。
“干菜入库量多少?”
“三百二十捆。晾晒度七成,可以存到明年开春。”
“猪圈那边饲料够吗?”
“够。新收的红薯藤已经切碎混进猪菜里,逐雨群那边……”
莲一条一条地答,语气平稳,没有问任何多余的话。
沈铭听着,手里机械地翻动着干菜,眼睛却有些失焦。
他恍惚间看见了另一个莲。
一个求解数学题,还在取巧的莲。
沈铭把一捆干菜放进筐里,站起来。
“今天不用备我的餐,下午也别让人来我那边,今天的其他事务推到明天处理。”
莲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记录下一筐干菜的数目。
沈铭转身,走回自己的小屋。
他关上门。
屋内很静,阳光从窗洞斜斜地切进来,在泥地上铺开一块亮晃晃的四边形。
沈铭在小屋里等了很久。
没有鸟来。
他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那棵古树上空空荡荡。
他把门关上。
又等了大约一刻钟。
门外传来翅膀扑棱的声音,然后是爪子落上木门框的轻响。
然后,那个已经有些熟悉的、带着喉音的汉语从门外飘进来:
“人类,人类,我来了。”
沈铭拉开门。
那只鸟站在门框边的树枝上,胸口的羽毛有些凌乱。
它显然飞得有些急。
沈铭没有戳穿它。
他往后退了一步,让门敞开,然后蹲下身,使自己与那只鸟的视线大致平齐。
“我是人类,”他说,“但我有自己的名字。”
他顿了顿。
“我叫沈铭。”
那只鸟歪着脑袋看他。
它的喙张开,又闭上。
喉咙里滚出一串含混的、不成词的气流,它在尝试发出那两个陌生的音节。
舌尖抵住上颚,然后松开,喉咙震动,然后收束。
这两个音对人类的婴儿来说只需要几个月的练习,但对一只鸟来说,一年也不够。
它放弃了。
它把脑袋撇向一边,不看他。
沈铭没有让它的难堪持续太久。
“说不出来没关系,”
他说,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
“先叫我人类就行。”
那只鸟没有立刻回应,它的喙还保持着微微张开的状态,像那句没发出的音节还卡在喉咙里。
然后它说:
“人类,傻鸟是你们给我的名字。”
沈铭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拼命压住笑意,一只鸟,蹲在他门框边的树枝上,用学会的汉语,一字一顿地、一本正经地告诉他:
傻鸟是你们给我的名字。
他这辈子听过很多自我介绍。
这是最离谱的一次。
“……好,傻鸟。”
他把那两个字从齿缝间慢慢挤出来,确保每一个音节都没有颤抖。
他成功了。
至少在表面上是。
“傻鸟,”他说,“你是从哪里来的?”
那只鸟摇了摇头。
不能说。
沈铭没有追问。他把这个问题在心里打了个折,换了个方向抛出去。
“那好吧。最近的海离这里有多远?就是水是咸的、超级大的那种湖泊。”
那只鸟没有立刻回答。
它垂下头,用喙理了理胸口的羽毛,那是一个整理思绪的动作,沈铭注意到了。
然后它说:
“这条河。十三天。”
沈铭的瞳孔微微收缩。
十三天,飞的。
他压制住立刻追问更多细节的冲动。他换了个角度。
“从这里到最近的湖泊,除去休息时间,你一天能来回几次?”
“七。”
沈铭点了点头。
他在心里算出了那个数字。一百八十二天。半年的远征。
他面上没有显露任何情绪。
“话说,”
他换了个更随意的语气。
“你有同类吗?怎么就你一个?”
那只鸟抬起头。
“有。”
它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沈铭从未听过的、近乎骄傲的意味。
“我们住得很分散。”
它顿了顿,仰起脖子。
“天空,是我们的。”
沈铭看着它。
它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映着整片无云的、澄澈的蓝色。
他忽然想起一种地球上的生物——金刚鹦鹉,喙的弯曲弧度,趾爪的抓握方式,体型,甚至那种歪着头看人的姿态,除了羽毛颜色有点朴素和智商,其他都挺像的。
他没养过鹦鹉,但他看过纪录片。
他知道那种喙能咬碎最硬的坚果。
他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手从门框边挪开几寸。
目前来看,它是碳基生物,没有表现出任何超越自然的异常能力,也没有发展出足以威胁部落的技术。
它只是想要一块黄金。
仅此而已。
沈铭露出微笑。
“你先吃点果子吧。”
他转身走进屋,再出来时手里捧着一只陶罐。
罐子里是去年秋天晒的紫越莓干,深紫色的果肉皱缩成一团。
他把陶罐放在那棵古树底下,然后退开十几步,站定。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用行动说:这是给你的,不是交换。
那只鸟低头看了看罐子里的果干,又抬头看了看他。
它没有说谢谢。
但它飞了下来。
它落在罐子边缘,低头啄起一颗果干,仰头吞下。
沈铭等它吃完三颗,开口。
“想要这块黄金,很简单。”
那只鸟的动作顿了一下。
“帮我找到金属矿石,找到了,就借给你。”
那只鸟张开喙,又闭上。
它把喉咙里那颗还没咽下去的果干硬生生吞了下去。
“……什么?”
沈铭看着它的眼睛。
这只鸟不知道什么是金属。
它不知道哪些石头能被火炼化成另一种东西,它从来没有想过石头可以被“烧化”。
它没有文明。
它只是一只会说话、会思考、会讨价还价、对黄金有追求的……生物。
“不知道没关系,就是各种有颜色的石头。你带回来,我烧。烧出液体了,就是金属矿。”
那只鸟歪着头消化了一会儿。
“我怎么知道,”它说,“你找没找到?”
沈铭顿了一下。
有点难骗。
他原本指望这只鸟能充当一个免费的、勤劳的、从天上俯瞰大地的矿石勘探员。
但它问到了核心问题。
它想知道它付出的劳动能不能换回它想要的东西,它不想做一笔看不见回报的交易。
它不是那种可以被无限利用的工具。
“到时候我会烧给你看,”沈铭说,“烧出液体,就是找到了。”
那只鸟低头又啄了一颗果干。
它咀嚼着,没有立刻回应。
沈铭等了一会儿。
他转身走进屋里。
再出来时,他手里多了一张纸。
纸是粗糙的,边缘参差不齐,但表面还算平整。纸上的字是用炭笔写的,墨迹有些晕染,但每一个笔画都清晰可辨。
他把纸摊在那只鸟面前的地面上。
“签个字,哦不对,按个脚印就行了。”
契约书
沈铭与傻鸟成契。
傻鸟寻得金属,则沈铭将黄金借给傻鸟,为期:傻鸟余生。
那只鸟低下头,凑近那张纸。
它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像许多鸟的足迹交织在一起的东西。
它看了很久。
“……我看不懂,”它说,“不行。”
沈铭蹲下身,和它平视。
“不签的话,”他说,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诚恳,“我到时候反悔,你也没办法哦。”
那只鸟的爪子收紧了。
它盯着那张纸。
它看不懂那些足迹,也听不懂这句话。
但是就语气而言,如果不签,离“圣物”就更远了。
它把喙抵在纸张边缘,那个密密麻麻的足迹群下方,空白的一角。
蘸了蘸沈铭提供的红色液体,它按了下去。
爪印,三趾,向前一趾向后,清晰的、独属于它的纹路。
它收回了爪子。
沈铭拿起那张纸,对着阳光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把纸折起来,收进怀里。
那只鸟站在罐子边缘,没有再啄果干。
沈铭站起来。
“合作愉快。”
那只鸟没有回答。
它张开翅膀,从罐子边缘跃起,在空中画了一道短促的弧线,落在古树更高的枝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