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男的不要捡
第16章“将她收在身边,岂不正好全了这段恩义?”
他侧身让开,我垂眼跟上。脚步刚迈出院门,便顿住了。
门外只停着一辆马车。不是平日我坐的那辆青布小车,是他那辆玄漆锃亮、辕头镶铜、挂着崔氏徽记的主车。
车夫已放下脚踏,垂手侍立在一旁。
我脚步钉在原地,没动。
他走了两步,察觉我没跟上,回身看我。
“上车。”他道,声音平淡。
我摇头,抬手比划,指向车后——平日里,我的小车会跟在后头。
他看懂了,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
“今日只备了这辆。”他解释,语气依旧平稳,“上来。”
我还是没动,手攥着裙侧,指尖发白。
不合规矩。
连杨娘子都未曾与他同车并坐过。
那是主位,是只有他才能坐的地方。我若今日踏上去,那一道看不见的、隔着云泥的线,便算是破了。有了第一回,便会有第二回,防线一旦撕开,便是节节溃退。
他等了片刻,见我仍是僵着,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里,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不耐的神色。
他走回来,停在我面前,距离比方才在廊下更近。
“我允你同车。”
他看着我,声音压低了些,施恩一般,“不必多想。”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缓缓摇头。手势做得极慢,极清晰:
“不合规矩。”
手势落下,我看见他眼底那点残余的温和,像被风吹熄的烛火,倏地暗了下去。
他下颌线绷紧了一瞬,气息似乎也沉了沉。他不再说话,只是那样看着我,目光沉沉地压下来。
方才在廊下那点若有似无的暧昧与僵持,此刻被一种更冷的沉默取代。
旁边侍立的车夫与护卫早已屏息垂首,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化成了石头。
良久,他才极缓地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冷,也更清晰,一字一句:
“我既应了你,宴后便送你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紧抿的唇和低垂的眼睫。
“……便不会在此刻,于车舆之上,对你如何。”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带着点被冒犯后的冷硬。仿佛我的戒备,是对他品行的一种可笑揣测,折损了他贵人的尊严。
“上车。”
他不再多言,转身,先行踏上了马车。
我站在暮色渐浓的庭院外,风卷着寒意钻进衣领。那辆华贵的马车像一只沉默的巨兽,张着口。
挣扎了片刻。我知道,再僵持下去,不过是自取其辱。他有一万种方法让我“心甘情愿”地上去。
我终究还是抬起脚,踩上了脚踏。
帘子掀起,车厢内宽敞,铺着厚厚的茵褥,角落里固定着一盏小小的铜灯,散发着暖黄的光,却驱不散那股属于他的清冽沉郁的气息。
他已在主位坐定,阖着眼,仿佛入定。
我缩在最靠门的角落,尽可能离他远些,盯着自己裙摆上细微的纹路。
马车微微一震,驶动了。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车轮滚动与风拂车帘的声响。
崔琰一直闭目养神,姿势未变,仿佛一尊玉雕。
窗外景色飞掠,从东郡城郭渐次转为郊野田畴,又见远山轮廓。暮色四合,车厢内铜灯的光晕愈发显得暖黄孤寂。
约莫一个多时辰,车速缓下,外头人声渐密,灯火透过帘隙,映得车内明明灭灭。
郑府到了。
车停稳,崔琰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冷澈,仿佛从未假寐。
他未看我,径直掀帘下车。
我跟着下去,脚踩在平整坚实的青石地面上。
眼前是气象恢宏的府邸。乌头门高耸,两侧石阙森然,门上匾额是御赐的「贞静流芳」四字,门内灯火通明,影壁厚重,隐约传来丝竹与笑语声,显然正宴已酣。
我们来得晚,门前车马已稀,只有几个青衣仆役垂手侍立,见崔琰下车,立刻无声地深揖下去,引我们入内。
正堂内灯火最盛,透过大幅的锦绣屏风,可见主位上一位头戴金冠抹额的妇人身影,那便是今日的寿星,郑太夫人。
听碧珠说,这位杨娘子的姑祖母,曾是先帝亲封的一品国夫人。
我们被引至堂前廊下稍候通传。
很快,有穿着体面的中年仆妇过来,先对崔琰深深一福:“崔郎君安,老夫人请您入内上座。”
目光掠过我时,顿了顿,也客气地道:“这位娘子,请随婢子来,杨娘子吩咐,请您到女眷席中安坐。”
这便是要分开了。我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崔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未发一语,便随着引路的仆役,绕过屏风,往正堂内那最核心的灯火处去了。
我跟着那两个婆子,从侧面回廊绕进去。
廊下挂着好些琉璃灯,照得四处明晃晃的,空气里有股子复杂的味道,熏香、酒气、还有女眷们身上传来的阵阵甜腻脂粉香,混在一块,闻得人有点儿头晕。
还没到正厅,先听见里头传来阵阵笑语,夹杂着丝竹管弦声,婆子引我停在厅堂侧面的月洞门边,这里已坐了好些锦衣华服的女子,个个云鬓高耸,珠翠环绕,正低声说笑着。我们这边动静小,没几个人注意。
杨娘子却一眼就瞧见了。她正陪坐在主位下首不远处,今日穿了身茜红绣金桂的深衣,比平日更显贵气。
见我来了,她眼睛一亮,朝我微微点头示意,又侧身对主位的郑夫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位老夫人也抬眼朝我这边看来。那目光隔得远,却像有分量,在我身上轻轻一落,才移开。
很快,杨娘子便起身走了过来,很自然地拉起我的手。
“可算到了!路上累不累?”她声音软软的,带着欢喜,上下仔细看我,“这身衣裳穿着真合适,气色也好多了。”
我摇摇头,想比划“不累”,她却已接着说了下去,声音压低了些,更显亲昵:“方才姑祖母还问起伯瑶呢。我说他许是快到了。姑祖母便笑,说伯瑶这孩子,性子独,最不耐烦这等宴饮场合,往日便是宫中赐宴,能推则推。今日倒肯来我这老婆子的寿宴……”
她说着,眼波流转,在我脸上停了停,笑意更深,凑近些几乎耳语:“我回姑祖母说,‘许是因着忍冬在这儿呢。她这段时日住东郡,伯瑶总要多看顾些。如今她来陪我来姑祖母这儿,伯瑶亲自送她来,也是情理之中。’”
我听着,脸上有些发僵,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一动。
我不爱听这话,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非要把我和崔琰缠在一块儿。
忽然,正堂里丝竹声停了停,只听郑太夫人含笑的声音响起来:“方才只顾着与你们说笑,倒把今日一位要紧的贵客怠慢了。快请崔家郎君上前来。”
这话一出,连我们这边女眷席上的小声说笑都停了。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盯向正堂门口。
崔琰的身影从屏风后转出来,还是那身玄黑衣裳,站在满屋子的金玉锦绣里头,显得又冷又直,像棵长错了地方的青松。
他步子稳当,走到主位前几步,躬身行礼:“晚辈崔琰,拜见太夫人。恭祝太夫人松柏长青,福寿绵长。”
他声音清清亮亮,不高不低,却让方才还有些嗡嗡响的院子,一下子静得能听见针掉。
太夫人的笑声越发慈和:“快起,快起。琰郎能来,老身这寿宴才算圆满。”
她上下打量着崔琰,“瞧瞧咱们琰郎,瞧瞧,这才几年不见,愈发风姿出众了。这通身的气派,这眉眼……哎哟,老身我活了大半辈子,至今还未见着媲美琰郎的人物。”
她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酒后的黏腻。
满座陪笑:
“太夫人好眼力。”
“崔郎自是龙章凤姿。”
“啧啧,真是神仙样的人物。”
那些声音,有男有女,热烘烘的,席上几个年纪小的娘子,拿扇子半遮了脸,眼睛却从扇子边上溜出来,偷偷地、一下一下地瞟他,脸上飞着红,交头接耳,声音压得低低的,说的也无非是“真俊”、“从未见过这般”之类的。
崔琰端端正正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极淡的合乎礼仪的弧度。
可我看得真真的,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着。脖颈那里的线条,绷得比刚才更紧了些。
老夫人还在看,目光从他挺直的鼻梁滑到紧抿的唇,又从宽阔的肩膀落到窄瘦的腰身,像在用眼睛丈量尺寸。
“只是瞧着清减了些,”她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的疼惜,“可是为朝廷奔波辛苦?”
“分内之事,不敢言苦。”崔琰答得简短。
“你这孩子,就是太见外。”郑太夫人笑道,随即话锋一转,声音略略提高,足以让在场多数人听清,“听婉儿说,前番你在东郡遇险,幸得一位义女相救,才得以周全?”
我坐在角落,后背不由得绷紧。
“是。”崔琰微微颔首,侧身,目光似乎朝我这边极快地掠过,又收回,“幸得忍冬姑娘援手。”
“忍冬……”老夫人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目光也随之扫了过来。
“婉儿提过,是个心善坚韧的好孩子。今日既来了,便是缘分。”她语气和蔼,对侍立一旁的杨娘子道,“婉儿,去请你那位恩人妹妹过来。”
杨娘子应了声,快步走到我身边,轻柔地拉起我的手,低声道:“别怕,姑祖母最是和善,只是见见你。”
她牵着我,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走向正堂主位前。
我感觉自己像个被牵上台的牲口,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直到在老夫人座前站定,能看清她脸上每一条皱纹。
“好孩子,抬起头让老身瞧瞧。”老夫人温声道。
我勉强抬起眼。
“嗯,是个齐整模样。”她点点头,语气是赞许的,“更难得是心地纯善,有胆识。伯瑶和婉儿能遇上你,是他们的福气。”
我垂下眼,不知该如何反应。
老夫人又看向崔琰,语气熟稔:“伯瑶,你是个知恩图报的。这孩子孤身一人,往后你有何打算?听婉儿说,她似乎想去南边寻亲?”
崔琰神色平静,答道:“忍冬姑娘于我有救命大恩,晚辈自当尽力周全。她欲南下寻一位故友,晚辈已答应,待此间事了,便派人妥善护送她南下,并请托南边故旧稍加照拂,以求安稳。”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理、义俱全。周围隐隐传来低低的赞叹声,大约是赞崔郎君重情重义,行事周全。
老夫人听了,却微微蹙了下眉,“南下?”
她轻轻摇头,语气不赞同,“南边如今是还算太平,可这千里路途,一个孤身哑女,纵使你派人护送,又岂是易事?路上盗匪、疫病、盘查,哪一关是好过的?更别说,这天底下,今日太平,明日谁知何处又起刀兵?去了南边,就真能安生立命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我和崔琰之间转了转,语气越发推心置腹:“要我说,这孩子既对你有大恩,你又如此看重她,何不……就留在身边,也好就近照应?你跟婉儿都是心善的孩子,断不会亏待了她。她跟着你们,不比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南边,强上百倍?”
这话听着处处是理,处处为我着想。
我却觉得喉咙发紧,像被无形的手扼住。
留在崔琰身边?怎么留?以什么身份?
她们没说,可那话里的意思,那眼神里的暗示,在场有谁听不明白?
老夫人见我不语,又笑着补了一句,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小事:“况且,伯瑶今年二十又三了吧,年纪也不小了,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热的人。婉儿自然是好的,端庄贤淑,可这男人家在外头辛苦,院里多个人伺候、陪伴,也是常理。我瞧这忍冬姑娘,虽口不能言,心却是好的,模样也端正,留在你身边,与婉儿做个伴,互相扶持,岂不是两全其美?你这孩子,向来不近女色,难得有个看得入眼的,又是恩人,收在身边,岂不正好全了这段恩义?”
她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连杨娘子脸上那完美的笑容都微微僵了一下。
周围响起了更明显的窃窃私语,那些目光,好奇的、探究的、估量的、甚至带点轻蔑嘲弄的,像针一样扎过来。
她们或许觉得,老夫人这话,是在抬举我,是天大的恩典。一个流民哑巴,能被崔氏郎君“看得入眼”,能被郑老夫人亲口安排“收在身边”,简直是祖坟冒了青烟。
我脸上火辣辣的,有点屈辱。
感觉自己像集市上待价而沽的货物,被人评头论足,讨论着该以何种方安置才最“妥当”,最“全了恩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