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男的不要捡
第17章把崔家嫡子当玩意儿搓揉的快活
崔琰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终于开口,刻意的澄清:“老夫人关爱,晚辈心领。然忍冬姑娘于我只是恩人,晚辈所为,不过是尽本分,偿恩义,并无他意。婚姻大事,更不敢轻言。晚辈与杨氏婚约已定,此事断无更改。至于忍冬姑娘的去留,当由她自行决断。晚辈承诺护送她南下,必不敢食言。”
他这番话,说得清楚明白,几乎是在公然驳斥老夫人的“美意”,划清界限。
我心头那根绷紧的弦,因他明确的态度,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线。
郑太夫人被崔琰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脸上笑容未变,眼神却深了些,她看着崔琰,又看看我,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终究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笑着摆摆手:“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老身也不多嘴了。只是这兵荒马乱的,凡事多思量,总归没错。来,都坐下吧,酒菜都要凉了。”
我刚落座,她目光在我身上又转了一圈,忽然转向左手边下首一位穿着绛紫锦袍、气质温文的中年夫人。
“瞧我,只顾着说些有的没的,倒忘了正事。”太夫人语气轻松,“沈夫人,你娘家是吴郡的吧?前些日子听你说,令兄调任会稽郡丞了?”
那位沈夫人含笑颔首:“劳老夫人记挂,正是。家兄上月才赴任。”
“会稽好地方啊,鱼米之乡。”老夫人点头,话锋极其自然地又转向我,“忍冬这孩子,听婉儿说,想去南边吴郡、会稽一带寻一位故友?是个女子,嫁了人,想开脚店谋生?”
我猝不及防被点到,只能点头。
老夫人便对沈夫人笑道:“这可巧了。沈夫人,你们沈家在吴郡、会稽根基深厚,人面广。这孩子与伯瑶、婉儿有缘,又是个实心眼的,你既在此,不妨帮着留意一二?若她那故友真在那一带落脚,烦请令兄或族中子弟,暗中照拂一二,至少别让地痞行会欺了生。这兵荒马乱的,两个外乡妇人立脚不易,能帮一点是一点,也算积德。”
她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将崔琰不便亲自开口的请托,以她自己的面子、用「积德」和「缘分」的名义,轻飘飘地递了出去。既全了崔琰想帮我的意图,又显得是她老人家心善,抬举了我。
沈夫人闻言,立刻笑道:“老夫人吩咐,敢不从命?不过是举手之劳。这位……忍冬姑娘,”她看向我,目光客气而疏离,“不知你那故友姓名、夫家、大约何时去的南边?若有些线索,我回头便写信给家兄,让他留心。”
我愣住了。
崔琰是真的要帮我?心中五味杂陈,手指有些颤抖地比划:“王小禾。夫家姓陈,陈生。约莫……去年开春前后去的南边,说想去码头人多处开脚店。”
沈夫人看不太懂手语,微微蹙眉。一旁的碧珠立刻温声替我转述了。
“王小禾,陈氏……”沈夫人沉吟着点点头,“名姓记下了。我会请家兄与族中管事留意的。若真在吴郡、会稽地界,总会有些风声。只是南边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又是去年的事,姑娘还需耐心些。”
“多谢夫人。”我躬身,比划道谢。
心里那点因刚才为妾提议而生的屈辱和窒闷,被这突如其来的、切实的希望冲淡了些许。虽然渺茫,但这至少是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路。
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席间另一位衣着华贵、气质干练的夫人:“李夫人,我记得你娘家在广陵经营着南北货殖?南边几大码头的行会、牙人,想必都熟络?这姑娘的故友若是真开起脚店,难免要与码头行会、来往商贾打交道。你既熟悉,回头若得了准信,不妨也跟你南边的掌柜们递个话,让他们行个方便,莫要为难。都是妇人讨生活,不易。”
“老夫人仁心,妾身记下了。”李夫人爽快应下。
郑老夫人笑捻佛珠,看着我,扬声吩咐侍女取纸笔:“老身这便修书两封,一封致吴郡陆家,一封送会稽顾家,皆是当地望族,掌着乡谊漕运,你持信去见,他们自会替你寻旧友、安落脚处;另修一封给京口都尉,沿途驿道关卡,皆可畅通无阻。”
又对满堂宾客笑道:“诸位若有南去亲眷商队,也请多照拂忍冬姑娘一二,她是琰郎的救命恩人,便是我郑家的贵客。”
众人纷纷应声,有世家夫人笑着接口:“我家有商队半月后南下吴郡,正好捎带忍冬姑娘,一路有人伺候,稳妥得很。”
另有官员模样的男子颔首:“会稽我有故吏在任,我补一封手书,保姑娘当地立足无忧。”
我僵在席上,攥着帕子的手松了,指腹还留着掐出来的红痕,心口突突直跳,竟有些不敢信。
郑老夫人竟真为我铺了这般周全的路,崔琰要放我走,竟是实打实的筹谋,不是虚言哄骗。
我能去南方了,真的能去了。
能走了,真的能走了。
只需熬过这场宴,便能离了崔琰,往江南去。
能寻小禾姐,能去那片陈望曾提过的江南水乡,寻一处安稳地,等他回来。
狂喜像潮水般猛地涌上来,冲得我脑子发懵,指尖微微发颤,连眼眶都热了。
半生颠沛,爹娘冻毙、寄人篱下、冤狱追杀、好友惨死,我从未敢奢望过这般顺遂的前路,竟唾手可得。
我偷瞟崔琰,他仍垂着眼,指尖轻叩案沿,神色平静无波,似对满厅应承浑不在意。
这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它如此具体,如此有说服力,几乎让我快要相信,南下寻到小禾姐、安稳度日,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影。
老夫人最后端起酒盏,对着崔琰的方向,也是对着满堂宾客,慈和地笑道:“老身今日多事,僭越了。只是看着这些晚辈,总忍不住想替他们周全一二。伯瑶重恩义,婉儿心善,这忍冬姑娘也是个苦命知恩的。咱们这些老家伙,能搭把手时便搭把手,也算是成全一段佳话,积些福报。”
满堂响起附和的笑语与奉承。
崔琰这才举杯,起身,向着老夫人遥遥一敬,声音清越:“老夫人仁厚,晚辈感念。”
他一饮而尽,目光掠过我的方向,依旧平静无波。
酒酣耳热,郑老夫人眼风扫向崔琰,笑意愈深:“只是琰郎素来少求旁人,今日为忍冬姑娘这般费心,老身自然要成人之美。琰郎,你过来。前儿个我得了一对儿暖玉扳指,说是能活血。你常握笔,手凉,来试试合不合尺寸。”
满堂视线聚集。长辈赐,不可辞。
尤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我隐约觉出不对劲,抬眼偷瞟崔琰,他面色微凝,姿态是晚辈该有的恭谨,却刻意与郑太夫人保持着分寸:“劳太夫人挂心,晚辈自己来便可。”
“那怎行。”郑太夫人笑嗔一声,不由分说便探过手,侍女忙捧上锦盒,她亲自取了暖玉扳指,对着光看了看,笑道:“得试试才知道。”
说着,竟伸手去抓崔琰垂在身侧的手腕。
就在她那戴着冰冷翡翠戒指、指甲修剪尖利的手指,即将碰到崔琰手腕皮肤的前一刹那。
崔琰的手,几不可察地、极快地向后缩了半分。
只是半分。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但郑太夫人的手,顿在了空中。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里闪过一丝被拂逆的不悦,她不再试图抓手腕,而是用两根手指,捏着那枚扳指,径直往崔琰拇指上套。
动作间,她那保养得滑腻的指腹,有意无意地,重重擦过崔琰的虎口和指根。
“嗯,正合适。”
她慢条斯理地说,手指却未立刻离开,反而就着套扳指的姿势,用指尖在崔琰拇指内侧那块最柔软的皮肤上,轻轻搔刮了一下。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崔琰整个人僵在那里。
脸色依旧平静,甚至嘴角那丝淡笑还在。
可我看见,他侧脸的下颌线,瞬间绷紧如刀削。颈侧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垂着,盯着那枚扳指,眼底却像有两簇火在燃烧,又被他死死压住,压成一片深不见底、令人胆寒的冰冷。
郑太夫人终于松了手,像是完成了一场愉快的游戏,笑吟吟地靠回椅背:“好啦,戴着吧,养人。”
崔琰缓缓收回手,将戴着扳指的手拢入袖中,躬身:“谢太夫人。”
他转身往回走。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满屋子的眼珠子,还黏在他背上、脸上,跟着他走。
那些目光,热的,冷的,羡慕的,掂量的,混在一块儿,把他从头到脚罩得严严实实。
可当他经过我身边,挨得极近时,我闻到了一股极其细微的、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冰冷的杀意,混合着一种接近实质的恶心感。
不是气味,是一种感觉。
我看着他,看他坐回座位,依旧与旁人应酬。可放在案下的那只手,却在阴影里,死死攥成了拳,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要将那枚温润的暖玉扳指,连同方才被触碰过的皮肤,一起捏碎、碾烂。
崔琰……
我忍不住,再次抬眼。
他不知何时已经垂下眼,长长的睫毛覆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手里捏着那盏酒,却再没动过。
我看着他。看着他被无数目光包裹、打量的侧影。
一种陌生的、冰凉的颤栗,顺着我的脊椎爬上来。
我是流民,是哑巴,是最底层的尘埃。被人轻视、践踏、当作物件,似乎是我逃不脱的命。
可他是崔琰啊。
是那个一句话就能让洛水县换天,是那个连杨娘子都要小心仰望,是那个本该站在云端、被所有人敬畏的崔琰。
他拥有的,是我十辈子也够不着的权势和地位。可此刻,坐在这锦绣堆里,他却和我一样。
不,他比我还不如。
我顶多是滩烂泥,谁想踩一脚就踩一脚,踩完了,泥还是泥,不疼不痒。
他呢?他是被供在檀木架子上的羊脂玉瓶,人人都说好,人人都想摸一把,夸一句「真稀罕」。可那摸过来的手,有的是真心稀罕,有的是掂量斤两,还有的……就像刚才的郑太夫人,摸一下,不是为了瓶子,是为了那「我能摸」的得意。
他不能躲,不能喊,甚至不能皱一下眉。还得端着,笑着,说“谢太夫人赏”。
我看着他端坐的侧影,那玉雕似的脸,那紧抿的唇线。先前觉得他高高在上,冰冷吓人,现在却只觉得……他也挺可怜的。
这念头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可怜他?我有什么资格可怜他?他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我。
我收回目光,盯着自己面前那杯早就凉透了的、颜色奇怪的酒。喉咙里堵得慌。
我想,能走了,就快能走了。等他真送我走了,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都跟我再没干系。
宴席终于散了。
回东郡庄子的马车上,一路无话。崔琰闭目养神,脸色在晃动的车灯下,白得有些瘆人。
到了地方,他径直下车,步子迈得又急又快,路过我身边时,我只觉腕骨一紧,被他攥住。
他一言不发,只拽着我往房里走。
刚进他屋,他猛地回身,哐当一声将门重重摔合,门栓落锁的脆响混着门板震颤,在夜里格外刺耳。
他背对着我立在屋中,脊背依旧挺拔如松,唯有肩头绷得发紧,极轻地起伏。
我被这股骤起的戾气惊得后退半步,心头茫然无措。
忽然,他转过身,眼底没了半分平日的清冷沉静,只剩淬了冰的狠戾,目光如刃,直直钉在我身上。声音从齿缝间碾出来,低哑得发紧:
“你刚才……都看见了?”
我茫然,迟疑地点点头。我看见了,但不完全明白。
“看见什么了?说!”
他上前一步,周身气压骤降,气息灼热又沉凝。
我慌忙比划:太夫人……赐您扳指。
“赐扳指?”崔琰嗤笑一声,笑声短促又冷冽,他猛地抬起戴扳指的手,举到我眼前,暖玉在灯下泛着温润光泽,他指尖却绷得笔直,像举着什么污秽之物,眼底满是嫌恶。
“这是赐?”他声音沉得吓人,“这是赏玩!跟赏玩一只猫、一只狗、一个扬州带回来的瘦马,没什么两样!”
他一把扯下那扳指,看也不看,狠狠掼在地上。
上好的暖玉撞上青砖,发出令人心颤的脆响,裂成了几瓣。
“她那手指……”他垂眸盯着地上碎玉,眼神空茫一瞬,转瞬便被更深的暴怒吞没。
他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我痛呼出声,他却充耳不闻,指节勒得我腕骨生疼,强硬地将我的手拽到他面前。
然后,用自己冰凉的指尖,狠狠掐住我虎口最嫩那块肉,极慢、极用力地,用指甲捻搓过去。
“就是这样!”他眼睛赤红,“就是这样!一边挂着慈爱长辈的笑,一边用指甲……抠你的肉!一边夸你‘齐整’,一边在心里掂量……你这身皮肉,能值多少好处,能换她几句舒心的夸赞!”
他松开我,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踉跄退开,胸膛剧烈起伏。
“你以为她贪我这副皮相?”他转头,死死盯着我,“她贪的是这个!是她一个寡妇,一个老虔婆,还能用辈分、用诰命、用她死鬼男人和儿子留下的那点权势……把崔家未来顶门立户的嫡子,当成个玩意儿搓揉的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