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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男的不要捡

第18章旁人轻你,你莫轻己

他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喘不过气。 方才宴席上那完美的、冰冷的崔琰好像碎了,露出底下这个几乎要发疯的、活生生的人。 “我八岁那年……”他声音陡然低下去,带着一种梦魇般的恍惚,“也是这样一场宴。一个……我该叫叔祖母的老夫人,说我长得像她早夭的孙儿,硬是把我搂过去,摸我的脸,掐我的下巴……满堂的人都在笑,夸她慈爱,夸我‘招人疼’…… 十岁,族中伯父借酒扯我衣袖,夸我骨相绝好,指尖蹭我脖颈,我躲,反被说不识抬举。” 他喉结剧烈滚动,像是要把涌上来的恶心咽下去,却失败了。 “十三岁身形初成,便知这皮囊是祸根。世交子论经故意碰我肩,我废其一指掷于府外!外戚夫人赠玉搔我掌心,我抄其家仆贪墨实证,满门流放!” 他垂眸凝视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微颤是恨极的克制,“我习文练武,掌崔氏权柄,为家族立稳朝堂,凭的是本事,非这副皮肉!可世人眼瞎,男子觊觎攀附,女子贪恋追捧,全是冲着这张脸来!” “我以冷拒人,以权立威,凡敢近身逾矩者,皆付雷霆手段。”他抬眼,眼底无半分波澜,字字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狠辣,“狠名在外,方得清净。自十三岁后,无人再敢碰我分毫,纵有打量的目光,也只敢藏在暗处,半分不敢造次。” 他攥紧拳,指甲深嵌掌心,“这些年,我以为旧事早封,凭今日权势,足以护己周全。可方才老虔婆那一下……” 喉间微哽,眼底闪过一瞬惊悸,“她指尖蹭过肌肤的触感,与当年那些腌臜货色别无二致,又让我尝到幼时任人摆布、叫天不应的恐惧。” 他抬眼望向我,语气狠绝到发颤:“若非我是崔氏嫡子,手握滔天权势,我早成了他们掌中玩物,尸骨无存,活不到今日!” 他后背抵上墙面,肩背绷得笔直不肯弯,却终究撑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颓败,脊背贴着墙一寸寸滑下去。 像一头被拔光了华丽翎羽,露出底下血淋淋皮肉的孔雀,终于躲进了无人看见的角落。 我站在原地,手腕上被他掐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心里头却像被塞进了一块浸透了冰水的棉花,又沉又冷,堵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屋子里只剩下他压抑的喘息声,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我看着他,他华丽的锦袍皱成一团,沾了地上的水渍。玉冠微斜,几缕墨发散乱地垂落。什么玉郎,什么世家风范,此刻统统不见了。 他让我窥见了那片我无法想象的、属于云端之上的荒芜。 但我来不及细想那份震撼。 因为我看见了他。 看见他在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抑制不住的颤抖。看见他攥紧的拳头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他在疼。真真切切地疼。 不是「崔琰」在疼,是褪去所有外壳后,那个我不知道名字的「人」在疼。 我终于,明白了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冰冷和疏离从何而来。 明白了为什么他厌恶人群,厌恶触碰。 也明白了……他为什么在我面前,会失控,会露出这般不堪。 因为我大概是他身边的,难得不曾用那种「赏玩」目光看过他的人。 只有我这个从泥地里爬出来的哑巴,因为一无所有,反而成了他唯一敢撕下面具、露出血淋淋伤口的人。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复杂的情绪——对他身份的敬畏、对他平日冷淡的疏离、甚至对他给予“好处”的不安,全都退潮般散去。 只剩下最原始的反应:眼前有个人,疼得厉害。 我没去想他是谁,没去想合不合规矩,没去想他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话意味着什么。 我像以前在流民堆里,看到任何蜷缩哭泣的孩子或老人一样,走了过去。 我蹲在他面前,离得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冷香下,一丝压抑的、属于人的汗意。 他察觉到我靠近,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抬头,也没有呵斥。或许是没有力气了。 我没有试图碰他,也说不出任何话。 我低下头,手往怀里探,指尖勾出个粗布荷包,边角磨得起毛,针脚歪扭。原是系在腰间的,今日穿了华服,便塞进怀里藏着。 这荷包是陈望亲手缝的,我可舍不得给人。 小荷包里面没装什么值钱东西,只有几枚他给我的、磨得光滑的铜钱,他说是「压囊」,保平安,还有一小截我晒干的、有安神作用的野草梗。 但这是我仅有的、承载心意的东西。 我把里面那几枚温热的铜钱倒出来,握在掌心,焐热了。 然后,我伸出双手,想将他那只紧紧攥着的手掰开。 他猛地一颤,似乎想抽回,但力道很弱。 我没松手,俯身,用两只手小心掰他的指节,一枚枚掰开,动作轻缓,怕碰疼他,也怕他突然挣开。 然后,我将那几枚被我焐得温热的铜钱,一枚,一枚,放进他摊开的掌心。 放完铜钱,我用双手合拢他的手掌,让他握住那几枚温热的铜钱。 接着,我拿起那一小截干枯的野草梗,在他鼻尖前轻轻晃了晃,让他闻到那股淡淡的、清苦的草木气息。 然后,我将草梗也轻轻放在他合拢的手背上。 做完这些,我抬起头,看向他。 他不知何时已经抬起头,正死死地盯着我。 他眼眶通红,眼神里是茫然震惊,和一种近乎骇人的脆弱。 他看不懂。他不懂我在做什么。 我看着他眼睛,指指他掌心的铜钱:这个,给你。 指指野草梗:这个,也给你。 然后,我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最后,双手交叠,轻轻按在自己胸前,用力拢了拢,做了一个「收下、放好」的动作。 我的意思是: 我把我的「压囊钱」给你。 我把我觉得能「安神」的东西也给你。 不是因为你需要「崔琰」的身份。 是因为「你」,此刻这个破碎的、狼狈的、一无所有的你在这里,我看你难受,所以我想把我觉得好的、能安慰人的东西,都给你。 他看着我,又低头看看自己掌心里那几枚粗糙的、还带着我体温的铜钱,和那截枯草梗。 半晌没有抬头。 我有些着急,怕他不懂,怕他只当是流民的破烂,怕他领会不到那点微薄的心意,鼻尖竟有些发紧。 我转身摸到案上纸笔,抓起一只笔,指尖发颤握不稳,只好用指腹蹭了蹭笔杆,蘸墨在素笺上一笔一画写,字迹歪扭,用力: 「你是人,你是你,非玉非器。 旁人轻你,你莫轻己。」 写完立刻把纸递到他面前,指尖微蜷,有点局促。 其实这话是说给他,也是说给我自己—— 我是流民哑巴,旁人轻贱我,我却想好好活着;你是崔家玉郎,旁人把你当器物把玩,你更该当自己是自己。 我只想让他觉得,你是一个人,你只属于自己。不要困在旁人的目光里,自己看重自己才最要紧。 他垂眸盯那纸,良久,猛地抬眼望我。 他眼尾红得滴血,睫羽颤得厉害,眼睛却含了一汪泪,亮的惊人,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堵得发紧,半句话也吐不出。 可那双染了红的眼,死死锁着我,看得我心头莫名发慌,指尖攥得荷包边角发皱。 他握紧了掌心,那截草梗几乎被捏碎。 他却仍不肯松开,越握越紧。 然后狠狠按在心口处,他那样按着,看了我许久。 眼里的骇浪渐渐平息,呼吸也稳了,只是仍有些重,带着余悸的潮气。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我房间还没来得及点烛火,惨淡的月光下,室内一片幽暗。 我觉着有点冷,下意识缩了缩手臂,宽大的袖口往下滑了一截,露出小半截的手腕。 我手腕上依然系着那根褪了色的红布条,一直没舍得解。 其实,刚才……我第一反应,是想解下这个给他的。 这红布条是我自己给自己的,于我,比铜钱和野草梗都紧要。 可当时,我的手摸到绳结,又顿住了。 这破布条早被汗水雨水浸得发硬,颜色也淡得快成粉白……他定是嫌脏嫌晦气的。 遂罢了,只取了荷包里的东西。 此刻袖口滑落,那抹暗淡的红色便露了出来。 崔琰的目光,原本落在我脸上,此刻倏地一沉,定在了我腕间。 他盯着那截红布条,看了半晌,喉结滚动了一下。 “……给我。” 他开口,声音还带着微哑,却有了点力气。 我一怔,没明白。 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才看见自己腕上的红布条。我下意识地将手往回缩了缩,想用袖子盖住。 他却更快地伸出了手——不是方才那只紧握铜钱的手,而是另一只干净、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径直探过来,指尖虚虚地悬停在我腕侧,距离那红布条只有寸许。 他没碰着我皮肤,但那姿态,不容拒绝。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有点懵。 “要这个。” 他又说,目光从布条移到我脸上,眸色深浓,里头有种孩子气般的执拗和蛮横。 我有点慌,比划:这……旧的,脏了。 他摇头,只吐出两个字:“我要。” 我迟疑着,手指摸到那粗糙的绳结。 解下来……便没了。 可看着他此刻的眼神,那里面有种奇怪的、近乎乞求般的强硬。 我忽然想起他方才攥着铜钱和草梗,按在胸口的样子。 心一软。 另一只手,下意识般,去解那布条上系得紧紧的结。结有些旧了,不太好解,我低着头,手指有些笨拙地抠弄着。 他就那么静静地等着,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我解结的手指上,呼吸渐渐平缓。 终于,布条解开了。我捏着那截褪色的、软塌塌的红布。 刚要递给他,他却把手又往前一送。 袖口早已因为他方才的狼狈而松散,露出一截冷白如玉,腕骨清晰的手腕。 他看着我,眼神清澈,又带着点催促。 意思很明白:给我系上。 我捏着那截旧布条,看着他伸过来的手腕,指尖有点发麻。 这……太逾矩了。可眼下这情形,拒绝似乎更古怪。 我想,不过一截旧红布,没了再寻便是,眼下他这般模样,能让他稍安,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他要,便给他。 我抿了抿唇,微微倾身,指尖捏着布条两端,绕过他腕骨。将那条褪色的红布条,一圈,一圈,绕在他腕骨上。 他的手腕微凉,我的指尖温热,肌肤相触时,他猛地一颤,指尖攥紧了我的衣角,气息又重了几分,垂眸盯着我的手。 系紧,打结。一个最简单的平结。 布条颜色暗淡,松松地环在他冷白的腕上,格外扎眼,却奇异地添了几分烟火气。 我抬手轻轻扯了扯布条,示意系紧了。 他却没收回手,反而抬起手腕,就着月光,看了看那抹旧红,用另一只手,轻轻抚过那布条。 看了片刻,他才缓缓放下手,将戴着红布条的那只手腕,轻轻地拢回了袖中。 然后,他抬眼,目光落在我此刻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的手腕上。 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清冷: “把我给你的玉镯,戴上。”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我却立刻懂了。他之前送过我一只水苍玉的镯子,通体剔透,触手生温,是极好的东西。我一直收着,从未戴过。 他不提那镯子多好,不提为何现在要戴。他只是看着我光裸的手腕,然后用一种平静语气,要求我戴上他给的东西。 我心口发沉,指尖蜷紧,捏得衣料发皱。 我没动。 他也不催,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深不见底。方才的脆弱仿佛只是错觉,此刻的他,又变回了那个高踞云端的崔琰。 空气凝得发僵,无声的压迫裹着暗流,沉甸甸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终究拗不过他这眼神,又念着他方才痛苦的模样,只盼他能彻底安下心来。 罢了,不过是只镯子,戴便戴了。 我转过身,走到妆台边,打开那个从未开封的锦盒。冰凉的水苍玉镯躺在锦缎里,触手生寒,沉甸甸的,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将玉镯缓缓套上。 尺寸分毫不差,玉料贴着肌肤,凉意在皮肉间蔓延,那沉甸甸的坠感,竟像是刻进了骨头里。 玉质极好,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我走回他面前,抬起手腕,给他看。 他目光在我腕间那抹温润的玉色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上移,落回我眼中。 又看向自己腕间红布,眉眼终于舒展,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终于尘埃落定。 可偏那股尘埃落定的畅然,顺着他的目光漫出来,看得人莫名脊背发紧。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吁出了一口气。 我瞧着他神色缓和,紧绷的肩头也松了下来,心里也跟着松了口气。 然后,他撑着墙壁,慢慢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