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男的不要捡
第19章「陈望,守之」
他身形晃了一下,终究站稳了。
他低头,最后看了一眼腕上那圈黯淡的红布,又抬眼,看了下我腕间的水苍玉镯,眼神深得望不到底。
我瞧着他像是缓过来了,肩头也不抖了,心里那块石头才落了地。
人好了,就该……该说话算话了。
念头一起,喉咙就发干。
我看着他要转身离去的背影,那背影挺直,像是要把方才的狼狈都甩在身后。
这是我的房间,他既缓过来,原是该走的。
我急了。
手指在袖子里抠了又抠,终于鼓起点勇气,往前蹭了一步,伸出手。
指尖堪堪碰到他的玄色衣角时,他像有所感知,脚步顿住了。
但他没回头。
我扯住那一点衣料,拽了拽。
他慢慢转过身,垂眼,看着我捏着他衣角的两根手指。
脸上没什么表情,方才那点脆弱和依赖像是从没出现过。
我松开手,抬起脸,比划:
「你答应过,宴会后,送我走。」
比划完,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或许会点头的痕迹。
他没动,也没回应我的手势,只是那么沉沉地看着我,眼底方才那点松弛尽数敛去,只剩深不见底的黑,像寒潭,没半分波澜,也没半分回应。
就那样盯着我,不说话。
我心头发慌,拽着衣摆的手又紧了紧,指节泛白,急得踮了踮脚,另一只手在身侧攥成拳,指甲掐着掌心。
他不说话,我看不懂。
我也怕他没懂,忙松了他的衣摆,转身到书案边,抓起刚才用过的笔,在那张写了「人非玉」的纸笺旁,又急急地写:
「何时送我南下?」
写完了,我拿起纸,举到他面前,指尖微微发抖。
我仰着脸,眼睛睁得很大,急切的看着他。
他目光落在纸上那六个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抬起眼,目光从纸上移开,重新落回我脸上。
那眼神……很奇怪。
不再是刚才那种空茫的痛,也不是平日拒人千里的冷,而是一种,沉静的凝视。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甚至,他脸上连一丝被催促的不悦或为难都没有。
他只是那样看着我,然后,极慢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我举着纸的手,僵在半空。
心一下子沉到了底,冰凉一片。
他不再看我,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今夜风大,早些歇息。”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拉开门,径直走入夜色里。玄色的衣摆被风卷起一角,很快消失在门外。
门没关严,夜风灌进来,吹得案上那张写着「何时送我南下」的纸笺,哗啦作响,最后飘飘悠悠,落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我扶着桌子,腕间的玉镯沉甸甸地压着,冰凉刺骨。
沉到底的心,忽然又猛地往上提——不对。
定是我太急了。
他刚缓过一口气,魂儿还没归位呢。我这就催命似的问……太薄凉,太不近人情。
他摇头,定是他心绪大乱没缓过来,哪有余力顾我?
我不该这时候催他,是我太莽撞。
明天。
等明天,等他睡一觉,明天脑子清楚了,肯定能想起来。
他是崔琰,答应了的事,总能作数的。
今天……今天是我不好,是我太不懂事,太心急了。
是我错了,等他好了,他就会送我走的。
肯定是这样。
我这样一遍遍地想着,心里头的恐慌和委屈,渐渐被愧疚给压了下去。
我扶着妆台撑起身,腿麻得发颤,先把案上散落的纸笔归拢到一处,揉皱的素笺抚平叠,摆齐。
转身摸上床沿就躺,才觉鞋还在脚上,弯腰踢掉,鞋尖歪歪斜斜抵着床腿。
腕间玉镯沉甸甸坠着,贴着皮肉发凉,抬手想碰,又无力落下,只觉那冰凉的重感缠在腕上,闷得心慌。闭眼蜷成一团,意识昏沉,却无半分睡意。
天蒙蒙亮时,碧珠端着铜盆热水进来,看见我直挺挺坐在床沿,吓了一跳。
“娘子?”她放下东西,凑近了看,声音压低了,“眼底下都是青的……夜里没睡稳?”
我摇摇头,顾不上别的,一把抓住她手腕,指着门外,急急地比划:崔郎君呢?
碧珠脸色变了变,垂下眼,声音更轻了:“郎君……寅时初刻就带着亲随出城了。说是……有要紧军务。”
军务?
我强撑着,又比划:何时回来?
碧珠拧了布巾递给我:“军中的事,奴婢哪敢多问。只听前头护卫提了一嘴,路远,事杂,总需些时日……怕是要十天半月不止。”
十天半月……不止。
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宴会已经过了。他答应过我的。
我定了定神,指尖发凉,又在空中划:杨娘子呢?这几日可会来?
碧珠这次答得快,却也只摇头:“杨娘子前日便启程回弘农了。她本就是来参加郑太夫人寿宴的,如今寿宴已过,自然要回本家。奴婢原是跟着杨娘子的,因照料您,所以暂留此处。待郎君此间事了,就要回邺城了,奴婢……也是要回弘农去伺候娘子的。”
崔琰办完事,是要回邺城的。
那我呢?
我被留在东郡这个别院里,等着一个归期不明的崔琰,和一个已经离开的杨娘子?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我猛地想起他昨夜摇头的样子,那句“早些歇息”,还有腕间这沉得发坠的玉镯。
他定是被军务绊住了,一时顾不上。等他回来……等他回来,总该有个说法。
我扯着碧珠,仓促写下:
「郎君归期,可有定数?」
碧珠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为难又怜悯的神色,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娘子,这等事……奴婢真的不知。只听说是往南边剿残匪去了,这一去,山高路远,清查盘桓,哪是一时半刻能了的?半月……怕都是快的。”
南边。剿匪。清理干净。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眼前发黑。
是陈望吗?崔琰是去……?
不,不对。我拼命摇头,想把那可怕的念头甩出去。陈望送我走时说过,朝廷的先锋军一个月内必到。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初春?现在都快入夏了。三个月了。如果陈望真在那里,仗早该打完了,哪还用等到现在崔琰亲自去清理?
东郡离陈望那山头,少说几百里,隔着州郡呢。崔琰是督剿豫州的大人物,手下兵马那么多,哪会专为陈望那点残部跑一趟?
定是别的山匪。豫州地界,一直不太平。
可……如果崔琰不是冲着陈望去的,那陈望现在怎么样了?那场他说一个月内必到的仗,打完了吗?
他……还活着吗?
我在东郡这庄子里,听不到半点外面的风声。这里高墙大院,护城军来来往往,太平得像另一个世界。我什么都不知道。
陈望……他一定还活着。他那么机警,本事又大,一定没事。他答应过我会来找我,让我等他。
我得走。我必须走。去南边,找到小禾姐。我们开个店,好好过日子。在门口,系上新的红布条,等他。
这念头一起,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疼。
等?我等不了。
碧珠见我脸色发白,忙又倒了盏温茶递过来,声音放得更软:“娘子莫急,莫急。郎君是何等样人?清河崔氏的嫡枝,一言九鼎,言出必践。他既应了娘子,断没有食言的道理。许是军情紧急,一时耽搁了。您且宽心,好好将养着,郎君走前还吩咐,让娘子有空多练练字呢。”
我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的颤抖却止不住。碧珠的话像羽毛,轻轻飘过心口,落不下一点实处。
言出必践?是,他是崔琰。可昨夜他摇头的样子,那沉沉的眼神……我心里那点侥幸,像风里的残烛,明明灭灭。
东郡城门守得严,我一个流民,无凭无据,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忽然,我想起郑太夫人寿宴上,有人提过一句,说家里的商队,约莫半月后要从东郡附近的码头启程,南下采买。
半个月……和崔琰归期差不多。
一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如果十天后,崔琰还不回来,或者回来了仍不提送我走的事,我就自己逃出去。
东郡到颍川郑太夫人府上,不过百十里路。
我认得路。就算爬,我也要爬到那儿去。
到了郑府门口,我就跪着,磕头,求她看在曾帮过我的份上,看在杨娘子的面子上,派人送我南下。
崔琰再可信,我也不能把希望全系在他一个人身上。
这个念头,像黑暗里透进的一线微光,虽然渺茫,却让我濒临窒息的心,终于能喘上一口气。
对,就这么办。等他十天。
日子一天天挨过去,像钝刀子割肉。
白日里,苏娘子会来,带着我临《急就章》,写“日月山水”,写“上下出入”。我握着笔,一笔一画,临得极认真,腕子悬得久了就发酸。那水苍玉的镯子太沉,压得手腕不舒服,我摘下来放进妆匣里,再没戴过。碧珠看见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只有傍晚苏娘子走了,碧珠去前头领份例的时候,这院子才算真正活过来一点。
我总溜到后头马厩边去。
灰耳如今长大了一圈,毛色灰扑扑的,不算好看,但眼睛又大又亮,湿漉漉的,瞧见我来了,就昂昂地叫,脑袋往我手心里蹭。
马厩管事起初拦着,说脏,说畜生不懂事。后来见我每日都来,也不惹事,只静静待着,也就随我去了。
我蹲在槽边,从怀里摸出胡饼,掰碎了,一点点喂给灰耳。它舌头软软的,卷走饼屑,喷着温热的鼻息。
我摸着它日渐厚实的脖颈,手指陷进粗糙温暖的皮毛里,心里那些翻腾的焦灼和恐惧,好像也随着这温度,稍稍沉淀下去一点。
灰耳长大了。
再长壮些,我就带你走。我们离开这儿,去南边。南边暖和,草也多,好不好?我在心里对它说,也像对自己说。
它昂地又叫了一声,尾巴甩了甩,像是听懂了。
我抱着它的脖子,把脸轻轻贴上去。驴身上有股干草和泥土的气息,不好闻,却莫名让人觉得踏实。陈望把它留给我的时候,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看着我,指了指灰耳,又指了指我,做了个「一起」的手势。我看懂了。
灰耳认路,也认主。有它在,我总有个伴儿。
有时喂完了食,我也不急着走,就挨着槽边的干草垛坐下。灰儿慢悠悠地嚼着草料,偶尔凑过来,用湿润的鼻子碰碰我的脸颊。夕阳的余晖斜斜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重叠在一起。
我不去想南方到底有多远,路上有多难。就只是坐着,听着灰耳咀嚼的声音,感受着它温热的呼吸喷在手臂上。
第九日的时候,日头斜进来,暖烘烘地照着书案。苏娘子告了假,碧珠在门口廊下打络子,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我临着苏娘子留下的《急就章》帖,一个字一个字,描得慢。
写着写着,心思就飘了。
笔尖一顿,再落下时,纸上出现的不是帖上的字,成了「陈望」。
我看着那两个字,笔尖悬着,墨慢慢泅开一点。
心口像被细线勒了一下,闷闷地疼。
我摇摇头,想把那影子甩出去,另起一行,想写些别的。
笔尖蘸了墨,落在纸上,却又成了「守之」。陈望的字。
守之,守之……笔画勾连,像是多写几遍,就能把那个站在风里、笑着让我等他的人,描得更真切些。
正出着神,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
我没回头,只当是碧珠进来添水。
直到一片影子,不偏不倚,沉沉地罩在了我刚写满字的纸上。
那影子停着,不动。
我笔尖一滞。
一只手从旁侧伸过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却带着一层薄薄的、洗不净似的浅褐色痕迹,像是沾了尘土又用力擦拭过。那指尖,轻轻点在了我刚刚写下的「守」字旁边。
“练字?”
是崔琰的声音。比平日低,是风尘仆仆后的微哑。
气息很近,就拂在我耳侧,带着一股从外面带进来的、干燥的尘土味,和他身上原本清冽的松雪气混在一起,有点呛人。
他来了?
我吓了一跳,背脊瞬间绷直,下意识想用手去遮那张纸。
指尖刚动,他的指尖已移开,转而温凉的指腹轻轻按在我手腕上,力道不重,却扣得我动弹不得。
“我看看,”他语气里竟掺着丝极淡的愉悦,“瞧瞧这几日,可有长进。”
他靠得极近,那股混合着尘土与冷冽的气息将我完全笼住,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
我脸上发烫,手腕下意识往回缩,想掩住纸上字迹。
他却抬手,两指轻巧拈住纸页边缘,轻轻一提。
动作很轻巧,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我慌了神,伸手去夺,他腕子一转,将纸举高,侧身避开,目光落定纸面。
方才脸上那点几不可察的柔和,在目光触及字迹的刹那,骤然凝住。
像沸水浇雪,嗤啦一声,暖意尽散,只剩冰封般的死白。
他拈着纸的手指,骨节渐渐绷紧,纸的边缘被捏出细密的褶皱。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两个名字上——「陈望,守之」。
他没说话,只是放下这张,又伸手,去拈矮榻上散落的另外几张。
一张,两张……
每一张上,都是反复书写的「陈望」与「守之」。
碧珠不知何时已到了门边,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得轻不可闻。
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他指尖摩挲纸张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细微沙沙声。
他一张张看完,将最后一张纸轻轻放回榻上,动作慢得让人心头发毛。
然后,他抬眼,看向我。
那眼神全变了。
刚才那点似有若无的亲近,荡然无存。
“陈望。”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声音不高,却像冰凌相互刮擦,“守之。”
他向前略倾身,离我更近了些,近得我能看清他眼中自己惊慌失措的倒影。
他的目光扫过我慌乱中想藏起的手,扫过我泛红的脸颊,最后,落回那满榻刺眼的墨字上。
忽然,他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寒意:
“这几日……你就只练了这些?”
声音平静得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