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男的不要捡
第20章他在亲我
屋里死寂,只有碧珠收拾纸张时发出的、细碎的窸窣声,听着让人心慌。
碧珠大概是想活泛下气氛,手里拢着纸,忽然抬头,对着崔琰还未离去的背影,声音带着刻意的轻快:
“郎君,您之前不还说,等娘子大好了,要亲自教她写字么?谁不知您的字,是得了卫夫人《笔阵图》真意的……遒劲处如万岁枯藤,飘逸时似初月云霞,便是比之当年的钟太傅,怕也不遑多让呢!有您指点,娘子定学得快!”
她话说完,自己先屏住了气。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马屁拍得不是时候。
崔琰在门边停下了脚步。他没回头,背影挺直,静了片刻。
然后,他竟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落在冰冷的空气里,激不起半点暖意。
“好。”他说,只一个字。
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那层冰,似乎更厚了些。
他径直走回来,在矮榻另一边坐下,与我隔着一张矮几。
“磨墨。”他吩咐,声音平淡。
碧珠如蒙大赦,慌忙去取水、研墨。
上好的松烟墨锭,在她手里转得飞快,磨出的墨汁乌黑润亮。
崔琰将一张崭新的宣纸铺在我面前,自己另铺一张在旁边。
然后,他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未用过的新笔,笔杆是光润的紫竹,笔尖是饱满的狼毫。
他提笔,蘸饱了墨。
笔尖悬在雪白的纸面上方,顿了许久。
然后,他落笔。
笔锋触纸,却极其滞涩,不是写字,倒像是用钝刀在刮。
墨汁在纸上泅开,化成一团浓浊的黑斑。
他看了看那团墨渍,没说话,伸手将那张纸慢慢抓起,在掌心一点点团紧,揉成一团,轻轻放在矮几一角。
他又铺开一张纸,提笔再写。
这一次,笔尖走得略顺了些,但笔势僵硬,全然不见碧珠口中「万岁枯藤、初月云霞」的风采。
写到第三字,笔锋猛地一顿,像是撞上了无形的铁壁。
“咔嚓。”
一声极轻、却极清晰的脆响。
那支紫竹笔杆,竟从他握笔处,生生断开了。
断茬刺出来,尖利。
他手指按在那断茬上,顷刻,一颗殷红的血珠沁了出来,滚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他低下头,静静看着指尖的血,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我。
他忽然笑了笑。嘴角是弯的,可眼睛里一丝笑意也没有。
“这笔,”他开口,声音轻飘飘的,“不中用。”
碧珠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头深深埋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我僵坐在他对面,背上早就结痂的伤口,又开始一跳一跳地疼。
他看我的眼神……冷得骇人。
我心里一阵发慌,但那股盘旋了多日的焦灼,却比恐惧更猛地顶了上来。
他怎么又生气了?为什么?
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就被更急切的渴望盖了过去。我顾不上细想他为何变脸,我只知道,他好不容易回来了,我不能再错过这个机会。
南下……我必须问清楚南下的事。
我等了太久了,每天都在数日子,等得心都焦了。
他答应过我的,他总得给我一句话。
眼看他一语不发,竟转身就要往门外走,我急了。
几乎是下意识地,我撑起身子,伸手就要去拽他的衣袖——我必须拦住他,我必须现在问清楚!
可碧珠比我还快。
她猛地扑过来,不是去拦崔琰,而是死死攥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劲极大,带着颤抖,指尖冰凉。
我错愕地回头看她。
碧珠跪在地上,仰着脸对我拼命摇头,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气声,极快地吐出几个字:
“娘子……别!郎君正在气头上……”她声音压得更低,“奴婢从未见过郎君这般……求您,等他气头过了……”
气头过了?我等不了了!
我心里那簇火被这话一激,烧得更旺。就是这些「等待」,这些「过后」,我才一天天熬到现在!
我手腕用力,还想挣脱,碧珠却抓得更紧,几乎是哀求地仰视着我:“晚膳……郎君最爱同您一道用晚膳!他晚间心情总是最好的,到时候再说,也不迟啊!求您了娘子……”
她的声音带了哭腔,我看着她惨白的脸,那股冲顶的急切,硬生生被堵了回来。
喉头像被什么扼住,发不出声。
我喘着气,目光越过她,死死盯着门外——崔琰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廊下转角。
碧珠还在小声地、反复地念叨:“就一顿饭的工夫……娘子,就再等一顿饭的工夫……”
我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最终,那股蛮横的力气从四肢百骸泄去,指尖无力地松开,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碧珠如蒙大赦,紧绷的身子一软,攥着我的手也松了些,却仍虚虚圈着,扶着我慢慢退回房内。
就在我们退回门槛时,一道青灰色的身影正从小径那头匆匆而来,几步踏上台阶。是崔弘。
他跑得有些急,到了门前,还扭头望了一眼崔琰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
“郎君?郎君!”他对着空荡荡的回廊又唤了两声,自然无人回应。
他这才转回头,看向门内形容狼狈的我和惊魂未定的碧珠。
“怪了……”他低声自语,像是解释,又像是纳闷,“郎君回府时分明极畅快,军务连传捷报,还特意吩咐给娘子备南边的糕点……怎地……”
他话未说完,目光已扫过屋内,最终落在案几上——那满纸的「陈望」。
崔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跳,神色立刻敛得更紧。他迅速垂下眼,不再看那纸,也不看我,仿佛什么都没瞧见。
碧珠在一旁,对着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崔弘会意,只是对着我,用刻意放稳的声音道:“些许小事,姑娘勿忧。郎君……晚间用膳时,自会与姑娘细说。他最愿与姑娘一同用饭。”
说完,他略一拱手,便转身退了下去。
碧珠扶着我坐下,一遍遍地安抚:“您瞧,崔管事也这么说……晚膳时再说,定是能成的。”
晚膳……
我望着窗外渐渐暗淡的天光,那点被强行按捺下去的期盼,再次浮起。
或许吧,或许晚上,一切还能挽回。
到了傍晚,我被引至小花厅。
烛火点得明亮,映得满室生暖。菜香与酒气淡淡氤氲。
我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空置的席位。
从暮色四合等到华灯满院,从热气腾腾等到羹冷汤凝。
碧珠悄悄换过一次蜡烛,添过两回热茶。
那碟油亮亮的南方糕点,渐渐失去了诱人的光泽,变得僵硬而黯淡。
我盯着那空座,心也一点点沉下去,沉进冰冷的湖底。
期盼一点点凉下去、沉下去,心口堵得发慌,渐渐翻成怨怼,越积越重——
他答应过的。
他明明知道的。
可他连来,都不肯来。
是不是在他眼里,我的去留,我的煎熬,都轻如尘埃,可以随时被他的情绪扬起,然后随意丢弃?
我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点尖锐的痛楚,竟成了此刻唯一清晰的感觉。
烛火燃短了一截,又换上新的。
远处传来隐隐的梆子声,一更,二更……
碧珠第三次轻手轻脚地上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娘子……菜都凉透了,婢子让厨下再热一遍吧?”
我摇了摇头,目光仍锁在空荡荡的门口。
“那……要不,先回房歇息?兴许……兴许郎君是被要紧事绊住了,一时半刻脱不开身……”
碧珠的语气越来越虚,她自己大约也不信。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感到一片麻木。
碧珠又等了片刻,见我一动不动,终于挨不住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小声劝道:“娘子,夜已深了,寒气重。您这么干等着也不是法子……郎君既已回府,明日总能见着的。”
明日?又是明日。
那股积压了一整晚的怨气,混着冰冷的失望,猛地冲了上来。
我转过头,看着碧珠,用眼神明确地告诉她:我不走。
我就等在这里。我倒要看看,他今夜究竟来不来。
碧珠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只是默默退到角落,陪着我一起。
直到三更梆子隐约敲过,连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借口都显得可笑。
碧珠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和无奈:“娘子……戌时早已过了,快到亥时了……咱们……回吧?”
亥时了。
他果真不来了。
最后一点火星也熄灭了,只剩下灰烬般的冰凉。
我慢慢站起身,腿脚因为久坐而僵硬发麻。碧珠连忙上前搀扶。
一路沉默着回到住处,碧珠刚把床帐放下,掖好,转身要去吹灯。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我隔着那层朦胧的烟罗纱帐,心头先是一木。
可随即,我看清了那个立在门口的影子。
修长,挺拔,即便隔着纱帐和昏暗的光线,也熟悉得刺眼。
空气里飘来一丝极淡的、清冽又带点苦的酒香,像是冰镇过的花雕,凉丝丝地渗进来。
“郎君?”碧珠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是崔琰。
这个念头让我攥着被角的手指松了松。
他来了……他终于还是来了!
是不是要跟我说南下的事?是不是终于想起来,该给我一个准话了?
那点从怨怼灰烬里冒出的、微弱至极的欣喜,像暗夜里一点摇曳的烛火,悄悄亮了起来。
崔琰没看碧珠,只极轻地抬了下手。
碧珠立刻噤声,低头飞快退了出去,门被无声带上。
屋子里霎时静了,只剩我和他,隔着一层烟罗纱帐。
羊角灯的光晕透过纱帐,将他身影晕染得模糊。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在平复什么,又像在隔着这层薄纱审视我。
那点刚亮起的烛火,在他长久的沉默里不安地晃了晃。
然后,他动了。
步子很慢,月白袍角拂过地面,没一点声音。
他一步步走近,床前的空间被一寸寸压缩。
太近了,近得我能闻见他身上清冷的松香混着未散的酒气,近得我能看清他脸上每一寸被光影柔化的轮廓。
他在床前停下。
我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那点欣喜底下,开始渗出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他站得太近了,气氛……也不太对。
他伸出手。
用指尖,极轻、极缓地,挑开了床帐的一角。
纱帐滑开,微光流泻进来,将他整张脸毫无遮掩地捧到我眼前。
此刻在暖黄光晕与薄酒微醺里,他那份美有了侵略性。眼尾泛着薄红,眼神沉郁得骇人,里面翻涌着近乎贪婪的专注,和压抑的暗潮。
不是来商量事情的眼神。
我心头发慌,下意识往后缩,脊背抵上冰冷的床栏。
退无可退。
他更快一步。
那只挑开帐子的手顺势探了进来,指尖微凉,带着夜气和酒意,捏住了我的下巴。
力道不轻,指腹硌着我的颌骨,不容抗拒地将我的脸抬正。
我被迫仰起脸,对上他的视线。
他就那样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碾过。从惊睁的眼,到颤得不受控的睫毛,最后,锁在我因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唇上。
他的呼吸沉了。
我看见他喉结很慢地滚了一下,像在咽下某种焦渴。
然后,他俯身。
他的影子完全罩住了我,那股清冷又炽烈的气息将我裹紧。
他的拇指用了点力,将我下巴抵得更高些,指节微微陷进我颊边的软肉里。
紧接着,他的唇贴了上来。
带着微湿的凉意,和更清晰的酒香,压实在我的唇角。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空了。
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片茫然的空白。
眼前是他放大的、浓密的睫毛,鼻尖全是他身上清苦的酒气,唇上是一块柔软的、陌生的、带着凉意的压力。
他在……干什么?
这个念头迟滞地、缓慢地,在我空荡荡的脑海里浮起。
像水底升起一个模糊的气泡,还没到水面,就破了。
我甚至能感觉到,那贴着的柔软,开始磨。
极轻,极缓,带着一种讨好的意味,沿着我的唇角,一点点挪移,蹭向唇心。
我没有动。
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意识飘在半空,愣愣地看着下面这荒谬的一幕:他闭着眼,眼睫轻颤,唇在我嘴角碾磨,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又固执得不容拒绝。
然后,有什么湿润的、温热的东西,极轻地、试探地,抵开了我的齿关。
是舌尖。
那一瞬,清冽微苦的酒气渡入我的唇齿。
“轰——!”
所有的空白被炸得粉碎。
混沌的意识被这真实的、侵入的触感和气味,强行拽回了躯体。
他在亲我。
不是刚才那种懵懂的、迟缓的感知,是尖锐的、赤裸的、令人作呕的清醒。
他在侵犯我。
恐惧还没漫上来,一股更原始的、炸裂般的羞愤和恶心先冲上了头顶。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又猛地烧了起来。
“唔——!”
我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被堵住的惊喘,几乎同时,被禁锢的身体猛地爆出一股蛮力。
那是流民拼死一挣的力气。
我根本顾不上他是崔琰,顾不上后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推开他!让他滚开!
双手猛地抬起,不是推,是撞——用尽全身的力气,用手掌、用胳膊,狠狠撞在他胸前!
他闷哼一声,猝不及防,被我撞得向后踉跄,松开了钳制。
空气骤然涌了进来,带着夜的凉意,冲散了他留下的酒气。我踉跄着向后跌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唇上还残留着那湿软的触感,齿间全是清苦的酒味。我抬手死死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我抬起眼,撞上他的视线。
他站稳了,胸前的衣襟被我撞得微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黑沉沉地看着我,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惊愕,一丝狼狈,还有更深的、烧得更旺的暗火。
我看着他那张依旧完美、却让我浑身发冷的脸,捂着嘴的手指,抖得停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