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男的不要捡
第21章可我不欠他我的下半辈子。
他把我当什么了?
一个物件,看上了,便要打上他的印记,不管我愿不愿。
可这愤恨刚烧到顶峰,便被恐惧狠狠浇灭。
我猛地僵住,理智轰然回笼。
我竟推了他!推了崔琰!
他是谁?是动动嘴唇便能定人生死的贵人。我是什么?一条命轻贱如草芥的流民哑女。
我于他而言,不过是只随手就能碾死的蝼蚁,我怎么敢!
冷汗倏地湿透里衣,方才擦过的唇角又开始火辣辣地疼。
不能……不能再激他了。
得找补,得把方才那不要命的行径遮掩过去。
对,他喝了酒……他定是醉了!醉了的人,行事糊涂,做不得数。他只是醉了,一时昏了头。待明日醒来,一切还能转圜……他兴许还会记得答应过我的事……
这念头像溺水人抓住浮木,我死死攥住。
我强压下喉头的翻搅,放下手,指尖还颤着,却努力抬脸望向他。
脸上挤出茫然困惑的神情,手指胡乱比划起来——先指他泛红的眼尾,再指门外,最后笨拙地做出仰脖灌酒的动作,眉眼堆满近乎讨好的乞求:
「你……可是吃醉了?」
我眼巴巴地望着他,心在腔子里擂鼓般乱撞,几乎要撞出来。
求你了,点个头,认一句。
只要你认下是吃醉了,方才种种便都是糊涂账。
我推开你,也只是被醉汉骇着了。明日酒醒,你我还是主客,你或许还能记起那句南下的承诺……
我所有的惧、怕、那点可怜的侥幸、和自欺欺人的念想,都缠在这颤抖的注视里。
崔琰静静看着我,目光从我乞求的眼,滑到我徒劳比划的手上。
他眼神深不见底,里头没有半分醉意,只有一片清醒到令人胆寒的幽暗,和一种……终于撕去伪饰的、带着灼人暗火的痛快。
然后,他极轻地,却异常清晰地,摇了摇头。
“我没有醉。”
他一字一顿,声音沉缓平稳,却像钝刀子割我的肉。
“我很清醒,忍冬。”
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侥幸,被这句话碾得粉碎。
我僵在当场,浑身的血仿佛都在这一刻凝住,倒灌回冰凉的心口。
他没醉。
他很清醒。
那唇上的湿软,齿间的酒苦,不是意外,不是糊涂。是明明白白斩断我所有去路的刀。
一股更烈的火,却从冻僵的四肢百骸里猛地烧了起来。
不是怕,是怒。是被人当玩意儿耍弄、最后一点念想也被碾碎的怒。
什么清河崔氏,什么金尊玉贵,什么言出必践的君子——骗子。
一个三番两次爽约、迟迟不肯放我走的人。
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好,好。既然你撕破脸,我也没什么好装了。
之前那些恭敬,那些小心翼翼,不过是因为宋老爹的仇压着,因为南边的路指望他。
现在?路断了,仇报了,你连装都不屑装了,我也无功夫再陪你演这主客尊卑的戏码。
我猛地从床上蹿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几步冲到墙角的旧包袱前——那是我早就收拾好的,我抓起包袱,紧紧抱在怀里,扭头就往门口冲。
什么崔琰,什么妥善安排,什么专人护送,我都不要了。我自己走。就算死在外头,也比关在这里当玩物强!
我还没冲到门口,手腕猛地被一股大力攥住,疼得我头皮发麻。
那力道又沉又狠,往后一带,我整个人就被扯得一个趔趄,怀里的包袱差点脱手。
正撞上他的眼睛。
他眼里方才那点幽暗的沉郁全不见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怒意,冻得人发颤。
他脸色白得吓人,下颌绷得极紧,就那么死死盯着我,一言不发。
我挣了一下,手腕子在他掌心里纹丝不动,反倒被他攥得更紧,皮肉贴着骨头,疼得钻心。
我急了,另一只手扑上去掰他手指,指甲抠进他手背的皮肉里,划出几道白印子,转眼就泛了红。
他眼皮都没眨一下。
我抬头狠狠剜他,喉咙里挤出气音,口型撕扯着:放开!
“你要去哪?”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冰层下流动的暗河。
我挣不脱,只能梗着脖子,用手胡乱比划,动作又急又重,带着风声:我走!我自己走!不用你送!
“你自己走?”他嘴角扯起一点,像个冰冷的笑,眼底却更厉,“你以为,凭你,能活着走到南边?”
我胸口剧烈起伏,比划得更快:你替我报了仇,我也曾救你性命,咱们恩怨两消!生死有命,我死在路上也与你无关!
“恩怨两消?”他重复着这四个字,眼底的怒意翻涌成一种更可怕的东西,“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来世愿为郎君做牛做马’。怎么,如今便成了‘恩怨两消’?”
我浑身一僵。
他攥着我手腕的力道又重了三分,声音沉下去,“忍冬,在你看来,是你自己的性命要紧,还是为你那干爹报仇要紧?”
我被他问得一懵,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但答案根本无需犹豫。
我抬起另一只手,斩钉截铁地比划:自然是宋老爹的仇要紧!
他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了然,盯着我,接着问,声音更低:“那……在你看来,一个流民的性命,和我这般权贵的性命,谁的更重?”
这问题更古怪。我皱紧眉,心里那股火又被勾起来。人命就是人命,分什么高低贵贱?
我瞪着他,毫不犹豫地比划:一样!人命都一样!
“一样?”他重复,嘴角那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竟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好。既然一样,那我问你——你救过我一次,是也不是?”
我点头。
“我替你报了宋老爹的血仇,了却你平生最大心愿,是也不是?”
我迟疑一下,再次点头。
“在你心里,报仇之重,胜过你自己的性命,是也不是?”他步步紧逼。
我抿紧唇,重重地、第三次点头。
“那么,”他俯身,气息迫近,字字清晰,“你救我一次,是救命之恩。我替你报了比性命还重的仇,是不是恩情更大?这样算来,还是你欠我的。”
我被他这歪理绕得一时发懵,脑子嗡嗡作响。
不对……哪里不对!
怀里包袱滑了半寸,我慌忙抱紧,指尖飞快比划:掌心先比“二”,再握拳捶向心口,又指向他,是说:“我救了你两次,第二次也是我!”
“后来那次?”他截断我的话,眼神陡然变得锐利,“碧珠和杨娘子私下议过,我都知道。你要救得是她俩,顺带捎上我罢了,本意并非救我。所以,算来算去,你还是只救我一次。”
他攥着我的手丝毫未松,语气却放缓了些,甚至带上一点从容风度:“忍冬,你看,并非我言而无信,而是你对我的恩,尚未还清。我要留你,是你欠我的,合情合理。急着要走,言而无信的,似乎是你才对。”
你欠我的。
你要走,才是言而无信。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
宋老爹的仇,确实比我的命重。崔琰确实报了。我救他一次,他报了比天还大的仇,算起来……好像真是我欠了他。
一股混杂着羞愤、无力、还有被彻底看穿的狼狈感,冲垮了刚才那点不管不顾的怒火。我就像个被戳破的皮球,那股子要跟他鱼死网破的硬气,一下泄了个干净。
我居然跟这种人讲道理?他生来就是制定道理、玩弄道理的人。我竟还妄想跟他争个是非对错。
手腕上的力道依旧未松,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肉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
我垂下眼,不再看他,也不再比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被他攥住的手腕往后抽。
他没再用力,任由我抽了回去。
手腕上残留的力道和温度,像火燎过的烙印。
那截腕子光秃秃的,皮肤上留着他指腹压出的浅红印子,在昏黄灯下有些刺眼。
他的目光落在那截手腕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深不见底,辨不出情绪,他没再看我的脸,只是又重复了一遍之前说过的话:
“把镯子戴上。”
说完,他转身,极轻地吁出一口气,月白的袍角拂过地面,走到门边,脚步停了一下,却没回头。
我僵坐在床沿,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肩膀彻底垮塌下来。
可心里方才被他勾起的悔意很快消散,反而露出底下更坚硬的南下决心。
他说得对。我欠他的。
可我不欠他我的下半辈子。
宋老爹的仇报了,我这辈子最大的疙瘩解了。如今,我连死都不怕了,还怕欠他什么?他要留我,无非是觉得我新鲜,是只还算有趣的雀儿。可我不是雀儿。
我掌心抚着腕间红痕,心头发紧发慌——唯有逃!趁他未彻底动怒,总得寻机逃出去!
该怎么逃出去?
接着求郑太夫人?荒唐!她昔日应允送我走,不过承崔琰人情,贵族间的情分,怎会为我一个哑女流民忤逆崔家?我算什么,尘埃罢了!
杨婉心善,可远在天边,纵在眼前,也断不会为我拗崔琰权势。
碧珠日日贴身伺候,也是眼线。
我陡然惊觉,这深宅里,我竟是孤身一人,无半分倚靠。
笼中雀!真是只任人拿捏的笼中雀!
我以头抵膝,指节狠狠抠着青砖缝,疼得钻心却不及心口翻涌的悔。
忍冬啊忍冬,你好蠢!
乱世流民十七八载,见的都是生死直来直去,何曾懂这朱门里的九曲心肠?把人都往好处想,吃尽苦头竟半点记性不长!
在这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贵人眼里,你连人都算不上,只是个有点意思的玩意儿。
蠢透了。
懊悔勒得我喘不过气。可光懊悔有什么用?
混乱的念头在脑子里反复冲撞,带来一阵阵尖锐的恐慌和疲惫。
这些天的紧绷、期望、失望、愤怒、恐惧……所有情绪耗干了最后一点力气。
眼皮越来越沉,像坠了铅块,尽管心里喊着不能睡,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滑向黑暗。
衣服未脱,包袱还搁在脚边,我就那么歪倒在冰冷的床铺上,意识沉入一片混沌的迷雾。
梦里先是锣鼓声,喧喧的,震得耳膜发痒。
眼前一片晃动的红。红盖头,红烛火,红帐子。我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的嫁衣,料子粗,却浆洗得干净。
陈望就站在对面,一身粗布红衣,肩膀宽宽的,脸膛被烛火映得发亮。他有点傻气地笑着,不好意思碰我,只反复搓着自己的手。
屋里挤满了人。沈医娘坐在上首,用袖角偷偷抹眼角,嘴角却咧到了耳根。宋老爹站在她旁边,黝黑的脸涨得通红,只会一个劲儿地说:“好,好。”
余音挤在最前头,利落打扮,腰间的短剑柄上缠着红绸,她冲我眨眼,声音脆亮亮的:“哼,忍冬,你厉害啊!终于嫁出去了!也不算辜负我,做了正头娘子!我给你包了个大大的红包!等你以后生了娃娃,我再包个更大的!到时候我仗剑走天涯回来,可得让我做干娘!”
所有人都笑着,说着,那声音热热闹闹地挤在一块,画面忽地一转,喧闹声远了。
是在一个向阳的土坯房里。窗子开得很大,明晃晃的日头直晒进来,把屋里照得暖烘烘、亮堂堂。窗台上摊着我晒的草药,散发着干燥清苦的味道。篱笆墙的影儿斜斜地投在地上,墙根底下,一丛丛忍冬藤蔓生得泼辣,开着细碎的金银小花。
灶间有烟火气。小禾姐挽着袖子,正在锅台边忙活,回头冲我笑:“忍冬,快来看,鱼要起锅了!”她脚边,两个扎着冲天辫的娃娃正蹲在地上,用木棍拨弄着什么,咯咯的笑声像银豆子洒了一地。
陈望从门外进来,裤腿挽到膝盖,赤脚上沾着新鲜的泥。他肩上扛着锄头,额角有亮晶晶的汗。见我望过去,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转头冲我喊:“灶上粥熬好了没?饿得紧!”
我笑着点头,他便把锄头往墙角一靠,快步过来捏了捏我的肩。
夕阳西下的时候,他真就搬了个小竹凳,坐在门口。我就蹲在篱笆边,拿着剪子,仔细修剪那些过于茂盛的藤蔓。
两个孩子像两只撒欢的小雀儿。小的那个才刚会走稳,穿着开裆裤,咿咿呀呀地,张着两只小胳膊,摇摇晃晃地直冲向陈望。陈望哈哈一笑,伸手一捞,就把那软乎乎的小身子稳稳接住,架在自己脖子上。小家伙也不怕,抓着他的头发,咯咯笑个不停。
大一点的是个丫头,已经能跑能跳了,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她先是在院子里追着光影跑了两圈,然后扑到我身边,趴在我膝头,仰起晒得红扑扑的小脸,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看我手里的剪子一开一合。
“阿娘,”她声音嫩嫩的,带着好奇,“剪它,它疼不疼?”
我停下动作,摸摸她柔软的发顶,摇摇头,用眼神告诉她:不疼,剪了才长得更好。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扭头去看被阿爹架在脖子上的弟弟,忽然脆生生地喊:“阿爹!弟弟尿裤子啦!”
陈望“哎哟”一声,手忙脚乱地把小家伙从脖子上抱下来查看,嘴里笑骂:“小兔崽子!”
小家伙还以为在跟他玩,笑得更欢了,手舞足蹈。
日头是金红色的,暖融融地铺在我们身上,这暖,这亮,这实实在在的烟火气和泥土味,把我五脏六腑都熨帖得舒展开。
可不知怎的,那金红色的光,慢慢黯了,凉了。
沈医娘抹眼泪的袖角,变成了华贵的锦缎,她坐着的椅子成了高榻,脸上的欣慰成了慈悲却遥远的垂怜。宋老爹的笑脸不见了,只剩下一块冷冰冰的旧木牌。
余音抛来的红包,在半空中散开,里面的铜钱变成了闪烁的、冰凉的珠翠。
向阳的土坯房像水中的倒影,晃动,扭曲。
亮堂堂的窗子缩小了,变成了这座庄子厢房那雕花却幽暗的菱花格。
晒着的草药不见了,桌上摆着的是精致的、一动未动的糕点。篱笆和忍冬藤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光滑冰冷的石阶和修剪整齐却毫无生气的花木。
小禾姐在灶间的身影淡了,两个孩子咯咯的笑声变成了空洞的回音。陈望肩上扛着的锄头,化作了沉重的水苍玉镯。他坐在竹凳上望着我的温暖眼神,渐渐凝固,褪色,最终被一片深不见底的玉质的白所吞噬。
那白起初只是天边一角,旋即蔓延开来,覆盖了土坯房,覆盖了篱笆,覆盖了夕阳和剪影。
先是杨娘子的脸,从一团温吞吞的光里浮出来,笑着,柔声说:“忍冬,莫慌,我过些时日再瞧你来。”
可那手伸过来,却像两条滑腻腻的绸带子,把我腕子缠了又缠。
眨眼换了碧珠,端着一盆温水,拿软巾子轻轻蘸我手腕上的红痕,嘴里念叨:“娘子仔细皮肉。”
那指尖碰着的地方,却激起一层鸡栗疙瘩,凉飕飕的,像有看不见的眼珠子贴着皮在瞅。
崔弘也来了,捧着一碟子油亮亮的水晶糕:“郎君惦记娘子口味。”
那糕点香气扑鼻,噎在喉咙口,堵得人透不过气。
忽然人多了起来。郑太夫人端坐高榻,满头珠翠晃得人眼晕,脸上是菩萨样的慈悲,开口却像铁锤砸下来:“好孩子,安心住着,自有你的造化。”
四下里影影绰绰,全是那日宴席上的面孔。男的,女的,穿锦着绣,一张张脸在晃动的灯影里忽明忽暗。
一双双眼,或怜悯似看刍狗,或打量似评货物,或漠然如视无物,眼仁沉沉,鬼祟又骇人,黏在我身上,如虫豸爬咬。
这些脸孔、眼神、声音,一层一层堆叠上来,越来越重。
我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半分声响,四肢如灌铅,挣扎不得,只觉那网越收越紧,快要将我碾成齑粉,暗无天日的绝望漫上来,呛得我心口剧痛。
众人忽地四散,所有的光、色、声、影,唰地一下全褪尽了。
只剩下一片白。冰冷的、光滑的、没有一丝人气儿的玉白。
崔琰就在那片白的尽头,身影比山岳还沉,比冰雪还冷。他垂着眼皮看下来,眼里空茫茫的,什么都没有,却又像能把人的魂儿都吸进去,碾碎了,填进他那无边无际的空洞里。
他没动,也没出声,可一只修长苍白的手,却从那片玉白里缓缓探了出来,越伸越近,越近越大,指节分明得像玉雕的山,直直朝我压来——
“嗬——!”
我猛地弹坐起来,心在腔子里撞得山响,喉头腥甜。冷汗把单衣浸得透湿,冰凉地糊在身上。
窗外墨黑,远远传来梆子声,闷闷的,像敲在棉花上。
四更天了。
我瞪着眼,大口喘气,梦里那层层叠叠的人脸,还有最后那只攫来的玉手,仍旧死死掐着脖颈子,透不过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