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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男的不要捡

第22章再忍这一日!

窗外透进一点蟹壳青,远处隐约传来第一声鸡啼,闷闷的,隔了好几重院子。 是卯时初刻,天将亮未亮,府里最静的时候。碧珠通常要再过小半个时辰才会来。 我再也躺不住了。梦里那玉白的冰冷和倾轧,比任何鞭子都更催人。 必须走,一刻也不能等。 崔琰昨夜……并没明说要把我锁起来。他只是歪理邪说地“说服”了我。 那我若现在走,算不得违逆吧?他总不能因为我想离开他的庄子,就真把我当逃奴抓起来? 我心里乱糟糟地想着,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不能带太多东西。我只把那旧包袱重新卷紧,轻轻拉开门。 一股清冷潮湿的晨气扑进来,廊下空无一人,只有檐角挂着的铁马,被微风吹得叮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踩着冰凉的石板地,悄无声息地顺着回廊往外走。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耳朵竖着,捕捉任何一点动静。 这庄子极大。我住的是后头一处僻静小院,往外要走好几重月洞门,穿过花园、水榭,才能到二门,再出去才是外院和庄门。 第一重月洞门顺利通过。园子里晨雾未散,假山石影影绰绰,荷池水面上浮着一层白气。 四下无人,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枝头啁啾。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 快到第二重门时,斜刺里忽然闪出一个人影。是个上了年纪的粗使婆子,正拿着长柄扫帚,慢吞吞地扫着廊下的落叶。 她抬头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尤其是看见我怀里的包袱。 “娘子?”她停下扫帚,疑惑地喊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晨雾里显得格外清晰,“这天还没大亮,您这是……” 我心头一紧,脚步不停,只胡乱朝她摆摆手,意思是“你别管”,埋头就往门洞里冲。 “哎!娘子!您慢着点!”那婆子在后头提高了声音,却没追上来,只是拄着扫帚,满脸困惑地看着我的背影。 穿过这道门,是一片更大的空地,远处能看见马厩的棚顶和堆放杂物的仓房。 这里应该离二门不远了。 我心头刚升起一丝希望,就从马厩旁的角门里走出两个灰衣小厮,提着水桶,看样子是去井边打水。 他们一眼就看见了我。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放下水桶,快步走了过来,挡在我前头几步远的地方,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带着阻拦意味: “忍冬娘子安。这天色尚早,露水重,您怎地独自到前头来了?可是有什么吩咐?小的去唤碧珠姐姐来伺候您?” 我摇头,想绕过去。 那小厮却巧妙地挪了一步,依旧挡着,脸上赔着笑,声音却更清晰了些:“姑娘,前头杂乱,恐冲撞了您。您若是闷了,想逛逛园子,不如等日头高了,让碧珠姐姐陪着,也更便宜些。” 他话说得客气周到,挑不出错处,可那挡在身前的架势,和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已经说明了一切。 另一个小厮也放下了水桶,远远站着,朝这边张望。 我心头一沉,侥幸瞬间碎了,忙比划着手势,指尖急切翻飞——「我出去寻些东西,即刻便回。」 他似乎见劝说不动,直接改了口气,半点不让:“郎君有命,姑娘近日不得出这院落半步,还请姑娘回房安歇。” 这话如冰水浇头,我浑身一震。 原来他昨夜走后,早安排好了!竟这般快,这般绝,连半步都不肯让我挪出这院子! 我急得眼眶发红,又比划着争辩,指尖快得打结——「我无恶意,就出去片刻,绝不走远!」 可两个小厮只垂首躬身,语气虽恭,态度却死硬:“姑娘恕难从命,这是郎君的吩咐,小人不敢违逆。” 他们站在廊下,如两尊石人,堵死了所有出路。 我抱着那轻飘飘又沉甸甸的包袱,一步一步往回挪。 踩过的石板,来时是冰凉,回去时是刺骨的寒,寒到骨髓缝里。晨雾濡湿了头发和单衣,贴在身上,像裹了一层化不开的胶,又冷又黏。 路还是那条路,廊还是那道廊,假山石沉默,荷池水无波。 可一切都变了。来时眼里是出口,是侥幸。回去时,处处都像长了无形的眼睛。 走不掉了。 这个念头砸进心里,砸碎了最后一点自欺欺人。 崔琰根本不用说什么,不用做什么。他只需把我放在这里,这庄子本身,这上上下下的人,自然而然就会把我圈起来,用规矩,用「体面」,用看似无微不至的「照顾」。 我回到那间厢房,推开门。 天光已经亮了些,能看清屋内精致的陈设,和我这一身狼狈。我把包袱扔在脚踏上,像扔掉一个无用的累赘。 然后,我脱力地滑坐到床沿,心里空荡荡的,像被一场大火烧过的荒原,只剩下呛人的灰烬和刺骨的冷风。 愤怒?有,但烧不起来,因为无处着力。 恐惧?更深了,沉甸甸地压在胃里。 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像是站在悬崖边,明明看见深渊,却连往后退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滑下去。 我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盯着地面砖缝里一点尘埃,任由时间在死寂中爬过。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然后是碧珠那熟悉的、带着刻意放柔的声音:“娘子?您醒了吗?奴婢进来了?” 她又来了。 我心里木木地想。这么早……比往常早了怕有小半个时辰。是怕我夜里想不开,还是怕我又存了别的心思? 我没应声。 门被轻轻推开,碧珠端着铜盆热水,侧身进来。她一眼就看见我蜷在床沿的模样,又扫过脚踏上那个还没来得及藏起的旧包袱,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没有半分惊讶,仿佛早就料到。 我闭着眼,听着那极轻的脚步声移到床边,然后是衣料摩挲的窸窣声——她坐下了。 “娘子……”她声音平日更哑,更沉,“该起身了。” 我没动,也没睁眼。 静了片刻。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搭在我肩上,不是推,是带着体温的、小心翼翼的触碰。 “水要凉了。”她又说,声音放得更柔。 我这才慢慢睁开眼,看她。 她就坐在床沿,侧对着窗棂那点微光。身上还是青碧色衫子,头发梳得齐整,可脸上却没什么血色,眼下一片淡淡的青影,眼圈也泛着不正常的红。 见我睁眼,她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嘴角想扯出个笑,却没扯成,只低声道:“今日……郎君要同您一道用早膳。” 我眼皮一跳。 早膳?昨夜那带着酒气的碾磨,还有唇上残留的、令人作呕的湿凉感,猛地撞回脑子里。 他刚那样对过我,转天就要坐一处吃饭? 我喉头紧了紧,想不通这算哪门子道理。 她扶我的动作,倒是和往常一样,稳稳地托住我的手臂,引我坐到妆台前。 铜盆里的水汽袅袅地升起来,带着皂荚和一点艾草的苦味。 她拧了帕子,热烘烘地捂上来,手指隔着湿布,重重按着我酸胀的眼皮。 “肿了。”她低声说,吐字很慢。 帕子的热汽闷得眼窝发疼,心底翻涌着乱麻似的疑。我哭了?我竟哭了?崔琰那般扣着我下颌,唇齿碾过来时,我没哭;噩梦里灭顶般的绝望袭来我没哭;府里的仆役像石人似的拦着路,满眼都是窥伺时,我也没哭。 我这般硬撑着,竟也会哭? 我忽然就懂了——是昨夜的美梦。梦到宋老爹,沈医娘,余音叉着腰喊要送我大红包,梦见小禾姐和陈望,说往后岁岁年年都这般。 那点攥不住的甜,竟让我落了泪。 原来我竟懦弱到,连一场好梦都撑不住,连想想那些美好,都要哭。 “娘子这几日……”她一边动作,一边低声说,声音离得很近,“清减了不少。下巴都尖了。” 我没应声,只从帕子的缝隙里,看着铜镜中自己模糊的轮廓,和身后她低垂的眉眼。 帕子拿开,她拿起梳子,没有立刻梳,而是用指腹捻起我肩后一缕睡得有些打结的长发,极耐心地、一点点用手指梳通。 梳子这才落下来,从头顶开始,一下,又一下,力道均匀。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木齿划过发丝的沙沙声,和她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梳了许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别的。她却忽然开口,声音飘忽,像自言自语: “我……给娘子讲个故事吧。” 梳子的动作没停,依旧不紧不慢。 她声音从头顶飘下来,轻得像自言自语: “奴婢老家……在颍川阳翟。” 我捏着衣角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阳翟? 梳子又动起来。 “不是什么好地方。那些年,天时坏,人祸也多。”她的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家里有株老梅,我小时候,常去树下捡落花,晒干了,想留着熏衣裳。后来……连树皮都叫人剥了吃了。” 镜子里,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某个看不见的点上,空茫茫的。 “我们那儿,早些年,出过一位陈县令。”她继续道,语调依旧没什么波澜,像在说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官声好,学问也严。他有个儿子,单名一个「望」字,表字……「守之」。” 望,守之。 这三个字像烧红的铁钎,猛地烫进我混沌的意识里。我浑身一僵,后背瞬间绷直,几乎要扭过头去看她。 梳子正滑到发梢,明显地滞住了。 碧珠像是没察觉我的震动,也没看我,依旧对着虚空: “那郎君……是顶好的人。模样好,学问好,心肠也好。有一年上巳,城里大族在颖水边办曲水流觞,我们这些小孩子挤在岸边看热闹。我那时带着邻家一个妹妹,才十岁出头,人矮,挤不进去,急得直哭。陈家的车驾正好路过,他看见了,竟下了车,让人把我们从人堆里领出来,安置在近水一处石头上,还叫人给了我们两包糖渍梅子。” 她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那梅子……真甜。我那妹妹后来念叨了好几年,说长大了,定要嫁给这样好的郎君。” 她停住了。梳子搁在我肩上,没再动。 “后来……陈家就没了。”她声音陡然沉下去,“说是犯了事,大逆。官兵围了府,杀光了人,一把火烧了。陈望……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屏住呼吸,手指掐进掌心。 “再后来……就是永平七年了。”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颤音,“先是旱,接着是疫。颖水都快见了底,尸首堆在道上,没人埋。我那邻家妹妹……一家七口,全没了。我去看她最后一眼时,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攥着我的手,烧得糊涂了,还哑着嗓子问:‘阿姐……陈家郎君给的梅子……还有吗?’” 她说不下去了,猛地撂下梳子。 木梳磕在妆台上,嗒的一声轻响。 她绕到我身前,蹲下来。烛光从侧面劈过来,将她脸上每一道细微的纹路、眼底每一丝强忍的泪光,都照得纤毫毕现。 她仰着脸,眼睛红得骇人,直直地看进我眼里,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砸在我心口: “所以……娘子,当奴婢看见您纸上写的「陈望,守之」那四个字时……您知道,奴婢心里是什么滋味吗?” 我喉咙像被鬼手扼住,发不出半点声息,只能死死地看着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我猛地伸出手,抓住了她冰凉的手腕。 她反手将我的手攥住,攥得死紧,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 她的掌心全是冰凉的汗,指尖却在发抖。 “是他,对不对?”她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急切,“他还活着!我昨儿在马厩添料,听见看马的老军汉喝多了,跟人吹嘘,说郎君这几日调兵遣将,要剿的最后一支‘匪’,领头的……就叫陈望!” 陈望!崔琰要杀陈望! 这个消息像一道惊雷,劈得我魂飞魄散,眼前阵阵发黑。 碧珠用力扶住我摇晃的身体,手臂像铁箍一样坚实。 她看着我瞬间惨白的脸,眼泪流得更凶,却死死咬住下唇,从齿缝里迸出气音:“娘子,您听我说!”她凑得更近,气息又急又热,“您再忍这一日!就这一日!郎君他昨夜来,今早陪您用饭,天黑前必定要拔营回军前!您只当他是尊泥菩萨,应付过去!明天!明天我想法子送您走!去找他!” 我疯狂地摇头,想比划:那你呢?崔琰会杀了你! “他不能!”她斩钉截铁,眼神狠厉,“我是杨娘子从弘农带过来的人!杨娘子最是护短,郎君便再气,也要看杨氏的脸面!至多……至多把我打发回弘农!娘子,您别管我!您必须走!您和他好好的……就……就当是替我那早死的妹妹,替我们阳翟那些没了的人,去看一眼太平日子!” 她说完,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我,等我点头。 我喉咙像被堵死,发不出半点声,只能看着她,看着她眼里那团不顾一切的、要烧起来的火。 她见我僵着,用力捏了捏我的手,然后猛地松开,站起身来。 她背过身去,肩膀耸动了两下,像是在大口喘气。再转回来时,脸上那片决绝的疯狂已经压下去了,只剩下一片木然的平静。 她重新拿起梳子,动作快而稳,三两下将剩下的头发绾紧,又打开一个小瓷盒,指尖蘸了点嫣红的膏子,不由分说,托起我的下巴,拇指在我下唇上用力一抹。 那抹红,又艳又凉。 又从妆奁最底下,取出崔琰送的那枚水苍玉镯。玉色沉静,光泽温润,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拿起镯子,冰凉的玉质触到我的手腕。我下意识地想缩手,她却稳稳地托住,不容抗拒地,将那玉镯缓缓推过我的腕骨,一直推到小臂上方,紧紧箍住。 玉镯贴着皮肤,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她垂着眼,仔细端详了一下那玉镯在我腕上的位置,然后抬起眼,看向我。 她的眼神很深,里面没有泪,也没有火焰,只有一片沉沉,她极轻地,几乎微不可察地,朝我点了点头。 忍一忍。 我读懂了。 我也看着她,用力地、缓缓地,点了下头。 最后,她抖开件杏子红的襦裙,套在我身上,系紧衣带,拉平每一条褶皱。她的手指拂过我肩头、腰侧,利落得像在整理一件即将呈上的器物。 做完这一切,她退后半步,垂下眼,声音恢复了往日那种平板无波的调子: “娘子,好了。该去前头陪郎君用膳了。” 天光这时才真正亮起来,明晃晃地照进屋子,照亮她低垂的睫毛,和我身上这片刺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