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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男的不要捡

第23章“侧室之位,如何?”

早膳摆在了我房中的小厅。桌子不大,却满满当当摆了不下十几样。 碧珠引着我进去时,崔琰已经在了。 他见我进来,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又滑过我身上的衣裙和腕间,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稍纵即逝。 他抬了抬手:“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隔着一桌琳琅,碧珠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崔琰拿起银箸,却没立刻动,而是看着我,开口道:“等此间事了,随我回邺城。” 邺城。 不是南下,是北上。 去冀州,去他崔氏经营了数代的权力中枢。 捏着袖口的手指倏然收紧,心像浸进了腊月的河水里,我垂下眼,盯着面前那盏描金小碗里微微晃动的粥,没动。 他似乎料到了我的沉默,也不恼,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你在南边的故旧友人,我可一并妥善安顿,保他们衣食无忧,免受战乱流离之苦。邺城虽在北地,繁华安定,远胜颠沛。你想要的安稳日子,那里一样能有。”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施舍的宽容,“若你实在记挂,亦可将她接来邺城,与你为伴。”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神色平静,眼神深邃,仿佛在陈述一条再简单不过的真理——跟我走,我给你更好的。 我慢慢地,摇了摇头。 他嘴角那点若有似无的弧度凝固了。眼神倏然转冷。 “不愿北上?”他放下银箸,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是不想去邺城,还是……” 他微微倾身,目光锐利地锁住我,“不想随我一起?” 空气陡然紧绷。 我猛地想起碧珠的话——「忍这一日。」 指甲掐进掌心,我压下喉咙口的滞涩,抬起手,有些僵硬地比划:并非对郎君不满。只是……曾与友人有约在先。 我比划得艰难,字不成句,意思却清楚:我不是针对你,我只是有别的承诺。 崔琰看着我笨拙的手势,脸上的冰寒似乎松动了一丝。他靠回椅背,重新拿起银箸,语气缓和了些:“既有约定,我自不会让你为难。此事,我会替你处置妥当,你安心随我回邺城便是。” 他说着,用公箸夹起一只晶莹剔透的虾饺,放入我面前的碟中,“跟在我身边,我必不会亏待你。” 我看着碟中那只过分漂亮的虾饺,没动。 沉默了片刻,我再次抬手,比划:跟在郎君身边……是以何种身份? 崔琰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微微挑了下眉。 他审视着我,片刻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矜傲与某种意味的笑:“你想要何种身份?” 我把问题抛回去:郎君能予我何种身份? 他放下银箸,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侧室之位,如何?” 侧室。 不是妾,是仅次于正妻的侧室。 我心头轰然一震,怔怔抬眼望他。 寒门女子入世家,能得个妾室名分已是登天,遑论侧室——虽非正妻,却属良妾,有宗族谱牒记名,受家法护持,比那无名无分的侍妾、通房,何止高出一筹? 于我这般流民出身的哑女,这何止是恩典,简直是一步登天的泼天荣宠。 他面上无甚波澜,指尖却轻叩案沿,那目光落在我脸上,明晃晃的,是等着我俯首,等着我露出行云流水的感激,等着我为这「殊荣」惶然拜服。 可震惊翻涌过后,心头漫上来的,却不是喜,是刺骨的荒谬,是沉坠的疲惫,还有一丝无从言说的悲凉。 侧室……就不是附庸了吗? 侧室,比之“妾”,不过是从一间小点的笼子,换进一间大些的、装饰更华丽的笼子。仍旧是在他崔琰的名下,在他的宅邸里,仰他鼻息,遵他规矩。 陈望从不会说什么侧室、妾室,他看我的时候,眼底只有我,不是什么流民哑女,不是什么可以赏赠的玩物,只是忍冬,是想与他共度余生的人。 我看向崔琰,我不要他的「侧室之位」。 我要的是南方湿润的风,是和灰耳在田埂上慢走的黄昏,是和小禾姐做邻居,和陈望在简陋但属于自己的屋檐下,对着粗茶淡饭也能相视一笑的踏实。 我要的是做忍冬,一个完整的、不依附于任何人的、可以自己决定去哪、跟谁在一起的「人」。 就像你饥肠辘辘,只求一碗能果腹的糙米饭,对方却端来一桌你叫不出名字的珍馐,并殷切期待你为这慷慨而感恩戴德。可那珍馐再美,吃下去只会让你肠胃不适,心心念念的,还是那碗简单的糙米饭。 他不懂。他永远也不会懂。 我脸上的愕然渐渐褪去,没有出现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情绪。 只是极其缓慢地,低下了头。甚至没有比划任何解释。 因为知道,解释了,他也听不懂。我们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衡量一切价值的尺子,从根子上就是不同的。 幸好,那令人难堪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 崔琰似乎将我空茫的平静当作了某种默许,他起身,指尖虚虚落在我发顶,声音沉得熨帖:“连日闷在府中,想必憋坏了。今日我歇了公务,陪你好好逛逛,松快松快。” 说完,才转头对门外侍立的崔弘道:“备马,传西市李记清场,再令别业将午膳设在沁芳轩,按规制来。” 崔弘躬身应诺,转身便没了踪影。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外间便传来马蹄轻响,却不闻人声,想来整条街都已被清得干净。 辰时末,车驾至西市。换了辆更宽大的辎车,帷幔是双层,绣着细密的暗纹,挡得严严实实,连风都透不进几分。 拉车的是四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车子没往市井里去,停在一条僻静巷口,巷两头早立了两排健仆,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周遭,偶有路人撞见,吓得头都不敢抬,慌慌张张地绕路跑了。 碧珠扶我下车,脚刚沾地,便见十数名仆役扛着锦绣屏风快步上前,唰地展开,竟搭起一道数丈长的步障。 屏风是云鹤松石图,绣线缠金嵌银,在晨光里晃得人眼晕,硬生生在我与外面的世界之间隔出一道昂贵的墙。 我被这屏风夹着,只能看见头顶一线被高墙切得方方正正的天。 李记的门面看着普通,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深不见底,此刻空荡荡的,只掌柜带着两个伙计垂手站在堂中,大气都不敢喘。 空气中飘着陈年木料和丝绸的凉香,清冽得有些呛人,那是我从未闻过的味道,贵气逼人。 见我们进来,年过半百的李掌柜一声躬身到底:“郎君万福,娘子万福。小老儿已按吩咐,将新到的几样薄物备妥,恭请郎君、娘子过目。” 他不敢抬头,引着我们绕过前厅,进了一间轩敞的内堂。 堂中摆着锦凳香茶,几名伙计小心翼翼地抬着紫檀木托盘进来,托盘上盖着锦缎,掀开时,连光线都似亮了几分。 第一匹料子被伙计抖开,我下意识眯了眼。 那是种近乎透明的白纱,薄得像烟雾,软得抓不住,对着光看,隐有流水般的暗纹在里面动。 掌柜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谄媚:“郎君,这是吴郡今春头批蝉翼纱,统共不过十匹,宫里先定了七匹,这一匹是小老儿托了天大的人情才留下来的。” 崔琰没说话,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极轻地捻了捻纱料边缘。 他侧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对崔弘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掌柜脸上喜色一闪,忙压下去,示意换料子。 下一匹是雨过天青色的绫罗,被小心地捧过来。崔琰的目光在上面停了停,又落回我身上。 “这料子合你。” 我没动。 “近前来,比比颜色。”他瞥我一眼,声音淡淡的。 碧珠在身后轻轻推了我一把。 我只好挪步上前,站在料子旁。 他并未让掌柜或碧珠动手,自己上前一步,从那托盘里捻起料子一角。绫罗凉滑如水,从他指间淌过。 他走到我身侧,将那匹青绫的一头,轻轻搭在我肩头。冰凉的料子贴着脖颈滑下,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站直些。”他说。 我僵硬地挺直脊背。 他没有直接碰我,只是将那水青色的一片,虚虚悬在我肩后比量。 “转过去些。”他声音不高。 我僵硬地侧过身,背对他。 他没有用尺,也没用手丈量。只是就着那个姿势,微微俯身。 我立刻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从我后颈那片裸露的皮肤上拂过。 是他靠近了,在审视衣料与肩线的贴合。 他的呼吸,很轻,很缓,带着清晨饮过的茶香,还有一丝干净的男性的温热气息,若有若无地扫过我颈后的发根。 那片皮肤本就敏感,被这似触非触的气息一撩,立刻激起一片细小的栗粒。 我背脊绷得笔直,一动不敢动。 他的目光,一定有重量。因为我能感觉到,那视线落下的地方,皮肤会不由自主地发紧、发热。 从肩胛,到腰窝,一寸一寸,像是被温热的指尖隔空描摹。 过了好久,他转过身,将青绫递还给屏息凝神的掌柜,“尚可。裁了吧。” 碧珠又取了支羊脂玉忍冬簪,莹白润手。 她递来,我刚要接,崔琰却抬手:“我来。” 我低头,他俯身,气息拂过鬓边,痒得我耳尖发烫。 他指尖扶着我发顶,轻轻拨开碎发,簪尖轻挑发髻,“咔嗒”一声插稳,指腹余温擦过耳廓,我忍不住缩了缩颈,偏头想躲。 他手轻轻按在我后颈,稳了一瞬,指腹蹭过颈侧软肉,低声道:“别动,簪要歪了。” 气息扑在鬓角,我后颈发麻,身子僵得像块石,却不敢再躲。 他替我理了理垂在肩前的绫罗,指尖擦过锁骨处时,似顿了半息,又飞快移开,退开半步。 一切整理完毕,他后退半步,立在对面,目光落在我脸上,眼底带着浅淡的柔:“正好,就这般做。” 料子挑了七八匹,首饰匣子也合上两三只。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躬着腰将我们送到门边。 直到步障重新合拢,将那些流光溢彩的东西和人声都隔在后头,我才觉得能喘口气。 车子没回住处,径直出了城。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直走到城外,进了一片望不到头的林子。 林子深得看不见天,只有风过时,头顶哗啦啦一片响,像是银子在晃,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叶子背面翻出来的银白色。 水声先听见的。泠泠的,脆生生的。 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亮了,一池子水,绿得像块极大的翡翠,静静卧在那儿。水中央立着个木头亭子,瞧着朴素,可那木头泛着暗红的光,水里泡着的柱子下半截,连点青苔都没有。 碧珠扶我上竹桥。桥窄,只容一人过,踩上去吱呀呀响,脚下碧沉沉的水仿佛能淹到脚面。 我攥紧了裙子,不敢往下看。 亭子里头空荡荡,只摆着一张矮几,两个蒲团。几是黑的,亮得能照见人影。上头摆的碗盏,白得晃眼,薄得我疑心手指一碰就能碎。 菜已经布好了:一碟子切得透明的鱼片,堆在小冰山似的碎冰上,一碟碧绿的菜心,每根都一样长,齐齐整整码着,一碟胭脂鹅脯,一盅煨得极烂的鹿筋,还有一小笼蟹黄汤包,皮薄如纸,能看见里头晃动的汤汁。并四色时新果子:杨梅、枇杷、桑椹、樱桃,盛在冰裂纹的琉璃盏里,水灵灵的。 除了远远候在水边的碧珠与崔弘,另有四名青衣侍女,悄无声息地侍立轩外四角。 一个专司布菜,一个执壶斟酒,一个捧盥盆巾帕,还有一个垂手待命,眼神锐利,时刻留意着主子最细微的需要。 崔琰执起公筷,夹了一片鹅脯,放入我面前那只甜白釉小碟中。 “这是用红曲米同胭脂树籽染的色,佐以橘皮、丁香慢火煨透。”他语气平淡,像在讲解一件古玩,“尝尝。” 他又舀了一匙鹿筋,金黄的汤汁淋在雪白的米饭上。“辽东的鹿,此时筋腱最韧,需用陈年花雕与火腿汁文火煨上六个时辰。” 每布一样菜,他便说几句。说杨梅是吴郡快马送来的第一茬,说樱桃是洛阳西苑的贡种,说那煨鹿筋的火候差一刻味道便不同。 最后,他又夹了片鱼,放入我面前的碟子里。 我盯着那片鱼。薄,太薄了,能看见底下冰碴子的纹路。这得是多少条鱼身上,才片出这么一碟? 他见我迟迟不动,也不催,自己执起酒盅,浅啜一口,望着轩外波光粼粼的水面。 “午后无事,”他放下酒盅,目光转回我脸上,那双深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期许的光,“我带你去马场走走。骑射乃君子六艺之一,你既在我身边,也该略知一二。” 他顿了顿,语气更缓和些,“先学控缰慢行。待你熟了,我可教你打马球。那是极有趣的游戏,杨娘子便是个中好手,身手不让男子。届时,你可与她一同下场。” 他说的认真,眼底藏着期许,似真的盼着我学会,盼着我融进他的世界,盼我忘了我本是泥里的人。 风从水面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荷花的淡香,还有……一股隐约的、草场混着马厩的气息。 对了,附近是马场。 我几乎是立刻想到了灰耳。 那个陪伴我北上、如今被关在崔府马厩的伙伴。它没见过这样开阔的草场,没吹过这样自由的风。它甚至……可能很久没痛快地跑过了。 我朝他比划。先指指自己,再两手在头顶竖起,模仿驴耳朵晃了晃,然后指向气味飘来的方向,脸上带了恳求。 「我的灰耳,它也该出来走走。」 崔琰正夹了一箸芦笋,见我比划,筷子停在半空。他看着我模仿驴耳朵的手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清晰的不解,随即转为那种略带厌烦的漠然。 “马场净地,带那等粗笨畜生作甚?”他声音冷淡,继续将芦笋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我有些急,又比划了几下,指指自己,又指指马场方向,再比划灰儿胖了、没精打采的样子,最后双手合十,巴巴地望着他。 他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目光停在我脸上。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喉结微动,手里的乌木镶银筷,无意识地在碟边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嗒”声。 轩外水声潺潺,侍女们静立如偶。 终于,他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转而望向轩外某处虚无,对始终侍立在侧、仿佛隐形人般的崔弘用那种听不出喜怒的语调吩咐: “去,把……那头驴牵来第23章“忘了他。” 草场大得望不到边,绿茸茸的,像块刚浆洗过的厚毯子。风比水边大些,吹得人衣袂飘飘。 崔琰已换了一身玄色窄袖骑服,立在紫骝旁边。那马神骏,通体深紫,阳光下毛皮缎子似的发亮。他拍了拍的马的脖颈,那马亲昵地蹭他手心。 他转向我:“试试紫骝?” 我摇头,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一旁——灰耳被个小奚童牵来了。 它胖了一圈,肚皮圆滚滚的,毛色灰扑扑,牵到这儿,似乎被开阔的场地和两匹高头大马吓住了,缩着脖子,四蹄钉在地上不肯动,只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委屈的呜咽。 崔琰顺着我目光看去,眉头又蹙了起来。 但他没再说什么,只对牵果下马的奚童颔首,侧脸对我说:“紫骝性烈,你初学,骑这匹果下马便好。” 果下马栗色,矮小温顺,被奚童牵着。我走到它旁边,望着那光溜溜的马背和马镫,不知该如何上去。试了试,脚够不到马镫。 身旁掠过一道影子,崔琰走了过来。 他站定在我身侧,离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换了骑服后更清晰的、干净的皂角味,还有一丝紧绷的气息。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虚虚地环向我的腰侧——手掌悬空着,离我的衣服还有一寸距离,指尖却微微向内扣着,是一个预备扶住的姿势。 “抬脚。”他声音有些低,目光落在马镫上,没看我。 我依言抬脚,试着去够。身子不稳,晃了一下。 那只悬空的手瞬间贴了上来。 掌心温热,隔着夏衣,稳稳地托住了我腰侧那处。力道不轻不重,正好稳住我,却又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我能清晰感受到那一下接触时,他指尖几不可察的轻颤。 我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想挣,他另一只手已经托住我腿弯,不由分说往上一送。 我惊呼一声,天旋地转,人已经趴在了马鞍上。 他手却没立刻松开。那只箍着我腰的手,顺着我的脊骨,极快、却又带着某种粘滞感地捋了一下,从腰窝直捋到肩胛骨。 然后他才撤手,后退一步,气息似乎乱了一瞬,又被他压稳。 “坐好。”他声音有点哑,没看我,转身利落地上了紫骝。 两匹马并排小跑起来。草场的风带着泥土和青草被晒暖的腥气,吹在脸上。 可我背上被他捋过的地方,像有一条火线在烧,烧得我心神不宁。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我背上,沉甸甸的。 灰耳被奚童拴着,远远在后面看着,不时“啊呃”叫两声。 跑过一处土坎,果下马轻轻一跃。我没准备,身子一歪,眼看要滑下去。 背后风声一紧。 崔琰竟从紫骝上直接探身过来,长臂一伸,不是抓缰绳,而是直接圈住了我的腰,将我往他怀里猛地一带。 我后背结结实实撞进他怀里。坚硬,温热,带着剧烈奔跑后的热意和更浓郁的属于他的松柏气息,瞬间将我裹紧。 他胸膛的心跳,又快又重,怦怦地擂着我的脊骨。 “吁——”他勒住紫骝,手臂还环在我腰间,将我牢牢锁在他胸前。 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就那么箍着,力道介于保护和禁锢之间。 他的呼吸又急又热,落在在我头顶的发间,气息里带着一丝压抑的、凌乱的喘息。 我僵得像块石头,一动不敢动。能感觉到他下巴抵在我发顶,鼻尖极轻地蹭过我的头发,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姿态,亲昵得近乎贪婪,却又带着一种笨拙的僵硬,让人头皮发麻。 “怕了?”他声音贴着我头顶响起,带着一丝愉悦的沙哑,“说了让你当心。” 我想掰开他圈在我腰间的手臂,手指刚碰到他手背,就被他反手一把握住。掌心相贴,全是汗,湿漉漉,热烫烫。 我更紧张了,想跳下马去,可挣扎只换来更紧密的贴合,和他胸腔传来的一声压抑的闷哼。 “别动……”他偏过头,声音更哑了,带着警告和一丝濒临失控的紧绷,“再动,真摔了。” 他环着我的手臂甚至更收紧了一分,随即又像意识到什么,倏地松开些许,只是虚虚地圈着,指尖却勾了我腰侧的衣料。 就在那股滚烫的、令人窒息的静默快要将我吞没时,远处猛地炸起一声又响又亮的—— “啊呃——!!!啊呃——!!!” 灰耳被拴烦了,抻着脖子,仰天长嚎,蹄子把地刨得尘土飞扬。 崔琰箍着我的手臂,明显僵了一下。 我趁机猛地挣出一只手,狠狠指向灰耳那边,指甲几乎要戳破空气,用尽力气摇头。 他胸膛起伏,那口灼热的气息憋在喉间,半晌没动。我能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绷得像石头,扣着我腰的手紧了紧,又松了松,指腹蹭过我腰侧软肉,带着点不甘心的摩挲。 他沉默了半晌,喉结滚得厉害,胸膛的起伏渐渐平复,终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哑得像磨过沙:“……罢了。” 话音落,他手臂一收,竟又将我往怀里带了带,鼻尖蹭过我发顶,深深吸了口气,才猛地松力,翻身下马。 他站定,目光扫向远处那棵树下。灰耳正拿脖子蹭拴它的木桩,新项圈的铜钉刮得木头屑乱飞,尘土噗噗直冒。见他看过来,灰耳也不怕,停了动作,歪着大脑袋,用那双湿漉漉、带着点蠢气的黑眼睛,茫然地回望着他。 我连忙从马上滑下来,脚一沾地,就跌跌撞撞朝他比划。先拍自己胸口,再指灰耳,又摸了摸脚下的青草,再摊开手,眼里满是求恳——「它在马厩关了三月,连青草都没沾过,这般好的草场,让它也撒撒欢,好吗?」 崔琰看着我,又回头瞧了眼那还在刨地的灰驴,脸上神色转了几转,像是鄙夷,像是无奈,又像是被我磨软了性子,终是对着奚童抬了抬下巴,声音淡得没波澜:“解开,让它跟着。” 奚童愣了愣,忙不迭跑过去解绳子,手忙脚乱的,绳结刚松开,灰儿便“啊呃”叫了一声,撒开蹄子就往我这边冲。 它跑起来颠颠的,肚子圆滚滚的晃,铜钉项圈哐当哐当响,我伸手去接,它一头撞进我怀里,脑袋蹭着我的手,鼻子里呼出来的气带着草料味,暖乎乎的,糙糙的,把我衣襟都蹭皱了。 它还不老实,蹄子在我脚边刨了刨,又伸长脖子,狗仗人势地对着崔琰的紫骝马“啊呃”叫了一声,那声音带着股子挑衅的憨劲,把紫骝马惊得打了个响鼻。 然后猛地掉头,朝着草场另一头冲了过去,跑得四蹄翻飞,肥屁股一颠一颠,跑了十几丈,它才想起什么似的,猛地刹住,扭过脖子,朝我这边“啊呃”又叫一声,仿佛在喊:快来呀! 我忍不住,嘴角扯了一下,又赶紧抿住。 崔琰站在一旁,看着灰耳这副上不得台面的模样,眉峰蹙得更紧,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抽了下,似是觉得荒谬又可笑。 他翻身上了紫骝马,而我,跨上灰耳的背,它颠颠地走着,时不时甩甩脑袋,蹭蹭我的腿,偶尔还低头啃两口路边的青草,走得慢悠悠的。 我感受着它颠颠簸簸的节奏,风里没有了那股清冷的松香,只有草场的土腥气和灰儿身上熟悉的、略带汗臊的味道,我心里却松快了许多。 崔琰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眼神复杂。 我看着前方。他控缰徐行,似乎在等我跟上,他身姿挺拔如松,烟青锦袍在风里扫过,衬得那马更显神骏,他自己更如芝兰玉树,贵气逼人。 他好像就该在那里,在那个锦绣堆砌、一切井然的世界里。 而我,就该在这里。在灰耳的背上,在带着泥土和牲口气息的风里。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几步马程,是灰耳永远也跑不到头、也压根不想跑过去的天堑。 他没有错,只是他的好,他的玉螭紫骝、蝉翼纱、沁芳轩,都落不进我的眼里,更落不进我心里。我要的,从来就是身后这片能由着灰耳撒欢的土地,和心里那个等着我在南方相遇的人。 灰耳又欢叫了一声,我轻轻拍了拍它的脖子。 这样,就很好。 直到夕阳将马场的草尖染成一片暖金时,我们才折返。 晚膳摆在别业,菜式也简单了许多,一钵热腾腾的鸡粥,几样清爽小菜,还有一碟新蒸的桂花米糕。 崔琰吃得不多,更多时候是端着酒盅,目光落在窗外渐浓的暮色里。阁内侍候的人更少,只留了碧珠和崔弘在门外听唤。 “今夜我便要返回营中。”他忽然开口,转回视线,看向我,“军情紧急,不能久留。” 我捏着汤匙的手指微微一顿。 碧珠的话在耳边响起——他今夜必定要回营。机会,就在他离开之后。 “还有些时辰。”他放下酒盅,起身,“之前说要教你写字,今日便兑现。” 笔墨纸砚早已备好在隔壁的书斋。 我其实已经很疲惫了。一整日的“陪伴”,紧绷的心神,马背上无声的拉扯,都耗尽了力气。 此刻捏着象牙箸的手都有些软,垂着眼扒拉着碗里的饭,只想早些歇下。 可他似乎毫无倦意,或者说,那倦意被他眼中另一种更灼亮的东西压了下去。 书斋静得很,檀香细燃,案上早已备妥笔墨纸砚。 他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腕间竟系着我曾送他的那截红布条,我原以为他早嫌碍眼扔了,却见那结还是我当初亲手打的模样,分毫未动。 “前次说要教你写字。”他执起一支紫毫笔,蘸了墨,笔尖饱满,“今日便从名字开始。” 我心里一紧。 他悬腕,落笔。笔走龙蛇,力透纸背,两个筋骨嶙峋、风姿峭拔的字便跃然纸上—— 「崔琰」 我看着他的字,愣了一下。 不是我以为的工整严谨。那笔锋劈开纸面,不是写,倒像是刻,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力道。 「崔」字的结构被他写得险峻奇崛,最后一笔甩出去,几乎要破纸而出。 然后,他在旁边写下「伯瑶」。这两个字却陡然一变,笔意舒展开来,流畅飘逸,带着行云流水般的洒脱,甚至……有几分不合他身份的、近乎放浪形骸的韵致。 我盯着那四个字,心头莫名震动。宋老爹的字是端正的馆阁体,陈望的字清秀规整,都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拘谨和章法。 可崔琰的字……全然不同。它狂妄,疏放,骨子里透着一股不受任何拘束、甚至蔑视规矩的疯劲。这不该是一个事事讲求体统、处处维护秩序的门阀公子该有的字。 都说字如其人,是否他这个人,也如同他的字一般? 表面是完美无瑕的玉,内地却是一片深不见底、能吞噬一切的空洞? “我的名与字。”他放下笔,目光转向我,那双深眸在灯下更显幽邃,“你来。” 我依言拿起笔,手却因为疲惫和心绪不宁,抖得厉害。 墨滴落在纸上,污了一角。我照着描,笔划软绵无力,「崔」字写得东倒西歪,「琰」字更是团成了墨疙瘩。 试了几次,越写越糟。 一只微凉的手忽然从侧后方伸来,不由分说地覆住了我握笔的手。我脊背一僵。 他不知何时已站到我身侧,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清浅的酒气,混合着墨香,还有一丝紧绷气息。 他几乎是将我圈在怀里,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按在我执笔的手背上,五指扣入我的指缝,彻底掌控了笔杆。 “腕悬平,指扣实。”他声音低哑,贴着我的耳廓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我鬓角,“力……从这里走。” 他握着我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悬腕,落笔。 笔尖犁过纸面,发出清晰的沙沙声。他的体温,他的力量,透过紧贴的肌肤和笔杆,渡了过来,强硬地牵引着每一笔的走向。 我的后背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的轮廓和热度,整个人被困在他与书案之间,动弹不得。 一笔,一捺。我的手腕在他的掌控下移动,写出的笔画竟真有了两分他字里的筋骨。 可这字,是他的力气写的,是他的意志在推动。我像个提线木偶。 写完「伯瑶」最后一笔,他并未松手。 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着。 他的手依旧覆着我的手,掌心滚烫,指尖却有些凉。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剩下我们交叠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他身上那股愈发浓重的、令人窒息的压迫。 然后,他微微偏过头。 温热的唇,几乎贴上我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地钻进我耳朵里: “忘了他。” 三个字,像三根冰锥,狠狠扎进我心里。 我猛地一颤,被他紧扣的手指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他更用力地攥住,骨头都发出轻微的咯响。 他缓缓直起身,却依旧将我圈在臂弯与书案之间,低头审视着我瞬间惨白的脸。 “怎么?”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眼神却深不见底,“做不到?” 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摇头,又猛地停住,慌乱地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目光垂下来,冷浸浸地刮过我脸。 “还在惦念?”他声音不高,却像冰层下压着的暗流,“惦念你那……陈守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