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男的不要捡
第24章一条跪着的、任人摆布的活路。
我心头猛地一撞,血都往头顶冲,又唰地褪个干净。
他知道陈望!
碧珠的话砸进耳朵——他要剿的,就是陈望!
我脸上血色褪尽,嘴唇抖得厉害,一个字比划不出,只拼命摇头。
他盯着我,眼神黑沉沉,像两口不见底的寒潭。屋里静得骇人,只有他胸腔里越来越重、越来越急的闷响——咚,咚,咚。
“……说。”他唇缝里挤出个字,气息喷在我额前,烫得人发慌。
我抖着手,胡乱比划:我……救过他一次……
比划没完,他瞳孔骤然一缩,像被针扎了。圈着我的胳膊猛地收紧,勒得我肋下一阵酸疼。
“你还救过别人?”他声线陡然拔高,又被他狠狠压回喉咙。
那语气里的惊怒和一丝酸涩扎得我心口发麻。我慌忙摇头,又急急点头,手指着自己,再比个倒地的姿势——「除了你,只救过他,没别人。」
他胸膛起伏了几下,喉结滚动,才把那口气咽下去。目光钉死我:“他教的字?”
我怯怯点头。
“名字也是他握着你的手,一笔一划教的?”他声音更沉。
我使劲摇头,指尖冰凉。
他极轻地哼了一声,往前挪了半步,将我彻底困在他与书案之间,气息笼下来,“男人的心思……藏不住。”
我脊背一僵。
他微微俯身,“教你写他的名字,是要你记牢了,刻在心上,时时刻刻……想着他,是不是?”
我摇头,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乱比划:不是……没想……只是报答……
“报答?”他截断我,嘴角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深得骇人,“忍冬,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他目光锁着我,不放过一丝颤动,声音又低又缓,字字砸下来:
“你对他,可曾有过……半分念头?”
这话问出来,屋里空气凝住了。他圈着我的手臂绷得死紧,呼吸屏住,死死盯着我。
我脑子里嗡嗡响。陈望的脸,碧珠的话,南方的路,还有眼前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全搅在一起。
心一横,我咬紧牙,用尽力气摇头。
幅度又大又急,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没有,从来都没有!不能有!
他看着我拼命否认的样子,眼中那骇人的沉黑和紧绷,终于松动了一丝。
良久,他才极缓地吐出一口气,圈着我的手臂,力道卸了三分,却没全松。他直起身,拉开些距离,目光仍沉沉落在我惊魂未定的脸上。
“最好没有。”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像冰面下的暗流,“他那些心思,我一眼望到底。教你写字,予你温饱,不过是想将你这无根浮萍,拴在他的船头,随他一同沉了。”
他松开手,背过身去,肩胛的线条在烛光下绷得笔直。
“你以为他是在救民于水火?”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带刃,剖开我极力维持的平静,“他占山为王,劫掠粮道,焚烧官驿,官军为了围剿,加征粮秣,封锁道路,最先饿死、困死的,还是你们这些流民。这道理,你可懂?”
我胸口像被重锤砸过,闷得发疼,一股浊气直冲头顶。狗屁道理!我在心里嘶吼。没有陈望,我们早就饿死在道旁了!是那些胥吏先扒了我们的皮,是那些豪强先夺了我们的地!我们只是想活命,活命也有错吗?!陈望带着我们抢粮,抢的是官仓,是那些囤积居奇、见死不救的大户!不抢,难道等着活活饿死?!
我抓起笔,墨汁甩得满纸都是:官军加征更狠!抢粮更凶!杀人更多!
崔琰没有回头,只从鼻息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冰冷的嗤笑。
“官军有军法。”他声音平淡,却像铁锤砸在铁砧上,铮铮作响,“屠民者,斩首示众,悬颅辕门。贪墨粮饷、欺凌百姓者,剥皮实草,以儆效尤。我颍川大营外,上月刚悬了三颗人头。这,便是法度。”
他顿了顿,声音锐利:“陈望呢?他麾下数万人马,鱼龙混杂,饥民、逃犯、地痞,什么人没有?他只管‘聚义’,可曾真正立起过像样的军纪?”
他眸色微暗,像是想起了什么,“你上月不是去见了你那同乡,叫什么……小满的么?”
我猛地抬头,惊愕地看着他。
“她怎么死的,你会不清楚?”他目光直刺过来,“我收到的线报,洛水县柳林堡前三年前被一伙溃散的起义军冲过。那伙人抢光了粮食,还……”
他顿了顿,“凌辱了数名女子。小满,便是其中之一。事后悬梁自尽。这事,陈望可曾给你一个交代?可曾将那肇事的‘义军’正法?柳林堡三十七条女眷的命,他只是「查办」,可曾真的按军法枭首示众?还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用一句「乱世用重典,难免有疏漏」便搪塞过去?”
我指尖发颤,柳林堡的血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得我喉咙发紧。
“他那点‘义军’,”崔琰的声音像针,继续往我心上扎,“说到底,不过是一群被野心和饥火烤干了最后一点良知和人样的乌合之众。顺风时是‘义军’,败退时便是流寇。陈望一人,纵有通天本事,读破万卷书,又能管得住手下几万张嘴、几万颗被绝望和欲望烧得发狂的心?他管不住。所以才有柳林堡,才有更多你们不知道、或者不愿知道的「柳林堡」。”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我骤然苍白的脸上,“你以为他能活到今日,是凭治军严明,是凭民心所向?”
他摇头,“错了。是我,与汝南袁氏,都在抢这颗人头。今年初春,颖水汛期,我便欲趁其粮道不畅时围剿。袁隗的人横插一手,抢功、掣肘,甚至暗中让人给他递消息、送粮草……不过是想将这剿匪之功,变成他们袁家在北地军前更进一步的台阶。他那条命,能苟延残喘至今,全赖我们这些世家蠹虫之间的龌龊算计,互相牵制。”
这话像一盆掺着冰碴子的水,从头顶浇下。
原来……陈望能活着,不是因为老天爷开眼,而是因为这些高高在上的人,在拿他的人头当棋子下棋!我们流的血,受的苦,在他们眼里,连棋局上的尘埃都算不上,只是棋盘外无意溅到的泥点。
一股混杂着恶心、愤怒、绝望的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我指甲死死抠进掌心,抠出血痕,却感觉不到疼。
我抖着手,在纸上划下更深的墨痕:所以……在你们眼里,我们这些人的命,我们流的血,连筹码都算不上,只是……尘土?
崔琰看着我那几乎要划破纸张的字迹,沉默了片刻。
他微微侧首,像是听到了一个古怪的比喻,语气平淡:“你见过春日犁地么?犁铧过处,泥土翻覆,虫蚁惊散。农人在意的是这一季的收成,哪会去数被碾死了几只蝼蚁?”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清澈,平静,却比最刻毒的咒骂更让人心寒。
“治国,如同耕田。陈望这类人,是田中之棘,土中之石。不除,则良田荒废,饿殍更多。至于被荆棘绊住的草籽,被犁铧带起的虫蚁……”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案几,“孰轻孰重,一目了然。这不是善恶,是取舍。你们流离失所,是旧朝崩坏之果。我等要做的,是尽快犁平这板结之地,重播新种。这过程中,难免……有代价。”
“至于你,”他目光转回,那点审视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施舍的意味,“便是那株侥幸被移入园中的花。不必再与泥泞虫蚁为伍,只需安心生长便是。这,还不够么?”
我心头的寒意凝成了冰。
在他眼里,我们连人都算不上,只是园子里的花草,田地里的蝼蚁,生死去留,全凭他们这些“农人”的心意。凭什么?!
陈望的路,是死路。
崔琰的路,看着是活路,却是一条跪着的、任人摆布的活路。
我抓起笔,墨汁蘸得饱饱的,狠狠写下:「换汤不换药!你们崔家袁家,永远在云上!我们百姓,凭什么生来就是垫脚的泥?」
他看着那力透纸背的字,眉峰微蹙,是一种被冒犯的、居高临下的不悦,“若无夏侯将军与我等世家勉力维系,这中原早就成了胡骑驰骋的草场。届时,你们连做泥的资格都没有,只会是马蹄下的尘灰!玄元道起事时看似掀翻了半壁江山,结果呢?更乱!更苦!流民更多!”
他走近,不容分说地攥住我执笔的手腕,力道重得让我骨头发酸。
他指腹摩挲着我腕上那圈冰凉的水苍玉,声音沉冷:“陈望想改天换地?他拿什么改?几杆锈矛,满腔怨愤?砸烂旧屋只需一把火,可要建起能遮风挡雨的新屋,需要梁木,需要瓦石,需要懂得营造的工匠,更需要能镇服四方的根基!这些,他有吗?他那点所谓的‘义举’,除了让这乱世的火多烧几年,让像你们这样的「泥」多死几层,还能有什么结果?不过是以暴易暴,循环往复!”
我浑身发冷,手腕被他攥得生疼,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不是委屈,是某种信念崩塌的恐慌,和深不见底的悲凉。
眼泪无声地流,我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狼狈的倒影,哑着嗓子,用听不见的气音,徒劳地比划:「不是那样的……陈望他……他立了规矩!真的立了!不许抢掠百姓,不许奸淫妇女,违者重惩!他带着我们垦过荒,种过地,只是……只是总被打跑,站不住脚……」
我抬着眼看他,眼里的泪不停地掉,只求他能听进半句。
他喉间滚了一声,声音闷得像堵着怒火,目光扫过我比划的指尖,扫过我眼里的急切,忽然偏开头,不愿再看。
「他只是……只是不够狠……他不像你们……」
我眼里带着最后一点卑微的、连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的希冀——你看,他试过的,他不是只想破坏,他也想建设,只是……太难了。
“够了。”
他突然出声,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冰冷的烦躁。
“我没闲工夫,”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来听你和他之间的种种。”
一句话斩断我所有的希望,我忽然泄了气,挣扎的力道松了。
背脊抵着冰冷的桌沿,慢慢滑坐下去。腕子还被他攥着,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悬着。
绝望淹没头顶,我忽然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说了。说什么都没用。
陈望是对是错,还重要吗?在崔琰这套道理面前,任何辩白都毫无意义。
他看着我瘫坐下去,看着我的眼泪无声地流。
仍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只是攥着我手腕的力道,慢慢卸了劲。胸膛起伏有些明显,呼吸声在静极的屋里清晰可闻。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脸上,落在我糊满泪痕、狼狈不堪的脸上。
那眼神很复杂。先头那冰冷的怒意还没散尽,却又混杂进了一些别的东西——像是烦躁,像是无力,又像是……一丝极淡的被蜇了一下的刺痛。
他没动,也没说话。就那样看着我掉泪。
过了半晌,他极缓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弯下腰。
动作有些僵硬,却伸出手,不是来扶,而是用指腹,蹭过我眼下。
抹了一指头的湿。
他盯着那水光,眉头拧着,像是瞧见了顶顶棘手的东西。
下一瞬,他头忽然低下来。
我吓得往后缩,背脊抵上冷硬的桌沿。
他手更快,一把捞住我的腰,往回带。力道不轻,我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他胳膊铁箍似的圈住,手掌按在我后腰,隔着衣料,摩挲了一下。掌心滚烫,带着薄茧,刮得我腰眼一麻。
然后,在我惊愕的注视下,他竟缓缓俯身,微凉的唇,轻柔地印在了我湿漉漉的眼角。
唇很凉,贴上皮肤,轻轻一抿。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迟疑的、近乎笨拙的安抚意味。
但只一瞬。
他的呼吸陡然重了。
我浑身汗毛倒竖,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能感受到他的唇,沿着泪痕的走向,细细地、缓慢地碾磨过去。
我偏头想躲,他另一只手抬起来,卡住我下颌,拇指按在我喉骨下方微微凹陷的地方,力道不重,却带着掌控。
“不许动。”他声音更低,几乎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带着未消的火气和暗哑的诱哄。
他的唇沿着泪痕,一点一点往下移。气息又急又热,洒在我脸颊的皮肤上。
那吻湿漉漉的,带着碾磨的力道,从眼角到颧骨,再到……唇角。
就在他的唇即将碰上我嘴唇的刹那,我不知哪来的力气,脖子猛地向后一仰,整个身子也挣了一下。
他唇落了空,只擦过我嘴角。
空气骤然一凝。
他动作顿住了。圈着我腰的手臂僵了一瞬,卡着我下颌的手也松了力道。
他微微抬起身,低头看我。
眸色深得骇人,里头那点方才因泪水而起的疼惜和慌乱,此刻被一种更沉的、近乎阴郁的不悦和兴味取代。
“躲什么?”他声音依旧哑,却平缓了些,指尖拂过我方才被他拇指按过的喉下皮肤,带来一阵麻痒。
我喘着气,胸口起伏,用尽力气摇头,手指抠着他圈在我腰侧的手臂,想掰开。
他看着我慌乱抗拒的模样,眼底那点阴郁忽然散了些,竟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他松开了卡着我下颌的手,却将圈着我腰的手臂收得更紧些,让我完全贴在他身上。
“罢了。”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我的额头,气息交缠,声音压得极低,只我们两人能听见,“此刻……确是不合礼数。”
他顿了顿,像是在吞咽什么极苦涩的东西,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等我回来。”他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种斩钉截铁的决断和急切,“很快。待我此间事了,便带你回邺城。”
他微微偏头,唇几乎贴着我耳廓:“届时……杨氏女会从正门入。”他说得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既定事实,“你……随我,一起第1章逃,逃,逃
他退开半步,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漂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欲望和某种更深的东西在激烈交战。
他看了我片刻,抬手,用拇指用力抹了一下自己湿润的嘴角,那动作带着点狠劲。
然后,手又伸过来,极快地用指尖拂过我脸颊上一滴不知何时滚下来的冰凉的泪。
“睡吧。”他声音哑得厉害,别开眼,不再看我,“明早拔营,动身早。你……不必起来。”
他说完,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屋子里一下子空得骇人。只有烛火哔剥响着,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碧珠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
她先迅速扫了一眼屋内,还有我脸上未干的泪痕,眼神一暗,快步走到我面前,蹲下。
“娘子,”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他前脚走,后脚议事厅就亮了。看样子,是真要动手了。咱们……不能再等了。”
我抓住她的手,冰凉,也在微微发抖。
我比划:现在?
“现在。”她重重点头,声音更低了,凑近我耳边,热气喷在我皮肤上,“郎君议事,不到寅时不会散。前院忙着备马整装,乱哄哄的,是机会。后园西北角,靠墙根有条排水的暗渠,通到外头的污河。渠口铁栅我早几天就锉松了,人能钻过去。灰耳我弄不出去,但您出去后,沿着污河往西南走二里地,有片野桃林,灰耳就拴在最里面那棵歪脖子树下。”
我心脏猛地一缩,急急比划:灰耳!怎么出去的?
碧珠脸色白了白,咬牙道:“下晌我牵它去后园溜达,故意让它‘受惊’跑脱,追着它出了后角门——守门的认得它是您的驴,我又塞了把五铢,说我去寻,天黑前必定牵回。我把它藏进桃林,回来只说没寻见,疑心跑远了。他们眼下忙乱,未必深究。这是险招,可没别的法子。”
我看着她,眼眶发热。这法子太险,一旦被看穿,碧珠第一个逃不掉。
碧珠像是看懂了我眼里的忧虑,用力捏了捏我的手:“别想我。听我说怎么走。”
她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像钉子,往我耳朵里敲,“渠口隐蔽,但里头脏,有淤泥,气味冲。您得忍着。钻出去就是河边,沿着河岸往西南,记住,西南!看见桃林就进去,牵了灰耳立刻走,别耽搁!灰耳脚程快,您骑稳了,只管往西南边的山里扎!”
我用力点头,又比划:你怎么办?
碧珠扯了扯嘴角,“我的身契在杨娘子手里,不在他崔家!他再怒,至多一顿家法,把我捆了塞上车,遣回弘农夫人跟前发落。”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颤,“娘子,送您走,我这几日,心口像揣着块烧红的炭,没一刻安生。闭上眼,不是您被捉回来,就是……”
她抬起头,烛光下,她眼角细细的纹路里盛满了疲惫和恐惧,但眼神却异常清醒:“我晓得,郎君对您……是动了真心。可这真心,是金丝雀笼子外头挂的玉铃铛,看着精巧,听着清脆,里头关着的,终究是雀儿。您不是雀,娘子。您是一株野地里的忍冬,石头缝里都能扎根,给点雨水就能疯长的藤蔓。把您移进这暖房玉盆里,您会枯,会死,我看得真真儿的。”
她伸手,摸了摸我明显尖削下去的下巴颏,“您瞧,郎君在时,紧着给您滋补,脸上才见了点肉。他才离了不到十日,您眼窝就凹了,手腕细得一掐就断似的。夜里您做梦,哭不出声,憋得浑身抽搐,冷汗把褥子都浸透了……我知道,您心里那簇火,眼看着就要灭了。”
我鼻子一酸,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砸在她手背上。
“去找他吧。”碧珠替我擦泪,动作极轻,“我知道难,九死一生。山高林密,兵荒马乱,陈望他们现在是惊弓之鸟,不知藏在哪个犄角旮旯。可留在这儿……”
她环顾这间锦绣堆砌的屋子,声音空洞,“是慢刀子割肉,一点一点,熬干您最后那点活人气儿。”
她掏出一个包袱,郑重地塞进我怀里。沉甸甸的,带着她的体温。
她解开包袱一角,就着烛光给我看,“整钱太扎眼,这些烂钱,乡里市集反倒好使,不惹人疑。”
包袱下面压着几件小首饰:一对素银的丁香耳塞,一根铜簪,簪头是朵小小的梅花,做工不算精细,但打磨得光滑。
“这个您贴身藏着,万一……万一找不到人,饿极了,能换几顿饱饭。”
她又从怀里掏出个更小的油纸包,层层打开,是几块黑乎乎、硬得像石头的块状物,和几片深褐色、半透明的薄片,“盐块,和晒干的枣脯。山里找不到吃食时,舔一口盐,嚼片枣,能吊着命,比金银实在。”
我捧着这些东西,喉咙像被什么堵死了,哽得生疼。
我把包袱小心放在妆台上,对着她,认认真真地比划起来。手势有些慢,但很清晰:
我知道去哪找。我指了指西南方向,又双手比划出一个“山谷”的形状,再点点自己的心口——我和陈望才知道的地方。
有暗号。我捡起一点妆台上的香灰,在掌心画了个歪扭的箭头,又摆了三粒桌上碟子里的干桂圆,堆成一个小小的“品”字。
他认得我。我摸了摸自己左耳垂下面——陈望说过那里有颗小痣,像不小心沾上的芝麻。
碧珠紧紧盯着我的每一个手势,眼睛一眨不眨。
她眼里的忧虑,慢慢被一种专注的亮光取代,到最后,竟隐隐有了一丝希望。
“好……好!”她吸了口气,声音稳了些,“娘子心里有路,比什么都强。您听我说,崔郎君用兵,讲的是大势、正道。他大军开拔,旌旗招展,锣鼓喧天,走的是官道,围的是山口,像一张大网,缓缓推过去。他是贵人,是统帅,求的是稳妥,是全功,快不了。您就一个人,骑着头驴,专拣那没人走的兽道、山梁、河沟子走,直奔您知道的那几个窝点。只要陈望他们还没被撵出那片山,您就有机会,抢在那张网合拢前头,钻进去!”
她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咚——咚——”的梆子声。
沉沉的,敲了十一下。
亥时三刻了。
“没时辰了!”她哑着嗓子低吼了一句,蹲下来,把一套深褐近黑的粗布短衣塞进我怀里,还有一双底子硬邦邦的旧布鞋。“快换上,没时辰了。”
她掏出准备好的布条,三两下帮我把袖口、裤脚一道道缠紧,扎死。又用一根粗布条,把我散着的头发紧紧束成男子式的髻,再用一块同色的旧布包住头脸,只露出眼睛。
她的手指在我发间穿梭,偶尔碰到我的脖颈或耳朵,冰凉,带着细密的汗。
我站着,像个失去魂魄的木偶,任由她摆布。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看着她额角滚下的汗珠,看着她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看着她因为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肩膀。这个被杨娘子派来、名为伺候实为监视我的婢女,这个本该最忠于她主家的奴婢,此刻正在做一件足以让她被乱棍打死的事。
她为什么?
就为了阳翟那几颗早已化为尘土的糖渍梅子?为了一个她几乎不认识的“陈家郎君”模糊的好?还是为了……我?
我看着她低垂的、专注的侧脸,心里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拧着疼。
不是为了自己可能要面临的九死一生,是为了她。
碧珠啊碧珠,你图什么?
我是个哑巴,是个流民,是被你家郎君掳来的玩意儿。我除了这点不肯死心的挣扎,什么也给不了你。你本可以在崔家或杨家,凭着你的机灵和忠心,安安稳稳地过下去,或许将来还能配个有点儿体面的管事。可现在……
我为了陈望,要奔着那点渺茫的希望去,却要把你留在这龙潭虎穴,留给你家郎君滔天的怒火。
我知道你说杨娘子或许能保你,可崔琰那样的人,那样高傲、掌控一切的人,发现自己的所有物被一个奴婢放跑,他的震怒,真的是一句“杨氏家奴”能挡住的吗?
我心里翻江倒海,涌上来的不是感动,不是温情,是一种沉重的、几乎让我喘不过气的负罪感,和深深的自我厌弃。
我厌弃自己,厌弃这该死的世道。为什么我想和自己心爱的人安安生生过日子,就这么难?为什么我要连累碧珠这样的好人?她做错了什么?她只是……只是心还没被这吃人的规矩和贵人们的冷眼彻底磨成石头罢了。
还有灰耳……碧珠竟然真的,用那么险的法子,把灰耳给我弄出去了。她得冒多大的风险?可她做了,还做得那么周全,连藏匿的地点都选好了。
我感激她,这份感激沉甸甸的,压在心口,比恨更让人难受。
我这一走,怕是再也见不到她了。这份天大的恩情,我拿什么还?我可能……永远也还不了了。
碧珠似乎感觉到了我目光的沉重,她抬起头,正好撞上我复杂的眼神。
“别管我!”她猛地打断我的思绪,反手用力捏了我一下,疼得我一哆嗦,“走!”
“记死了,”她气音灼热,“出这屋子,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别停,别回头。渠口脏,忍着。出去后往西南,二里地,野桃林,灰耳在。骑上就走,进山!”
她拉起我,冰凉湿滑的手心贴着我的手腕,拽得死紧。
这一次,我没有丝毫犹豫,反手握紧了她的手,用力地、重重地捏了一下。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我只能用这用力的一握,告诉她:我记住了,你的好,你的恩,你的险。若我能活,若陈望能活……
后面的话,我不敢想,也想不出。乱世飘萍,谁又能许诺谁什么呢?
碧珠读懂了我的手劲,她眼圈倏地红了,却猛地别开头,不再看我。
我们像两只偷食的野鼠,贴着游廊最暗的阴影挪。碧珠走前半步,不时停下,侧耳听,或者打手势让我蹲下。
庄园的夜,是被精美亭台、繁复花木包裹着的死气沉沉的静。
只有远处前院隐约传来的人声、马蹄刨地的嘚嘚声、还有器皿偶尔碰撞的脆响,隔着重重院落,闷闷地传过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碧珠对这座宅院的熟悉,到了骇人的地步。
她带我走的,全是白日里几乎无人踏足的角落:穿过一片假山石背后湿滑的苔藓地,绕过一座早已干涸、堆满落叶的荷花池,甚至从厨房后头堆放柴炭、弥漫着呛人烟灰的窄巷里挤过去。
她的脚步极轻,落地无声,只有粗布摩擦的细微沙沙响,和着她压抑的、急促的呼吸。
越靠近西北角,周遭越荒凉。雕栏画栋不见了,只剩下一截截光秃的围墙和高大沉默的树木。
空气里的花香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水腥混合着淤泥腐败的气味。
碧珠在一丛茂密的的蔷薇花墙前停下。花墙紧贴着高高的院墙。
她蹲下,拨开底部纠缠的枯藤和荆棘,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约莫两只见方的缺口。
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秽物酸腐气,猛地扑出来,熏得我眼前一黑,胃里翻江倒海。
“就是这儿。”碧珠的声音压得不能再低,指着那黑窟窿,“排水暗渠。钻进去,一直往前,别拐弯,到头就能看见外头的亮光。渠壁滑,有淤泥,慢慢爬。铁栅我锉断了,能出去。”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犹豫的余地了。
我趴下,忍着那令人窒息的气味,朝那黑洞里钻。洞口狭窄,边缘是湿滑黏腻的苔藓和不知名的污垢。粗布衣服立刻蹭得又湿又脏。
碧珠在后面,用力托了我一把。
身体完全进入暗渠。里面比想象中更窄,几乎不能抬头,只能匍匐。
渠底是冰凉粘稠的淤泥,混合着腐败的落叶和其他难以分辨的秽物,粘在手上、衣服上。
气味浓烈得让人眩晕,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腐肉。
黑暗是绝对的,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前方极远处,似乎有一点点极其微弱的朦胧亮光,指示着方向。
我咬紧牙关,指甲抠进渠底冰冷的泥土里,一点一点,朝着那点微光挪动。
淤泥没过手背,冰冷刺骨。
不知名的滑腻东西偶尔擦过皮肤,激起一阵战栗。耳朵里只有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和身体摩擦渠壁的粘腻声响。世界缩小成这条充满恶臭和绝望的黑暗管道。
不知爬了多久,那点微光渐渐变大,变成了一个模糊的亮洞。
新鲜寒凉的夜风,带着河边特有的水腥气,从洞口灌进来,冲淡了渠内令人作呕的味道。
我加快速度,手脚并用,朝着那洞口挣扎过去。洞口被几根锈蚀断裂的铁条挡着,果然如碧珠所说,底部有两根被锉断了,形成一个勉强能挤出去的缺口。
我侧着身,不顾铁锈刮擦着衣服和皮肤,拼命往外挤。
“嗤啦——”肩膀处的布料被铁茬划开一道口子,皮肤传来尖锐的刺痛。
我闷哼一声,终于挤了出去,滚倒在渠口外的湿泥地上。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全身,我顾不得疼,大口大口地喘气,贪婪地吞咽着虽然混着污水腥气、却比那暗渠里洁净百倍的空气。
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冰凉滑腻的污泥,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秽物酸腐气。
这气味,这冰冷粘腻的触感,还有这劫后余生般的剧烈喘息和心跳……
竟如此熟悉。
一瞬间,我像被这污浊的河风带回了过去。
是更久远、更刺骨的记忆——为宋老爹那永远也翻不了的案,被官差像撵狗一样追出县城,也是这样一个冰冷的夜,摔在不知名的泥沟里,嘴里都是土腥和血沫;还有跟余音一起,为了半袋发霉的粟米,被更凶悍的流民抢掠追杀,躲进废弃的义庄,周围是比这更浓烈的尸腐味,我紧紧捂着余音的嘴,她的手和我现在一样,抖得不成样子。
逃,逃,逃。
从记事起,好像就一直在逃。逃饥荒,逃兵祸,逃官府,逃更狠的流民,逃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神和伸过来的手。
本以为跟着陈望,能稍微喘口气,有个能称作「家」的地方,不用再日夜惊惶。
可到头来,还是逃。
只是这一次,追在身后的,不再是面目模糊的官差或饿红了眼的流民,而是崔琰。
是那个穿着锦袍、握着生杀大权、一个指头就能让我和无数像宋老爹、余音那样的人无声无息消失的站在云端的贵胄。
我撑着湿滑的泥地,慢慢站起来,心里空落落的,没有刚逃出来的狂喜,也没有对前路的恐惧,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浸到骨子里的疲惫和悲凉。
不是为我自己。
是为这好像永远也逃不出去的「命」。
为宋老爹到死都睁着的、浑浊不甘的眼睛。
为余音回头看向我的、最后那一抹惨淡的笑。
为阳翟碧珠口中那些连树皮都叫人剥了吃了的乡亲,为她那个临死还念叨着糖渍梅子的邻家妹妹。
也为此刻庄园里,那个豁出一切送我出来的碧珠。她的结局会怎样?杨娘子真能护住她吗?
还有陈望……他还活着,却不知在怎样的煎熬里。
我们这些人,就像这污河里的浮萍,像这乱世扬起的尘埃。贵人们一场宴饮的耗费,够我们挣扎求生一辈子;他们笔下一道轻飘飘的军令,就能让我们肝脑涂地,家破人亡。
我们逃来逃去,躲来躲去,争来争去,不过是想在这夹缝里,讨一口活气,护住身边一两个在意的人。
可怎么就……这么难呢?
我用力抹了一把脸,将那些冰冷的、混杂着污泥和泪水的液体擦去,最后看了一眼那入黑云压城般的庄园。
围墙内,灯火零星,最亮处是前院,崔琰应该还在那里。他离我,不过一墙之隔,却又仿佛隔着天堑。
然后我转过身,背对着它,朝着西南方向,沿着这污浊的河岸,深一脚浅一脚地、却是无比坚定地,跑了出去。
脚步踏在泥泞里,溅起冰冷的泥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河水的腥臭和荒野的寒气。
我告诉自己,这一次,我不是在逃。
我是在去。
去我该去的地方,去见我该见的人,去抓住那微末的、属于我们自己的、活生生的希望。
尽管前路是更深的黑暗,更冷的山林,更渺茫的生第2章“头儿……保重啊……”
我抹了把脸,手上泥半干不湿,黏答答的。朝西南走。
河滩泥软,一脚下去陷到脚踝,拔出来带起烂泥的吮吸声,吧唧吧唧。夜风裹着河面蒸腾起的暖烘烘的腥腐气,闷闷地扑在脸上。
二里地,在恐惧的驱使下,似乎并不算远。很快,前方出现一片黑压压的树林轮廓,我冲进去,凭着感觉往深处摸。
第三棵……歪脖子树……
我瞪大了眼睛,在林木间搜寻。看见了!一棵树干扭曲的老桃树,树下,一个熟悉的安静的影子,动了一下。
“啊呃——”一声低低的、带着疑惑和熟悉的驴叫。
是灰耳!
我扑过去,一把抱住它低下的脖颈,把脸埋进它粗糙温暖的皮毛里。眼泪混着脸上的污泥,汹涌而出。
它身上带着夜露的潮气和干草的味道,是我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活生生的依靠。
我哆嗦着手,解开拴在树上的缰绳,踩着一块凸起的树根,费力地爬上它的背。
灰耳温顺地站着,等我坐稳,才轻轻动了动。
“走。”我从喉咙里挤出气音,小腿肚轻轻磕了磕它。
灰耳小跑起来,蹄子踏在松软的林地上,闷闷的。我们钻出桃林,一头扎进初夏夜晚厚重潮湿的黑暗里。
头两天,专拣没人走的野径、干涸的河床、长满荆棘的坡地走。灰耳认得些能吃的嫩草,边走边扯几口,嘴角挂着绿色的汁液。我怀里有碧珠给的枣干和肉脯,饿得心慌才摸出来啃一点,肉脯硬得像木头,得用唾液慢慢浸软了磨。
渴了找山涧,趴下去直接喝,水凉,但不再刺骨,偶尔能看见细小的半透明的水虫快速游开。
晚上找背风干燥的岩坎或大树底下蜷着。蚊子成团,赶不绝。我扯了些艾草揉碎了抹在灰耳和自己裸露的皮肤上,气味辛辣刺鼻,但能顶一阵。
暑气到了后半夜才散尽,但地面往上返潮,裹身的粗布衣服总是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灰耳挨着我,它身上热,蚊虫也多,时不时烦躁地甩头,打响鼻,蹄子在地上刨几下。我们听着远近的蛙鸣虫嘶,一阵密一阵疏,偶尔有夜鸟怪叫,或是什么小兽窜过灌木,哗啦一声,惊得我汗毛倒竖,攥紧了怀里防身的短棍。
睡不着,就睁着眼看树缝里漏下的碎钻似的星子。
想陈望。想他身上的伤。
这季节,伤口若不好生处理,溃烂生蛆是最快的。
越想,心就越往下沉。
方向大致没错,山势越来越熟悉。陈望他们是随时要撒腿跑的流寇,留下的痕迹,必须细看,还得会看。
第三天晌午,在一片杂木林里,我发现了第一处确凿的痕迹——不是脚印,那太容易被雨水冲刷。是一小堆灰烬,埋在几块不起眼的石头下面。灰是冷的,但扒开表层的浮土,底下还有一点点温乎气。旁边扔着两三块啃得极其干净的细小骨头,像是鸟或者兔子,骨髓都被吸空了,骨头上留着深深的牙印,不是野兽的齿痕,是人牙啃啮的刮痕,透着一种长期饥饿下的狠劲。
是他们。一定就在这附近不远了。
但我也更警惕了。留下这么明显的火堆和食物痕迹,要么是匆忙转移顾不上仔细遮掩,要么……就是人已经虚弱疲惫到顾不上了。
无论是哪种,都说明情况很糟。
我继续往山谷方向摸,动作更慢,更轻。灰耳似乎也感到了紧张,跟在我身后,蹄子落得异常小心。
山谷入口那三块「品」字形巨石还在。我躲在一块岩石后观察了很久,直到确认没有任何埋伏或异常动静,才示意灰耳留在原地,自己猫着腰潜进去。
山谷里静得只有风吹草叶的沙沙声。泉眼还在汩汩冒水,清澈冰凉。我扑过去,用手捧着连喝了好几口,清凉的水暂时压下了喉咙里的焦渴。
然后,我看到了岸边泥地上,几个凌乱但清晰的脚印。
脚印很深,边缘带着挣扎般的拖痕,还有一根用来当拐杖的粗树枝,一头磨损得厉害。
我的心揪紧了。他们果然在这里停留过,而且状态非常不好。
不能再等了。我退出山谷,找到灰耳,牵着它来到之前看好的东侧那片开阔的碎石坡。
我没有直接喊叫或生大火。我捡来干燥的松枝和枯草,堆成小小一堆,用火折子点燃。
火苗刚起,我立刻加入大量旁边湿漉漉的宽叶草和新鲜苔藓。
浓烟,灰白色的、笔直的、在无风的午后山谷上空显得格外扎眼的烟柱,升了起来,越过林梢。
这是我俩以前约定过的、最后的、近乎自毁式的联络方式——意味着「我在这里,危,速来。」
这烟会暴露位置,可能引来追兵,但我顾不上了。
烟柱升起片刻,我迅速踩灭火堆,用碎石和泥土彻底掩埋,然后,立刻拉着灰耳,躲进不远处一个被茂密藤蔓完全覆盖的狭窄石缝里。
等待。每一息都像在炭火上煎熬。
日头慢慢西斜,林间的光斑移动、拉长、变得黯淡。
就在我以为判断失误,或者他们早已无力响应时,对面的林子边缘,一丛茂密的草丛,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接着,旁边一棵老树背后,露出小半片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衣角。
然后,左前方一块岩石的阴影里,缓缓探出半张脸——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里饿狼般的警惕和凶悍,我却认得。
是陈望营里的栓子。只有他一个人先出来探路。
他像石头一样僵在那里,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向我藏身的石缝方向。
时间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栓子终于动了,他弓着腰,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击或逃窜的山猫,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朝着石缝,一步步挪过来。
手里攥着一把磨得雪亮的柴刀,刀尖微微下压,是进攻的姿态。
十步,八步,五步……
他停住了,距离石缝只有三步远。这个距离,他若暴起一刀,我和灰耳都躲不开。
他死死盯着石缝里我和灰耳模糊的轮廓,胸膛微微起伏,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喘。
我不能再等了。
我慢慢地从藤蔓的缝隙中挪了出去。
栓子在看到我那一瞬,如遭雷击,猛地一颤。
那凶狠如饿狼的眼神,瞬间崩碎,被一种极度震惊的茫然取代。他的嘴唇哆嗦起来,他眼眶迅速地红,伸出颤抖的手,指向我,指尖抖得厉害。
“……忍冬?”
他声音干裂嘶哑,带着哭腔。
我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干了,浑身一软,靠在灰耳身上,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对着他,用力地、重重地点头。
找到了。
可是……陈望呢?
我用目光急切地、一遍遍询问。
栓子看懂了我的眼神。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转过身,抬起手,指向山谷更深处,那片被暮色笼罩的、最浓最暗的阴影。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我,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快……死……”
这两个无声的字,直直捅进我眼里,烫穿了脑子。
快死。
陈望快死了。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跌跌撞撞扑出去,抓住栓子的胳膊。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硌得我手疼。
我瞪着他,用眼神疯了一样问:在哪?带我去!
栓子嘴唇抖得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头,反手攥住我的手腕,拽着我往山谷深处跑。灰耳不用招呼,紧紧跟在我们后面。
越往深处,林木越密,光线越暗,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伤口溃烂特有的甜腥气混杂着草药和汗馊的味道,就越浓。
我的心跟着这气味,一路往下沉,沉到冰窟窿底。
穿过最后一片密不透风的灌木,眼前豁然是一个极隐蔽的浅山洞。洞口用枯枝和破烂的草席勉强遮掩着。
栓子掀开草席,带我钻进去。
洞里气味更加浓烈刺鼻,熏得我胃里一阵抽搐。
地上铺着些干草和破布,七八个人躺在那里,大多昏睡着,或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洞顶。他们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眼窝乌黑,破烂的衣衫下露出包扎得乱七八糟的布条,有些渗着暗红发黑的脓血。
我的目光急慌慌地扫过那些模糊的脸,最后钉在最里面角落。
陈望半靠在石壁上,身上盖着件辨不出色的破袍子。
火光跳了一下,照亮他的脸。
我像被雷劈中了,钉在原地。
那还是陈望吗?
脸瘦脱了形,蜡黄的皮紧包着骨头,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嘴唇干裂灰败,胡茬凌乱,像个……像个被抽干了血肉的骷髅架子。
只有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吊着口气。
“望哥……”栓子带着哭腔唤了一声。
陈望的眼皮极其沉重地掀开一条缝,眼神涣散,没焦点。
他慢慢地,一点点地,把目光挪到栓子脸上,又茫然地移开,扫过洞口,最后,落在我身上。
就这一下。
他涣散的眼猛地聚了焦,不是喜,不是惊,是骇,是懵,是见了鬼似的、魂飞魄散的不敢信。
他嘴张得老大,干裂的唇哆嗦着,却一个音也吐不出。人整个僵了,连胸口那点起伏都停了,就那样直勾勾瞪着我,活像我不是活人,是他坟头爬出来的、最不该现世的孽障。
我被他这反应刺痛了,扑过去,跪在他身边,想碰他又不敢,手悬在半空抖。
眼泪哗地下来了,我想比划,想告诉他我一路怎么找来,想说我带了灰耳,我们能走……
可我还没动,陈望先动了。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那只枯柴似的手猛地抬起来,狠狠地搡了我肩膀一把。
劲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冲天的邪火和绝望。
“你……你……”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眼睛死死瞪着我,“你怎么敢……回来?!”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尽管气若游丝,却字字带着血,“我让你走!让你去南边!你聋了吗!啊?!”
他气得浑身筛糠,胸口那点起伏变成了剧烈的抽搐,带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咳得他蜷成一团。
栓子赶紧上去给他拍背,眼泪直掉。
咳了半天,他才缓过气,眼里的火慢慢灭了,烧剩下的,是死灰一样的疼和悔,稠得化不开。
他看着我满脸的泪,一身的泥污,眼圈倏地红了。
“……忍冬……”
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哭腔,又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温柔,“你……你是不是要气死我……你是不是……要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他抬起抖个不停的手,想碰我的脸,伸到半路,又无力地垂下去。
“我这条命……早就该扔了……烂在这里……可你……你不该来……你不该啊……”
他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终于从眼角滚落,混进脏污的胡茬里,“是我……拖累了你……一次又一次……”
这时,山洞里其他还醒着的人,被这番动静惊动了。他们艰难地转过头,或撑起身子,目光复杂地看过来。
一个靠着洞壁的老兵,嘶哑着开口:“头儿……这小娘子……是来找你的?”
另一个腹部裹着脏布脸色死灰的年轻人,眼神在我和陈望之间转了转,又看向洞口方向,那里隐约能听见灰耳不安的响鼻。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微弱却清晰:“有……有牲口?能……能驮人走?”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洞里剩下那点微弱的生机,忽然波动起来。
几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种渴求生的近乎绿色的光,死死地盯住了我,又盯向陈望。
栓子察觉到了这变化,猛地转身,挡在我和陈望前面,手按上了腰间的柴刀柄,眼神凶狠地扫过那些人:“看什么看!这是我嫂子!来找我望哥的!”
“栓子……”陈望虚弱地叫住他,疲惫地叹了口气。他重新睁开眼,目光缓缓扫过洞里这些跟着他九死一生,如今只剩一口气的弟兄。
我心里很清楚,灰耳只能驮一个人,最多再勉强带一个伤轻的。这里却有七八个重伤等死的人。
我想带陈望走。我必须带他走。
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烧着我的五脏六腑,烧掉了我所有的犹豫和多余的善良。
此时此刻,我眼里只有陈望。
其他人的命……我顾不上了。
我心一横,抓住陈望的手,用力捏了捏,然后飞快地比划:灰耳在外面!我带你走!现在!
陈望看懂了。他看着我眼睛,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眼底浮现出更深的痛苦。
他没接我的茬,又看向那些弟兄。
那个肚子受伤的后生,挣扎着,拼死朝陈望这边爬了半尺,伸出一只污黑的手,声里带着最后的央求:“头儿……带上我……我……我还能走……我给您挡箭……”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只是默默看着陈望,又看看我,然后,极其慢地把脸扭向了石壁,不再看我们。
洞里死静。只有粗重痛苦的喘气声。
陈望闭了闭眼。
他轻轻挣开我的手,对栓子说:“扶我起来。”
栓子愣了愣,还是照做了,小心翼翼地把他架起来,让他靠稳石壁。
陈望喘匀了气,目光停在我脸上,他说:“忍冬……你听好了。”
“灰耳,你骑走。栓子,你护着她,从后山那条阎王道出去。”
“我,留在这儿。”
“你们……”他看向其他弟兄,声音哽了一下,随即更稳,“愿意留下的,陪我最后一程。想试试那条活路的……跟栓子走。他认得路。”
“头儿!”栓子第一个炸了,眼泪奔涌,“我不走……”
“军令!”陈望猛地拔高声音,牵动伤口,疼得脸煞白,冷汗直流,眼神却厉得像刀子,“栓子!带她走!这是……我最后求你!”
他又看向我,眼神复杂得让我心肝脾肺肾都拧着疼。
“忍冬……”他声音软下来,带着无尽的疲惫,“别再……让我……更恨自己了。走。”
我疯了似的摇头,扑上去想抓住他。我不要什么狗屁军令!我不要他死!我只要他活!我千辛万苦找来,不是为了看着他死,是为了带他活!
可陈望用尽最后的力气,再次推开了我。这次,他眼里没怒了,只剩一片铁了心的决绝。
“我意已决。”他对着所有人平静地宣告,“崔琰要的是我。我在这儿等他。”
“用我这条命,换你们……一线生机。”
他看向那几个眼神挣扎的部下,惨然一笑:“对不住兄弟们了……陈某……只能陪大伙……走到这儿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疲惫地合上眼,靠在石壁上,像已经死了。
我跪在原地,浑身血都凉透了。
他合眼了,不管了。
行。
我站起来,抹了把脸,把那些没用的眼泪鼻涕都擦掉。
我看向栓子,比划,不容置疑:「帮我,把他弄到灰耳背上去。」
栓子瞪大眼,像是没听懂。
那个肚子受伤的后生,却猛地抬起头,眼睛又绿了:“嫂子!灰耳能驮俩!带我!我能帮你们挡……”
我猛地扭过头,死死瞪着他。那眼神,我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凶,多冷,多不管不顾。
我抬起手,不是比划,是指着洞口,然后,狠狠向外一挥手——滚。
我不是在商量。我是在清场。清掉所有可能耽误我救陈望的累赘。
那后生被我眼里的狠劲吓住了,张了张嘴,没敢再吭声,眼神黯淡下去。
另外几个原本有点心思的,也默默缩了回去,把脸埋进阴影里。
我和栓子一左一右,去架陈望的胳膊。
“放……开……”他从牙缝里挤出气音,里面是急怒攻心、恨不得立刻死去的绝望。
他身体微弱地挣动,“忍冬……你……糊涂!我……走不了!”
他试图甩开我们的手,可他越是挣,脸色越是灰败,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
“我……咳咳……伤在肺腑……”他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腥气,“左肋下……挨了一记破甲锥……箭头……没取干净……烂了……一路……”
他艰难地抬起右手,似乎想指自己左胸下方,但只抬到一半就无力垂下,“骑马颠簸……肠子……都要……咳……呕出来……”
他猛地侧头,呕出一小口暗红的带着碎块的血污,溅在旁边的干草上。
栓子的手抖了一下,眼圈更红了。
陈望呕完,气息更弱,眼神却亮得骇人,死死锁着我:“看见了吗……忍冬……我这样子……上了驴……走不出三里……就得死……死得更难看……何必……”
他喘着,眼泪混着脸上的污渍流下来,不是为自己,是为我的执拗而痛彻心扉:“让我……留在这儿……干干净净……死个痛快……别让我死在你眼前……别让我……再拖累你……”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子割我的心。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伤得太重了,重到任何移动都可能立刻要他的命。
我看着他呕出的血,闻着那死亡的气味,心里的狠劲反而被逼到了极致。
留在这里,是等崔琰来割他的头!是死路一条!上驴走,可能死路上,但万一呢?万一灰耳走得稳,万一我们能找到个躲藏的地方,万一……有奇迹呢?
就算死路上,也是死在我怀里,不是死在崔琰的刀下,不是死在这冰冷的山洞里!
我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咬出血来,对着陈望,用力地、缓慢地摇头。
眼神里的意思明确得不容置疑:我不听。我就要带你走。
然后,我不再看他绝望的眼睛,对栓子比划:动手!
我和栓子不再顾忌陈望微弱的挣扎,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从石壁上架起来。陈望的身体轻飘飘的,却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破棉絮
“呃……”被移动牵动伤口,他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更多的冷汗涌出,瞬间浸湿了他单薄的里衣。
他几乎要昏厥过去,但残存的意识让他还在抗拒,枯瘦的手指无力地抠抓着我的手臂,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望哥……对不住……对不住……”栓子一边流泪,一边和我合力,半拖半抱地将陈望挪出山洞。
灰耳就在不远处,焦躁地刨着地,看到我们,尤其是看到陈望,它“嗯啊——”叫了一声,竟主动往前凑了凑,低下头,用湿漉漉的鼻子去碰陈望垂落的手。
它认得他。它记得这个曾经给它梳理鬃毛、省下豆饼喂它的人。
我和栓子连拖带拽,想把陈望弄上驴背。可陈望虽然瘦,昏迷的人死沉,我们又都筋疲力尽,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灰耳似乎急了,它竟然前腿一屈,跪趴了下来,把背脊放得低低的,方便我们往上抬。
栓子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趁着灰耳跪着,我们终于把陈望半推半抱地弄上了驴背。让他伏在驴脖子上,用准备好的布条,把他上身和灰耳的脖颈牢牢捆在一起,防止他摔下来。
做完这一切,我和栓子都累得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灰耳这才慢慢站起来,稳稳地站着,感受了一下背上的重量,轻轻晃了晃脑袋,打了个响鼻。
我爬起来,摸摸灰耳的脖子,它温热的皮毛下,血管在有力地跳动。
栓子也站起来,红着眼睛:“嫂子,后山那条道……”
我摇头,打断他。我指着我们来时的方向,比划:不走后山。往回走,绕路,避开大军。
后山险,崔琰未必想不到。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候反而最松。我要带着陈望,从这绝地的边缘,像老鼠一样钻出去。
栓子懂了,重重点头:“我开路!”
我们刚要走,山洞里,那个肚子受伤的后生,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地喊了一声:“头儿……保重啊…第3章他说,玩够了吗
栓子说在东南边一处藤蔓特别密的地方,拨开藤,后面有条石缝,人能侧着过,灰耳挤挤也行,出去就是另一片林子。
我们朝着那边挪。灰耳走得很稳,尽量不颠簸,可陈望伏在它背上,还是随着步伐微微晃动,每晃一下,他眉心就无意识地蹙紧,喉咙里发出极轻的、痛苦的嗬嗬声。
我的心也跟着那晃动,一抽一抽地疼。
快了,就快到了,钻进那条缝,就有活路……
栓子走在最前,柴刀砍开拦路的枝条,动作急切。他眼睛亮得瘆人,那是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了一条看不见的缝上。
到了。就是那片藤蔓,黑沉沉地挂着,像一道厚重的帘子。
栓子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拨——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
藤蔓后面,没有石缝。
只有铁。
冰冷、整齐、在微弱的月光下反射着幽光的——铁甲。
不止一副。是整整一排,沉默地矗立在藤蔓之后,如同从山石里长出来的铁铸森林。他们的脸藏在头盔的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同样冰冷的光,静静地、早已等候多时地,看着我们。
栓子像被烫到一样猛缩回手,踉跄后退,差点撞到灰耳。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了。
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冰冷的、瞬间贯穿四肢百骸的明悟。
火把,一支,两支,十支,百支……毫无征兆地从山坡的各个角落亮起。
火光连成一片,无声无息,却将我们前方、左右,甚至来路,都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
光太亮了,刺得我眼睛生疼,瞬间什么也看不见,只剩一片白茫茫的光晕。
没有喊杀,没有呵斥。只有这令人窒息的,压倒一切的寂静的包围。
光晕渐渐散去,我眨了眨眼,看清了。
我们被围在了一个小小的、不足十丈见方的空地中央。四面八方,全是黑压压的人影,沉默地站立着。
他们手里的刀锋和箭头,在火把下闪着冰冷的光,齐齐对着我们这三个渺小的、肮脏的、濒死的猎物。
正前方,人影分开,一匹通体乌黑、神骏异常的马,驮着一个人,缓缓踱了出来。
是崔琰。
他穿着那身纤尘不染的银甲,在跳跃的火光下,整个人俊美得如同庙里的神像。
只是此刻,那美里透着一股子非人般的平静和深不见底的倦意。
他抬着眼,目光平平地投过来,先掠过面如死灰、抖如筛糠的栓子,掠过不安踩踏、低垂着头的灰耳,最后,落在了灰耳背上,那个被布条缚着、生死不知的陈望身上。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留的时间,比看栓子和灰耳加起来都长。
然后,他才将目光,缓缓地,移到了我脸上。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里,映着跳跃的火光,也映着我肮脏麻木的脸。
他目光里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稍有损毁却无伤大雅的所有物,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头顶,压得我脊梁骨嘎吱作响。
他就这么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火把噼啪声,甲胄轻微的摩擦声,栓子压抑的喘息声,都仿佛消失了。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随后,他微微侧头,对旁边一个副将模样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隔着一段距离,我听不清。但副将立刻躬身,然后直起身,朝我们这边,冰冷地喝道:
“逆首陈望,速速就缚!胁从者跪地弃械,可暂免一死!”
栓子浑身一颤,手里的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看看地上染血的刀,又看看马上面无表情的崔琰,再看看周围密不透风的铁甲弓箭,脸上只剩下惨白的绝望。他膝盖一软,似乎真的要跪下去。
可就在他膝盖弯下去的刹那,他猛地又梗住了脖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充血的眼睛瞪向崔琰,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你们……你们这些……”
“嗡——!”
一支黑箭从侧面阴影里窜出,精准地钉穿他的肩膀,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带得向后飞起,又重重摔落,溅起一片尘土。
“呃啊——!”栓子的惨叫短促而扭曲,他像条被钉在地上的鱼,徒劳地弹动了一下,便只剩下剧烈的抽搐和呻吟。
我心脏猛地一缩,想冲过去。
“别动。”
崔琰的声音终于传来。不高,甚至有些轻,却像冰水兜头淋下,冻住了我所有动作。
他依旧看着我,目光沉静,仿佛刚才下令射箭的不是他。
“下一箭,就不会只射肩膀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疲惫和无奈,仿佛在对付一个不懂事、不断给他添麻烦的孩子:
“忍冬,玩够了吗?”
我站在那里,浑身冰冷,耳朵里嗡嗡作响,栓子的呻吟,灰耳的响鼻,周围甲胄的摩擦,弓弦的紧绷……所有的声音都混在一起,变成一片嘈杂的白噪音,又仿佛离我极其遥远。
我看着被箭钉在地上、痛苦蜷缩的栓子。
我看着周围那密密麻麻、冰冷沉默的刀枪箭矢。
我看着马背上,那个居高临下、掌控着一切生死的男人。
最后,我的目光,落回了灰耳背上,那个无知无觉、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陈望身上。
我们跑了那么远,躲了那么久,拼了命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捆上驴背……像个可笑的、徒劳的蝼蚁,在巨人的脚边徒劳地画着一个永远无法闭合的圈。
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绝处逢生。
崔琰早就料到了。或许从碧珠帮我逃走那一刻,或许更早,他就布好了这张天罗地网。
他看着我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看着我们满怀希望地挣扎,然后,在最接近希望的那一刻,轻轻伸出手指,碾碎这一切。
他不是追不上我们。他是在等。等我们自己耗尽力气,等我们跑到他认为合适的地方,然后,轻而易举地,将我们,连同我们那点可怜的希望,一起收入网中。
就像猫捉老鼠。不急着咬死,要先玩够了,玩到老鼠筋疲力尽,彻底绝望。
玩够了。
他说,玩够了吗。
我心里那片因为找到陈望、因为要带他走而烧起来的野火,那点支撑着我穿越山林污渠、不顾一切的疯劲,在这一刻,被这句轻飘飘的话,噗地一声,吹灭了。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彻底的空。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希望没了,力气没了,连恨,好像都变得很遥远,很模糊。
原来,这就是命。
逃不掉的命。
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不再看崔琰,不再看那些士兵。我走到灰耳身边,伸出手,摸了摸它温热的脖颈。
灰耳转过头,用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我,眼睛里映着火光,也映着我空洞的脸。
我抬起手,开始解那些布条。手指冰凉,不太听使唤,但我很耐心,一点点地,把死结抠开。
布条松开,陈望的身体软软地滑向一边,我伸出双臂,接住他,用尽全身力气,把他从驴背上,抱了下来。
他轻得像一片羽毛,我却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灰耳用身体轻轻抵了我一下,我才站稳。
我抱着他,走到这片被火光照得最亮、最无处遁形的空地中央。那里,像戏台的正中。
然后,我慢慢地、慢慢地,跪了下来。
不是对崔琰跪,是累得,是终于认了这该死的命。
我小心翼翼地将陈望放在我身边的泥地上,让他侧身靠着我。他的头无力地枕在我腿上,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我低下头,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贴住他冰凉汗湿的额头。他的皮肤粗糙,带着伤病的燥热和死亡的气息。
他依旧昏迷着,对我的动作毫无反应,只有胸口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暂时还活着。
我抬起头,望向马上的崔琰。
火把的光在他身后熊熊燃烧,将他镀上一层冰冷的光晕,恍如非人的神祇。
我的脸在阴影里,想必也是脏污不堪,眼神空洞。
我用口型,无声地,对他说:
你赢了。
都给你。
杀了他吧。
然后,杀了我。
说完,我重新低下头,不再看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陈望那只枯瘦冰凉的手,将他的手紧紧攥在我掌心,贴在我心口的位置。
我知道,崔琰在看。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沉重地压在我的背上,烙在我与陈望交握的手上,烧灼着我与他相贴的脸颊。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我能感觉到,那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剧烈地崩裂。
但我的心,已经空了,死了。
四周的铁甲、弓箭、还有那双沉默注视的眼睛,都远了,模糊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晃动的水。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怀里的这份重量,这份冰凉微弱的气息。
陈望。
我的陈望。
我低下头,脸颊紧紧贴着他汗湿冰凉的额头。他额角有一道细小的旧疤,是早年读书时磕在桌角留下的,他笑着跟我说过,那时他才开蒙,顽皮得很。我的嘴唇颤抖着,轻轻碰了碰那道疤。
夫君。
我的夫君。
我在心里,用尽全力地喊。可喉咙里只挤出破碎的、嘶哑的、不成调的嗬嗬声,气流摩擦着的声带,疼得钻心。
他说,「夫」是顶天立地的男人,「君」是光明磊落的君子。合起来,就是他想要成为、也想要我依靠的人。
我只会这两个字。
我用尽所有力气从胸腔里挤出来,混着泪水的咸涩和血腥气:
“夫、君、”
声音低得像蚊蚋,难听得像砂纸磨过铁器。可我知道他听得见。
他的眼睫,在我脸颊旁,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他费力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线眼帘。那双眼曾经清亮如星子,此刻却浑浊不堪,蒙着一层灰翳,瞳孔涣散着,努力了好久,才勉强对上我的视线。
他看清了我。看清了我满脸的泪。
他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唇纹渗出血丝。没有声音,但我看懂了他的口型:
忍冬……别……哭……
他居然还在叫我别哭。
他都要死了。我们都要死了。他还在叫我别哭。
我心里那片死寂的荒原上,忽然有什么东西裂开了,涌出滚烫的、酸涩的液体,瞬间淹没了五脏六腑。
我不想哭,我想对他笑一下。嘴角使劲扯了扯,大概是个很难看的表情。眼泪却自己滚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他脸上,顺着他干裂的唇缝流进去。
他看着我,看着我又像哭又像笑的样子,眼神定住了。那里面有很多东西,慢慢地浮起来,又慢慢地沉下去。最后,只剩一点很淡的、模糊的光。
他嘴角动了动,非常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闭上眼睛,头往我怀里更深地靠了靠,呼吸变得更轻,更缓。
我抱紧他。手臂收得很紧,能感觉到他嶙峋的肩胛骨,硌着我的胸口。他身上很凉,只有左肋下那一块,隔着破衣服,还能摸到一点不正常的、滚人的热。那是烂掉的伤口。
四周很静。只有火把烧着的噼啪声,还有远处,不知哪棵树上的老鸦,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又停了。
我忽然想起很多事。不是一件件想起来的,是一下子全涌到眼前。想起我在乱葬岗拾到他时,他颤抖的睫毛;想起他第一次看清我容貌时明亮的眼神;想起他为我描绘南边的好日子时,侧脸被月光照亮的轮廓;想起他教我写他的字时说以后……也想守着家,守着我。
我低下头,更深地,把脸埋进他颈窝,闻到了浓重的血腥、草药,还有独属于他的、快要消散的、温暖干燥的气息。像阳光下晒透的稻草,像我们那个简陋却安稳的家里,泥土墙的味道。
“夫君……”
我又喊了一声。
你要抛下我吗?
你说过,我们要朝东的房子,有个小院,院里要种忍冬藤,夏天开了花,香得很。你说要教我认更多的字,你说我们会有可爱的孩子。你说这世道不对,要把它扳过来,让像宋老爹、余音那样的人,都能活得清白……
这些话,都不算数了吗?
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没有声音,只是看着怀里的人。
他好像睡着了。呼吸微弱,但很均匀。
我想,这样也好。
黄泉路上,大概不会有这么多火把,这么多拿刀拿枪的人。应该很黑,很冷。但我们两个人走,总好过这世间独留我一人,在那人的掌心里苟活。
陈望教我的字不多,「死」字还没教过。不过没关系,我可以跟着他。他认得路就行。
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我把它拿起来,贴在自己脸上。我的脸也是冰的,贴在一起,也暖不起来。
但我一直贴着。
周围还是那么静。静得能听见灰耳不安地倒换蹄子,踩碎枯叶的声音。
忽然一阵风刮过,火把的火舌晃了晃,映得周围的甲胄冷光闪闪。崔琰的目光依旧钉在我背上,烧得我后颈发紧。
可那又与我何干。
我只管抱着我的陈望,贴着他的脸,跪得直直的。背挺着,脖子也没弯。
就这样吧。
该来的,总会来。
我们等第4章是块他留着自己吃的肉。
等着箭矢破空,或者刀斧加身。
可预想中的动静没来。
死寂持续着,长得有些反常。
只有火把燃烧的爆裂声,越来越响,像是在人心头烧。
然后,我听见了马蹄声。
不是冲过来,是那种极其缓慢的、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人心坎上的踱步。
声音从前方传来,越来越近。
直到一片阴影,连同那灼人的气息,沉沉地笼罩下来,挡住了大部分晃眼的火光。
我知道,他下马了,就站在我面前,很近。
我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靴子。墨黑的锦缎靴面,纤尘不染,在泥泞的地面上显得格格不入。
靴尖几乎要碰到陈望散落在地上的、沾满泥血的衣角。
我没动。甚至没把脸从陈望额头上移开。只是抱着他的手臂,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气音。不是叹息,更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压碎了的闷响。
崔琰开了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好一幕……生死相依。”
他的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可那“相依”两个字,尾音咬得微微发沉,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
他顿了顿,靴尖极其轻微地、近乎嫌恶地,拨动了一下陈望散乱枯黄的头发。
“陈望,陈守之。”他念着这个名字,语气里带上一丝仿佛在回忆什么陈年旧事的漠然,“颍川陈氏……书香门第,诗礼传家。令尊陈公,昔年在洛阳,也曾以清流自诩,臧否人物。”
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真的在惋惜。
“怎么到了你这一代,就甘心与这些泥腿子、流寇为伍,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祸乱天下之事?”
他说得很慢,居高临下,仿佛陈望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需要被剖析的物件。
我感觉到怀里陈望的身体,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沉的、被触及逆鳞般的反应。
崔琰似乎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动静。他低低地、几乎耳语般地“呵”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隐秘的快意。
“瞧瞧你现在这副模样。”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只够我们三人听见,“像条野狗一样,烂在这荒山野岭。你的抱负呢?你的‘拯黎民于水火’呢?就剩下……靠着个哑巴女人,在这演一出鹣鲽情深的戏码,博人一点……无用的唏嘘?”
他说「哑巴女人」时,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可那平淡底下,一股烧穿五脏六腑的嫉恨,几乎要破开他冰冷的面皮溢出来。
陈望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了些。他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抖起来。
崔琰不再看他,而是将目光,缓缓地、沉重地,落在了我脸上。
火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虚幻的金边,却让他的脸陷在更深的阴影里。我看不清他具体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在阴影中亮得骇人。
他就那样看着我,看了很久。垂在身侧的手,拇指用力掐进了食指的指节里,掐得骨节发白。
他没再说话。忽然转过身,靴子踩过泥泞,走到他那匹黑马旁。马镫也没踩实,单手一按马鞍,人就翻了上去。
他坐在马上,背挺得笔直,没回头,声音从高处砸下来,冷硬如铁:
“忍冬,过来。”
我不动。
双臂仍圈着陈望,脸贴他额角,皮肤已开始发僵。
他又喝一声,声调更沉,尾端裹着压不住的戾气:“过来。”
我依旧钉在原地,指尖扣进陈望衣料,血浸透布,黏在掌心,冷得刺骨。
马背上那人,肩背绷得快要裂开,指节攥着缰绳,骨节泛白,一下下扣着皮革,节奏慢,却重得吓人。
第三次,他没出声,只眼风往侧下一斜。
副将心领神会,扬声一喝:“拖过来!”
甲士围上来,两个从后面反剪我胳膊,一个上来掰我搂着陈望的手。
我低头就咬,咬在那人铁护腕上,牙根震得发麻。脚往后蹬,踢在另一人小腿骨上,他闷哼一声,手却没松。
第三个来掰我手指,一根,一根,用力往后扳。
指骨疼得像要裂开。我喉咙里嗬嗬作响,眼睛死死盯着怀里的陈望,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往下淌。
陈望被我勒着,微微动了一下。他极费力地掀起眼皮,浑浊的目光落在我被扳开的手指上,又移到我脸上。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那眼神很深,很深,有痛,有歉,还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用尽全身力气般,抬起自己那只枯瘦冰凉的手,覆在了我紧搂着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在抖,却带着力道,开始掰我的手指。
一根。
又一根。
他掰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每掰开一根,他的眼神就黯一分,嘴角却绷得死紧。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温柔又残忍的手,心像被那一下下掰开的动作,凌迟成了碎片。
我想重新攥紧,可手臂被后面的人死死架着,使不上力。我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他的手,一根,一根,将我与他的最后一点联结,亲手扯断。
最后一根拇指松开时,他猛地抽回了手,仿佛用尽了所有气力,头向后仰去,靠在身后的泥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神涣散地望向漆黑的夜空。
箍着我的兵卒趁机发力,将我整个人从地上拔了起来,向后拖去。我双脚离地,徒劳地蹬踹,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那个骤然空了怀抱,仰面喘息的人影。
他们把我拖到崔琰马前,往地上一摁。我踉跄着站稳,就在崔琰马腿旁边。
他高高在上,我满身泥血,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下巴。火把的光从他头顶泻下来,将他周身镀上一层冰冷的晕,却让我的脸陷在更深的阴影里。
崔琰垂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又越过我,看向远处地上那个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的陈望。他脸上甚至没什么表情,只有握着缰绳的手,指节捏得嘎巴轻响了一声。
这时,陈望用胳膊肘撑着地,竟然一点点,极其艰难地,把自己撑了起来。
先是肩膀,然后是脊背,最后,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站不稳,全靠一口气吊着。破烂的衣襟敞着,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伤口和嶙峋的肋骨,他脸上全是血污和泥,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看着马上的崔琰。
周围响起一片弓弦绞紧的吱嘎声,无数箭头瞬间压低,对准了他。
崔琰猛地勒马,他看着站起来的陈望,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下颌线咬得像石头。
陈望喘着气,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楚:
“崔琰……我的人头……你拿去。”
“放过他们。”他看了一眼地上半死的栓子,又看了一眼被死死架住、徒劳挣扎的我,“给她条活路……送她去南边。”
崔琰盯着他,嘴角慢慢扯开一点。不是笑,是皮肉被无形的线往上吊着,露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陈望,”他声音不高,满是嘲弄,“你以为,你一颗将死之人的头,值这个价?”
他顿了顿,目光像刀子刮过陈望残破的身体,“你的人头,是军功,是朝廷法度。我要拿,便拿。至于他们……是死是活,看你配不配让我……费这个心思。”
陈望晃了一下,血从嘴角涌出来。
他看着崔琰,看了很久,那眼神很奇怪,没有恨,倒像在看一个……可悲的、走错了路的同类。
“我知道,我不配。”
陈望喘了口气,声音低下去,却更清晰,“但崔琰,你心里清楚,这世道……病了。你今日杀我,明日杀他……杀得完么?”
“住口。”崔琰打断,眼底那点强压的什么东西瞬间翻涌上来,又被他狠狠摁下去,“乱臣贼子,也配妄议天下?”
陈望不再争辩。
他低下头,手颤巍巍地探入怀中,摸索着,抽出了一样东西——一把磨得雪亮的、锈迹斑斑的刀。
他将刀握在手里,手指因用力而剧烈颤抖。他最后抬起头,目光再次穿越人群,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他嘴唇翕动,用尽全力,吐出几个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字:
“忍冬,去南边,替我好好活。”
话音落下,他双手握住刀柄,将那闪着寒光的刀刃,横在了自己脖颈前。
我浑身的血,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所有声音、所有画面都消失了,只剩下那把横在他脖子前的刀,和他决绝的眼神。
喉咙深处像是被滚油烫过,又被硬生生撕开。
一股腥甜的气猛地顶上来,裹挟着一个我自己都认不出的,嘶哑扭曲到极点的声音,冲破了死死闭锁的牙关:
“陈望——!!”
那声音太难听了,像瓦片刮过石板。
可它真真切切,是我的声音。
我喊出了他的名字。
按住我的兵卒被惊得手劲松了一刹。
就在这一瞬,我不知哪来的力气,腰身猛地一拧,肩膀狠狠撞向左侧那人胸口,同时屈膝顶开右侧的钳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不能让他走!不能让他抛下我,不能留我一个人!
我挣脱了束缚,朝着陈望不管不顾地扑了过去。
耳边是惊呼,是呵斥,是甲胄碰撞的乱响。按着我的人反应过来,拼命地抓我。我的衣服被撕破了,肩膀露出来,火辣辣地疼。
可我不管,眼睛里只有陈望,只有他脖子上横着的那道冷光。
我扑到他面前,几乎是在同一刹那——
他闭上眼,双手用尽全力,向内狠狠一拉。
噗嗤——
是钝器切开皮肉、割断喉管、挤断骨头,沉闷又瘆人的声响。
温热的、带着浓烈铁锈腥气的液体,猛地从他被割开的颈侧喷溅出来,劈头盖脸,浇了我一身、一脸、一头。
眼前瞬间被一片灼热的红雾笼罩。嘴里、鼻子里,全是那股滚烫的甜腥味。
然后,我看见陈望的身体,像被抽掉了所有支撑,直挺挺地,向前倒了下来。
我下意识伸出双臂。
他重重地撞进我怀里,巨大的冲力让我向后踉跄了四五步,才抱着他,一起跌坐进冰冷的泥泞里。
那把染血的刀从他松开的手里滑落,当啷一声掉在旁边。
时间好像停了。
我抬起手,胡乱抹了一把眼睛。手上黏糊糊的,全是红。
他的头靠在我肩上,很沉。
温热的液体,不停地从我颈窝流下去,浸透了我的衣服,黏在皮肤上。
他的身体还在轻微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越来越弱。
我抱着他,慢慢地,跪坐下去。
他的头不受控地滑到我臂弯里。我低下头,哆嗦着去捂住他的脖颈,源源不断的血从我掌缝间汩汩地往外冒。
带着气泡,一股一股的,冒着热气,渗进他身下的泥土里。
一个人身上怎么能流出这么多血?好像他身体里除了血,什么都没有了。
我的耳朵里响起一种声音。很高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脑子深处。嗡嗡地响,盖过了一切。栓子的哭喊,周围兵卒的抽气声,马蹄不安的躁动,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这片尖锐的、永不停止的嗡鸣。
他的脸离我很近,全是血。眼睛还睁着,看着我,眼神已经散了,空茫茫的。
他的嘴唇嚅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股血沫,只能极其艰难地,抬起一只手。
那只手抖得厉害,似乎想碰我的脸,手臂举到一半,终究没了力气,软软地垂落下来。
就在他手落下的瞬间,我看见了他手腕上。
系着一根褪了色的、脏污不堪的红布条。
我盯着那根红布条,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的还戴着。
他的手,最终落到了我的手腕上,指尖冰凉,沾着滑腻的血,在我空荡荡的手腕上,极轻、极缓地摸索着。
他眼睛还在看着我,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他说:「给我。」
我的那条……也给他。
他想一起带走。
他不要给我留一点念想。
可他什么也没摸到。
我手腕上,早就没有那根红布条了。
他摸索的动作,终于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极其费力地,再次抬起头,用最后一点涣散的目光,看向我的眼睛。
那目光浑浊,空茫,深处却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碎裂了。
随即,那碎裂处,又泛起一丝近乎了然的弧度。
那是一个笑。
一个沾满了血、疲惫到极致、却又带着解脱的、空茫的笑容。
他看着我的眼睛,嘴唇最后一次,无声地翕动。
我看懂了。
他说:
「忘了我。」
说完,他眼中最后那点微光,轻轻一跳,彻底熄灭了。
身体迅速变冷,变硬。
我抱着他,坐在血泊里。四周静得可怕。
我看着他的脸。很近很近地看着。
我没有哭。没有喊。
我只是看着他的脸。看着他不再有光的眼睛。看着他微微张开的、再也没有呼吸的嘴唇。
我想,哦,他死了。
我的夫君,死了。
为了不让我恨别人,为了让我可能还有条活路,自己用一把破刀,割断了自己的咽喉。
这个念头,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落进我空荡荡的脑子里。
我张嘴,想喊他。
“夫……君……”
声音哑得厉害,漏风,难听。
他没应。
我又喊:“陈……望……”
他还是没动。
我心里慌得很,空得很,像心肝肺腑全被掏走了,只剩下一个呼呼漏风的窟窿。那窟窿里,有个声音在响,很小,很急,一遍遍地说:
别丢下我。
别留我一个人在这儿。
我把他抱得更紧些,胳膊勒得发疼。
我摇他,轻轻的,不敢用力。
他像个石头做的偶人,随着我的动作晃了晃,头歪向一边。
我就这样抱着他,坐在血泥里。嘴里翻来覆去,只有气音:“夫……君……陈、望……”
不知多久。
那双墨黑锦靴,踩进我面前的血泊。
我没动。
周遭兵甲早撤得干净,坡上只剩风,只剩血味,只剩我怀里那具沉冷的肉。
那人站了片刻,忽地弯下腰。
他一只手伸过来,铁箍似的扣住我胳膊,猛地向上提起。
我怀里一空,陈望的尸体滑落,沉闷地摔回泥血里。我自己也被那股大力带得离了地,膝盖还跪着,上身却被拔了起来。
我浑身软透,半点力气无,像扯一摊烂泥,整个人悬在他手底,晃荡不止。
眼前晃过跳动的火光,晃过地上陈望模糊的影子,最后,对上一双眼睛。
是崔琰。
火光晃在他脸上,周身寒得逼人,如一尊冷玉。
我看到他额角皮下,剧烈跳了一跳。他眼盯着我,深黑无底。
半晌,他开口,声冷如冰,咬牙切齿:
“你叫他什么?”
我目光涣散,嘴唇无意识地嚅动:“陈望……”
他眼神陡然一厉,里面翻滚着我看不懂的东西,是一种更浑浊、更疯狂的东西,一只手捏着我的下巴,指尖狠狠陷进我皮肤。
他不再问。
只盯着我的唇,看我喃喃开合。
下一瞬,他另一只手扣死我后脑,手指插进我沾满血污、打结的头发里,用力到我发根剧痛。
他脸一低,径直压过来,唇狠狠撞在我唇上。
唇瓣相压,他狠狠地咬我,力重得发疼,又撬开我的牙关,闯了进来,动作又急又凶,横冲直撞。
我尝到了血的味道,不知道是他的,还是陈望溅在我脸上的,还是我自己的嘴唇被他咬破了。
我喘不过气,肺里的空气被他挤出去。想偏头,又被他掰回来,我连哼都哼不出,只能被他薅着头发、扣着腰,悬在他手底,任他拉扯、任他撞、任他堵死所有气口。后背抵着他手臂,前胸贴着他硬实的身体,被他禁锢在方寸之间。
动不了,逃不开。
只能感到他的冷,他的硬,他的颤,和他滚烫压抑的呼吸,一下下,喷在我的眼皮上,脸颊上。
我的嘴唇麻了,肿了,舌尖被他碾得发痛。眼泪无知无觉地流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流进我们紧贴的唇缝间。
咸,腥,涩。
他尝到了。
动作猛地一顿。
随即,是更凶的啃咬,更深的侵入。
他的喘息声更重了,压抑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他吻得那样用力,那样疯狂,好像不是要吻我,而是要通过这个动作,把地上那个已经凉透的人残留在我身上的所有气息、所有痕迹,都覆盖掉,抹杀干净。
我被他拎着,像一具没有骨头的傀儡。眼睛越过他剧烈起伏的肩膀,看向地面。
陈望还躺在那里。侧着脸,朝着我们这个方向。血已经不怎么流了,只是在他身下积聚成更大的一滩暗红。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睁着,空茫地望着虚空,望着我们这令人作呕的纠缠。
可崔琰的动作越来越粗暴,带着一种急于证明什么的焦躁和恨意。他好像非要让陈望,让地上那块血淋淋的肉看到一样,看到他是怎么啃我、怎么占着这块本该属于那块肉的活肉。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明白了。
地上那个,陈望,是块祭祀的肉。摆给天看,摆给兵看,摆给功劳簿看。
我,在他嘴里,在他手里,是块他留着自己吃的肉。
我和陈望,我们俩,都成了肉。
祭台上的,和嘴里的。
疼痛是遥远的,屈辱是模糊的,我的身体好像不是我自己的了。它只是一具还有温度、还会呼吸的皮囊,被一个疯子抓在手里肆意摆弄。
我的灵魂呢?
我的灵魂好像飘了起来,就悬在离地三尺的空中,冷冷地、漠然地,俯瞰着下面这荒谬绝伦的一幕:
一个刚刚死去的男人,躺在他自己的血泊里。
一个疯子,抓着死去的男人的妻子,在尸体面前强吻、施暴。
而那个妻子,像个布偶,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死去的丈夫,脸上甚至还残留着丈夫脖颈喷出来的、已经半干的血迹。
荒谬。
真荒谬第5章沈忍冬,你怎么不去死?
腰上忽然一紧,天旋地转。
等我反应过来,人已被甩上了马鞍,胃狠狠撞上鞍桥,疼得我眼前一黑,崔琰随即翻身上马,手臂勒住我的腰,死死扣在他身前。
马跑得疯。
风在耳边嘶吼,盖过一切。我只觉得颠,五脏六腑都要从喉咙里颠出来,搅在一起,骨头缝里都震得发麻。
我眼睛是干的,看出去的景物都在晃,糊成一团流动的墨色。
马终于停下。
是山谷不远处的官驿。偏僻,简陋,驿丞早已躬身候在阶下,脸上堆着过分殷勤惶恐的笑。
崔琰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近乎粗暴,他没给我任何适应的时间,直接抓着我的胳膊将我从马背上拽了下来。
我双腿虚软,被他半拖半提着往门里走。
驿丞小步急趋迎上,腰弯得更低:“崔将军!一路辛……”
崔琰脚步未停。
“……上房已备好,一应用物都是按、按驿里最好的规制……”驿丞的话追着他的背影,急切又小心。
崔琰像是根本没在听。
「最好的规制」——这种荒僻小驿的最好,于他平日而言,恐怕连下榻都不配。但此刻,这些都无关紧要,他好像只要一个就近的,能关起门来的地方。
木楼梯被他踩得咚咚响,门被他一脚踹开。
屋里点了灯,反倒比外头暗。
窗子关着,陈木与廉价熏香混着血腥气,红得扎眼的锦褥铺在榻上。
“砰!”
他反脚踢关门,一声巨响,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这一声才把我从空茫里炸醒,我看着他拖我向床榻走去,陡然明白——
他就要在这张铺着新褥子的床上,对我做那件事了。
这个念头像冰锥扎进天灵盖,我连半口气都没喘,转身朝门口跑,他一步就跨过来,大手扣住我肩膀,往回拖。
那力气不是人能挣开的,我扭身子,指甲死命抠他手背,他半点反应没有。
他将我摔在榻上,锦褥柔软,闷闷地吞了所有声响。
我弹起来,想爬,他整个人已经压上来,重得我胸口发闷,气都喘不上。
“忍冬。”他咬着我的名字,呼吸又重又烫,喷在我颈侧,“我叫什么名字?”
我别开脸。
他捏住我下巴,硬扳回来,“说话!”
我死咬着嘴唇,瞪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仰着头,不让它掉。
他盯着我,眼神越来越凶狠,忽然低头吻下来,带着血腥气的蛮横。
我躲,头往后撞在床栏上,砰的一声闷响,眼前金星乱进。
他不管,唇舌粗暴地撬开牙关,气息灌进来,全是他的味道——冷的,凶的,带着恨意。
他的手也往下探,攥住我衣襟猛地一扯。
布帛撕裂的声音尖利得刺耳,我衣襟被扯开大半。他眼神一沉,唇落上我的脖颈,带着怒意的吮咬,然后往下,牙齿叼住肩峰那块圆骨,磨了磨。
湿热的刺痛,像被细针扎。
我脑子里空了一瞬。
所有的声音、感觉都消失了。只剩下肩头那一点刺痛,和他滚烫的呼吸喷在皮肤上的触感。
然后,恐惧从脊椎骨开始,一节一节往上爬。
我怕极了。
不是刚才那种茫然的怕,是清醒的怕。清醒地知道这个人是谁,清醒地知道自己逃不掉,挣不开,躲不了。
我手脚并用地挥打,右手挥过去,被他截住,左手又挥,打中他肩膀。腿乱蹬,一脚踢中他的膝部。
他眼底的凶性被撩拨起来,更沉着力气压下来。
我吓得叫起来,喉咙里却只有气流穿过,我的手往上胡乱抓挠,指甲狠狠划过他下颌,留下一条热痕,立刻渗出血珠。
他一只手就攥住我两个手腕,虎口卡住腕骨,往头顶一按,死死按在枕头上。
另一只手撕开我左边衣襟,凉风贴上来,从锁骨到胸口,两边的布料都敞开了,只剩带子松松地系着,勉强遮住。
他盯着那里看。呼吸又重了,目光像刀子,一层一层往下剥。
我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一大股热热的水从眼眶里冲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鬓发里,又流到耳朵后面,湿漉漉一片。
我瞪着他,眼睛睁得很大,眨都不敢眨。
怕一眨眼,那眼泪就会掉下来。怕一眨眼,他就会做更可怕的事。
可瞪着眼也没用。他的手已经探下去了。
掌心滚烫,贴上腰际裸露的皮肤,他的手掌很大,几乎能环住我半边腰。手指张开,指腹贴着我侧腰的凹陷处,从后往前滑到小腹。
那个触感和温度差让我浑身发抖,抖得床板都在微微震动。
牙齿开始打颤,磕出细细的哒哒声。
我怕。
怕得要死。
怕他接下来要做的事。
怕自己会像陈望一样,死在这里,以这种方式,死在这张铺着新褥子的床上,死在这个刚刚害死了他的人手里。
我不知哪来的一股疯劲,屈膝狠狠一顶,这次正撞在他要害。
他喉间滚出一声闷哼,身子猛地一滞。
我趁这刹那空隙,挣开半臂,连滚带爬翻下床,腿软得站不住,一头扑在地上,只能手脚并用地往门口爬。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爬出去,爬出去,爬出去。
刚爬出两步,脚踝被从后面攥住。一股巨力将我拖了回去,他又将我提起来,后背撞上坚硬的桌沿,上头零散的笔砚、镇纸哗啦啦砸落一地。
他把我狠狠按在冰凉的梨花木桌面上。冷木贴着我后背的皮肉,激得浑身打颤。
他俯身压下,阴影将我整个人罩住。
黑暗中,他与我对视,空气僵得像冰。
我的手在案上胡乱摸索,指尖触到一方沉铁般的重物——是一方铜镇纸。
我想也不想,一把攥紧,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疯了似的朝他额角砸去。
我什么都顾不上了,砸死他,同归于尽,也好过任他宰割。我一个流民贱命,换他这世家贵胄,值了。
他偏头极快,镇纸重重砸在肩胛,一声闷响,听得人牙酸。
他眼底那团火彻底烧疯了,只剩要将人生吞活剥的凶戾。
“就在这里,”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呼吸喷在我耳畔,滚烫,“让你记住,你是谁的人。”
他他一把将我抱回榻边,按在床上。
甲胄早已在打斗中卸下,他开始动手解自己中衣,动作急得发狠,又带着几分笨拙,扣绊缠了几次都解不开。
他眉头紧蹙,嘴唇抿紧,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翳,遮住眼底翻涌的急切。
玄色布料从他指间滑开,露出一片线条紧绷的胸膛。这张脸,这副身躯,杨娘子说,是长安城里所有女子梦里的影子。
可那双正在剥开自己衣衫的手,那份要将我彻底拆吞入腹的急切,却让我胃里猛地翻滚起来。
一种冰冷的、肮脏的熟悉感涌上来。
胡癞子。
那个很多年前,在坞堡,把我拖进芦苇荡的流民,一张脸皱得像风干的橘皮,满口黄牙,身上一股馊汗和劣酒混合的臭味。他压上来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急切的、浑浊的、要把人嚼碎了吞下去的兽性。
眼前的崔琰,锦衣玉冠,皮囊完美无瑕。
可此刻他眼底烧着的那团火,他扯开衣襟时那种蛮横,和他呼吸里那种要将我彻底碾碎,占有的迫切……
和胡癞子,有什么不同?
是看到最干净的玉,底下爬满了蛆虫。
伤害从不论美丑,不分贵贱,凌辱就是凌辱。
这念头一冒出来,逼出我最后一点力气。
就是这一瞬。
他最后一道绊扣解开,双手抓住衣襟,往两侧一扯,正要褪下肩头,视线一时离开我的脸——
趁着他上身压力稍松,我蜷起身子,猛地从床沿滚下去,直接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膝盖和手肘同时撞上冷硬的砖地。疼得我一口气憋在胸口,差点背过去。
我就着那个姿势,手脚并用往远处爬。一直爬到桌子下面,背靠着桌腿,才停下来。
我大口大口喘气,浑身抖得停不下来。手在抖,腿在抖,连牙齿都在磕碰,哒哒哒地响。
他又走过来。
脚步声很沉,一步,一步。靴底踩在砖面上闷响。
我往后缩,可已经无处可退。
他没停,一直走到我面前。然后蹲了下来。
我再也躲不了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只会抖。
我太弱了,弱得可笑。弱得连恨都显得徒劳。
他随时可以掐死我。像掐死一只瘦弱的野猫。我刚才用镇纸砸他,不过是野猫挠了人一下,除了激怒他,什么用都没有。
我怕到了极处,也绝望到了极处。
什么骨气,什么尊严,什么同归于尽,全是笑话。
不等他的手碰到我,我身子一软,竟直接跪在了地上。
然后,额头朝着地面,狠狠地磕了下去。
或许不是求他,是求不了任何人了。是身体自己选择了最卑贱的方式,想把这具还有知觉的皮囊,撞进地底下去,撞成一摊烂泥,就不用再感受这一切。
没有预想中的撞击和疼痛。在最后一刻,一只微凉的手,垫在了我的额头和砖地之间。
额头撞进他的掌心,发出沉闷的“砰”一声。
我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发出呜呜的、不成调的嚎啕。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
我只听见,在我磕到第七下还是第八下的时候,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极沉的叹息。
我再抬,再磕。
他沉默地,一次次用手掌接住。
我停不下来,像上了发条的木偶,只会重复这个动作。
我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啸:沈忍冬!你在做什么?陈望尸骨未寒!你竟对害他的人摇尾乞怜!
可身体背叛了意志,它跪着,磕着,抖着,卑微如尘泥。
头顶一片死寂。
就那么垫着,任我撞。
撞了不知多少下,直到我浑身脱力,软倒在地,只剩下剧烈的抽搐和喘息。
我的脸贴着冰冷的砖,眼角余光里,能看见他站了起来。
他垂着眼,看着瘫软如泥的我,又看了看自己掌心。
他脸上没了欲念,也没了暴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静。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却又荒诞到令人倦怠的戏。
他掌心被我磕的通红,袖口滑下一截,露出手腕。
腕子上依然系着那根软塌塌的红布条,他看着,看了很久。
嘴角忽然扯了一下,像是一个嘲讽的弧度,却又僵在那里。
另一只手抬起来,开始解开红布条,动作很慢,手指甚至有些僵硬。布条系得紧,是个死结,他低头解了好一会才解开。
他指尖轻轻摩挲过布条粗糙的表面,很轻地捻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手。
红布条从他指间飘落,在半空中打了个旋,被门缝里灌进来的夜风托着,悠悠地、斜斜地,最后正正落在我的脸旁的地板上。
他没再看那布条,也没再看我。
“我崔琰,”他的声音恢复了冷硬,“还不至于下作到,强要一个心早给了别人的女人。”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在念给自己听。
他没有再看我一眼,弯腰,拾起地上的外袍,抖了抖,披回身上,系好衣带。
走到门边,拉开门。
门外昏黄的光泄进来,勾勒出他挺直却僵硬的背影。他在门槛处停了一瞬,肩胛骨在袍子下微微起伏了一下。
然后,他迈了出去。
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响起,一声,一声,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门没有关,就那样敞开着。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我躺在冰冷的地上,脸贴着砖,看着那根在夜风里微微颤动的红布条。
陈望也有过一根。
一模一样的红,一模一样的结法。是我亲手系在他腕上的。他说,戴着这个,就像你时时在我身边。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嘴角带着那种惯常的十足认真的笑。
可最后呢?
最后他看向我时,我的腕上是空的。
那时候,他是不是想摸一摸我的手腕?是不是想确认,那根布条还在不在?是不是想带着这点念想,干干净净地走?
而我呢?
我把它送出去了。轻飘飘地,随手地,送出去了。
喉咙里猛地涌上一股腥甜,我剧烈地呛咳起来,身体蜷缩,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疼。
我伸手,手指抖得不像话,指尖碰到那根布条。把它攥进手里,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攥紧。
布条勒进掌心,几乎要嵌进肉里。
不够。
我把它按在胸口,按在心口最疼的那个位置。身体弓起来,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
恨。
恨崔琰。
可更恨的是我自己。
恨我为什么要把布条给他。恨我为什么没有一直戴着它,让陈望最后一眼能看到。恨我一个泥点子,为什么……为什么,要对一个云端上的人,生出那一点点不该有的心软。
月光不知何时移了进来,白惨惨一片,正正铺在我面前的地上。那么亮,亮得无所遁形。
它照着我的胸口、我的肩膀。衣襟被扯得大开,月光下那片皮肤白得刺眼,上面留着深深浅浅的红痕、齿印,新鲜的,带着湿意。
我瞪着那片白,那片红,瞪着这具刚刚被人啃咬过,钉在桌上和榻上的身体。
然后,陈望的脸就冒出来了。
他现在……是不是也看着?
“陈……望……”
我想喊他。可喉咙里只滚出一串被泪水和血沫糊住的气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你是不是在看着我……你看我现在……多脏……多贱……
眼泪又涌上来,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崔琰,我救过他。
结果呢?
结果他杀了陈望,结果他把我拖到这里。
我呢?我做了什么?
我跪下了,我磕头了,我像条瘸狗一样呜呜求他。
沈忍冬,你怎么不去死?
陈望死了,你怎么还活着?还活成这副鬼样子?
我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水烧着喉咙。我用手捂住嘴,想用这疼盖住心里那股更凶的,想要把自己撕碎的恶心。
没用。
那恶心像冰水,从每个毛孔往里渗,凉透骨髓。
我救过的人,害死了我最爱的人。
我爱的人,死在我面前,我还得对着凶手下跪,还这么不人不鬼地喘气。
这叫什么世道?
这叫我什么命?
月光移了一点,从我面前,爬到了我的脚背上。
以前陈望说,等安稳了,给我打盆热水,好好泡泡脚。他说我总走路,脚底有茧。
现在,这双脚等不到那盆热水了。
我把头埋得更深,整个人缩成更小的一团,恨不得缩进墙缝里,缩进地底下,让谁都看不见。
看不见这身破衣。
看不见这满脸泪。
看不见这个跪过、求过、脏了也贱了的沈忍第6章我还要这命做什么呢?
不知过了多久。
腿麻了,手也僵了。红布条还死死攥在手里,掌心的汗和血把它浸得又湿又黏。
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坐起身。背靠着冰凉的桌腿,目光空茫茫地落在对面墙上。月光已经移走了,屋里只剩下烛台上一点将熄未熄的残光,把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脑子嗡嗡地响,像有无数只虫子在里头钻。太阳穴突突地跳,一跳就扯着心口疼。
疼得受不了,我就把后脑勺往桌腿上磕。
咚。
轻轻的,闷闷的。木头硬,撞上去有点麻。
不够。
我又撞了一下,重了点。
额骨撞在棱角上,有点疼,但疼才能把脑子里那些翻腾的画面和声音撞碎。
我就这么坐着,背靠着桌腿,后脑勺一下,一下,有一下没一下地往木头上磕。
不重,也不规律,就是停不下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口的人影一顿。
很短暂的一顿。然后,人影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
在我又一次将后脑勺往后磕去的瞬间,一只温热的手掌,垫在了我的后脑勺和坚硬的桌腿之间。
咚。一声闷响,被手掌吸收了大半。
我没抬头,也没停。
那只手却稳稳地抵着,掌心贴着我的后脑勺,几乎托住了我整个后脑。我每一次用力,都被他掌心的力道无声地化解、阻挡。
然后,我感觉到那只手在抖。
很细微的颤抖,从掌心传递到我后脑的皮肤上。连带着压在我发顶的呼吸,也带着发颤的吐息。
我后脑勺磕着桌腿的动作停了,目光垂着,落在靴尖上。
然后,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视线扫过起伏的胸膛,紧抿的唇,最后——
对上了他的眼睛。
崔琰。
这张脸,刚才压在眼前,呼吸滚烫,眼神里是焚烧的欲和恨。
嗡的一声,脑子像被重锤砸中,一片空白。
紧接着,那股熟悉的恐惧猛地攫住了我,从脚底板窜上来,瞬间抽干了四肢百骸的力气。
软弱的身体先于意识动了。
我几乎是弹起来的——跪着扑倒,额头又朝着地面,重重地磕下去。
动作快得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砰。
额头没有撞上冰冷坚硬的砖地。
在最后一瞬,那只方才还垫在我脑后、微微发抖的手,猛地插了进来,又一次垫在了下面。
我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冰凉的掌心。撞击的闷响被手掌吸收了大半,震得我颅骨发麻。
我没停,抬起额头,又要往下磕。
他的手更快,五指倏地收拢,几乎包住了我整个前额,死死按住,不让我再动。
我挣不动,只能被迫仰起脸,额头顶着他的掌心,浑身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
他就这么半跪在我面前,一只手死死按着我的额头,另一只手伸过来,手里端着一只碗。
碗里是热气腾腾的粥,熬得稠,米香混着一点肉糜的气味,在冰冷的空气里飘开。
那手就停在我眼前,没往前递,也没收回去。稳得很,碗里的粥面只微微晃了一下。
我没接。
空气凝滞了片刻。
我听见他呼吸重了一下,很短促,像压着什么。
然后,垫着的只手收了回去。
他的影子把我整个人都罩住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头顶,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还有另一种更压抑的东西。
他又把碗递了过来,这次往前送了送,几乎要碰到我低垂的鼻尖。热气扑上来。
他的手修长有力,此时指尖绷得发白。
这画面,毫无预兆地,让我想起了碧珠。
碧珠的手不是这样。碧珠的手小而软,指腹有做针线留下的细茧。
她给我递茶汤时,总是先轻轻吹温了碗沿,再稳稳地托着碗底递过来,她最后把我塞进暗渠时,那双发抖的手紧紧攥了我一下,掌心全是冰凉的汗。
碧珠……她现在怎么样了?帮我逃走……崔琰会怎么对她?
这个念头像冷水浇头,让我从刚才那浑噩中猛地惊醒。我倏地抬起眼,也顾不上那几乎抵到唇边的粥碗,手指急切地、甚至有些慌乱地比划起来——指自己,模仿发髻,指向门外,眼神死死锁住他。
碧珠呢?碧珠到底怎么样了?
崔琰的眼神,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他腮边的肌肉绷紧了。
他就这么盯着我,盯着我比划不停的、急切的手指,盯着我那双因为担忧有了焦点的眼睛。
空气死寂得可怕。粥碗散发出的最后一点热气,似乎都冻结了。
然后,他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气音般的嗤笑,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的意思……”他声音低,慢,像在嚼什么苦东西,“这丫鬟要是没事,你就肯吃。她要是……”
他没说完,喉结滚了滚,眼皮垂下来,看了看自己端碗的手。
“你就拿这口饭,拿你的命,跟我较劲?”
他说“较劲”两个字时,牙关咬了咬,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我看着他,没躲。
他盯着我的脸,盯着我梗直的脖子,那上头还有他咬的印子。
呼吸声重了。
端着碗的手,指节白得吓人,青筋一根根暴起来,突突地跳。碗在他手里微微地颤,粥面晃着,漾出一圈圈细纹。
他没摔碗,就那么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猛地撤回手,碗往旁边矮几上一搁。
“铛!”
碗底砸在木头上,闷响。粥晃出来,泼了一滩。
他转身就走。
袍角扫过我的膝盖,带起一阵冷风。脚步声又沉又急,咚咚咚到了门口,拉开门,闪身出去。
门在他身后甩上。
“砰!”
震得梁上灰簌簌落下来几缕。
我就着那个姿势坐着,背抵桌腿,脸垂着,目光落在地上那滩泼洒的粥上。
白稠的粥液洇进砖缝,肉糜凝成一小粒一小粒,混着灰尘,发亮。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都没了踪影,门轻轻开了。
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鬓边已见灰白,青色窄袖短襦,腰系粗布围裙,看打扮是驿中做粗活的厨娘。
她手里端着个黑漆托盘,上面一碗黄澄澄的小米粥、一碟咸菹,还有半块麦饼。
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许是没料到屋里会是这样光景——一个衣衫破碎的女人,披头散发坐在墙角。
“……娘子?”
她试着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
我没应,也没抬头。
她把托盘搁在矮几上,朝我走了两步,又停住,不敢再近。
左右看了看,从床边扯过那条红锦褥子,蹲下身,轻轻搭在我肩上。
我这才发觉自己在抖。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抖,停不下来。
“衣裳破了,”她压低声音,“老奴服侍娘子换一件……”
她转头,朝门外招招手。进来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瘦伶伶的,手里抱着一叠麻布中衣,还有一件素青色的外衫。料子粗,针脚也糙,一看就是驿里给过路女眷备的寻常衣物。
两人一个扶我肩,一个蹲下解我衣带。动作很轻,我像具偶人由她们摆弄。
外衫扯下来时,那片被撕裂的衣襟还在,边缘参差,像刈过的麦茬。小姑娘看见我锁骨上的瘀痕,手顿了一下,飞快垂下眼,没敢再看。
“这驿里没什么好东西,”那妇人一边帮我系衣带,一边絮絮地,声音压得低低的,“这中衣是浆洗过的,粗是粗些,胜在干净。这青衫……官驿里只有这等布,委屈娘子将就……”
她话说着,手却没停,把衣带系成个规整的蝴蝶结。
我没动,也没应。
“娘子,好歹用些饭食……”
她把那碗小米粥端过来,热气扑在我脸上,熏得眼眶发酸。我没接,也不张嘴,只是垂着眼,像没听见。
她和那小姑娘轮番劝,好话说尽。粥凉了,她去换一碗热的,又凉了,再换。那碟咸菹从头到尾没动过,麦饼硬了边角。
我不饿。
肚子有没有叫,我不知道。胃里是什么感觉,我也不知道。整个人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声音、人影、粥的热气、窗外的天光,都泡在水那边,模糊、遥远、与我无关。
天快亮时,那妇人又来换过一回粥,看我还是不动,叹了口气,没再劝,只把油灯剔亮了些,掩门出去。
我听着她脚步声走远。
窗纸渐渐发白。
一夜没合眼,也不困。就坐着,看那窗纸从青灰变白,又从白变得亮晃晃。
门外有人走动,低低说话,碗碟轻碰,是驿里的人在生火做朝食。
天大亮了。
那妇人又推门进来,端着一碗新粟米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她看我还坐在原地,姿势都没变过。
“……娘子,”她声音有些涩了,“您多少进一口……这都一天一夜了……”
我把脸偏向墙。
妇人把碗搁在矮几上,没急着劝。她站在我跟前,垂眼看着我,看我的眼窝,看我干裂起皮的嘴唇。
然后她蹲了下来。
“娘子,”她声音放得很轻,“这脖颈上……老奴给您上些药。”
她没等我应,从袖口摸出一个小小的黑釉瓷盒,指甲撬开盖子,里头是淡青色的膏子,透着一股清凉的草药气。
她指尖剜了一点,极轻极轻地,涂在我颈侧那些青紫的淤痕上。
小姑娘站在祖母身后,偷偷看我。目光落在我锁骨、我领口边缘,飞快地垂了眼,把手缩进袖筒里。
妇人涂得很慢,指腹打着圈,把药膏揉开。一圈,两圈,三圈。
那清凉一丝一丝往里渗,她却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像自言自语。
“姑娘今年……十七?十八?”
我没答。她也不等。
“比我这孙女,也只大个三四岁。”
她朝身后那瘦伶伶的小姑娘看了一眼。小姑娘垂着头,绞自己袖口的边。
妇人转回来,看着我。
“十七八岁,”她轻声道,“多好的年纪。”
她没再往下说。手指从我颈侧移开,把瓷盒搁下。
她又端起那碗粥,托在掌心,“姑娘,老奴活了五十三年,见的苦命人,比这驿里跑过的马还多。”
她顿了顿。
“流民,逃兵,被发卖的奴婢,被休弃的妇人……什么样的,都见过。有好些个,觉着自己过不去了,往井里一跳,往梁上一挂,也就过去了。”
她看着碗里那层薄薄的粥膜。
“可也有好些个,硬撑着活下来了。活下来了,也就活下来了。”
她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
“老奴不知姑娘遭了什么难。可姑娘这年纪,这模样,定也是爹娘怀里捧过的。他们若在,定舍不得姑娘这般糟践自己。”
喉头忽然一哽。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滚烫地,滚落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手背。
我偏过头,脸对着墙,不让她看见。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那只装着青膏的小瓷盒,轻轻放在我手边的砖地上。
然后她站起身,牵着孙女的手,慢慢朝门口走。
门轻轻掩上了。
屋里只剩我一个人。
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得矮几上那碗粥的薄膜轻轻颤动。
午时的光从窗棂斜斜切进来,一道一道,落在地上。
粥又凉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什么也没等。只是不想动。不想吃饭。不想换衣服。不想从这角落里站起来。
这个心善的妇人想让我活着,可是,活着要做什么呢?
陈望死了。红布条躺在我怀里,沾着我的汗和血。碧珠不知道是死是活。那些伤兵,栓子,一个也护不住。
我连自己都护不住。
那人一推门就能进来,一伸手就能把我摁在任何一张桌案、任何一张榻上。
我拿他毫无办法。我用命要挟他,他转身就走了。他不在乎。我死不死,大约也不那么在乎。
那我还活着做什么呢?
我慢慢垂下头,额头抵着膝盖。
眼睫一眨,一滴泪掉下来,洇进青衫的布料里,一小块深色,很快就没了。
午时过了。窗棂上的光条慢慢挪,变斜,变长,变淡。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这次不是妇人,是靴声。
沉,重,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我身体下意识发抖。
门开了。
他没迈步。就站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廊外似有人声低低问了句什么,被他抬手止住。
然后靴子动了,一步,一步,踏进来。
我依旧垂着眼,看他玄色袍角停在离我三尺的地方。下摆沾了尘土,边沿洇湿了一圈。
碗又端过来了。
粥是新熬的,热气扑上我脸颊,熏得眼眶发酸。
“吃。”
一个字,哑的。
他蹲下来,碗沿抵到我嘴边。
我偏开头。他跟着偏,碗沿又抵上来。我再偏,他另一只手就伸过来,捏住我下巴,硬扳回来。
“张嘴。”
我咬着牙。
他手指用力,颧骨被捏得酸疼,牙关撬开一道缝。热粥灌进来,我一口全吐出去,顺着他手腕往下淌,滴在他袖口,滴在我衣襟上。
他手顿住了。
就那么举着碗,任粥顺着指缝往下流。他看着我,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放下碗,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低头擦自己手上的粥渍。擦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然后他把帕子搁在桌边,抬起眼看我。
那眼神里没有方才的暴怒,也没了昨夜的冷。是一种疲惫,一种无可奈何,一种被磨到没了脾气的平静。
“碧珠没事。”
他说。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
“她在杨娘子院里。”他声音压得很低,“没挨打,没罚跪,饭食照旧。”
他看着我,等。
我没动。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却在他这一句话里,慢慢松了。
没事。
碧珠没事。
我垂下眼,看着地上那滩被我吐出来的粥,混着他的手印,混着我的唾沫。心里忽然很静。
她没事。不用我拿命去换了。
那我呢?
我还要这命做什么呢?
“吃。”他又端起碗。
我没张嘴。
他等了一息,两息。碗沿在我唇边停着,热汽熏得我眼皮发黏。
“碧珠没事。”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咬牙,“你还要怎样?”
我抬起眼皮,看着他。
然后很慢、很轻地,摇了摇头。
他愣住了。
那眼神里先是茫然,像没听懂。然后是难以置信,像看着一个疯子。最后,那难以置信一点点碎裂,炸成被愚弄的的痛意。
他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近乎气音的笑。
“怎么?知道了,反倒更不肯吃了?”
我没答。只是把脸埋在膝盖里,闭着眼。
胃已经不叫了。饿过头,只剩一片木木的钝。这钝从胃里漫开,漫到四肢,漫到指尖,漫到眼皮。整个人像浸在一缸温水里,慢慢地往下沉。
沉下去,就不用起来了。
“……你耍我?”
他声音压得极低,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颤。
门外那妇人不知何时进来了,垂首站着,大气不敢出。崔琰偏过头,不看那妇人,声音硬得像石头:
“灌。”
妇人一怔,下意识看向我。
“灌!”他猛地转头,“还要我教你?”
妇人不敢再耽搁,上前一步,颤巍巍端起碗。那小姑娘也跟进来,两人一左一右,一个扶我肩,一个捏我下颌。
我没挣扎。
牙关被撬开,热粥灌进来,呛进气管,我咳,粥又从嘴角溢出去。她们拿帕子擦,再灌,再擦。喉咙本能地吞咽了几下,有东西滑进食道,温热的,沉甸甸落进胃里。
一碗粥,灌下去小半碗。
崔琰始终站在一旁,背对着,没看。
等碗空了,他转过身。脸上已经看不出方才那片刻的失态,只剩一层冷硬的平静。
屋里没人敢出声。小姑娘缩着手,妇人垂着头,盯着自己脚尖。
他背对我站着,肩背绷成一条弦。
“即刻起程,回邺城。”
他没回头,大步跨出门去。
廊外有人应喏。脚步纷杂,有人去套车,有人收拾行装。
那妇人扶我起来,替我擦脸上、颈上的粥渍,又换了件干净外衫。我由她摆弄,像具偶人。
回邺城。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滚了一圈,落下去,没有涟漪。
清河崔氏。邺城。
他要带我去邺城。
那里是朱门,高墙,奴仆如云。那是崔琰的来处,是他本该待的地方。
那时是怕的。怕他把我关进邺城哪座深宅,四面高墙,再不见天日。
怕从此再看不见陈望,看不小禾姐。
现在不怕了。
这具身体,在陈望死在我怀里时,就已经死过一次。昨夜被他压着时,又死过一次。方才被两个仆妇按着灌粥,再死过一次。
死过这么多次,还怕什么呢?
胃里那点粥烧得疼,火烧火燎。我已经很久没正经吃过东西。
邺城很远,等上了路,车马颠簸,水土不服,风寒露宿……哪一样都捱不住。
这副身子,还剩多少日子呢。
大约撑不到邺城的。
撑不到也好。
小禾姐,我等不到你了。
你不要再等忍冬了。
至于崔琰。
他说,他不至于下作到强要一个心里装着别的男人的女人。
那他为什么还要带我去邺城呢?
他想什么呢?
大约是觉得我好玩罢。像猫逮着只半死不活的老鼠,不急着咬死,拨过来,拨过去。等拨弄够了,也就丢了。
我懒怠想了。
累。太累了。
窗外的光一寸一寸暗下去,廊上脚步纷杂,马在院中嘶鸣。有人在喊,包袱捆好了,车已套好。
我坐着,听着,像听很远很远的水第7章“没有世家嫡子,为个女人在外滞留半年。”
意识是被颠簸晃醒的。
我连睁眼都费力,只听得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一下,一下,像钝刀子割肉。
车门关着,里头暗。只从帘缝漏进几线光,风灌进来,带着山谷里枯草木的腥气。
我知道还没出这片荒谷,剿匪的残局还散在四周,可他已经启程。
他不在车里,他骑马。隔着车帘,能听见马蹄声时近时远,偶尔落在外辔边,笃笃笃,沉而稳,像他靴底踩在木廊上的动静。
我不想听。
把脸转向里侧,闭眼。
胃里那半碗粥还在,沉甸甸堵在胸口。不是他灌的,是他走后那妇人又端来的。我原本不喝,她就一直跪着,跪得膝盖磕在砖地上,咚的一声。
我把碗接过来。
现在那半碗粥就在胃里晃,每颠一下,往上涌一回。我死死压着喉咙,不让它出来。
不能吐。
吐了,他们又该灌了。
不知走了多久。
天光亮了又暗,帘缝里漏进的光从白变黄,又从黄变成青灰。马蹄声、车轮声、偶尔兵士的低语,全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稠了的粥。
中途停过一回。
进来的是驿里那妇人,手里端着碗,碗里不是粥,是温好的羊肉羹,面上浮着一层油花。
她身后跟着那小姑娘,手里捧一碟胡饼。
“娘子,趁热用些……”
妇人把碗搁在车板上,跪坐着等我。那小姑娘垂着头,不敢看我,也不敢看她祖母。
我摇了摇头。
妇人没再劝,只是把羊肉羹又往我跟前推了推。那小姑娘偷偷抬起眼皮,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垂下去。
过了很久。
妇人叹一口气,端起那碗凉透的羊肉羹,慢慢退了出去。
帘子落下,风止了。
马蹄声又响起来。
夜里车壁透风,那妇人给我裹了褥子,还是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皮肉是烫的,内里是冰的,我把身子蜷紧些,再蜷紧些,蜷成小小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落在车边。帘子被撩开一角,夜风灌进,我下意识闭了眼。
他没说话。
可我知道是他。那气息,冷冽的、带着夜露的味道。
帘子在他手里攥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请医师。”
第二日,车又停了。
这回停得久。帘外有人走动,低语,马匹喷着响鼻。我听见「颍川」「庄子」几个字,断断续续,像从很远的水面漂来。
不是邺城。
是颍川,那座我住过两次的庄子。
熟悉的门,熟悉的廊,熟悉的寂静。
我被人小心地抬进去,软榻铺得厚实,熏香淡得几乎闻不见。
我听见他在外间吩咐,语气沉定威严:
“照最好的来,人若有事,你们都不必回去。”
夜里发了高热。
身子烫得像烧透的炭,皮肉是干的,里头却像有火在烧。昏沉里,只模糊记得,他站在榻边看了我很久。
那目光太沉,太复杂:我撑不到邺城,他比谁都清楚。
于是有了第三次,我又被安置在了这小院里。
静养。
等活过来一点,再被他带回那个真正属于他的地方。
我闭着眼,任由黑暗将我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听见门外有轻缓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很轻,不像他。
我偏过头。
烛火那头,立着一个人。
素青衣衫,腰间系着白玉蹀躞,不是驿里粗麻布,是世家女子出远门的装束。
她手里还握着半卷未及解下的帷帽,纱罗垂在肩侧,露出那张我熟悉的、总是温温淡淡的脸。
杨娘子。
她的眼眸在烛光里慢慢扫过我,扫过我烧得发红的脸颊,干裂的嘴唇。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帷帽解下,递给身后婢女,然后在榻边坐下。
隔着那盆凉透的水,隔着那妇人无声退开的步子,隔着这一室昏昏沉沉的药气与烛烟。
她握住我的手。
“忍冬。”她轻轻唤我。
我偏过头,望着帐顶那一片暗旧的承尘,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可那只手还握着我的。
凉的,带着夜露的寒气,指甲修得齐整,涂着极淡的护甲膏。
是世族贵女的手,不该出现在这儿,不该握着个婢妾般女人的手。
可她就是来了。
从弘农。
隔着黄河,隔着嵩山,隔着数百里官道和不知多少道关隘。
“忍冬。”
她又唤我。声音还是那样温,可尾音里带了一丝颤,极轻极轻的,几乎听不出来。
我慢慢转回脸。
烛火映着她的眼,亮晶晶的,是水光。
这个弘农杨氏的嫡女,这个永远端雅从容、从不肯在人前失仪的杨娘子,握着我的手,任由泪水从颊边滑落,滴在我们交握的手背上。
我怔怔地看着那滴泪,嘴唇动了动,想起身。
“别动。”
她连忙按住我的肩,另一只手轻轻压在我手背上,不让我起来。
“别起来。你身上烫着,别折腾自己。”
她说着,声音已经稳了,转脸吩咐身后婢女:“去把药温一温。”
婢女应声去了。她这才转回来,垂眼看着我,看着我被褥下瘦脱了相的身子,看着领口边缘那些已转为淡淡青黄的瘀痕。
她没问那些瘀痕是怎么的。
只是伸手,把我散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轻轻掖到耳后。
“碧珠好好的。”
我浑身一震。
她手指停在我耳畔,没有移开,“那丫头挨了板子,养了这些时日,伤已结痂。我去看她,她跪着求我,让我告诉你——她没事,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碧珠。
我闭上眼,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
“忍冬。”杨娘子的声音放得更轻,“我知道你心里苦。”
我没睁眼。
“可你这样作践自己,他在天之灵,就能安息么?”
我猛地睁开眼。
她迎上我的目光,没有躲。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映出那双盛着水光的、沉静的眼。
“陈氏这一支的事,我在弘农也听说了。”她声音很轻,很慢,像在拣着最妥当的字句,“他……陈郎君,是个好人。有气节,眼里有光,心里装着天下。”
我死死盯着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喘不上气。
“可他那条路,”她垂下眼帘,望着我们交握的手,“注定走不通的。揭竿而起,撼动天下,看似大义,可到头来,苦的还是千万百姓。”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更隐晦:
“那样的路,不是崔氏拦着,也会有别人拦着。这不是哪一个人的错,是势。”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陈望必死,不是崔琰要他死,是他那条路,本就是死路。
他不是死在谁手里,是死在他选的那条路上。
我想挣开她的手。
可我烧了这些时日,浑身软得像抽了骨头,挣不动。只能瞪着她,眼眶烧得发烫,牙关咬得死紧。
她在替崔琰说话。
她来,不是为了看我,是为了替崔琰当说客。
我早该知道的。
她是崔琰的未婚妻。弘农杨氏与清河崔氏,门当户对,珠联璧合。她当然站在他那边。
杨娘子看着我,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然后,她握紧我的手。
“我不是要替谁开脱。”她望着我,眼底一片恳切,“我只是不想你把所有的痛,都算在一个人身上,更不想你把自己活活困死。”
“忍冬,活下去。你不该就这么垮了。”
她字字真心,句句都在拉我回头。
可我只觉得心口一点点冷下去。
我闭上眼,再不看她,也不回应一个字。
杨娘子在庄子住了下来。
每日清晨过来,坐在榻边,陪我说几句话。有时说碧珠,说碧珠伤好了,每日在廊下做针线,等娘子回来。有时说这别业角落里有忍冬藤,来年春天该修剪了。有时什么都不说,只是坐着,把我那床锦被掖了又掖。
她手上总带着东西。
有一回是碧珠托人捎来的信,信上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刚学握笔:
「娘子,勿念,好好吃饭。」
碧珠的字写得不好。她没正经念过书,这几十个字,怕是练了不知多少遍。
杨娘子每日走时,会把矮几上的药碗端起来看一看。
药凉了。粥也凉了。
她什么也没说,端出去,换一碗温的,再搁回来。
如此反复。
那驿里的妇人,大家都唤她李媪——每日端着粥药进来,又端着粥药出去。她孙女阿月跟在后头,手里捧着铜盆,盆里清水换了又换,敷额头的帕子绞了一条又一条。
我的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人像躺在水里,浮浮沉沉,摸不着岸。
有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里有雾,很浓,浓得化不开。我在雾里走,脚下是湿的泥土,黏腻,像刚下过雨。
然后我看见陈望。
他站在前面不远,背对着我,我想追上他,拼命跑啊跑,却怎么也够不着。
他慢慢转过身。
脸上没有血,干干净净的,嘴角带着那点惯常的温和的笑。
他朝我伸出手。
我扑过去。
——可就在要碰到他指尖的那一刻,他身后忽然多了一个人。
小禾姐。
她穿着分别时那身粗布衣裳,发髻梳得齐整,人也比从前丰润了些。
她怀里抱着个襁褓,小小的,青布裹着,看不见脸。
她也在笑。眉眼弯弯,还是那年在坞堡,分到一碗稠粥时那样。
我喊她。她不应。
低头看怀里的襁褓,轻轻拍着,拍着,嘴里哼着什么调子,听不真切。
然后她抬起头。
远处走来一个人。背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他臂弯里挽着另一只手,细细的,腕上缠着根红绳。
他走过她身边。
没有停。
小禾姐望着那个背影,还在笑,嘴角扬着。
她怀里的襁褓渐渐不哭了。
她低头看。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青布小被揭开一角。
空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
火从她脚底烧起来。
先是裙摆,青布衣裳边缘卷起焦黑,然后是小腿、膝头、腰腹。
她不躲,也不叫。
还是那样看着我,眉眼弯弯,嘴角扬着。
我猛地惊醒。
浑身冷汗,里衣湿透,贴在脊背上,冰一样凉。心口咚咚咚擂着,擂得胸腔生疼,喘不上气。
窗外天还没亮,青灰一片。李媪伏在榻边矮凳上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像只困极的老雀。
我蜷起身子,把锦被死死攥在胸口。
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
小禾姐死了。
陈望死了。
他们都死了。
我真的没有力气再等了。
杨娘子再来时,我把脸转向墙里。
她唤我,我不应。她把碧珠的信展开,放在我眼前,我把眼睛闭上。
她在榻边坐了许久,久到日影从窗棂东边移到西边,久到李媪进来添过两回茶。
然后她站起身。
“忍冬,”她说,“我过两日便回弘农了。”
她顿了顿,“父亲来信催了几回。族中事杂。崔伯母那边,也少不得要我过去照应。”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碧珠那里,我会照看。你……放心。”
蝉声隔着青纱漏进来,一声叠一声,吵得人脑仁疼。
她站了一站。大约是看我阖着眼,呼吸匀停,以为我睡着了。
不是睡。是睁不动。
我听见她的脚步声轻轻往门口去。
她掩门时也轻,像是怕惊着我。
其实不必。我醒着,也像睡着。
灌进来的风里有一丝她衣料上的清香。然后,那脚步声顿住了。
“伯瑶?”她的声音不高,尾音却微微扬起,像是意外,又像是在这里遇见他是理所当然。
没有应答。
只有靴底踩在廊下青砖上的轻响,一步,两步,停在我门外。
“邺城来人了。”杨娘子的声音放得更轻,“伯父遣了长史来。”
顿了顿。
“人已在驿馆候了三日。”
沉默。
那沉默很长。长到屋里药炉上的沸声变得刺耳,长到我攥着锦被边角的手指无意识收紧。
“伯父问……”杨娘子的声音低下去,听不出情绪,“问你还记不记得今年正月离家时说过的话。问清河那边的祭典谁来主礼。问你……”
她没说完。
靴跟碾在砖上,轻轻一声。
“我知道。”崔琰的声音。不高,也不急,只是沉。
“你知道。”杨娘子轻轻重复了一遍。
那语气里没有质问,没有责怪,甚至连起伏都没有。只是平平地,把这几个字搁在他面前,像搁一盏冷透的茶。
“你从正月里离家,征剿叛匪。二月破陈郡,三月克颍川,四月……四月叛首伏诛。崔氏嫡子用兵如神,建安城里传遍了。”
她顿了顿。
“五月你在颍川。六月还在颍川。七月,八月……”
她没说下去了。
风从檐下穿过,吹得廊边枯枝簌簌地响。
“伯父六月来信,问你是否该回邺城了。你回信说军务未靖。”
“七月来信,你说染了时疾,需静养。”
“八月……”
她没有再说。
靴跟又碾了一下。那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我父亲,”崔琰开口,声音很低,“……他信上写了什么。”
杨娘子沉默了片刻。
“伯父说,崔氏立族三百年,列侯九人,三公七人。没有一个嫡子,为个女人在外滞留半年。”
廊下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们已经走了。
“她还病着。”崔琰说。
“我知道。”
“她这个身子,撑不到邺城。”
“我知道。”
“李媪说,她这几日进得几口药了。等天凉些,路上不那么闷热——”
“伯瑶。”杨娘子打断他。
那声音里第一次有了起伏。不是怒,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压在喉咙底下的颤。
“她为什么病成这样,你比我清楚。”
廊下死寂。
我攥着锦被边角的手,指甲嵌进布料,硌得指尖发白。
“……我知道。”崔琰说。
那三个字很轻,底下是无尽的、看不见的冷。
杨娘子没有再开口。
过了很久。
“我让人从弘农带了些药来。”杨娘子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和,“李媪认得那方子。她若肯吃,慢慢将养,或许能好些。”
“她不肯吃。”
“你在这里,她更不肯吃。”
崔琰没有说话。
“你回邺城吧。”杨娘子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在她面前一日,她便一日忘不了陈氏是怎么死的。你离她远些,她或许还能把这碗药喝下去。”
顿了顿。
“你在这儿,她若死了,你便是那个亲手杀她的人。”
廊下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然后,靴跟转过去,一步,两步,向廊外走去。
屋里药炉上的沸声忽地炸开,咕嘟咕嘟,震得我耳膜生疼。
我慢慢松开攥着被角的手。
掌心全是汗,洇湿了锦缎面,一小块深色。
我慢慢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下压着碧珠那封信,边角硌着我的颧骨。
崔家。三百年。
列侯九人,三公七人。
他的命不是他自己的。
我的命呢?
又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昏沉间,我听见廊下有人走动,衣料窸窣,婢女低语。
杨娘子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轻轻的:“不必通传了。我就站一站。”
她在廊下站了很久,没有推门。
“忍冬,”她的话轻轻落下来:“我过些时日再来看你。”
脚步声慢慢远了,直到听不见。
李媪端药进来,把药碗往我跟前推了推。药汁浓黑,浮着一层苦腥的热气。
她不劝,不催,只在榻前稳稳跪下,双手平放在膝上,垂着眼,一动不动。
这是她的法子。
从始至终都是这一个法子。我都知道。
我若不喝,她便一直跪下去。
我从前次次都妥协。
可今日,心底那点憋了许久的小性子,忽然就冒了头。
我就不喝。我就想由着自己一回。
昨日喝了,前日也喝了。明日大约还得喝。可今日我就是不想喝。
我闭着眼,面朝里,一动不动,装作什么也不知。
她跪她的。
我望我的帐顶。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了。两盏。
她的膝盖一定很疼。我知道。她蹲久了要扶桌沿才能起来,阿月说过,是早年在贵人家当差跪出来的病根。
可今日我不想管。
凭什么每次都是我管?
凭什么她跪着我就要喝?她跪是她的事,她膝盖疼是她的事。不是我让她跪的,不是我让她疼的。
我盯着那道床帐,盯得眼眶发酸。
她不出声。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像一尊蹲在榻边的旧瓷器,不动,不催,只是等着。
我等,我不动。
可帐顶渐渐模糊了。眼眶里不知什么时候蓄了水,眨一下,滚烫的一滴,顺着太阳穴流进鬓发里。
她还是没有出声。
连衣料窸窣的声音都没有。只有那极轻极轻的、压抑着的呼吸。
她膝盖一定很疼。
我慢慢撑起身。不是想喝,是躺不住了。
手臂伸出去,够到几沿那只碗。碗底还温着,药汁晃了晃,漾出几圈细纹。
我端起来,凑到唇边。
苦。涩。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土腥气。
我一口一口咽下去,咽得慢,喉咙紧,像吞碎瓷。
我忍住没呕出来,直到一碗见底。
李媪伸手来接,我递过去。她扶着桌沿慢慢站起,膝盖骨节轻轻响了一声。
“娘子今日进得好。”她说。
声音还是那样平,像记一笔账,今日记一笔,明日记一笔。
我望着帐顶,不看她。
窗外蝉声又炸起第8章敢再活一次。
我又吐了。
粥和药端到嘴边,喉咙像被什么堵着,往下灌便翻涌上来,吐得比咽的多。
李媪跪在榻边,膝盖抵着冷硬的砖地,一碗药端凉了再去温,温了再端凉。
今日她没有跪那么久。
她把碗搁下出去了,脚步声很急。
我听见她在廊下与人低语。听不真切,只断断续续几个字飘进来:“……三四日了……进不得食……药也是……”
另一个声音。是医师,“脉象浮而虚,重按则无。此非药石可及。”
顿了顿。
“老夫斗胆说一句……娘子这症候,不在身,在心。心有枯井,填再多药石也是漏尽的。照此下去,多则半月,少则……”
他没有说完,廊下死寂。
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
“……半月?”很低,很沉。
医师没有说话。
“用参。”他的声音。
“参是吊气的,娘子这身子,吊得住一时,吊不住……”
“用最好的参。”他截断。
医师不再说了。
廊下只有风。还有他靴跟碾在砖上那轻轻一声。
他没有推门。
站了多久,我不知道。
我闭着眼,听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轻,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一面破鼓。
然后靴跟转过去,一步、两步。
走到廊边,顿住。
“她若……若有什么不妥,即刻报我。”
“……是。”
脚步声远了。
我睁开眼,望着帐顶。
半月。他说半月。
也好。
半月够了,我还能熬过去。够李媪少跪几回,够阿月不再偷偷抹眼泪。
不知又过了几日,窗外的蝉声彻底歇了。
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雨,却一直落不下来。
我已经不太分得清白天和黑夜。
李媪端来的药,我喝。粥,我咽不下。
她跪,我便挣扎着咽两口,然后伏在榻边呕出来,呕得胃里只剩酸水。阿月的眼一直红肿,像是偷偷哭过。
这日午后又有人来请脉,是个年轻些的,声音拘谨。他按着我的腕子按了很久,久到李媪忍不住问:
“如何?”
那人没答,只是起身,退到帘外。隔着那道半旧的青纱,我听见他很轻地说了一句:
“油尽灯枯之象……恐就在这几日了。”
李媪没有说话,阿月绞帕子的手顿住了。
水滴答,滴答,落在铜盆边沿。
我想笑。
油尽灯枯。
原来我是一盏灯,快灭了的灯。
没多久,门又开了。
我没有睁眼。
不想看。不想看李媪端药的碗沿,不想看窗外那灰蒙蒙、落不下雨的天。
脚步声停在门口。
顿了很久。
我听见一声很轻很轻的吸气——不是李媪,李媪走路从不迟疑。也不是阿月,阿月的步子碎,像檐下麻雀。
这脚步声沉,重,带着赶了远路后的疲惫。
然后它又响了。一步,两步,朝榻边来。
我还闭着眼,但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药,也不是熏香。不是这间屋里所有浸透了的、让我窒息的气息。
是阳光晒过的粗布,是干草垛,是灶膛里未熄的柴灰。是逃荒路上,夜里挤在破庙的草堆里,她把唯一一块饼掰成两半,递给我时,掌心那股温热的气息。是很久很久前,是我都快忘了的、以为这辈子再也闻不到的气息。
我猛地睁开眼。
光从她背后照进来,背着,看不清脸。
只看见一件细布衣裙,洗得发白,边角磨起了毛。一只粗糙的手,虎口有厚茧,紧紧攥着榻边沿。那手在抖。
然后她往前探了探,光从她肩侧滑开,照亮了她的脸。
瘦了。眼角多了细纹。嘴唇干裂,起皮,是赶路时忘了喝水。
我盯着她眼角新添的细纹,盯着她红透的眼眶,和眼眶里那兜不住的水。
那水正在往外溢。一滴,两滴,三滴。
我低头。
那水滴在我手背上。滚烫。
我一个激灵,抬头又看她。
她嘴张着,一开一合。
我听不见声音,耳朵里嗡嗡嗡,像塞了一窝蜂,心口咚咚咚,擂得肋骨疼。
可我看见了。
她在说——
「忍冬。」
「忍冬,是我。」
我盯着她,没动。
一定是梦。然后我慢慢转过头,去看帐顶。
我盯了很久,又转回来。
她还蹲在那儿。还攥着床沿。还看着我。脸上全是水,泪从眼眶往外冒,像两口堵不住的井。
我伸出手。
那只手抬到一半,我不敢碰她,怕一碰,她就散了。
梦里她也是穿着件旧衣裳,也是笑着喊我忍冬。
然后火就烧起来了。从脚底烧,青白色的火,把她整个吞进去。
那是前天晚上。还是昨天晚上。我不记得了。
反正她死了。
死了的人,不会蹲在我跟前。不会攥着床沿。不会让泪砸在我手背上,烫出一个个坑。
我盯着她,没忍住,伸出手指碰了碰她颧骨。
烫的。软的。皮肉下面骨头硌手。
我顺着她颧骨往上摸,摸到眼角那道纹。指腹压着纹路,一道一道压过去。
她又落泪了。泪顺着我手指往下淌,淌进我掌心,热乎乎一洼。
我嘴张了张,喉咙里堵着的那团东西上不来下不去。
我张嘴,吸气。再张嘴,再吸气。
她看着我。泪流着,不出声。
我忽然喊出来了。
“小——”
不像人声,像杀猪时刀子捅进去、血喷出来那一声闷响。
“小禾——!”我终于嗷的一嗓子痛哭起来。
她再也憋不住,整个人压上来,一把抱住了我!她身上有汗味。有土腥味。有赶路几天没洗澡的馊味。还有逃荒路上,夜里她把我搂在胸口,让我听她心跳入睡的那股热烘烘的暖味。
活的,暖的。不是梦。
她把脸埋在我肩窝里,我感觉到她肩膀在抖。一耸一耸。
“忍冬——!”她也嚎出来了。
“忍冬!忍冬!忍冬!”
一遍一遍喊。
她的泪淌进我头发里,顺着发缝往里渗,淌到头皮,淌到后颈,淌到脊背。
我浑身都在抖,张着嘴,像被扔上岸的鱼,喘不上气。胸口憋得要炸。只有眼泪往外冒,把眼前糊成一片水。
她抱着我,捶我的背,“你个傻丫头……你个傻丫头……”
“你怎么瘦成这样……你怎么瘦成这样……”
我死死攥着她后襟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攥得那块洗得发白的细布在我掌心皱成一团。
我不敢松手。
我怕一松手她就变成梦里那团青白色的火。
窗外响起一声闷雷。憋了几日的雨,终于砸下来了。
哗——
天地间全是水声。
可我听不见。我只听见她在我耳边哭,一声一声喊我名字。
忍冬。
忍冬。
忍冬。
她搂着我,我攥着她。我们像两株被风刮倒又缠在一起的野草,在这间等死的屋子里,哭得不成人形。
过了好久,她松开我,一只手还攥着我的腕子,攥得死紧。另一只手胡乱抹着脸,把眼泪鼻涕抹成一团。
她端起那碗粥。粥还温着,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先吃点,好不好?”她声音哑得厉害,“你看着……看着快不行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红透的眼眶,看着她抹花了的脸,慢慢摇头。
我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比划:
「让我死。跟陈望走。」
她脸色白了一下。
就那么白了一下,然后她攥住我的手,攥得更紧。她往前凑,凑到我脸跟前,近得我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的泪珠子。
“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声音压得极低,眼睛往门外瞟了一眼,又收回来。
“他们都说……你男人,是个叛军头子,被郎君……被那个人,当着你面杀了。”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我浑身抖起来。
“我不认得他,可我知道你。”小禾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眼泪却流得更凶,“我知道你心里多苦,多恨。你想跟他去,对不对?”
我点头,眼泪砸在她手背上。
“傻妹子!”她另一只手用力拍了我一下,带着哭腔骂,“你死了,他就能活过来吗?那个人……他会记得你吗?他只会觉得你是个没用的玩意儿,死了就扔了!”
我低下头。
“可那些记得你的人呢?”
她声音哽住了,“沈医娘要是知道你这样,地下能安生吗?宋老爹呢?余音呢?”
沈医娘。
宋老爹。
余音。
我闭上眼。
他们都让我活着。他们死了。我还活着。
可我活着干什么?
我睁开眼,看着她。
小禾松开我的手,往门外看了一眼。李媪的脚步声远了,她才转回来,凑到我脸跟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忍冬,你听我说。”
她眼睛盯着我,那眼神里有泪,还有别的东西——那年把我从寻死路拖出来时,眼睛里也有的光。
“咱不能就这么死。你听见没?”
我没动。
她攥紧我的手,攥得我骨头疼。
“北上去邺城会路过凌州渡口,换船走水路。那里人多,货杂,乱得很。只要乱,就有机会。我帮你,咱俩一起逃。”
我猛地一震。
逃?
她凑得更近,呼吸喷在我脸上,热烘烘的。
“真的。我都盘算好了。到了渡口,我去引开那些人,你往货船那边钻。船家都是跑漕运的,给钱就办事。咱上了船,顺水往下,半天就能出冀州地界。”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忍冬,咱能逃出去。”
我盯着她,盯着她这张老了十岁的脸,她过得多难,我不知道。可她来了。她从千里之外赶来,蹲在我榻前,攥着我的手,跟我说,咱能逃出去。
不是让我活。
是让我逃。
是让我离开这个地方,离开那个人,离开这间等死的屋子。
是让我回到那年——回到只有我和她、两个人一条命、再难也要活下去的那些日子。
我喉咙里那团东西忽然涌上来。
我想到当年她带着我,白天挖野菜,晚上睡草堆。有一回我饿得走不动,她把我背在身上,一步一步走了二十里。在坞堡她干完自己的又来帮我。她说,忍冬你小,别累着,姐帮你。
她打跑胡赖子后抱着我,浑身都在抖。她说,忍冬别怕,姐在。那晚上她没睡,守着我,镰刀就放在手边。
去年九月份她要走了,跟那个男人去南方。
后来,陈望死了,我躺在这间屋里,等人来把我收走。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可她回来了。
我抬起手,比划:真的能逃出去?
她看懂了。她使劲点头,眼泪跟着甩下来。
“能。姐说了能就能。”
我又比划:那人会追。
“追不上。”她攥着我的手,攥得死紧,“只要上了船,顺水往下,他追不上。”
我看着她。她脸上还挂着泪,可咬着牙,梗着脖子。我笑了,嘴角扯了一下。好久没扯过了,皮肉发僵。
她看见我扯嘴角,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又涌出来。
她攥紧我的手,“男人给不了的,咱自己挣。”
这话她以前也说过。那年坞堡里,有个婆子笑话我俩没男人,是绝户命。小禾姐当时就回嘴,说绝户怎么了,绝户照样吃饭干活,男人能干的咱也能干,男人不能干的咱还能干。
后来她走了,跟那个男人去南方。我以为她忘了这话。
她没忘。
她把我的手捧起来,贴在自己脸上。
“你这手,”她说,“以前多能干。挖野菜,搓麻绳,缝补浆洗,谁都比不上你。跟你在一块,再难的日子,好像都有个盼头。”
桌上的粥还温着,她端起碗塞进我手里,“喝口暖暖。”
我凑到嘴边灌一口,滚烫的粥水刮得喉咙发疼,勉强咽下半口,胃里便翻搅得厉害,再也咽不下去。
她见状连忙接过碗,轻声叹:“慢点,不逼你。”
说着便打开随身的蓝粗布包袱,摸出一只油纸包,拆开,是几块烤得焦黄的麦饼,还沾着几粒碎芝麻。
她掰下一小块递到我嘴边,声音依旧哑着,却软了几分:“路上买的,粥太烫,先吃点饼,好消化。”我看着那块饼。
麦香混着芝麻焦香,往鼻子里钻。
胃里猛地抽了一下,太久没正经吃过东西,身体已经忘了该怎么接纳食物。
可我还是张开嘴。
咬了一口。饼皮焦脆,在嘴里碎成渣。我慢慢嚼着,尝不出甜,也尝不出咸。只有一点麦香,还有小禾姐指腹上残留的那点温热。
她看着我咽下去,眼眶又红了。
可这回她没哭。只是把饼掰成小块,一块一块递到我嘴边。
“慢慢吃,”她说,“不急。”
我嚼着饼,看着她,看着她眼角那些细纹,看着她虎口那三道结了痂的血口子。
她过得多难,我不知道。
可她来了。
她从千里之外赶来,蹲在我榻前,攥着我的手,跟我说,男人给不了的,咱自己挣。
我把嘴里的饼咽下去。
她看着我,眼睛里头那道光越来越亮,“那咱说好了。你得活着。活着,咱才能逃出去。逃出去,咱才能自己挣日子。”
我点点头,靠在引枕上,听着她絮絮地说着话。说一路上的见闻,说这些年在哪里落脚,说哪个铺子的活计轻省,哪个主家刻薄。
她没说为什么离开那个男人。我也没问。
雨声盖过了一切。盖过窗外偶尔走过的脚步声,盖过廊下仆妇压低的交谈。盖过这庄子里所有我不想知道的声音。
小禾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她累了。
千里迢迢赶来,怕是赶了很久的路。她靠在榻边,头一点一点,像只在檐下躲雨的倦鸟。
我把身下的锦褥悄悄推过去一角。
她迷迷糊糊倒下来,枕着褥边,几乎是立刻就睡着了。
呼吸声渐渐沉下去。然后,轻轻的、均匀的呼噜声响起来。
像那年逃荒路上,夜里挤在破庙的草堆里,她睡在我旁边,也是这样轻轻的呼噜声。
我听着那呼噜声,心里无比踏实。小禾的手还搭在我腕上。粗糙的、温热的、实实在在的。
我没有抽开。
窗外雨还在下。密密麻麻,把整个天地都笼进一片水雾里。
我想,只要她在,我就敢再试一次。
敢再活一第9章“崔将军色令智昏,死于乱军,自取灭亡。”
小禾姐来了六天。
这六天,我喝下去的药,比之前半个月加起来都多。
小禾姐坐在榻边,看着我吃。
我不眨眼地看着她。
她有时候跟李媪说话,有时候跟阿月说话,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坐着,手里搓麻绳,搓好了给我编个结。她的眼睛时不时瞟过来,瞟到我脸上,就停一下,然后继续搓绳。
我看着她,心里踏实,她在我跟前,我就想活。
第六天夜里,我身上低烧还没退干净,额头摸着温温的,手心有点烫。
小禾姐拿帕子给我擦了擦,说:“不碍事,慢慢养。”
门推开了。
崔琰站在门口,没进来。月光从背后照进来,照得他身形黑黑的,看不清脸。
小禾姐站起来,侧身让到一边,低着头。
他站在那里,顿了一下,开口:“明日启程,回邺城。”
我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落了一下。
早走也好。
早走,就能早点到凌州渡口。早点到渡口,就能早点逃。
这是八月末,颍川的天热得人发昏。白天日头毒辣辣地晒,晒得地皮发烫,晒得树叶打卷。
李媪说,今年热得邪乎,几十年没见过这样的暑天。
我想也是。往年逃荒路上,也没这么热过。
可崔琰等不得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外头就有人走动。搬东西的,套车的,低声吆喝的。小禾姐给我穿衣裳,扶我出门。
外头已经排开一溜车马。打头的是辆大车,黑漆车厢,青布帘子,檐角垂着铜铃,拉车的马四匹,毛色油亮,打着响鼻。
崔琰站在车边,有家将在跟他说话,他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他看见我出来,目光扫过来一下,很快,然后转开,继续听家将说话。
小禾姐扶我上车。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褥垫,软得人往下陷。车窗有帘子,外层细布,内层青纱,车角搁着个小铜炉,炉上坐着水,水汽袅袅地冒。
小禾姐把车窗的帘子掀起一角,透进来一点风。
“这车真好,”她左看看右摸摸,“顶上是棚,晒不着。窗能开能关,热了就把纱放下来,透气。”
车动了,出了庄子大门。
我趴在车窗边往外看,日头已经升起来,道旁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退得慢,车走得不快。
小禾姐挨着我坐,时不时伸手摸摸我额头。
“还烫着。”她皱眉。
我摇头,比划:「不碍事。」
不知走了多久,日头高了,车厢里热起来。
那点透过纱窗的风,不够用了。闷,潮,像蒸笼里的气。我后背上沁出汗来,黏糊糊地贴在衣裳上。
小禾姐把外层细布帘也掀起来,只留青纱。
还是热。她拿帕子给我擦汗,一下一下,擦得慢,擦得轻。
“这鬼天,”她嘟囔,“热成这样,非要赶路。”
车外头,马蹄声忽然近了。有人在外头喊:“将军吩咐,前头有茶棚,歇一歇再走。”
日头正毒,道上没什么人,我趴在车窗边,看见崔琰勒住了马。
他今天戴了帷帽。皂纱垂下来,遮住脸,只露个下巴。
茶棚是路边搭的,几根竹竿撑着草顶,底下摆几张条凳。有家将已经在那儿等着,看见我下来,侧开身,让出一条道。
崔琰站在茶棚边,手里端着碗,没喝。看着路上的车马,不知在想什么。
歇了一刻钟,又上车。
这回小禾姐把两边车窗都撩起来,风对着穿凉快些。可日头毒,晒进来的光刺眼,她拿帕子盖在我脸上,说:“闭眼,养神。”
车轮辚辚地响,一下一下,像催眠。我迷迷糊糊睡过去,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身上汗湿透了,黏得难受。
小禾姐在给我擦,还是那张帕子,已经湿透了。
“忍忍,”她说,“到晚上就好了。”
晚上是歇在官驿。驿丞躬身在前面引路,穿过一进院子又一进院子,小禾姐扶着我嘴里念叨:“我的娘,这得多少间屋……”
屋里宽绰,桌椅床榻都是好木料。墙角立着冰鉴,半人高,里头搁着整块冰,白汽丝丝往外冒。
小禾姐凑过去看了看,伸手在冰上摸了一把,“这玩意还真凉。”
她缩回手,在衣裳上蹭了蹭,又拿袖子扇风,“这地方好,凉快。咱那会儿逃荒,别说冰,连口凉水都喝不上。”
驿馆的人送来了热水,送来了粥,送来了药,她一样一样接过来,嘴里又念叨:“这些官人可真会享福……”
我身上还是烫,手心脚心都烫,像揣着几块炭。那凉意只在皮肤上浮着,渗不进去。
天一亮,再次启程。
这样过了五天,走了多少里我不知道。只知道每天都热,每天都赶路,每天都喝药,每天都吃粥。
小禾姐每天都摸我额头,每天都皱眉,每天都嘟囔那几句——这鬼天,热成这样,非要赶路。
我靠坐在马车里,感觉到气候越来越干燥,灰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呛得人想咳嗽,可我咳不出来。
小禾姐凑过来,拿袖子给我擦汗。
“又烧了,”她眉头拧着,“你这烧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想说我没事,可喉咙里发不出声,只能冲她眨眨眼。
车外头有马蹄声,不紧不慢地跟着。
那是崔琰的亲卫。
三排骑兵,每排十个,护在马车前后。步卒两列,走在车队两边。前面斥候探路,后面后卫押阵。
崔弘跑前跑后,缰绳勒得手心出汗,他和崔琰戴着一样的帷帽,穿着一样的玄色深衣,骑马的身形也像,远远看去,分不清哪个是主,哪个是仆。
我忽然明白了。
他在做准备。
从离开颍川那天起,他就在做准备。
每天换路线,每天换宿营的地方,每天派出去好几拨斥候。连崔弘的穿戴都跟他一模一样。
小禾姐说,他在防人。
我知道他在防谁。
袁家。
又是袁家,另一个世家,和他家一样大的世家。他们具体在争什么,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争的结果是要死人的。
陈望就是死在争里面的。
我闭上眼。
不想了,不能再想了。再想我又该恨了,恨起来太累,我现在没力气恨。
马车忽然停住。
外面有人喊:“郎君有令,全体止步!”
小禾的手攥紧了我的胳膊。
我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脑袋。
官道在前面拐了个弯,拐过去就看不见了。官道两边是收割过的麦田,在日头下泛着白光。再远处是一片林子,不大,稀稀拉拉的。
日头照着,树叶一动不动。
没有鸟。一只都没有。
崔琰骑在马上,停在车队最前面。
崔弘从前面打马回来,到他跟前说了几句什么。
崔琰回头,扫了一眼车队,目光在我这辆马车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说:“崔弘,你带几个人,过去看看。别动手,先问话。”
崔弘领命,点了五六个人,打马往林子那边去。
崔弘去了小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他身后跟着一群人。
男人,女人,孩子,老人,乌泱泱一片,少说有四五十个。穿得破破烂烂,瘦的眼睛都凹进去了。走在最前面的是个汉子,三十来岁,手里攥着根木棍。
崔弘打马过来,到崔琰跟前下马,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崔琰听着,脸上纹丝不动。
听完了,他点点头,打马往前走了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群人。
那个攥木棍的汉子仰着头看他,喉咙滚动了几下,忽然扑通一声跪下去。
他一跪,后面那些人全跪了。
“大人!”那汉子喊,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大人行行好,给口吃的吧!我们是河内逃出来的,玄元贼人把村子烧了,庄稼全毁了,实在活不下去了……”
他磕头,脑袋砸在浮土上,砰砰响。
后面那些人也跟着磕。
有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那孩子瘦得像只猫,脑袋都抬不起来,还有好几个半大孩子,十来岁的样子,直愣愣地盯着我们的马车,盯着那些驮粮食的骡子。
崔琰没动。
他骑在马上,低头看着那些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看不见他的脸。我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冷不热,“河内的?怎么跑到邺城来了?”
那汉子伏在地上说:“回大人,玄元贼人占了河内,我们逃出来,一路往东走,听说邺城有粮……”
“玄元贼人?”崔琰打断他。
那汉子愣了一下。
崔琰低头看着他,那目光让人发冷。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月份?”
那汉子张了张嘴。
“八月底。”崔琰说,“河内的叛匪,六月就剿干净了。我亲自督剿的。”
那汉子猛地抬起头。
后面那些人,有的开始发抖,有的往后缩,有的眼睛里露出凶光。
崔琰低头看着他们,像看一群闯进田里的野羊。
“六月那一仗,我杀了你们八千多人。跑掉的,有两三千。你们不敢回河内,就往北跑,往东跑,在山里躲着。”
他忽然笑了一下,吐出两个字:
“袁家。”
然后他勒马往回走,经过崔弘身边时,停了一下。
崔弘点头,对着那些流民道:“你们知道前面是什么地方?”
“往前便是凌州渡口,一过渡口,便入冀州地界。邺城畿外百里之内,山道、渡口历来严禁流民成群游荡、聚众通行,这是冀州边防定例。”
那汉子脸色白了。
崔弘继续说:“你们这一群人,如今结伙堵在官道要道,已然触了禁令。再往前闯,用不着我家郎君问话,被各处巡防兵卒撞见,直接驱斩,首级悬于渡口关隘,以儆效尤。”
那汉子浑身抖起来,后面那些人开始哭,不是刚才那种求告的哭,是真正害怕的哭,呜呜咽咽。
崔弘看着他们,那目光比崔琰暖和点,可也暖不了多少。
“让你们来的人,知道这个规矩。他们就是让你们来送死的。你们死了,正好给我们找麻烦。”
那汉子伏在地上,抖得说不出话来。
崔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崔弘。”
崔弘上前:“郎君。”
“给他们两袋粮。让他们往东走,从山背后绕过去,往南走。南边没有巡防营。”
崔弘应了,让人去车上取粮。
那群流民听见「粮食」两个字,眼睛里一下有了光。他们跪在地上,又磕起头来。
崔琰没理他们,他打马往回走,日头晒着,他的背影在日光里晃。
我忽然想起陈望。
陈望看见流民,会下马。会把自己的干粮分出去。会蹲下来和那些人说话,问他们从哪来的,遭了什么灾,他也会说“没办法”,可他说“没办法”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
崔琰眼睛里没有东西。
他看着那些人,像看一群闯进田里的野羊。赶走,给两把草,别碍事,就这样。
可他又给了粮食,又指了活路。
我不知道该想什么。
小禾姐在旁边小声说:“那些人……是玄元道的残部?陈将军的旧部?”
我摇头。我不知道。
陈望的旧部,早就散了。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被抓去充军。剩下的和这些流民没什么两样。
都是被人当刀使的。
现在车队被堵在原地,动弹不得。那群流民从林子里涌出来的时候,把官道堵得严严实实。四五十号人,拖家带口,乌泱泱往路中间一蹲,前后左右全是人。
崔琰跟他们说话那会儿,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
等话说完了,粮食分完了,人开始散了,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
日头从头顶偏到了西边。
这一个多时辰,亲卫们就站在日头底下,甲胄披着,刀枪攥着,一动不动。汗从盔沿往下淌,淌进眼睛里,有人嘴唇晒得爆皮,一咧嘴血珠子渗出来。
马也在晒,那些马从早晨走到现在没歇过,这会儿站在太阳地里,浑身汗湿透了,有的马开始烦躁,刨蹄子,打响鼻。
弓也在晒,崔琰的部曲里有弓手,二十来个,背着的弓都是用牛角木料和筋胶合着做的。这东西在日头底下晒一个多时辰,胶就软了,弓力就泄了。
崔弘清点人手的时候,发现少了三个人,两个斥候,一个步卒。
找了半个时辰,找回来一具尸体。
那个步卒死在林子里。脖子上一道口子,血放干了。
不是流民杀的,流民没有刀。是有人趁乱摸进来,杀了人又混出去了。
车队再次动起来,比之前慢。人累了,马乏了,士气往下掉。
人死了三个,活着的也只剩下九成力气。
车队继续往前走,天越来越暗。
我烧得迷迷糊糊,半睡半醒。
忽然听见外面有人说话,是崔琰和崔弘。
声音压得很低,可马车离得不远,断断续续能听见几句。
“邺城里都在传,说您……说您贪恋女色,荒废军政,为了个流民女子,两个月不回……”
沉默。
然后是崔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让他们传。”
“可是……”
“袁家要的不就是这些?”崔琰打断他,“先坏我名声,再拿她做局。”
崔弘的声音更低了,低得我差点听不见。
“他们放消息出去,说她在您车上,说马车在队伍中央。等于告诉刺客——马车在哪,您就在哪。”
我的心往下沉。
崔琰的声音平平的,“杀了我,杀了她,天下人都会说:崔侍郎色令智昏,死于乱军,自取灭亡。”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崔弘开口,声音发颤:“那咱们……要不要把她……”
“不行。”
崔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
“她在我车上这件事,袁家已经知道了。现在让她下车,反而告诉袁家,这女人重要,杀她有用。”
崔弘没说话。
崔琰又说:“她在我车上,就是我的软肋。可她不在车上,就不是了么?”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马蹄声响起,他们走远了。
小禾姐在旁边,已经睡着了。
天快黑的时候,车队走到一处山口。
两边是缓坡,坡上长着矮树。官道从山口中间穿过去,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再往前,就是凌州渡口了。
崔琰勒住马,他看着那两边的缓坡,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停。”
车队停下来。
崔弘打马上前:“郎君?”
崔琰没说话。他盯着那两边的坡,眼睛眯起来。
“太静了。”他说。
我也听见了,没有鸟。没有虫。什么都没有,和白天那片林子一样。
崔琰拔刀,“后队变前队,往回撤。快。”
话音刚落,箭就来了。
嗖嗖嗖——不是从坡上来的。是从前面那片开阔地来的。
那片开阔地,看起来什么都没有。麦茬齐崭崭的,在夕阳下泛着红光,连个土包都没有,可箭就是从那里射出来的,从地底下射出来的。
我趴在车窗上,看见那片开阔地的泥土翻起来,一块一块的木板被顶开,底下跳出人来。
黑布蒙面,几十号人,手里都攥着刀。
他们早就埋在那儿。挖了坑盖上木板,铺上土,种上麦茬,等着。
流民拖那一个多时辰,就是让他们有时间挖坑、埋进去、盖上土。
崔琰的马被射中,马嘶叫着立起来,他从马上跳下来。
“护住大郎君!”崔弘喊着,带着人冲上去。
可冲不上去。
那些人从地底下钻出来,就在车队正前方,三十步都不到。崔琰的弓手还没把弦上好,箭壶还在马背上挂着,阵型还没拉开——
刺客已经杀到眼前了。
官道上乱成一团,刀光、血、喊杀声、惨叫声。
崔琰被七八个人围住,他的刀很快,一刀一个,可人太多了。倒下去一个,又扑上来两个。
崔弘护在他身边,身上已经挨了一刀,可他还在挥刀,还在喊“郎君往后撤”。
一个黑衣人绕到崔琰背后,刀举起来,崔琰偏身躲过,反手一刀,那人倒下去。
可另一个又扑上来了。
又有一个。
又有一个。
他们就是奔着崔琰来的。别的人不杀,别的事不管,就是往崔琰身上扑。
可我看出来了——那些刺客,不是胡乱杀的。
有几个,绕过前面的厮杀,往马车这边摸过来。
他们盯着马车,盯着车帘,盯着我。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我看见那几个黑衣人已经杀到马车跟前了。
其中一个,一刀砍断车辕。马车歪了,我和小禾姐滚成一团。
另一个,伸手来掀车帘。小禾姐尖叫着,抄起那根木棍,朝那只手砸去。
咔嚓一声。那只手缩回去了。
可又有两只手伸进来。
刀光在外头晃,喊杀声就在耳边。
我看着小禾姐。她浑身发抖,可她攥着那根木棍,挡在我前面。
我终于意识到——
他们冲我来的。我在这儿,小禾姐就得死。
我猛地推开她,使劲从车上跳下去。
腿一软,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子上,疼得眼前发黑。
我不知道往哪跑。
四周全是喊杀声,全是刀光,全是死人。马车翻了,亲卫在杀人,也在被杀。火把掉在地上烧着麦茬,冒着烟。
我只知道,不能连累小禾姐。
我往哪跑?
我抬起头,看见崔琰,他被四五个人围着,刀光织成网,往他身上罩。
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们杀了我,他疼。他们杀了他,我呢?
陈望死在他面前的时候,我疼得快死了。
他要是死了……
我甩甩头,心下惨然——即使陈望死在我眼前,我终究还是狠不下心,害崔琰性命。
我转身朝反方向跑去,那几个黑衣人追上来。
我烧得腿软,跑几步就喘不上气。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近。
忽然一只手攥住我的手腕,把我往旁边一扯。
崔琰。
他浑身是血,可他攥着我的手腕,攥得死死的。
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把我捞起来,扛在肩上。
身后有喊声,是小禾姐在尖叫:“你干什么!”
我趴在他肩上,一颠一颠的,颠得眼前发黑。
后面乱成一团,官道上横着十几具尸体,有他的亲卫,也有穿黑衣的刺客。
我想问,去哪?
可我出不了声。
我只能听见崔琰的喘气声,很重,很急,不像他平时那样。
有火把掉在迟迟未耕的干硬麦茬上,冒着滚滚黑烟,他踩着麦茬,扛着我往林子里第10章恨我吧,恨着也得活着
小禾姐呢?她跑出来没有?崔弘护着她往哪边跑了?那些黑衣人追的是崔琰,她应该没事吧?她身形和我也不一样,我瘦,她壮实,那些人不会认错吧?
又一想——
哎呀,该跟小禾姐一起逃的。我们往林子里一钻,那些黑衣人追的是崔琰,谁顾得上我们?等天亮了,找个镇子躲起来,再过几天,风头过去了,我们俩往南走,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种地也好,讨饭也好,总能活下去。
可现在呢?
现在我趴在崔琰肩上,被他扛着跑。
还有——
灰耳呢?
我驴呢?
灰耳还在车队那边。它拴在后面的骡车上,那些刺客杀过来的时候,它挣开绳子没有?它那么聪明,肯定挣开了。可它往哪边跑了?它知道来找我吗?
它要是找不着我,怎么办?
这是陈望留给我唯一的念想,我什么都能丢,什么都能舍,唯独灰耳,我死也不能丢。
我心里一团乱麻,呜呜地挣起来。
崔琰没停,“小禾没事。”
我愣了一下。
他又说:“崔弘护着她。她身形跟你不一样,那些人不会追她。”
他怎么知道我在想小禾姐?
他又说:“你那驴,没人杀。那畜生比你还精。它要是没死,就会来找你。你要是死了,它来找谁?”
我愣了一下。
他说:“你先活着,它才能活着。”
我趴在他肩上,不吭声了。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就动了那么几下,他就知道我在想什么?
身后很快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
我扭过头看——月光底下,三四条黑影,追过来了。
他们跑得快,比崔琰快。
崔琰扛着一个人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崔琰这样跑不下去。
他们追上,他死,我也死。
我又挣起来。这回挣得更厉害。我捶他的背,蹬他的腿,身子扭成麻花。
崔琰被我挣得一踉跄,差点摔倒。
他吼:“别动!”
我不听。我继续挣,挣得更厉害。
他停下,把我放下来。
他喘着,脸上全是汗,血,土,混在一起往下淌,盯着我,那眼神像要把我吃了。
我没理他,撒腿就跑。
往前跑,我打小跑的就快。
我没拉着他。我管他呢。
腿软得像两根面条,可我在跑。膝盖上磕破的那块,血糊糊的,跑一步疼一下。肺里像塞了一把火炭,烧得喘不上气。
跑了几步,崔琰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把我往他身边一扯。
他攥得死紧,然后带着我跑。
脚下是收过麦的硬地,留着扎脚的短茬,稀稀拉拉长着刚冒头的秋苗。麦茬扎脚,跑一步疼一下,可顾不上。
可跑了没几步,后面的脚步声便追上来了。
崔琰把我往身后一推,转过身。
三个黑衣人扑上来。月光底下,刀光一闪,崔琰迎上去。第一刀抹脖子,第二刀捅肚子,第三刀砍在肩上,那人惨叫半声就倒了。
他正要抓起我的手,麦田那头又涌出人来。
不是三个,是十几个。黑压压一片,在月光底下散开,往这边包过来。
崔琰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像是看一眼就少一眼那种。
他转回去,又迎上去。
就在这时候,一道黑影从旁边冲进人群里。
他穿着和崔琰一样的衣裳,身形也像。可他的刀比崔琰还快,他冲进人群里,杀起来,把那堆人往远处赶。
崔琰松了口气,看了他一眼,然后攥着我往远处跑,身后杀声震天。
跑了几十步,杀声慢慢停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底下,麦田里躺着十几具尸体。那个穿崔琰衣裳的人站在最中间,刀尖杵在地上,撑着身子。
他转过头,看着我们。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被风吹散。
“快走。”
他倒下去。
崔琰没有停。他攥着我,继续跑。
我被拽着往前跑,可脖子扭着,一直回头看。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得那帷帽一晃,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我见过。
破庙救崔琰,崔弘带人来接。人群里站着这个人,他站在最后。
后来得知柳婶一家惨剧时,我瘫在地上起不来,是他把我抱上马车。
我从来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就那样来了,去了,无声无息的,像一抹影子。
如今,他死了。
他一个人,杀了那么多个,然后死了。
他死前最后一眼,看的是我们。他死前最后一句话,是让我们走。
他练了多少年才练成这一身武艺?十年?十五年?从小就开始练吧,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每天练到深夜,每天杀人,每天流血,每天像影子一样活着,他可能只是无数穿着崔琰衣裳的人里的一个。
他们活着的时候像影子,来无影去无踪。他们死的时候也像影子,散了就散了,没人在意。
为了什么?
为了护一个世家弟子。
崔琰的命是命,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跑了不知多久,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脚底下是什么也看不清,崔琰一直攥着我的手腕。他跑得比我快,可我每次要摔倒,他就把我拽起来,像拽一个风筝。
月亮挂在头顶,又大又圆,照得到处白晃晃的。四周早没了麦田,也没了林子,是一片缓坡,坡上长着矮草,坡底下黑漆漆的,看不清是什么。
跑了这么远,追兵应该没了吧?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声叫唤。
驴叫。
我愣住了。
又一声。
灰耳!
我猛地站住,把崔琰拽得一踉跄。
他回头,皱起眉头,刚要说话,我已经挣开他的手,往那声音的方向跑。
跑了几步,就看见它了。
月光底下,一头灰驴站在坡上,两只耳朵支棱着,左边那只灰的,右边那只白的。它看见我,又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像撒娇。
灰耳。
我扑过去,一把抱住它的脖子。
它的毛又粗又硬,蹭在脸上有点扎,可那是我蹭了一年的毛,那气味是我闻了一年的气味。我把脸埋进去,浑身发抖。
灰耳拿脑袋蹭我,轻轻叫着,像是在说:你怎么跑这么远,让我好找。
我抱着它,眼泪流下来。
哭了一会儿,我抬起头,看着它。
它身上脏了,毛上沾着土,沾着草叶子,可没伤。它好好的。
我又抱住它,这回是笑的。
笑着笑着,心里又冒出一个念头——
要是小禾姐也在就好了。
她肯定也在找我。她肯定也担心我。
灰耳找着我了,她什么时候能找着我?
我靠在灰耳身上,看着远处。月亮底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漆漆的坡和更黑漆漆的天。
崔琰走过来,站在旁边。
他低头看着我和灰耳,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走。前面有河。”
走了不到一里,就听见水声了。哗哗的,在夜里听着特别清楚。
再走几步,就看见了。
一条小河,不宽,也就两三丈。水流不急,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晃得人眼晕。河边是沙地,踩上去软软的。河对岸黑漆漆的,看不清是什么,只能看见远处有山的影子。
崔琰站在河边,他说:“过河。对岸安全。”
我点点头。
他转过来,眼盯着我。
忽然就弯了腰,手朝我伸来,是要抱的架势。
我往后一缩,退了一步。
他眉峰登时蹙起,眼沉了下去。
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灰耳,走过去拍了拍驴背。
只一个意思:我骑它。
他不言语,迈步过来,不等我躲,一手早抄进我腿弯,一手托住我后腰,整个人就被他凌空抄起。
我愣了一下,然后身子往后挣。
他手上一紧,我又挣了一下。他那两条胳膊像铁箍似的,纹丝不动。
月光底下,他那张脸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低头看着我。
“过河。”他说。
他把我在灰耳背上放好,手在我腰上停了一下,确认我坐稳了,才松开。
然后牵着灰耳的缰绳,往河里走。河水漫过他的脚踝,漫过他的小腿,漫到他的膝盖。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灰耳跟在后面,也走得很稳。
我趴在灰耳背上,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得他半边身子白的,半边黑的。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别掉下来。”
又转回去,继续走。
过了河,他把灰耳牵到沙地上,然后伸手,想再把我抱下来,我身子一拧,不等他碰到,径自从驴背上跳了下来。
脚一沾地,便离他远了一步。
他手停在半空,顿了顿,慢慢收了回去。
我先牵着灰耳往旁边草长得密的地方走,把缰绳在它腿边松松系了一圈,让它能低头吃草,又跑不开。
等我回头时,就看见崔琰蹲在地上,正对着一堆乱柴乱草犯难。
他想生火。
他伸手去扒拉草叶,又想把柴堆起来,可手生得很,柴摆得乱七八糟,不透风,也不成形。
我没管他,先在沙地上走了一圈。背风,离河不远不近,地面干爽,就这儿。
我先蹲下来,推开衣袖,用手掌把地面上的浮草、湿叶、碎石一一扒开,清出一块圆桌大小的空地,再用手指把表层湿土刮去一层,露出底下偏干的黄土,免得火一烧就冒黑烟。
然后起身往旁边矮树丛走,专拣那些被落叶盖住、尚未被河水打湿的细枯枝、干茅草、松针与细小的桦树皮,这些都是最易引火的东西。
我捡得极快,不过片刻,怀里便抱了满满一捧,分门别类码在地上,松针一堆,茅草一堆,细枝一堆,摆得齐整。
回到清理好的空地,我先把松针薄薄铺一层,再把茅草揉松了堆在上面,捏成一个空心小窝,最后把细枯枝交叉架在茅草上,留着空隙通风,不堵火路。
没有火石,就用笨办法。找两块石头,找一把干草。石头砸石头,火星溅到干草上。我低下头,凑近了吹,吹一口,火星亮一下,吹一口,亮一下。吹了十几口,干草冒烟了。
我把冒烟的干草塞进枯枝底下,趴低了,继续吹。火苗窜起来的时候,我抬起头,擦了擦脸上的灰。
真看见崔琰站在旁边,低头看着这一切。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火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他那表情——有点愣,有点懵。
也难怪他这幅表情。初春那时候我救他,和杨娘子一起,在那间破庙里。陈望可是给我准备了全套东西的:干粮,火折子,小刀,绳子,盐巴,草药……什么都有。
那时候点火,掏出火折子一吹就着,方便得很。那时候饿了,杨娘子有钱,找个镇子,想买什么买什么。
哪像现在。
现在我和他两个人,身上除了一身华服,什么都没有。他那衣裳,料子是好,黑绸子的,绣着暗纹,可那管什么用?能当饭吃吗?能当火使吗?能当刀用吗?
什么都没有,连口吃的都没有。
我叹了口气,慢慢添上两根细枝,等火势立住,再把柴架开,让它自己烧。
火稳了,我去旁边搬来四块青石,不大不小,刚好围着火堆砌半圈,缺口朝背风的一面。石头挨紧,不留缝,既能挡风,又能蓄住热气。
河边有种草,叶子宽宽的,软软的,晒干了能垫着睡。我割了一大抱,抱回来,铺在火堆旁边。铺一层,踩实了,再铺一层,再踩实。铺了三四层,坐上去软软的,比睡硬地强多了。
做完这些,我又去附近寻了些更粗的干柴,码在石圈外一步远的地方,够烧一阵子。
然后蹲在火堆边,把自己湿透的裤脚卷到膝盖,荒郊野岭夏夜也冷的厉害,我伸手凑近火边烤,冰凉的指尖慢慢缓过劲来。
火烤着,身上暖和多了。可脑子里乱得很。
我转过头,看着崔琰。
他坐在火堆另一边,靠着块石头。月光和火光混在一起,照在他脸上,他腰上有处刀伤,我刚才看了一眼,皮肉翻着,红白相间,看着就疼。
他流了那么多血,跑了那么远,一声没吭。
我该给他包扎。
我知道该给他包扎。
可我看着他那伤口,脑子里忽然冒出另一个画面。
陈望。
陈望死的时候,脖子也是红白相间的,他血溅在我脸上,热乎乎的,顺着我的脸往下流,流进脖子里,流进领口里,我擦都擦不完。
那气味,我现在还记得。腥的,热的,甜的,像铁锈。
那触觉,我现在还记得。热乎乎的一股,溅在脸上,烫得我一哆嗦。
我闭上眼。
他如今是在救我。
可他也害死了陈望。
他把我抢回去,要关在后院,当妾养着。
他差点侵犯了我。
如今这些苦难,这些追杀,这些逃亡,不都是他带来的吗?
我抖得越来越厉害。
然后听到崔琰的声音:“你怎么了?”
他站起来,要往这边走。
我抬起手,挡住他。
他愣在那儿。
我站起来,往河边走,走得很快,快得像跑。然后蹲在河边,用凉水洗脸。
一遍,两遍,三遍。
可那气味还在,那触觉还在。
我浑身发抖,过了好一会才站起来,在河边找了一圈,找到了那种草。止血的,嚼烂了敷在伤口上,防止发炎。
我采了一大把,抱回来。
走到火堆旁边,我看见崔琰站在那儿。
他没坐,就站着,看着我。
我走到他跟前,把那把草往他手里一塞。
他低头看着那把草,又抬头看着我。
我指了指河,又指了指那把草,然后比划了几下。
「去河边,洗干净,嚼烂了,敷在伤口上。」
我不知道他看懂没有。
他没动。他只是看着我,那目光我说不上来。
我又比划了一遍。
这回他看懂了。他拿着那把草,往河边走。
他洗完后,坐在火堆另一边,手里拿着那些嚼烂了的草,往伤口上敷。
他敷得很艰难。那伤口在腰侧,自己够着费劲,手一伸就扯着疼。他皱着眉头,一点一点地往上糊,糊歪了,擦掉,再糊。
我看着,没动。
他就那样自己弄着,一声没吭。
糊了好一会儿,总算糊上了。他又把里衣撕成布条,一圈一圈地往腰上缠。缠得歪歪扭扭的,松一截紧一截。
我看不下去了,可我硬着心,没动。
我把头转向一方,不知道过了多久,火小了些。我把旁边的枯枝丢进去,火又旺起来。
火光一晃,他站起来了。
我眼皮跳了一下,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来。
我低着头,只能看见他的脚。那双鞋是皮的,靴筒上沾了泥,边上磨破了一块。
他就蹲在我面前,离我不到一尺,眼睛看着我的腿。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膝盖上,裤腿破了一块,里头露出来的皮肉上有血。什么时候磕的?从马车上跳下来那会儿?
从小到大,皮外伤就没断过。这点血,不算什么。
可他朝我伸手,指头上还沾着绿兮兮的草汁。我没等他想干什么,往后退了一寸。
他的手停在半空。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动,他一只手径直握住了我的脚踝。
冰凉有力的触感让我浑身一僵。
他攥住我脚踝了。
我浑身的血就像冻住了——就是这只手,那晚上攥着我脚踝,把我从门口一步一步拖回去的。
如今又是一个深夜,他想干什么?
我的心骤然沉到谷底,开始剧烈挣扎,可他还是不放。
直到我挣不动了,停下来,喘着气。
他这才把我那条腿抬起来,搁在他膝盖上。裤腿磨破了,膝盖露在外头,血糊糊的,沾着灰土。
他用手指轻轻拨开裤腿的破边,把那块露得多些。
然后他低头凑近了,只是吹了吹。
轻轻的,把那些灰土吹掉。风从河上吹过来,他吹出来的气扑在膝盖上,痒痒的。
我愣了一下。
他又吹了一下。
然后把旁边那堆草药拿过来,往我膝盖上敷。药是凉的,敷上去有点疼。我腿无意识缩了缩。
他抬头看我一眼,眼神硬邦邦的,像说:别动。
我没再缩。
他低下头,把药一点一点敷上去。手指轻轻按着,把那团药泥慢慢推开,铺平,盖住整个伤口。
他又撕下一块里衣的白布,往我膝盖上缠,正好把药固定住,绕到后面,打个结,又按了按。
缠完了,他把我的腿放下来,轻轻搁在地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他那边的火堆旁,靠在石头上,闭上眼,喘着气。
我靠着灰耳,看着火。
火噼啪响着,河水哗哗流着,我们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我知道你恨我。”
我看着火,没动。
他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恨着吧。恨着也得活着。”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闭着眼,靠在石头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月光照着他,照得那张脸惨白。
夜里我睡得沉。
烧得迷迷糊糊的,可身上暖和,就一直睡着。中间醒过一回,觉着身上压着什么,沉沉的。伸手一摸,是件衣裳。黑绸子的,滑溜溜的,崔琰的。
我扯下来,扔一边,翻个身继续睡。
不知睡了多久,又觉着身上压了东西。又是那件衣裳。
我又扯下来,扔一边。
再醒来的时候,那件衣裳还在我身上。
这回盖得严实,从肩膀裹到脚,像裹粽子。我想扯,扯不动——角上压着块石头。
我抬起头,看见崔琰坐在火堆对面。
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他靠着石头,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我低头看着身上那件衣裳,黑绸子的,料子真好,月光底下泛着光。
我伸手想把石头挪开。
刚一动,他睁开眼。
“别动。”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你还在发烧。”
我摇摇头。烧?我现在几乎好多了。累了一夜,跑了一夜,干了半夜活,汗出透了,烧都退了。
他像没看见我摇头。
“盖上。”
我没动。
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沉了:“盖上。”
我慢慢躺回去,没再动那石第11章不再看他的眼睛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是被饿醒的,睁开眼,坐起来,正看见崔琰蹲在我旁边。
他手里拿着几个果子。青的,小小的,刚洗完,湿漉漉的,水珠往下滴。
他见我睁开眼,把果子往前递了递。
我愣了一下,九月初的山野,熟透的果子早被鸟兽啃光了。这些是他寻来的?在这附近转了多久?
肚子咕咕叫了两声,我再看着那几颗果子,没什么胃口。这东西填不饱肚子,嚼两口就没了。
可他站在那儿,手里捧着,看着我。
我没动,他也不催,就捧着,等着。
心里过意不去,我伸手接过一颗,咬了一口。
不出意料的酸,酸得我眼睛都眯起来了。
他看着我这模样,喉间轻溢出一点笑,“酸?”
我点点头,把果子咽下去。
抬眼看他蹲在那儿,脸上有点灰,头发上沾着草叶子,腰上缠着布条,缠得歪歪扭扭的,可好歹缠着。
我啃完两个果子,肚子里还是空落落的,于是站起来,走到河边,河水清,能看见底。几条巴掌大的鱼,在水里游来游去。
河边有树,矮的,长的枝条又细又长。我折了一根,把枝头的叶子撸掉,留光溜溜一根。又折了一根。
崔琰走过来,站在旁边看着。
“干什么?”
我没理他,把两根枝条拿在手里,掂了掂,太软,不够劲儿。
我又往林子里走。走了几步,看见一棵树,枝条硬,比筷子粗点。我折了几根,拿回来,又捡了块锋利的石片,细细削尖枝头。
尖尖的,硬硬的,戳鱼正好。
我站起来,把裤子往上挽了挽,往河里走,水凉,刚没过小腿。我举着削尖的木棍,盯着水里的鱼。
一条。两条。三条。游过来游过去,尾巴一摆一摆的。
我盯着其中一条,看着它慢慢游过来,慢慢游过来——
“噗。”
木棍戳下去,戳中了。
鱼在棍尖上蹦,蹦得水花四溅,我把鱼拎起来,扔到岸上。
崔琰站在岸上,看着那条鱼,又看着我。
我又低下头,继续盯着水里。
戳了五下,戳中两条。
我把木棍从水里抽出来,掂了掂,沉住气再等。
岸上忽然传来声:“我来。”
我抬眼去看。崔琰一双眼钉在水里那几尾游鱼上,脸上那表情,像是跃跃欲试。
我抬手把木棍递了过去。
他接过去,把鞋子脱了,把裤腿往上挽了挽,走进河里。
他举着木棍,盯着水里的鱼。
一条鱼游过来,他戳下去。
戳空了。
他愣了愣,抽回木棍,站在水里不动,再等。
又一尾鱼游近,他手腕一沉,木棍猛戳下去。
空响一声,又戳偏了。
他抿着嘴,再试。
一下、两下、三下……连戳五六次,水里只翻起几团碎影。
好不容易戳中一尾,鱼在棍尖猛挣两下,啪嗒一声滑进水里,摆尾去了。
他立在浅水里,木棍垂在手中,指尖微微发紧。
耳尖红了半截,眼盯着水面,又抬眼扫我一眼,像被人揭了短。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抽过木棍。
我站定,眼盯着水影。等鱼游到棍下,腕子一送。
噗——
木棍穿鱼身,稳当当戳在泥里。
我提起来,递到他面前。
他垂眼看看鱼,再看看我,喉结轻轻动了动,没作声。
我朝岸边抬了抬下巴。
他伸手接过,转身走上岸,轻轻搁在那几条鱼旁,站在边上,像被夫子罚站。
我再低头,继续戳。
小半个时辰,戳上六七尾,够吃了。我走上岸,把木棍扔一边,杀鱼,刮鳞,掏内脏,这些活我干过无数回。逃难的时候,抓到鱼就这样弄。
崔琰蹲在旁边,看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的。我刮鳞,他盯着。我掏内脏,他盯着。我把鱼洗干净,拿草叶子串起来,他还是盯着。
我忽然有点不自在,把身子转过去。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我弄。”
我递给他,他拿起石片开始刮鳞,刮得很慢,像怕刮坏了鱼皮。
他刮完一条,抬起头,看着我。
我点点头。
他又低下头,继续刮第二条。
我找了几根树枝,把鱼串起来,架在火堆上烤,火是我重新生的,昨夜的柴烧完了,我又捡了一抱。
鱼架在火上,滋滋响。油滴下来,滴在火里,冒起一股烟,香得人直咽口水。
鱼烤好后,我把一条鱼递给他,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好吃。”
我也咬了一口。鱼肉嫩,烤得刚好,外焦里嫩,咬一口滋滋冒油。没盐,没佐料,可就是好吃,饿的时候,什么都好吃,除了酸果子。
我啃着鱼,看着火。崔琰也啃着鱼,看着火。
灰耳在旁边嚼草,太阳刚探出头,照在河面上,金光闪闪的。
我忽然想起昨晚上那些事。跑,杀,死,活。那么多人死了,我们活着。
我们还活着,在这儿吃鱼。
他这会儿嘴唇抿着,油亮亮的,火光一映,有点晃眼。
我抬起眼,发现他正盯着我。
眼不挪,神不动,直直落在我唇上。
我下意识摸自己的嘴,果然,也是油乎乎的。
我赶紧用手背擦,使劲擦了两下。
再抬头,他还在看。眼神沉,火光照进去,热得烫人。
我浑身汗毛一竖,身子绷紧。
那晚的恐惧猛地撞上来,手脚都发僵。
他似察觉我的不适,唇角微扯,缓缓垂下眼。
我低下头,开始啃鱼。大口大口啃,两口把剩下的鱼啃完,鱼骨头扔火里。
边啃边想——小禾姐。
小禾姐在哪儿呢?
要不是崔琰遇刺,我现在说不定已经和小禾姐坐着船顺流而下了。往南走,走水路,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种地也行,讨饭也行,总能活下去。
小禾姐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她跑出来没有?崔弘护住她没有?她有没有受伤?
她要是跟我在一起就好了。
我心里乱成一团,心里暗暗怪崔琰。
他却还在啃他那条鱼,慢条斯理的,世家公子的做派,这时候还不忘。
我等不及了,我冲他比划。
先指自己,再做一个跑的动作,然后两只手比划——一个人,女人,壮实点的。
他看懂了。问小禾。
可他不答,竟抬手指向远处黑沉沉的山野,又收回手,指尖轻点下巴,眼微微一挑,用手势反问:她在哪儿?
我当场就顿在原地。他竟学我比划,眉眼轻挑,分明是在耍弄我。
我脸一沉,狠狠瞪他,凶得很。
再抬手,比划得又重又急:「我要找小禾!」
他嘴角极轻地挑了一下,又飞快压下去,只眼尾微微弯着,把那口鱼嚼完,咽下去,我以为他终于要回答我了,结果他又伸手去拿另一条鱼。
我一把按住他的手。
他低头,看看我的手,又抬眼看我。
我不撒手。盯着他。
他把手抽出来,身子往后一靠,眼睛落在我身上,不说话了。
就那样看着我。
我被看得不自在,手慢慢收回来,往袖子里缩了缩。
他还是看。
我别开脸,不看他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一声。
我霍地转回头,瞪他。
他不笑了,正正经经地看着我,“放心。她是崔弘的表妹,崔弘不会抛下她不管。”
我又比划:崔弘怎么找咱们?
他放下鱼,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我低头一看,是块玉,半个巴掌大小,青白色的,他把那块玉递给我看,“这玉,崔弘认得。”
我看着他,不明白他要干什么。
他拿起块石头,在河边的石头上用力划了几下,石头上留下几道白印子,浅的,几乎看不见。
他又拿起那块玉,在同样的地方划了一下。
这回不一样了。玉在石头上留下一道青白色的印子,比石头划的深,比石头划的亮,一眼就能看见。
他把玉收起来,指着那几道印子,看着我。
“崔弘看见这个,就知道是我。这玉叫‘刚卯’,玉质硬,能在石头上留印子,普通石头留不下。每隔一段路,留一个。我这玉的印子,只有崔弘认得。他看见,就知道往哪走。”
他又指了指我们待的这片河滩,“这儿不能待太久。袁家的人会搜过来。河边留印子太多,驴蹄子印,脚印,火堆灰。他们看见了,就知道有人待过。”
他站起来,往远处看,河对岸还是那片缓坡,再远处是山,山那边是什么,不知道。
“往那边走,”他指了指山的方向,“翻过去,二十里,有个镇子,叫望安镇。”
我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这是哪?
他像是看出我在想什么,又说:“这边我来过。小时候随父亲巡视,走过几回。”
我没应声,默默收拾着东西。等我整理妥当,抬眼便见他在河边洗脸,阳光照在他脸上,水珠还挂在眉梢,顺着脸颊往下滚。
他眼睛闭上又睁开,睁开的时候,里头映着天光,亮得晃人。鼻梁挺直,嘴唇抿着,沾着水,泛着一点红。
他生得太好看了,好看到让人心里发堵。
这种人走在大街上,十个人有九个会回头。剩下那个不回头的是瞎子。
望安镇那种小地方,突然来个这么好看的人,全镇的人都会盯着看。盯着看就会问,问就会露馅,露馅就会——
我皱了皱眉。
他从河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回过头看我。
“走不走?”
我没看他。我蹲下去,在地上找东西。
河边能有什么?沙子,石子,草根。我要的不是这些。
我站起来,往林子里走。林子边上有几棵松树,树干上流着松脂,黄黄的,黏黏的,像胶。我拿手指刮了一点,闻了闻。松香味,对的。
我又找了几块炭灰,黑黑的,细细的,捏在手里滑腻腻的。
还差一样。蜂蜡。可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蜂蜡?
我蹲在河边,盯着那些石头看了半天。石头上有一种青灰色的苔,晒干了磨成粉,能当填料。我刮了一些,放手里搓了搓,搓成细末。
松脂,锅底灰,苔粉。这三样和在一起,应该能凑合用。
我回到火堆边,把那几样东西放下,开始调。
崔琰站在旁边,低头看着我把松脂放在石板上,用手指碾软,掺进锅底灰,掺进苔粉,揉成一团。揉好了,又搓成条,切成小块,再揉,再搓。
搓好后,我把胶泥递给他,又指了指那边的水,意思是:你对着水贴。
他蹲在那儿,没动。
我又比划一遍:水在那儿。
他还是没动,就蹲着,抬眼看我。
我便把胶泥放在地上,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己往后挪了半尺。
他抬起眼,说了三个字:“我不会。”
我僵在原地,进退不得。
终究是咬了咬牙,挪过去蹲下,抓起胶泥,往他脸上拍。
我不看他的眼睛,只看他颧骨。骨头长得确实好,皮肉也细,胶泥贴上去服服帖帖。
他离我太近。近得我能闻见他身上的气味。血腥味,烟火味,还有冷香——我如今一闻见,背上就发紧。
我想往后缩,但我没动。我在贴假疤。
第二片,眉骨下方。
他往前倾了一点,我往后退了半寸。
低着头,裁第三片。
他又往前倾了一点。
我手上顿了一下。余光里,他在看我。
我不抬眼。把第三片按在他颧骨下头,用力摁了摁。
怎么不给你摁出个坑来呢,我在心里说。
终于贴完最后一片,我一看,嗯。绝世容貌,变成了一个左眼有疤、颧骨带烫伤、眉毛缺了半截的男人。
——还是不顺眼。应该再给他嘴角添一道。歪着,吃饭漏汤那种。
我站起来,退开两步,指了指火堆那边:烤烤,干得快。
我转身去收拾那些剩下的胶泥,把布片拢起来,柴枝归拢到一处。
他忽然开口:“这是谁教你的?”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谁教的?
宋老爹教的。那个在义庄待了一辈子的老头,教我看尸,教我给死人整容,教我怎么填平额角的凹坑,怎么缝嘴,怎么合眼睛。
我没回答他。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也不问了。
一切都收拾妥当,我们刚准备离开,灰耳忽然停下来,竖起耳朵。
远处有声音。
脚步声,两个人,跑得很快。
我浑身一紧,崔琰已经转过身,手按在刀柄上。
那两个人从坡那边翻过来,跑下坡,往这边赶来。
跑在前头的那个,身形高大,一身黑衣,脸上有血有汗——是崔弘。
他后头跟着的那个,矮一点,头发散着,脸上全是泪——是小禾姐。
我松开灰耳的缰绳,往那边跑。
跑近了,近得能看清她脸上的泪,“忍冬!”
她喊,嗓子哑得不像样子。
我扑过去,她抱住我。她抱得很紧,紧紧的,热热的。
哭了一会儿,她松开我,捧着我的脸,左看右看,“你受伤没有?你发烧好了没有?你饿不饿?”
我摇头,点头,又摇头。
那边,崔弘跪在地上,“属下来迟,请郎君责罚。”
他跪着,低着头,我看到他背上有处刀伤,伤口血凝住了,糊成黑红一片。
崔弘又说:“属下无能,让郎君孤身犯险,请郎君治罪。”
崔琰开口:“起来。”
崔弘没动。
崔琰又说了一遍:“起来。不怪你。”
崔弘这才站起来。崔琰看着他,问:“伤怎么样?”
崔弘摇摇头:“皮肉伤,不碍事。”
崔琰点点头。崔弘又说:“公子,前面二十里有个镇子,叫望安镇。属下探过了,有十几户人家,有个棺材铺,老板姓周,是个瘸子,可靠。”
他背上有些地方血凝住了,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刚才跪着请罪的时候,那伤口一扯一扯的,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看了两眼,转身往河边走。昨晚上给崔琰找草药的那地方,还有剩的。那种草止血好,嚼烂了敷上,两天就能结痂。
我蹲下,摘了一把,抱回来。
走回他们跟前的时候,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崔琰没在听崔弘说话。
他侧着头,眼睛落在我身上。
我装作看不见,蹲下来,把那把草放在地上,开始摘叶子。把老的摘掉,嫩的留下来,一会儿嚼烂了用。
崔弘咳了一声,又说:“郎君,那个镇子……”
崔琰没接话。
我低着头摘叶子,可我能感觉到那目光。沉沉的,压在我头顶上,像块石头。
我把草药嚼烂了,吐在手心里,站起来往崔弘那边走。
走了两步,觉着不对。
崔琰站在那儿,没看崔弘,眼睛依旧落在我身上。
我停了一下,看着他。他也看着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眼神沉的,像块石头压过来。
我没理他,继续往崔弘那边走。
崔弘往后退了一步。
我又停下。手里托着那团草药,朝他伸了伸,意思很明白:「我给你敷上。」
崔弘低着头,不看那草药,先瞟了崔琰一眼。喉结动了动,干着嗓子说了句:“娘子……不敢当……”
他又往后退了半步。小禾姐站在旁边,脸僵着,眼睛在我和崔琰之间来回转。
没人接我这团草药。我手就那么伸着,举也不是,收也不是。
崔琰还盯着我。
我心里一股火慢慢往上拱,又硬生生压下去。我把草药往小禾姐那边递了递,意思是:「那你给他敷上。」
小禾姐愣了一下,赶紧从我手里接过草药,嘴里说着:“我来敷,我来敷——柱子哥你别动。”
我强挤出一点笑,拍拍手上的草叶子,走到灰耳旁边。
灰耳拿脑袋蹭我。我摸着它的毛,没回头。
小禾姐姐敷完后,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你刚才,没看出来?”
我看着她,她朝崔琰那边努了努嘴。
我顺着看过去。
崔琰站在那儿,正跟崔弘说话。脸上那表情已经恢复正常了,淡淡的,听崔弘说着什么。
小禾姐小声说:“他刚才那眼神,能吃人。”
我愣了一下。
她说:“刚才你看不见,我可看见了。你蹲那儿摘叶子的时候,他就盯着你。你嚼草药的时候,他还盯着你。你往柱子哥那边递草药的时候,他那眼睛……”
我听着,没说话。连我给谁敷药,都得他点头吗?
我们一行四人上了路。
小禾姐走在我旁边,牵着灰耳的缰绳。她一路上嘴没停过,叽叽喳喳的,说这个说那个。
“忍冬你看那棵树,歪成那样还能活。”
“忍冬你饿不饿?我这还有块饼,昨晚偷藏的,你吃一口。”
“忍冬你还发烧不?烧就骑驴,灰耳驮得动你。”
我听着,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摇摇头。
她走在我左边,崔琰走在我右边。
左边热热闹闹,右边一声不吭。
我往左边靠了靠,小禾姐看我一眼,笑了。
“咋了?怕我丢了?”
我摇摇头,她又笑了,伸手揽了揽我的肩。
“丢不了,姐在呢。”
我低下头,心里头暖烘烘的。有她在,这路就没那么长第12章“她是仵作”
崔弘在前头开路,崔琰走中间,我和小禾在后头跟着,拐进山脚下的村子时,天已经擦黑,灰蓝的天压得很低,远处的山影黑沉沉叠在一起,像一头头卧着的巨兽。
崔弘在前头喊了一声:“安村到了。”
我抬起头,往前看。
远处灰蒙蒙一片,有炊烟升起来,细细的,好几道。
这地方偏,没人来,我们刚要绕进村去,我猛地停住脚。
一股浓烈的气味,甜腥,腐臭,烂肉泡在死水裡发酵的闷味,浓得化不开。
我太熟了,熟到心口一缩,指节瞬间攥紧。
小禾拽了拽我袖子:“走啊,愣着干啥?”
我抬手指了指河沟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她顺着我指的方向望过去,那是村外一条无人走的浅沟,水滞着不流,长满一人高的荒草,离村口不过几十步,却荒得像被人忘了。
“什么味啊……”小禾姐吸了吸鼻子,眉头立刻皱死,“莫不是谁家死了牲口扔沟里了?”
我摇头,不是牲口。
是人。
宋老爹教过我,泡在水里的女尸,腐得比男尸快,皮肉先软,气味里裹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甜,和牲畜完全不一样。
那味道我这辈子忘不掉——很多年前,秀姑被从水沟里拖出来时,就是这个味。
“忍冬!”小禾姐伸手要拉我,“别去!天快黑了,进村要紧,这荒郊野岭的,别沾晦气——”
她的手抓住我手腕,我却轻轻挣开,
杂草到我膝盖高,剌腿。我拨开草,往沟边走。越走味越冲,苍蝇嗡嗡的,往脸上扑。
我看见了。
沟边上,杂草丛里,趴着一个人。
脸朝下。半截身子在水里,半截在岸上。衣裳烂了,露出背上的肉。那肉灰白灰白的,起了水泡,像煮过又放凉的肥肉。苍蝇趴在上头,密密麻麻的,我一过去,就嗡地飞起来,又一落,趴回去。
那尸体头发散在水面上,一团一团的,像黑藻。有几缕缠在草上,扯都扯不脱。
小禾姐追上来:“忍冬你干什么!这什么东西——呕——”
她捂着嘴退了两步,崔弘也捂住鼻子,扭头朝着崔琰:“郎君……这……这是死人……”
我蹲下来,伸手——
一只手从后头伸过来,一把攥住我手腕。
小禾。
她力气真大。攥得我手腕生疼。
“忍冬你干嘛!”她脸白着,嘴捂着,眼睛瞪得溜圆。
“那是死人!那是那东西!”她指着我面前那具尸体,手指头都在抖,“多脏啊!多晦气啊!你碰它干嘛!”
我挣了挣。她攥得更紧。
她把我往后拽,“那东西能碰吗?碰了要倒霉的!要生病的!你闻闻这味儿——呕——”
她话没说完,干呕起来。那味太冲,她捂着嘴,弯着腰,呕得眼泪都出来了。
可她还攥着我手腕,我挣不开,只能比划:死得蹊跷。
她没不懂。我比划得急,手上动作大,她就更看不懂。
我又比划:她身上有伤。
“什么伤不伤的,死人能没伤?”小禾姐脸皱成一团,“你别看了,走吧走吧,天黑了,这地方——”
可我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堵着。
我低下头,看着她攥着我的那只手。她的手指头勒进我肉里,勒得发白。
我想起宋老爹。
那老头儿蹲在尸体旁边,抽着烟袋,眯着眼,脸上沟沟壑壑的,像老树皮。他一边验一边跟我讲:
“丫头,看这勒痕,深的,绕一圈,后颈往上斜——这说明什么?说明人是被人从背后勒的。勒的时候她挣过,你看她指甲,有皮屑,抓着人了。”
我那时候蹲在旁边,看着,记着。
他验完了,卷宗递上去。上头批下来:落水身亡。
他不认。他往上递,再递,又递。他说不是落水,是奸杀。他说他是仵作,他验出来的不会错。
有人劝他:老宋,别管了。上头定了的事,你翻不了。
他说:我是仵作。我看见的,我不能不说。
他说:丫头,记着,活人会说谎,死人不会。活人说的,十句里能信三句就不错了。死人说的——你只要会听,它一句假话都没有。
他说:咱们这行当,没人瞧得起。可咱们做的事,有人瞧得起没人瞧得起,都得做。为啥?因为死人也得有人替它说话。它不会说,咱们替它说。
他说:见尸不验,不配做仵作。
我回头看她。
我比划:我是仵作。
她没看懂。我又比划了一遍,指着自己,比了个查验的手势。
她看懂了,更火了:“你是仵作?你一个女人,谁认你是仵作?宋老爹认你,可他死了!这世上除了他,谁认你?”
我整个人一僵。
心口像被冷水漫过,一寸寸沉下去。
她说的是实话。
这世道,本就没有女人做仵作的道理。
官府不收,衙门不用,连百姓听见都要躲着走。女人碰尸,是晦气,是天理难容。我没有文书,没有名分,没有师承名头,连话都不能说。
我什么都不是。
可我喉间发堵,比划不出。
我想说,宋老爹认我就够了。
我想说,这个趴在水里的,跟秀姑一样。秀姑死了没人管,这个要是也没人管,就白死了。
我只静静望着她,抬手,比划:「她跟秀姑一样。」
小禾姐愣住了。
“忍冬娘子……”崔弘不知什么时候缓过来了,他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小禾姐一眼,然后目光往后看向崔琰。
崔琰站在几步开外。
天已经暗下来了,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颀长的轮廓,我看不清他的眼神,可我知道他在看我。
崔弘往他那边侧了侧身,崔琰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崔弘转身朝我们走来,“娘子的心思,我明白。这尸首瞧着确实蹊跷,搁在这儿也不是个事。”
他又转向小禾姐:“禾妹也别急。忍冬姑娘不是那没分寸的人,她要看,自然有她看的道理。”
小禾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崔弘接着说:“这么着,咱们先进村。这村里有我一个老熟人,这人姓孙,叫孙歪头,开棺材铺的,在这地界住了二十年,家家户户死了人,都从他那儿买棺材。村里谁家添了人,谁家死了人,他门清,胆大心细,靠得住。”
他看看我,又看看那女尸,“咱们先去他那儿落脚,把这情形跟他说说。他对这村里的事熟,这尸首是谁家的,怎么死的,有没有人报官,他八成能摸出个底细来。”
“到时候,”他朝我一拱手,“再请娘子来看。天黑了也看不大真切,明儿一早,成不成?”
小禾姐在旁边嘟囔:“还是崔弘会说话。我就知道拦不住你,这倔驴——”
她说着,伸手拉我一把:“行了行了,起来吧,人家把台阶都铺好了,你还蹲着作甚?”
我站起来。腿还是麻的,站不稳,晃了一下。
崔琰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小禾姐扶住我,朝崔弘使了个眼色:“走吧走吧,再不走天全黑了。那孙歪头的棺材铺在哪儿?远不远?”
崔弘在前头带路:“不远,村口往里走,第三棵歪脖子榆树拐进去,见着个石头碾子就到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那女尸一眼,叹了口气:“造孽。这年头,山沟沟里这种事还少么。可咱们撞见了,总不能当没看见。”
天已经黑透了。村里有几点灯火,棺材铺的两扇木板门,漆都剥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框上挂着块匾,写着我认得的几个字——寿材。
崔弘上前敲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
一个老汉,六十来岁,佝偻着腰,一只眼睛生了白翳。他用那只好的眼睛,把我们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崔弘上前一步,声音放低:“老丈。”
老汉眼皮抬了半寸,目光落在崔弘脸上。
“是你。”声音哑,沉,像从胸腔里磨出来的,“三年前,雪夜。一伙乱兵抢我这铺子,你路过,拔刀赶了人。”
崔弘神色松了半分,回身朝崔琰微欠身:“郎君,是旧识。”
这话说得浅,意思却明——此人可信,可藏身。
老汉那只浊眼转了转,落在崔琰脸上。崔琰脸上有易容的疤,横七竖八,灯影里看着瘆人。老汉只是看了一眼,也没问,把门拉开。
“进来。”
铺子不大,三间通连。当门摆着几口薄皮棺材,杉木的,杨木的,靠墙立着。
墙角堆着刨花和木屑,松木味冲得很。再往里是一张歪腿的条案,案上搁着账本、茶碗、半截蜡烛。条案后头是张窄门,挂着蓝布帘子,里头应该是住人的地方。
老汉把我们让进来,把门闩上。
崔弘看看崔琰,崔琰点了下头。崔弘便压低声音,把事情拣能说的说了:被人追杀,路过此地,想借宿几日,待风声过了就走。
老汉听着,一句话没插。听到“追杀”两个字,那只浊眼也没动一下。
等崔弘说完了,他才开口,“没人看见你们进村?”
崔弘摇头:“天黑了,进村的时候没人。”
老汉点头:“那就好。有人问,就说是亲戚。”他顿了顿,“我外甥女两口子,从豫州南来投亲,路上遭了难,男人脸烧坏了,在我这儿养几日。”
他又看崔琰,“你话少,正好。别人问你,你就哼哼两声,说嗓子坏了。”
崔琰没吭声,算是应了。
孙老汉转身往里走:“里头有间空屋,你们挤挤。别点灯,窗户透亮。”
帘子一掀,他进去了。
我们站在棺材铺子里,松木味冲得鼻子发酸。几口薄皮棺材蹲在暗处,棺材头上的福字白惨惨的。
崔弘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孙掌柜,还有件事。”
帘子后头脚步停了。
“说。”
“我们来的时候,村口河沟里看见具女尸。”崔弘说,“想跟您打听打听,村里这几日,有没有谁家丢了人?”
帘子一响,老汉出来了。
“女尸?”
他眉头当时就皱起来:“怪了。这几日村里并无红白事,更没年轻女子殁了。”
他转向我们,“那尸首……看模样,死了有几日?”
崔弘与小禾姐对视一眼,都拿不准。
小禾姐小声嘟囔:“烂成那股味儿,瞧着……总得有十天半个月了吧。”
崔弘也点头:“皮肉都泡胀了,想来有些日子。”
我立刻摇头,伸手比划:先伸两根手指,再点自己心口,又指外面沟的方向。
最多两天。
他皱着眉:“两日……这两日就死了个周大。前天断的气。到今天,正好两日。”
他顿了顿,那只浊眼眯起来:“可周大是个男人。”
屋里静了一瞬,他不再多言,半天,他闷声说:“蹊跷。”
然后他转身往里走。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盏马灯,又摸出个火折子,往腰里一别。
“走,看看去。”
崔弘愣了一下:“现在?”
“黑了好办事。”老汉已经把门闩抽开了,“白天人多眼杂,看见了问东问西。这时候去,看完回来再说。”
到了沟边,孙歪头举着灯笼往沟里照,照见了那团灰白的东西。他往前走两步,蹲下来,把灯凑近了看。
“这……”他倒吸一口气,“这脸都花了。”
灯影里,那女尸的脸肿得变了形,五官挪位,眼睛半睁,眼珠子灰白灰白的,往外凸。孙歪头看了两眼,把脸别过去,喉咙里咕噜一下。
“认不出。”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是外乡人。肯定是外乡人。”
我往前想凑过去,孙歪头看见我,愣了一下,伸手一拦,“离远点。”
我比划:我看看。
他没看懂,只是皱着眉:“女人家别碰这个。晦气。”
我又比划:我会看。
小禾姐在后头拉我一把:“忍冬,让孙掌柜处理吧。他开棺材铺的,这种事见得多了。”
崔弘也往前站了站,挡在我前头。
小禾姐在旁边嘟囔:“行了行了,孙掌柜有经验,让他看看吧。你一个姑娘家……”
我急着往前凑,抬手用力比划。
一指我,再一指尸首,最后按在自己心口,重重落下:
「我是仵作。」
我的手在灯影里晃着,动作做得很慢,很清楚,就怕他们看不懂。
可没人看我的手。
孙歪头盯着尸首,眉头沉沉皱着。
小禾姐望着别处,嘴唇抿成一条线。
崔弘扭头,像是在看几米开外的崔琰。
马灯在风里晃,光在他们脸上跳来跳去,神情明明暗暗,却没有一双眼睛落在我手上。
不听一个哑巴说话,就是这么容易的事。
只要不看。
只要假装那只手不存在。
我的手僵在半空,小禾姐在跟孙歪头说话,问这尸首怎么办。
孙歪头闷声说:“没法认。泡成这样子,谁认得出来。明儿再说吧,天亮了我问问村里有没有人来找。”
小禾姐推着我走:“那就明儿再说。走吧冬儿,回去了。”
我看着,那女尸躺在沟里,脸朝上,眼半睁着,望着黑漆漆的天。
我站在那儿,不动,攥得手心出汗。
四周静得只剩虫鸣和风刮过草叶的声。
就在这静得要沉下去的一刻——
“她是仵作。”
只这四个字,却像冰落在水面,一声轻响,却把整片寂静砸穿。
是崔琰。
孙歪头僵住,崔弘顿住,小禾姐的手还悬在半空,也停住。
马灯晃了一下,三个人一齐回头。
灯照不到崔琰,他大半个人隐在黑里,只一截衣角泛着淡光。
他离尸首最远,可此刻,他却开口。
孙歪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只缓缓收回拦着的手,默默往旁侧让开一条路。
崔弘往旁边让了让,小禾姐叹了一声,别过脸,不再拽我。
崔琰一步步走到我前面。
马灯的光迎面照过来,他的脸一点一点亮起来——先是下颌,再是嘴唇,再是高挺的鼻梁,最后是那双眼睛。
风正从沟里卷上来,呛得人眼酸。
我忽然想起前次给宋老爹验骨,不过是几支干净清白的枯骨,他尚且侧过脸去,目光避得远远的,连多看一眼都嫌污秽。
可如今,沟中腐臭扑面,烂肉腥气熏人,他却一步一步,径直朝我走来。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素白,料子细洁,叠得方方正正,递到我面前,轻声说:“捂着口鼻。”
我低头看着那块帕子,白得刺眼,和这沟里的污秽格格不入。
再抬眼看他,光半明半暗落在他脸上,疤痕横在眼下,平日看是吓人的。
可此刻灯影朦胧,丑陋的疤痕反倒把那双眼睛托得黑沉沉、清亮亮。
一瞬不瞬,只落在我身上。
我伸手去接,指尖相碰,他没有缩。
等我攥实了,他才慢慢收回手。
没人再拦我了。
孙歪头把灯笼往我这边递了递,闷声说:“照着亮。”
我终于屈膝,稳稳蹲下第13章便算我是你姐姐,送你最后一程吧
孙歪头把马灯举得极低,灯焰晃着,在水面投出一团昏黄。
我蹲在水边,一手按着岸边泥地稳住身子,另一手慢慢伸过去。指尖刚触到她肩头,便觉一层滑腻腻的尸液沾在指上,又黏又凉,往下一按,皮肉陷下去一个浅坑,好半天才缓缓弹回,松垮得没有半分弹力。
孙歪头把马灯又递近半尺,照亮她半张脸。眼半睁着,瞳仁浑得像蒙了一层雾,嘴唇泡得外翻,一股沤烂的腥气混着腐土与河水的闷味,沉浊地往鼻腔里钻,堵在胸口,压得人发慌。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腮帮子微微发紧。
一只手伸过来接过我的帕子,挡在我口鼻。
是小禾姐,她身子都僵着,脸别在一旁不敢多看,却一手紧紧捂着自己口鼻,另一手伸过来,用帕子替我遮去大半臭味。
我冲小禾姐弯了一下唇,接着掰开死者的嘴。她下颌已经发软,牙关松垮,指尖一撬便开。舌尖微微吐露,却不是溺水之人那种憋胀青紫。
我两指并拢,极轻地探进她咽喉。
指腹擦过喉管,干干净净。没有泥沙,没有水草,没有半点儿呛进去的污物。
溺水之人,必在水中挣扎吸气,泥沙草屑定会堵在喉间。
她没有。
我心口先沉下一截。
把她的头微微侧过,翻到颈后。泡得鼓胀的皮肉把伤痕盖得极淡,肉眼几乎瞧不出,可指尖一压,便触到一圈硬邦邦的淤肿。
是指印。拇指按在喉前,四指扣在颈后,指节深而重,不像妇人之手。再往下轻轻一摸,喉骨处有一丝极细的错感,微微硌着指尖。
断了。
是被人活活掐死的。
我俯身,将耳朵贴在尸身胸口,指尖顺着肋骨一寸寸按压。腐水从尸体的鼻孔流出,肋骨下隐约传来空洞的声响,我指尖一寸寸按压过去,右侧第三至第五根肋骨凹陷处传来细微的“咔嗒”声。
看来肋骨折了三根,生前遭受过暴力。
我的心越来越沉,一手轻轻按住她腰侧,将她微微翻正,发现她裤子是胡乱套上的,系得歪歪扭扭。
我把她的裤腰往下褪了褪,灯影往下一落。
连孙歪头都顿了顿,呼吸放得更轻。
果然,大腿内侧,一片青紫。手指形状的青紫。掰开的。
我盯着那处看了几息。
然后把手指摁进去,皮肉被泡得发白、发浮,按下去软塌塌的,可只一小块地方,是硬的、鼓的、摁下去的阻力跟周遭全然不同。
肿了,是活着的时候受的伤,才会肿成这样。
小禾姐在我身后猛地吸一口冷气,气音压得极细,身子还是轻轻抖了。
我指尖慢慢收回。
心不慌,也不狂跳,只是一点点、一点点凉下去,从指尖一路凉透心口,沉得发闷。
我见得太多,听得也太多了。
女子死在野外,死在河边,死在没人看见的夜里,十桩里有九桩,都是同一个下场。
先奸,后杀,再抛进水里。
官府一句失足落水,一条人命便被盖得严严实实,再无人问津。
我垂着眼,望着那具泡得发胀的身子,嘴角竟极轻、极淡地往上扯了一下。
果然。
果然又是这样。
心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被冰冷河水浸得浑身发僵。后知后觉漫上来一层钝痛,木沉沉的,一层叠一层,裹得人透不过气。
我慢慢伸手,替她把歪斜的裤腰提好,再理平皱烂的衣料。布料被水泡得又软又烂,一捏便出水,一碰就快要碎掉。
我又伸手,去理她乱蓬蓬的头发。
发丝粘在她浮肿发白的脸上,一缕一缕,沾着泥污与尸水,滑腻、冰冷、缠手。我一根一根轻轻拨开,将遮在她眼上、嘴上的乱发都捋到耳后。
灯影昏黄,她脸泡得发胀,眉眼却还依稀看得出几分清秀。
年纪不大,至多十五六岁。
像极了当年的秀姑。
她也是这样的年纪,也是这样一头乱发,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水里,再也不会醒来。
我指尖一顿,指腹轻轻蹭过她额角粘在皮肉上的碎发。
好像这一缕缕头发,当年也这样,粘在秀姑的额角,粘在她的脸上。
我想,小姑娘,我长你两三岁。
便算我是你姐姐,送你最后一程吧。
她脸皮的皮肉松浮,我指腹稍微一使劲,便觉一层快要脱落的皮轻轻卷起。
我用指腹,更轻柔地,一点点把她歪斜的嘴角、松弛的脸颊轻轻抹匀,尽量让她看上去安安静静,像睡着了一般。
不求好看。只求她走得体面一点。
像个姑娘家,而不是一团被河水泡烂、被世道丢弃的东西。
做完一切,我缓缓直起身,没有看任何人,用手比划:
「她生前遭人强暴,被人扼断喉骨掐死。
死后再被拖到河边,抛入水中。」
岸边静得只剩下河水轻响。没人说话,没人插嘴,也都明白了——凶手,十有八九就在这附近,就在这村里。
孙歪头喉结滚了滚,声音压得很低:“我明日去村里问问,打听打听这是谁家亲戚,有没有人来认。”
他顿了顿,又说:“要是没人认……这年头兵荒马乱的,流落死在外头的也多。我那儿还剩一口薄棺,便给她用了,找块干净地,葬了吧。让她入土为安。”
他没说“是村里人干的”,一个字都没提。
可话里的意思,人人都懂。
一口薄棺,是给死者体面,也是给活着的人留一层遮羞布。
不闹破,不声张,悄悄埋了,这事便算翻过去。
他去铺子里抱了一领干净的草席,崔弘上前,两人一人抬肩头,一人抬脚,尸体被草席裹得整整齐齐,严严实实,只留一个大致的人形,两人稳稳抬着,往棺材铺去。
一进门,小禾姐就把我按到水盆边。
“伸手。”她声音又急又轻。
我把手伸出去。
她抓过皂角,在粗布上搓出泡沫,抓着我的手往水里按。水是温的,她却搓得极狠,指缝、掌心、指甲缝,一处不落,来回地蹭,一遍又一遍。
“我不是嫌那女娃。”她一边搓一边低声急道,“她可怜,我知道……可你是姑娘家,姑娘家万万碰不得死尸。碰了,晦气,沾脏,将来要落病根,要被人说嘴,连婆家都寻不到,要被说克夫、带凶煞的。”
她越说越急,手下越重。
“这事烂在肚子里,千万不能给任何人说。你今日碰尸,若传出去,你这辈子就毁了。”
皂角沫子一遍遍冲掉,她又一遍遍狠搓。我手上的茧被搓得发疼,皮先红,再搓到发白,火辣辣地烧。
我这双手,从没这么干净过,可她眉头却拧得更紧,低声嘟囔:
“……怎么洗,我心里都不踏实。碰过就是碰过,再净,也去不掉那股子晦气。”
我心口猛地一沉,沉甸甸发闷。
那股闷,闷了很久了。
闷到现在,闷得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她还在搓。还在念。还在说那两个字——晦气。
我忽然把手一抽。
抽得猛。她没防备,两手还端着,皂角沫子甩了她一襟。
她手僵在半空,整个人都愣了,显然没见过我这般动静。
我也愣住了。我不知道我怎么会抽这么猛。我从来没在她跟前这样过。她是小禾姐,是把我从死人堆里拉出来的人,是这世上唯一对我好的人。
可我就是抽了。
我看着她,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神色。只觉得胸口那块石头沉到底了。
沉到底,反倒轻了。轻得我什么也不怕了。
她张了张嘴,还没说话。
我抬手,往她掌心戳了两下。戳得重,戳得她手一抖。
再抬手,往自己胸口点了点。然后往远处虚虚一划——
「我从前,便常碰。不止这一次。」
她脸色唰地白了。
瞪着我,像瞪一个不认得的人。
“你……”她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没挤下去。
我不动。也不躲。就看着她。
她嘴唇抖起来,抖得厉害,话都说不利索:“以后半个字都不许提!谁愿意娶一个碰过尸、当过仵作的女人?”
话刚落,门帘子一晃,一道人影拢来。
小禾姐那话音猛地掐断。
我顺着她目光扭过头。
崔琰站在门口,他面上那片假疤撕了,脸颊还闷着一片淡红。
他站在那儿,没动,只拿眼看我。
目光落在我手上。
那双手让小禾姐搓得通红,皮都快秃了一层,指节还挂着水珠,往下滴答。
“我来吧。”
小禾姐一僵,手松了松,不敢违逆,只怔怔看他,又慌看我。
崔琰只再吐一字,声线沉定:
“我来。”
小禾姐把干布愣愣递过去,站在原地进退两难,脸颊涨得通红,最后只慌道:“我……我去收拾屋子。”
话音落,人几乎是逃着走的。
一时之间,只剩我和他。
灯油快尽了,火苗子一跳一跳的。水盆里的热气散了大半,剩个温吞吞的底。我的手还湿着,就那么垂着,没处搁。
他垂着眼,取过布,走过来,在我跟前站住。
近得我能闻见他的气息,很淡。他低下头,先把那块布抖开,叠了一折,又叠一折,叠成个四四方方的软块。
先轻轻托住我腕子,再将软布缓缓覆在我手上。不似小禾姐那般狠搓猛揉,只极轻、极慢,从指尖蘸起,一节一节捋到指根,再覆上掌心,缓缓按去,将水渍一点点吸尽。
我腕上沾的冷湿,他也绕着圈细细拭净,每一根手指都单独拈过,连指缝里残留的潮气,也被他耐心拭干。
他托起我的双手,布巾垫在他掌心与我手间,他垂着眼,静静看我的手。
看了好一会儿。
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不脏。”
我心口猛地一撞。
没有预兆,没有来由,眼眶竟就这么无端端热了。
小禾姐搓得我皮都快掉了,只当我一身脏晦。外头人更当我碰过尸身,下贱、腌臜、沾晦气。
他却说——不脏。
心口那股憋了许久的硬气,忽然被人轻轻一戳,当场就软了。酸意从胸口往上涌,堵在眼眶里,涩得睁不开眼。
我强忍着涩意,不肯叫他看见我这般模样,下意识猛地抬眼,睫毛一颤,眼泪便啪地坠了下来,正砸在我自己手心里,也落在他正握着我的指背上。
他眼睫几不可查地颤了颤,望着那滴泪,眸光又软了几分,没有说话,只缓缓俯下身,将自己放得极低,几乎要仰视我。
下一瞬,我指尖忽然一沉。
凉软一片,轻轻贴了上来。
是他的唇。
我整个人霎时僵住,脑子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他的唇是凉的,软得近乎虚无,先落在我指尖,只一点微凉的触感,便叫我指尖猛地发麻,酥意顺着指骨往上窜。
他一寸一寸往上移,过指节,到指腹,每落一处,那点凉软便轻轻一沾,酥麻细细散开。
一路移到我手心。
我心还沾着未干的泪,湿凉一片,他的唇轻轻覆上去,贴着那滴泪,极轻极缓地碾了一碾。
手心最敏感,软、凉、湿、痒,一齐钻上来,痒得我心口发颤,酸得眼眶再憋不住。
我忽然想起从前他吻我脸颊那次,也是带着泪,可那时他的吻是热的、沉的,裹着按捺不住的急切。
而今这一吻太轻,轻得近乎虔诚,像是在舔舐一个人藏了许久的委屈。
我愣愣盯着他低着的头,脑子一片空茫。
他忽然抬眼。
眼睫轻轻扫过我指腹,轻得像蝶翼一擦。
就这一瞬,四目撞个正着。
他的目光放得极柔、极低,抬眼望我时,眼底竟然是俯首般的温顺,我一时恍惚,仿佛我才是那个在上的人。
心头轰然一响。
我这才惊觉过来,魂都险些飞出去——
天哪,我与他之间,必定有一个人发了癔症!
这般高高在上的人,怎么可能对我低首顺目?
我猛地往回抽手,他却轻轻扣住我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叫我半分也挣不脱。
他将脸埋在我手心,声音低低闷着,一字一顿,沉得震进皮肉里:
“这双手,比世上所有人的手,都干净。”
我整个人都僵住。
心头一乱,先前的怕、恨、防备,全被这一句话揉得散了。
原来方才那低头一吻,不是错觉。
他是真的甘愿俯下身,去亲吻这双人人都嫌肮脏、嫌晦气的手。
我脑子里轰隆隆乱响,只一个念头疯了似的往上拱——
他会不会是好人?
他会不会,其实是懂我的?
他会不会……放我走?
我浑身一抖,自己也吓了一跳,可那念头压不住。
趁他还握着我,连忙抬手拿起他另一只手,在他掌心慢慢比划:
「我,能不能——」
「不、跟、你、回、邺、城。」
他垂在我手背上的眼睫,猛地一顿。
明明上一刻还柔得发亮的眸光,刹那便灭了,连一丝过渡都没有。
我心头一紧,忽然窜起一丝细微的懊恼。
他看着我,眼底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轻的哀痛。可下一瞬,他目光就静得发冷,那冷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血里撞,又被他硬生生按回去。
他指尖在我腕上重重一摁,眼睛从我脸上慢慢往下移,移到我身上,从头移到脚,从脚再移回头。
移得慢,慢得像拿刀在我身上比划,比划从哪下刀。
那是看猎物的眼神。
看一个跑不了的、早晚要吞下肚的东西。
我浑身一僵,恐惧猛地撞上来。
他指尖松了松,缓缓收回手,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
“歇着吧。”
说罢便转身,步履稳直,一步不曾回头。
仿佛方才那个低头吻我、说我不脏的人,仿佛只是一场转瞬即碎的梦。
心头一瞬间又酸又堵,那点细微的懊恼,转眼便沉成一片冰凉的自嘲。
忍冬啊忍冬,你真傻。
他不过是贵人一时兴起,偶发的善心,或是一时疯癫罢了,你竟也真敢信,真敢往心里第14章这世上哪里真有什么女官仵作?
“老孙!老孙开门!”
外头门板被拍得山响。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让这一下全拍散了。
小禾姐从里屋跑出来,崔弘也东屋出来,他手已经摸到腰后头的短刀。
崔琰也出来了,他站在门口,没动。脸上那片假疤还没贴,半边脸露着,灯影里看不太清神色。
孙歪头声音压得低,“估摸着是周二。前天死的那个周大,他家里人。来催棺材的。”
崔弘还是没松劲儿:“要不要躲一躲?”
孙歪头说:“不用躲。你们四个人,躲也不好躲。”
他说着,往门口走,“这村里穷得叮当响,就我一家棺材铺,谁家死人都得求到我头上。他们不敢把我怎么着。”
门板又拍了几下,“老孙!死里头了?开门!”
孙歪头把门闩抽开,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冲进来,穿着一身孝,白布扎腰,他进门就要张嘴骂,看到在我和小禾姐,眼珠子就亮了。从我俩脸上刮到身上,从身上刮到脚底下,刮完了再刮回来。
“哟。”他嘴一咧,“老孙,这俩小娘子是谁?面生得紧。”
孙歪头不接他那茬:“木板还晾着,没干透,得后天。”
那男人急得跺脚:“后天?明天那贱人就沉塘了!棺材得先摆那儿,等她死了我哥就装殓!”
崔弘在旁低声蹙眉:“沉塘?这是要私刑杀人?”
周二没管他,眼珠子又转回来,“老孙,这真是你亲戚?哪房的?”
孙歪头拿刨子推着木板,一下一下,头也不抬:“老家的,我外甥女。”
“外甥女?”周二嘿嘿笑起来:“好模样,真是好模样!老孙,你这亲戚来得巧,我周家在村里也算头一份的人家,我娘还是识文断字的书香人,我今年刚二十,正该娶妻。这两位小娘子,不如留在村里,保准吃香的喝辣的!”
他说着,眼睛死死钉在我脸上,“这位小娘子更合我心意!”
他拿肩膀顶了顶孙歪头,“老孙,乡里乡亲的,你成人之美!我家条件村里头一份,你把这小娘子许给我,日后你有事,我周家绝不含糊!”
小禾姐脸一沉,张嘴就要说话,孙歪头先开了口:“周二,你死了这条心。我这外甥女是个哑巴,说不得话,配不上你这书香人家。”
周二一愣。
“哑巴?”他上下打量我,堆起一脸惋惜,伸手就想来摸我脸,“可惜了,生得这般……”
“可惜你娘的头!”小禾姐一巴掌打开他的手,“我看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疯了!我妹子是哑巴也比你这黑心烂肺、满肚子男盗女娼的杂种强百倍!你八辈子也别想沾边!”
周二登时暴跳如雷:“你这泼妇!一个哑巴罢了,我周家书香门第,还看不上她这种不会吭气的废物!还有你!你以为你是谁?逃荒来的,外乡来的,连个根都没有,在这撒什么野?”
小禾姐脸一白,“就你?还书香门第?书都让你吃了吧?吃出一嘴粪来!”
周二气得浑身发抖,他想动手,又看了看孙歪头——那身板往那儿一杵,像半扇门板似的。
他只能往地上啐了一口,“呸!女人就没一个好东西!我那个嫂子,我哥娶她回来,给她吃给她穿,她倒好,趁我哥喝醉了,拿腰带勒死他!杀夫的贱人,心肠歹毒,就该沉塘喂王八!我娘说得对,女人都是贱骨头,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孙歪头忽然开口:“你哥也不是甚么好货色。”
周二一愣,“你说啥?”
孙歪头低着头推木板,“他那媳妇,怎么来的,你比我清楚。这些年他咋待她,村里人也都见过。”
周二一把揪住孙歪头衣领,使劲往上提。可他提不动。
“老东西!你他娘说的这是人话?我哥再怎么待她,那也是她男人!女人不听男人的话,就该打!你再说一句——”
他对上孙歪头那双沉冷凶煞的眼,嘴里的话,慢慢卡住了。
“松开。”孙歪头说。
周二看了一眼孙歪头那一身疙疙瘩瘩的腱子肉,一点一点松开了。
孙歪头低头,又去推木板,“你哥死那天,你看见他咋死的?”
周二站在那儿,手还僵着,半天才说:“那贱人自己承认的……勒死的。”
孙歪头没再说话。
周二没敢再抬眼,“今晚……棺材赶工做得差不多就成,别再挑三拣四,明儿一早就要用。”
话音落,他没等孙歪头应声,身子一拧,脚步发僵地走了。
小禾姐喃喃道:“沉塘……这地方……官府不管?”
孙歪头把刨子往旁边一撂,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管?”他说,“谁管?”
他拿手朝外头指了指:“这地界,往东三十里是冀州界,往西四十里是豫州界。两边的县衙,都嫌远。逢着收粮派捐,两边的都来。逢着人命官司,两边的都推。”
他说着,从腰里摸出个烟袋,往烟锅里摁了把烟丝,划了根火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
“山窝窝里,三十来户人家,穷得耗子都搬家了。村长就是周二他表叔。谁管?管什么?”
他说着,又蹲下去,拿起刨子。推了一下,忽然停住。
“这地方,女人少。光棍多,娶不上媳妇咋办?买。拐。骗。
刚才那周二,你们见着了。他哥周大,就是这么娶的媳妇。那女人也才二十。半年不到跑了三回,被村里人抓回来,周大打断了她两根肋骨。”
他说着,又拿起刨子,推了一下。
“昨儿个村里人过去看,周大脖子上一道勒痕,村长说,谋杀亲夫,按老规矩,沉塘。”
我站在一旁,耳朵里听着他们说话,脑子里想着那两具尸首。
女尸是前天死的,周大也是前天死的。
同一天死两个人,还都是凶杀,哪有这么巧的事?
村里人连尸都没验,死因没辨,就敢定人生死。
这不合规矩,不合流程,更不是断案,是瞎判。
我见识过太多屈打成招了。
万一她冤枉呢?
万一不是她杀的呢?
万一那些证据都是假的呢?
我还是记得宋老爹说的那句话:「死人不会说话,所以咱们替他们说。」
我既然活下来了,就得接着干他干的事。
至于结果——
如果我验出来是她杀的,那我不会拦。
如果我验出来不是她杀的,那我……
我能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是把她男人怎么死的,看清楚,说出来。至于那些人信不信,那是他们的事。至于她能不能活,那是官府的事。
我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孙歪头跟前。抬手,比划,小禾姐忙过来给我转述。
「出了人命,就得有仵作验尸。没验过,不能定案。这是规矩。」
孙歪头没吭声。他把刨子放下,慢慢站起来。
我又比划:「活人的话,只能信三分。死人的话,能信十成。那女人认了,不算。得周大自己说。」
孙歪头看着我,声音发沉:
“周大的尸不在我这儿……但我在这村里,还说得上几句话。这事本就不占理,没官没验,就要沉塘,说不过去。”
他顿了顿,“明天一早,他们就要把那女人押到岸边沉塘,周大的尸也会抬过来。周大他娘识几个字,还算讲理。”
他叹一声:“我去说。明天清晨,就在岸边验。只是村里人粗野,看你一个哑女碰尸首,只会鄙夷、唾骂。你想让他们服,只能靠尸首说话。”
我点点头。
天刚蒙蒙亮,村东头已聚了不少的村民,河边上围了几十号人,闹闹嚷嚷的。
一个年轻女人被绑在一根木桩上,两条胳膊反剪着,绳子勒进肉里,勒得手腕子发紫。身上挂着块木牌,歪歪扭扭几个字——「谋杀亲夫」。
她脸上身上全是伤,新伤,青一道紫一道,有的还往外渗血珠子,都是拿鞋底子抽的,拿巴掌扇的,拿土坷垃砸的。
她低着头,头发散着,遮住半张脸。不哭,不叫,也不躲。就那么低着头,像死了一样。
人群最前头站着个婆子,五十来岁,一身孝,白布扎腰,她腿瘸了一条,走不利索,旁边两个婆娘搀着她,她双手捶胸,哭得惊天动地:
“我苦命的儿啊!你死得好惨啊!让那个贱人勒死啊!老天爷你睁睁眼啊!”
她哭着,身子往下出溜,两个婆娘往上架。架起来,她又往下出溜。
旁边一个婆娘拍着她后背,“周婆子,您也别太伤心了,幸亏周二懂事,把这贱人抓住了。今儿个沉了塘,也算给周大报仇了。”
人群里有人跟着起哄:
“沉塘!沉塘!”
“打死她!打死她!”
有人手里攥着土坷垃,时不时往那女人身上扔,砸在她身上,她也只是微微瑟一下,连哼都不哼一声。
孙歪头往前挤了挤,挤到人群里头。他身板大,往那儿一杵,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周婆婆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他:“老孙?你来了?棺材呢?”
“棺材在后头,一会儿抬过来。”孙歪头说,顿了顿,“周婆子,我有句话想说。”
周婆婆抹了把泪:“你说。”
孙歪头往后一指,指着我:“我这有个亲戚,她会验尸。让她看看周大,成不?”
人群静了一静。
然后炸了。
“验尸?”
“谁?那个小娘们儿?”
周二从人群里挤出来,脸涨得通红,他拿手指着我:“老孙,你他娘的脑子进水了吧?让她验尸?你见过哪个娘们儿干这营生?”
孙歪头没吭声。
周二往前走了一步,上下打量我,“你会验吗?你见过死人烂得发臭的模样吗?昨儿个我就说这俩女人来路不正,指不定是从窑子里拐来的贱货,故意来糟践我哥的尸首!”
旁边一个瘦猴跟着起哄:“就是就是!女人验尸?晦气死个人!祖祖辈辈的规矩,妇道人家连坟地都不能靠近,还敢验尸?这是要犯天条,遭雷劈的!”
另一个婆娘扯着嗓子:“我活了六十年,头一回听说女人当仵作!这是不成体统,是要败了咱村的风水哇!”
“这小贱人要是敢碰周大的尸首,我就拿粪水泼她,把她赶出去,省得连累咱全村人断子绝孙!”
“晦气!”
“赶紧撵走!别在这脏了咱村的地!”
骂声浪浪叠叠,越骂越难听。小禾姐攥着我手腕的手都捏白了,我能感觉到她身子在抖。
忽然她猛地松了手,一把将我拽到她身后,“都给我闭嘴!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狗!”
人群的骂声瞬间顿住,一个个瞪着她,眼里满是诧异。
小禾姐胸口剧烈起伏着,指着周二的鼻子就骂:“你叫唤最凶!女人验尸怎么了?怎么就晦气了?怎么就脏了?你们懂个屁!”
她往前逼一步,“我、我告诉你们,得是人家长安皇城根底下,才有女官做这差事的……女仵作心细,验过的案子,从、从没有错断的!本是光宗耀祖的行当,到你们这山窝窝,倒成了下贱、晦气?”
我听在耳里,心里猛地一惊。
这世上……哪里真有什么女官仵作?
人群里有人不服气:“胡说八道!哪有女人干这个?你净编瞎话糊弄人!”
小禾姐冷笑一声,转头指着那人,骂得更狠:“编瞎话?你出过这山窝窝吗?进过城吗?见过衙门大堂吗?没见过,就等于没有?你们这群井底之蛙,只会在这满嘴喷粪!”
小禾姐拿手指着我,“我妹子验过的死人,比你们全村人活人加起来都多!她肯看,是你们烧高香!”
小禾姐又转向周二,“你还嫌晦气?你知道什么叫晦气?你们这破地方,穷得耗子都搬家,死了人连个正经仵作都请不起,只会绑个女人沉塘,草菅人命,这才叫真晦气!”
周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嗷一嗓子就扑了上来,抬手就往小禾姐脸上扇,“我让你嘴硬——!”
一只手伸过来,攥住了他手腕子。
周二一愣。他使劲往后一抽,没抽动。又使了一回劲儿,脸都憋红了,那手还是纹丝不动。
他抬起头,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是崔弘。他本就身形挺拔,肩宽腰劲,如今虽是布衣荆钗,却掩不住那股世家护卫久经训练的沉猛气度。
旁边的人群静下来。那些刚才还起哄叫嚷的,这会儿全都不吭声了。
周二咬牙蹬腿,拼命想挣,可崔弘手臂只微微往下一沉,他整个人跟着往下一栽,几乎要跪倒在地,直到他疼得满头冷汗,再不敢撒泼,只剩哀哼,才松手。
崔弘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只垂眼冷冷睨着周二,往后退了一步,站到小禾姐和我前面,拿眼往人群里扫了一圈。
那一眼扫过去,人群里又往后退了半步。
小禾姐站在他旁边,仰着脸,胸脯挺得高高的,下巴颏扬着,看那群刚才起哄的人。那眼神跟崔弘不一样,崔弘是冷的,她是烫的,烫得冒火,烫得恨不得烧着谁。
这时候孙歪头开口了。
“周婆婆,”他声音慢悠悠的,“您是识字的,念过书的。咱村里就数您最有学问。”
周婆婆愣了一下,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
孙歪头往前走了一步,“我知道您心疼周大。您儿子没了,您难受。换谁谁不难受?”
周婆婆嘴一瘪,又要哭。
孙歪头摆摆手:“可正因为您心疼他,才得让他死个明白。”
周婆婆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孙歪头不紧不慢地说:“我是说,这事儿得有个说法。那女人认了,是她的说法。您是读书人,讲究的是个理字。咱村里这些人,大字不识几个,可您是识字的。您知道什么叫证据,什么叫冤案。”
他说着,往人群里扫了一眼,又看回周婆婆。
“我孙歪头在这村里十年,谁家死人我都给做棺材。我敬您是读书人,敬您讲道理。这事儿,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周婆婆骑虎难下,终于往旁边让了让,露出后头地上的一卷破席。
周大躺在席上。
我走过去,蹲下来。
他脖子上有一道勒痕。青紫色,从喉咙那块儿绕过去,往耳后走。勒痕不深,皮肉往里凹了一点,边缘有点发白。
我伸手,把勒痕边上按了按。皮肉硬了,死了两天的人都这样。
我把周大的头托起来,托稳了,看那道勒痕。
勒痕是从前往后走的。从喉结那儿起,往两边走,绕到耳后,一看便是有人从正面下手,死死拽着绳子勒的,手法粗野,倒也符合常人杀人的模样。
可我又按了按。
勒痕底下的皮肉,太浅了。
宋老爹当年教我的话,此刻在脑子里清清楚楚:“勒死的,必是勒痕深透肌理,绳子嵌进肉里,能把喉管勒得扁塌塌,指尖一按,硬邦邦没有回弹,再重些,舌骨都能勒断,嘴角必淌血沫子。”
我拇指按住周大的喉结,指尖用力往下按——喉管还是圆滚滚的,软中带硬,虽有些僵硬,却半点没有被勒扁的痕迹,连周遭的皮肉都只是泛着青紫,没有被绳子嵌出的深沟。
不对,绝非勒死!
可周婆婆在后头说话了。她声音颤颤的,像是忍着哭:“老孙,我可不是不讲理的人。我儿子脖子上的勒痕,谁看不见?要不是那贱人自己认了,我也不信。可她自己都认了,这还有假?”
她说着,拿袖子擦了擦眼角:“我清清白白一个人,在村里几十年,没亏过谁,没欠过谁。你们不能说我冤枉人。”
她人缘估摸是极好的,这一叫冤,周遭的村民按捺不住了,有人踮着脚嚷嚷:“装什么装?脖子上勒痕明明白白,还验个屁!”
“赶紧定了这贱货的罪,沉塘了事!”
我心里只剩急切——不能轻易动刀解剖肠胃,这村里人本就抵触女仵作,动刀只会激起更大的乱子,便只能顺着流程,先把周大的头脸、躯干细细验过。
我捏开他的嘴,舌尖僵硬,却无窒息死亡的紫绀;翻他的眼睑,眼结膜虽有充血,却也只是轻微迹象,绝非勒死之人该有的密布红丝;粗略摸了摸周大的头颅,头发黏腻打结,沾满河泥和草屑,触感杂乱。
再按他的胸口、肋骨,没有断裂之声,腹腔也无异常隆起,浑身上下,除了脖颈的勒痕,竟再找不出半点像致命伤的痕迹。
心下更急。难道我看走眼了?可喉管未扁、勒痕过浅,这绝不是勒死的模样。
我咬了咬牙,索性将周大的头慢慢扶起来,轻轻翻了个身,让他后脑勺完全面对着我,又扯过一旁的粗布,先粗略擦去头发表面的泥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仔细找找,绝不能漏过半点痕迹。
周大头发本就浓密厚实,死了两天,头发更是黏腻打结,即便擦去表面泥污,底下依旧藏着细碎的泥渣和干硬的污物。
我伸出手指,顺着头发根部一点点仔细拨弄,指尖先触到些硬邦邦的结块,起初还以为是泥痂,可指尖微微用力,竟感觉到一丝异样的凹陷——约莫鸡蛋大小,却凹得极深,底下的骨头像是塌了一块,硬得硌手。
我心头猛地一跳,连忙用粗布小心翼翼擦去上面的泥污和薄痂,一道细小却狰狞的伤口露了出来,伤口出血量极少,若不是这般细致拨弄,任谁也想不到这浓密脏污的头发底下,竟藏着这样一处致命伤。
我轻轻按了按凹陷处,骨头传来细微的“咯吱”声,碎了,实打实的碎了!
我指尖都有些发颤,反复按了按那处凹陷,确认是钝器狠狠砸出来的——力道极狠,直击后脑要害,砸下去便是当场气绝,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也正因如此,出血量才这般少,仅在头皮下凝成薄痂,混在污物里难以察觉。
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拱上来,拱得我手心发热。
就是这儿。
真正的致命伤,在这儿。
我扭过头,看了一眼将要沉塘的女人。
她还蹲在那儿,绑在木桩上,低着头,头发遮着脸。从刚才到现在,她一动没动,一声没吭。
周大不是勒死的。
她知道吗?
还是说——砸死周大的那个人,她认识?她要替他顶罪?
我站起来。
小禾姐在后头扯了扯我袖子,压低声音:“怎么啦?”
我拿手比划:「周大不是勒死的。」
小禾姐一愣。
我又比划:「后脑勺。砸的。骨头碎了。」
小禾姐脸白了,她咽了口唾沫,大喊一声:
“周大不是勒死的!”
人群里静了一静。
“什么?”
“她说啥?”
小禾姐往前走了一步,指着地上的周大:“他是被人砸死的!后脑勺砸的!骨头都碎了!”
人群里炸了。
周二从人群中冲到周大跟前,蹲下去,一把拨开周大的头发。
他愣住了。
“这……这……”
周婆婆也扑过来了。她扑到周大身上,拿手去摸他的头。摸了一下,又摸一下。摸第三下的时候,她忽然嚎起来:
“我的儿啊——!”
人群里静下来。没人再嚷嚷了。
周二蹲在那儿,手还举着,不知道往哪儿放。他看看周婆婆,看看周大,看看我,看看小禾姐。嘴张了张,又合上。
忽然他站起来,冲到那女人跟前。
一把揪住她领子,把她从地上提起来。
“说!”他吼,唾沫星子喷了那女人一脸,“怎么回事?我哥怎么回事?还有谁?”
那女人让他提着,整个人软塌塌的,像条破麻袋。她低着头,头发遮着脸,不吭声。
周二又吼:“说!是不是还有奸夫?”
那女人慢慢抬起头。她脸上全是伤,青的紫的,肿得眼睛只剩一条缝。可她嘴角弯了。
她笑起来。声音不大,沙沙的。
“奸夫?”她说,声音哑得不像人,“有啊。”
那女人抬起手,往人群里一指。
“他。”
正指着那瘦猴,他正抱着胳膊看热闹,那女人这一指,他胳膊放下来了。
“你他娘放什么屁?”瘦猴脸一下子白了,“我?我什么时候——”
那女人还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顺着肿起来的脸上往下淌。
“是他,”她说,“他帮我杀的。他说杀了周大,就带我走,带我私奔。”
瘦猴疯了一样冲过来,冲到那女人跟前,抬手就要打。周二一把架住他胳膊,两个人扭在一处。
“你个贱人!你胡说!我那是——我那是——我根本没杀周大!”
人群里嗡嗡响起来。
有人喊:“我早就说这家伙不老实!前些日子还跟我念叨周大媳妇长得周正!”
“可不是!上回周大不在家,他还往人家门口溜达过!”
“好家伙,敢情是勾搭成奸,杀人害命第15章“今日便断了这孽根。”
人群里还在吵吵嚷嚷。那瘦猴指着女人骂,周二揪着他领子不放,旁边的人跟着起哄,嗡嗡嗡的,乱成一锅粥。
我没看他们。
我看着那女人,盯着她露在外头那半张脸。
人脸上的肉会变,会肿,会烂,可底下的骨头变不了。亲姐妹,骨头架子像,她的颧骨、下颌线,与昨日在河沟里捞起的那具无名女尸有几分相似。
尤其是头颅的轮廓,都是窄额宽下颌,即便她脸上肿着、伤着,那骨相的底子也藏不住。
她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底下坠着个东西,藏在衣领里头,河边上那具女尸,脖子上也有一根红绳,坠着个铜钱。
我心头猛地一紧,扯了扯小禾姐袖子。
她正看周二和那男人撕扯,被我扯了一下,低下头看我。
「问她。有没有妹妹。」
小禾姐一愣,我又比划,比得快,比得用力:「妹妹。亲妹妹。问她有没有。」
她脸白了,她朝那女人低声说:“你……你有没有妹妹?”
那女人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小禾姐又问了一遍:“亲妹妹。有没有?”
那女人浑身一震,头慢慢抬起来,她脸上全是伤,肿得眼睛只剩一条缝。可那条缝里,眼珠子忽然动了。
死死地盯着我们。
小禾姐吓得往后一缩,扯着我往后挪了半步。
她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你……是谁?”
小禾姐立马会意,“你妹妹……你妹妹前天死了!是从河里捞上来的!”
那女人像被雷劈中一般定在原地。她眼骤然睁大,露出里头黑洞洞的瞳仁,嘴张着,喉咙里咕噜咕噜响,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出不来。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猛地冲破喉咙,她整个人瘫软下去。
人群里全静了。周二不骂了,瘦猴不挣了,所有人都扭过头来看。
她身子剧烈挣扎起来,绳子勒得她手腕脚踝发紫,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拼命往前挣,嘴里反复嘶吼着,“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抬起手,比划,「你妹妹脖子上有一根红绳,坠着一个铜钱。」
“不可能。”她嘴里嘟囔着,一遍一遍:“不可能……不可能……她走了……我让她走的,她走了……我亲眼看见她走的!她翻墙走的!她跑了!”
喊着喊着,她忽然不抖了。
她抬起头,往人群里看。
盯着一个人。
周婆婆。她还瘫在地上,抱着周大的头,脸上没什么神情。
那女人忽然开口,“那天晚上,你趴在窗户上。”
周婆婆没说话。
那女人盯着她,一字一句往外吐:“你看着我拿绳子勒他脖子。看着我妹妹拿石头砸他后脑勺。你都看见了。
可你什么都没说。你来找人的时候,只带了周二来抓我。你没提我妹妹。你连问都没问一句。”
她说着,嘴角扯了扯,“我那时候还想,这老婆子居然大发慈悲,放我妹妹一命。”
她顿了顿。
“现在我想明白了。”
她盯着周婆婆,眼珠子黑洞洞的:“这村里,只有你知道我妹妹长什么样。只有你看见她往哪跑。”
她一字一顿:“是你杀的。”
周婆婆脸白了。白得跟纸似的,白得嘴唇都发青。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可那话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那女人不看她了。
她扭过头,往人群里看。目光落在一个男人身上。
瘦猴。
“那天晚上,你也在。”
瘦猴一愣。手也不撕扯了,扭过头来看她。
那女人说:“你来我门前溜达过,不止一回。那天晚上你又来了。你看见什么了?”
瘦猴脸一下子变了,变得跟周婆婆一样白。
那女人又扭回头,看着周婆婆。
“你一个老婆子,没力气,没人手,杀不了人。是他帮的你,对不对?”
“胡……胡说!”瘦猴喊,声音都在抖,“你胡说!”
他无措看向四周,语无伦次:“她疯了!她满嘴喷粪!我什么时候——我什么时候——周婆子你说呀!”
“嘿嘿。”周婆婆竟然笑了,那笑声从嗓子眼里往外挤,挤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她笑得嘴都合不拢,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她扭过头,看了瘦猴一眼。
“傻孩子,”她说,声音软绵绵的,跟哄小孩似的,“急什么呀。”
她拍拍膝上的土,理了理头发。理得整整齐齐的,跟没事人似的。抬起手,在瘦猴脸上拍了拍,拍得啪啪响。
“人是你糟蹋的,也是你掐死的。现在怕了?”
瘦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周婆婆扭过头,看着那女人,嘿嘿笑着:“你那个妹妹,跑出村没二里地,就让我跟瘦猴堵在河边上。那时候天还没亮,河边上一个人都没有。”
她说着,又笑了。
“那么水灵的小姑娘,怎么能让她跑了呢?肥水不流外人田。这村里的规矩,你懂不懂?”
“瘦猴把她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折腾完了,又活活掐死了。”
她说着,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拿手比划,“她劲还很大呢,腿蹬啊蹬,蹬得河滩上两道印子……”
她说着,忽然笑得更大声了:
“你那个好妹妹,临死还喊姐。姐——姐——一声一声的,喊得可好听了。喊一声,掐下去。喊一声,掐下去。掐了没一会儿,就不喊了。”
那女人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哑的、非人的哀嚎,周婆婆却遗憾道:“早知道,就绑块石头了。”
她说着,摊摊手:“谁知道她又飘上来了。”
“我杀了你——!!”
那女人猛地一挣,捆在身上的绳索勒得皮肉深陷,她却浑然不觉,整个人像一头疯兽般剧烈扭动,头发散乱披散,涕泪横流。
周婆婆往后退了一步,绊了一跤,坐在地上。她坐在地上,哈哈笑着。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那些刚才还扶着周婆婆的婆娘,手跟被火烫了似的,嗖地缩回去。她们往后连退几步,退得踉踉跄跄。
“我的娘哎……”
“这、这是真的?”
“周婆子……竟是她?”
静了不过一息,便有人喊出来:
“毒妇!真是藏得深啊!”
一句话开了头,满场的惊惶全变成了骇然。
先前骂得最凶的几个妇人,话头一转,全往周婆婆身上砸:
“平日里装得跟个善人似的,原来心这么黑!”
“亏她还在那装明白人,原来最糊涂最歹毒的就是她!”
旁边人跟着骂:“毒妇!恶婆娘!”
周二一把抓住周婆婆胳膊,“娘!你说啥呢?你是不是发癔症了?是不是瘦猴威胁你?是不是他逼你这么说的?”
他扭过头,拿手指着瘦猴:“是不是你?你他娘的逼我娘顶罪?”
瘦猴脸都绿了:“我逼她?我——她——她刚才说的你没听见?是她让我——”
“放你娘的屁!”周二吼,“我娘是啥人?我娘是识字的!是念过书的!是咱村里最明白的人!她能干出这种事?”
周婆婆眼神涣散,嘴角却挂着一丝怪笑,她慢慢抬起手,指着自己那条瘸腿。
“儿啊,你知道这腿咋瘸的吗?”
她低下头,盯着那条腿,“被你爹打的。”
“那年我也是被拐来的。二十岁,跟周大媳妇一样。让人按在驴车上,拉了一百里地,卖到这来。”
“我跑过三回。第一回,没跑出村,让你爹抓回来。他拿烧火棍打我,往死里打。打断了我这根腿。”
她拿手拍了拍那条瘸腿,拍得啪啪响。
“第二回,他把我锁在地窖里。锁了半年。半年不见天日,吃喝拉撒都在里头。跟条狗似的活着。”
“第三回……没第三回了……”
周二站在那儿,脸白得像纸。
“你大哥死那晚,”她声音低低的,“我就在屋外头。我听见动静了。石头砸脑袋那一声——砰!闷的。腰带勒脖子那会儿,他腿蹬地,地上噗嗤噗嗤响。我都听见了。”
她说着,喉咙里滚出一声嘿,“我扒着窗缝往外看。月光底下,两个丫头,一个按头,一个勒脖子。你大哥腿蹬了几下,不动了。”
她顿了顿,吸了一口气,闭上眼。
“我看着他死,心里头那个舒坦啊——”
她睁开眼,看着周二,嘿嘿笑起来,“比当年弄死你爹死还舒坦。”
周二浑身一抖。
“我爹……”他嘴唇哆嗦,“我爹是病死的……”
周婆婆往前一步,凑到周二脸跟前,“儿啊,我告诉你个事。你爹不是病死的。”
周二瞳孔猛地一缩。
她退后一步,仰起头,哈哈笑起来。
“是我勒死的!”
她笑着,两手攥着空气,做了个勒的动作。脸憋得通红。
“那年他喝醉了,躺炕上跟死猪一样。我拿腰带,往他脖子上一套——嘿!他眼睛瞪得老大,瞪着我,手抓呀抓呀,抓不着我。我就这么勒着,勒着,勒到他不瞪了,不动了。”
她松开手,大口喘气。喘着喘着,又笑起来。
“那会儿我那个痛快啊!我把他勒死了,往炕上一扔,第二天我哭天抢地,说他喝酒喝死了。谁信?都信!因为这村里死个男人,就跟死条狗一样,谁他娘的管!”
周二腿一软,坐在地上,“那……那可是我爹……”
周婆婆一口唾沫啐他脸上,“那也是畜生!跟你哥俩一样,都是畜生!”
“你大哥长得跟你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脸,那身板,那打女人的样儿——我看见他就想起那个畜生!他就该死!被女人弄死,天经地义!”
周婆婆走近他,盯着他的脸,伸手摸了一把:
“你也像。你跟你大哥,都像那个畜生。我每次看见你们,就想拿刀捅。”
周二白得像纸:“娘……你……”
她拿手指着人群里的男人,一个一个点过去:
“你,你,还有你——你们哪个没打过婆娘?哪个没把婆娘按在地上踹?”
她说着盯着那些男人,眼珠子黑洞洞的:“你们是畜生。天生的畜生。”
“还有你们——”
她往前走了一步。女人们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这些女人,都是被拐来的,让男人当牲口使。可你们呢?你们他娘的还帮着那些男人!”
她指着那个刚才扶着她的婆娘:“你!当年我被锁在地窖里,你在上头给我送过一碗饭吗?没有!你在门口看热闹!看我男人打我,你看得津津有味!”
她又指着另一个:“还有你!你也是被拐来的,你男人也打你,你咋做的?你学会帮着男人把逃跑的抓回来!你比男人还狠!”
那女人脸煞白,往后退。
周婆婆嘿嘿笑起来:“你们这些人,男人打你们,你们忍着。男人让你们去抓逃跑的,你们跑得比狗还快。你们他娘的还是人吗?你们就是一群狗!一群被驯熟的母狗!”
她喊着,“我跟你们不一样!”
她拿手捶着自己胸口,捶得砰砰响:“我恨!我恨他们!我恨你们!”
她说着,忽然又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可我跑不动了。我瘸了,我老了。可我恨还在。恨还在!”
她一瘸一拐走过去,一把揪住一个婆子的衣领:“你躲什么!忘了当年是谁帮你?你生不出儿子,是我给你寻的偏方!你儿子要娶媳妇,是我帮你揽的人!”
那婆子脸煞白,半个字不敢吐。
周婆婆狠狠一甩,又指向另一个,“还有你!你家那个河内来的媳妇,不是我帮你牵的线?那年人贩子到村,是我识字、会写字、能跟外人说上话,才替你挑了个周正能生养的!
若不是我识得字、写得字、能跟外面搭上路子,你们这群睁眼瞎,上哪儿去弄媳妇?拿什么传宗接代?”
她扫过一圈人,又得意又怨毒:
“我一辈子帮你们买人、留人、撑着这个村,你们才有婆娘、有儿子、能当婆婆!如今倒好,一个个反过来踩我、骂我?良心都叫狗吃了!”
她往前走,走到一个年轻女人跟前。那女人想往后退。周婆婆一把揪住她头发,把她拽到跟前。
她笑得软绵绵的,跟哄小孩似的:“你看你,多年轻,多水灵。你还有力气跑。”
她说着,忽然脸一变,变得狰狞得很:“你敢跑一个试试?你敢跑,我就让人打断你的腿!跟当年打断我一样!拿烧火棍打!咔嚓一声!骨头断成两截!你断了腿,就跟我一样了,就烂在这了,就跑不掉了!”
她说着,手攥着那女人的头发,使劲一扯。那女人惨叫一声,跪在地上。
她转身看着被绑着的周大媳妇,声音变得又尖又细,跟小孩子在哭似的:
“凭什么……凭什么你和你妹妹还能跑?我当年谁来救我?我跑了三回,腿都被打断了,谁来问过我一句?没有!一个都没有!你们凭什么比我命好……”
她抬眼扫过满村男女,嘴角扯出一抹阴狠的笑,“知道我为什么给你们买媳妇不?一个一个地买,一个一个地锁?”
“因为我要让这村里的女人,谁也别想跑!谁也别想活成个人样!我要把这地方,变成一口活棺材!一个爬不出去的烂泥坑!都跟我一样,烂在这!烂在这!!!”
人群里静得很,静得能听见河水往岸上拍。噗。噗。
有人小声嘀咕:“疯了……真疯了……”
周婆婆猛地回头,盯着那人:“谁说我疯了?我没疯!我比你们谁都明白……”
她转过脸去,望着远处。
远处是山,黑黢黢的山,什么也看不见。可她就是望着,望着望着,眼神就飘了。
她轻轻开口,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姓李。兖州人。我爹是乡里明经,教书授学,受人敬重。我从小跟着他念书,《诗》《书》《论语》,我都背得。
十六岁那年,家里给我定了亲。那人是郡里有名的孝廉,家世清贵,品行端正,写一手好字。
他来提亲那一日,我躲在布帘后头偷看,他无意间朝我这边望来一眼,看见我,脸唰地就红了。”
她说着,脸上浮起一种奇怪的笑——不是刚才那种疯笑,是温柔的,像小姑娘的那种笑。
但那笑只停了一瞬,就没了。
“那年春天,我陪我娘去赶庙会。人挤人,一转眼,就散了。
忽然有人从背后捂住我的嘴,一条黑布蒙了眼,把我硬塞进马车。
再睁眼,已是这穷山恶水的鬼地方。”
她猛地抬眼,目光扫过一圈村民,声音又尖又裂,刚压下去的疯劲又翻上来:
“周大他爹,那个杀千刀的畜生,只花两贯钱,就把我买了!我一个诗书传家的女儿,就值两贯钱!”
她胸口剧烈起伏,“我本是要做孝廉夫人的人!我本该坐在窗明几净的屋里,描字、磨墨、教孩儿念书,受人敬重,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她眼泪流下来,“我本来不该活成这样的……”
她说着,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轻轻的,跟刚才那种笑一样,“我写过一首赋,写春天的。我爹说比他那些学生都强。”
她顿了顿,嘴张了张,似乎想背那首赋,却只是扯起一抹苦笑,“我在这村里,一个真正能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跟谁背?”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人。
“你们听得懂吗?你们知道字是啥吗?
你们只懂买人、锁人、打人!你们这一村人,一口一口,把我吃成了鬼!你们该死——”
“最该死的人是你!”
一声落下,那被绑着的女人抬着眼,一瞬不瞬地盯着着周婆婆。
她的声音哑而沉,字字清晰:“你苦,你冤,你被拐来,被打断腿,被糟践半生——可这,从来不是你作恶的理由!
这村里哪个年轻媳妇,不是你亲手勾来、拐来、骗来的?你一边骂别的女人奴性、下贱,一边亲手把更多女人拖进地狱,比谁都狠,比谁都毒!
你最可怜,也最该死!”
周婆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忽然她笑了,眼泪一串串滚下来,“对……最该死的就是我……”
人群里忽然有人跳出来。
瘦猴。
他脸煞白,手抖着,指着周婆婆喊:“你个老东西!你害死我了!”
他往前抢了一步,对着这个喊那个喊:
“各位弟兄们,是她怂恿我去的!她说那小娘子水灵,说按倒了就是我的!我……我一时糊涂啊……你们说,换谁谁不去?那小娘子长得那模样,你们谁不想?我也就是让她当枪使——”
忽然噗嗤一声,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
胸口插着一把刀。
那刀是刨木头的,刃薄,柄长,是孙歪头铺子里的家伙。刀身整个没进去,只剩个柄在外头,黑乎乎的木柄,沾着血。
血往外冒,咕嘟咕嘟的,冒得衣裳都湿了。
瘦猴抬起头,看着跟前的人。
是崔琰。
他面无表情,手腕一拧,再猛地拔刀。
热血又飙出一股。
崔琰衣襟上挂着血,手上全是血。他提着血刀,血往下滴,滴在地上。
他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顿:“杀人偿命。”
瘦猴嘴张着,捂着肋下,血从指缝往外冒,他腿一软,跪在地上,往前一扑,手脚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我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
这是我头一回见他杀人。
小禾姐面如死灰,捂住嘴不敢作声。
连崔弘也僵在当场,伸着手,拦也不是,动也不是。
人群里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杀人了!”
崔琰掷了血刀,看也不看地上死尸,转脸对崔弘道:
“把那女子绳索解了。”
崔弘上前,几下便割断麻绳。
崔琰看向周婆婆,声冷如铁:“你也不是善类。”
又看向那刚得救的女人:“他杀你妹,我替你偿了。这老婆子,交你处置。”
旁边周二一听,红着眼扑上来:“你是哪里野种!敢动我娘!”
他转脸冲村汉吼:“怕什么!不就是死了个女人?多大点事!那小贱人拐我嫂子出逃,坏咱村里规矩,拆人姻缘、破家散户,本来就该死!女人敢离村,打死都活该!我娘何错之有!”
几十个村汉仰仗周家,又见我们势单力薄,攥着锄头扁担,便要涌上来。
崔弘、孙歪头同时抢上一步,横身挡在崔琰跟前。
便在此时,村外脚步急促,尘土扬起。
一团黑影快步闯入,一色黑衣紧袖,头戴斗笠,腰挎长刀,脚步稳沉,片刻便列成阵势。
我仔细一看,这正是邺城路上,寸步不离护着我们的那批护卫,如今只剩十数位,想必是循着崔琰崔弘留下的暗记,一路寻到此处。
众人齐齐躬身,声齐如一:
“郎君!”
村汉们哪见过这等森严阵势,登时泄了气,一个个往后缩成一团,面如土色。
人群里早有人低声喃喃:“这、这是些什么人……”
周二还在硬撑:“你们怕什么!咱人多——”
那人便骂回去:“你娘与人合谋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瘦猴死得该!你娘也跑不掉!”
周二急得跳脚:“忘恩负义!当年你们媳妇,哪个不是我娘张罗来的?如今倒翻脸不认人!”
“一码归一码!杀人便该偿命!”
众人纷纷后退,只想自保,再无人肯帮他。
周婆婆见这阵势毫无惧色,一把挣开周二,摇摇晃晃绕着崔琰走了一圈,像在看一件稀世物件。
周二慌忙上前拉她:“娘!别胡来!”
“滚开。”她推得周二一个趔趄。
她依旧望着崔琰,笑得阴恻恻:“哟,好一位贵人。”
“穿得再破,脸上再带伤,也遮不住你那骨子里的气派。你这身段、这架子、这眉眼间的贵气,不是凡品——”
她冷嗤一声:“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上品。”
她伸出枯黑的手,似要去碰崔琰的面颊,伸到半空,却又陡然停住,慢慢缩了回去,依旧嘿嘿笑:“不敢摸,怕我这双……这双挖过土、挨过饿、沾过血的脏手,蹭脏了你这一身用我们血肉养出来的好皮相。”
她退后半步,歪着头,眼神忽而冷得像冰,“最该死的就是你们!你们这些门阀贵人,坐在高堂里享福,锦衣玉食,只管收粮,只管收税,只管说‘教化百姓’。可你们来过这山里吗?看过一眼吗?”
“可这些泥腿子,他们不恨你们。他们不敢恨。他们见了你们,只会低着头,缩着脖子,心里头想:贵人啊,贵人来了,贵人是天上的星宿下凡。”
她一口唾沫啐在地上:“呸!他们把你们当天上的星宿。他们把怒气撒在那些女人身上,因为他们不敢惹你们,只敢欺负比他们更弱的。”
她盯着崔琰:“你们呢?你们就坐在邺城,坐着坐着,粮就来了,钱就来了,日子就过得滋润了。你们可曾想过,这些粮、这些钱,是从哪儿来的?”
她往前走一步:“你们过得好,是因为我们过得猪狗不如。你们吃得饱,是因为我们饿着。你们穿得暖,是因为我们光着。你们这些贵人,吃着人血馒头,喝着人肉汤,还要说‘教化百姓’。你们教化了什么?教我们怎么当畜生吗?”
她干枯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崔琰的胸口:“你是贵人。你当然贵。我们贱成这副鬼样子,你不贵谁贵?”
那双眼里混着疯狂、恨意,还有得意的笑,“贵人,你觉得对不对?”
她转过身,一瘸一拐往回走。
闭着眼,嘴里还在嘟囔:“贵人……嘿……贵人……吸血的蠹虫罢了……”
崔琰衣上血点未干,脸上那道疤在日光下森然发亮,可我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崔弘低声道:“郎君,此事如何处置?”
我从没见过崔琰这般模样——
往日清冷如冰,此刻却怒到极处,反倒静得骇人,眼底像一潭烧红的寒水。
他缓缓扫过全村百十口人,声音不高,却冷得扎进骨头:
“屠、村。”
这两个字一落,小禾姐猛地抽了口冷气,死死攥紧了我的手臂,我也僵在原地,震惊于他理智的丧失,是否有几分被戳到痛处的羞恼?
崔弘脸色骤变,急步拦在他身前:“郎君!万万不可!此地在我崔氏辖境边缘,真要下手,袁氏若要大做文章,对我门户极为不利。况且,村中尚有妇孺孩童……”
崔琰猛地抬眼,怒气压得人窒息:“留着这些孽种,代代重复此事?”
他顿了一顿,冷得没有半分余地:
“今日便断了这孽根第16章“不如我们三个一起走,互相有个照应。”
“那些娃……啥也不懂啊。”小禾姐瞬间红了眼,拉着我的衣袖轻轻晃,近乎哀求:“你去劝劝他吧……你去说一句,说不定他肯听……”
我心口一紧,我能说什么?我不过是个哑巴,连自身都难保,崔琰此刻已经怒到任谁拦着都会被一同视作仇敌的地步。
小禾姐见我不动,急得眼眶更红,手越攥越紧,一遍遍在我耳边低喃:“忍冬,求你了……孩子是无辜的……真的,无辜的……”
我看着她。她脸上那样子,不像平时的她。小禾姐嘴碎,心软,可她是见过世面的。逃难路上,饿殍遍野,道旁弃子、冻死的妇孺,我们见得还少吗?她从来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只是叹口气,说一句可怜,然后拉着我继续走。
现在她这样,我说不上来,只觉得她不对劲,可我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而我,看着村里那些跑着、尚不知大祸临头的孩童,心口也像被什么揪着。可我还未靠近,身后便传来一声极冷的嗤笑。
崔琰根本不必回头,仅凭小禾姐的低语,便已怒极反笑。
他缓缓侧目,日光斜斜打在他侧脸,那道假疤愈发凌厉刺目,这些日子对我偶尔流露的浅淡柔和,此刻被彻骨的冰冷碾得片甲不留。
他语气平淡到近乎刺骨,字缝里全是压不住的烦躁:“妇人之仁。”
我脚步一顿,僵在原地。
他目光扫过那些懵懂孩童,没有半分怜悯,“他们生在这恶土,长在这贼窝,骨血里刻的便是这一村的歹毒根性。今日心软放过,来日长大成人,便是另一批掳掠妇女、作恶四方的恶鬼。”
不等他话音落定,旁边已是扑通一声,村长连滚带爬扑到他脚边,“贵人饶命!贵人开恩啊!这山是穷山,地薄种不出粮,不掳女人、不续香火,我们全村都要绝种啊!我们也是没法子……没法子啊!”
磕头声砰砰作响,混着村民的哭喊哀求,现场一片嘈杂混乱。
就在这一片喧闹里,我耳中却极清晰地捕捉到一丝极轻、极哑的响动。
是那个被救的女人。她绳索刚解,人还瘫软着,像一截没了魂的枯木。
直到此刻,她才缓缓抬起头,眼睛直勾勾望着我,“我妹妹……我妹妹的尸首,在哪儿?”
我下意识先看向崔琰,又看向崔弘与孙歪头。
昨日验周大尸身时,怕两处尸首隔得远,不便对照验伤、方便查案,崔弘他们便把她妹妹的尸身抬到了近处,暂放在人群外围。
不必我开口,崔弘只一个眼色,立刻便有人抬着一卷草席过来。
那女人整个人猛地一颤。
草席掀开,她只看了一眼,嘴唇便簌簌发抖,张了几张,发不出半声。
她伸手去摸妹妹的脸,指尖刚触到那片冰凉硬肉,整个人便猛地一抽。眼泪跟着就砸下来,一滴,两滴,啪啪落在死人脸上。她顺着妹妹眉眼、脖颈、胳膊一路往下摸,手越抖越凶。
她扑下去,一把将尸首死死搂进怀里,脸埋在冰冷僵硬的颈窝。腐气冲鼻,她不管不顾,“是姐姐害了你……是姐对不住你……”
哭到后来,她抬起头,眼肿得像桃,眼里却腾起一股子狠光。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捏得我生疼,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快走。”
我一愣,低头看她。
她嘴唇发白,抬眼瞥了一眼日影,哑声道:午时一到,日头照进村西旧漆棚……这村子,会烧成一片火海。”
我只当她是痛疯了,一时发癔症,满嘴胡话。这山村里平平常常,怎会凭空烧起来?
她一眼便看穿我不信:“这村里户户存生漆、桐油、松脂,都是一点就炸的凶物。我借做工之机,全泼在了梁柱、柴垛、墙根下。”
她再抬眼望日影,急得声都发颤:“火硝、硫黄、干艾绒,我都用纸包严实,压在棚顶石板下。只等今日正午日光最烈,石板聚热一灼,便自己燃起来。火借漆油,风卷火势,不出半个时辰,这村子便成一片白地!”
这话一落,我浑身血都凉了,手脚瞬间发软。
她不是疯,是真要拉着一村子人同归于尽。
不管真假,这是拿命赌的事,半刻也拖不得。我张着嘴发不出声,一把攥住她胳膊,另一只手疯了似的朝崔琰、崔弘、小禾姐、孙歪头挥。
几人见我神色不对,立刻围了过来。
女人闭了闭眼,压着声,又把那话重复了一遍。
小禾姐脸都白了,颤着声拉她:“姑娘,跟我们走!我们带你出去!”
她却摇了摇头,望着妹妹尸首,静得瘆人:“我本就没打算活。屠村的恶名,不必叫这位郎君担。
这村子的孽,我来收。”
“你傻啊!”小禾姐突然哭出声,指着那尸首吼,“你妹妹拼了命寻你,不是要你陪她死!是要你活!你若也死在这,她才是真的白死!”
她不等那女人回过神,伸手从她妹妹颈间解下那根磨亮的红绳,一把按在她心口:“带着她的念想,走!我们一起活!”
崔琰自始至终没看那村子一眼,只沉沉盯住我,“立刻走。”
小禾姐最后看了一眼崔琰,放弃了救那些孩子的想法,我们再不耽搁,拔腿便往山外狂奔。
不到一个时辰,日头已升到中天。
刚翻过一道山梁,忽听得身后轰隆一声闷响,像山崩,又像地裂。
我们齐齐顿住脚,回头望去。
只见远处一道黑烟冲天而起,越滚越黑,越卷越粗,直插云层。
紧接着,红光炸开,半个天际都被映紧接着,红光炸开,半个天际都被映得通红。
山风卷过,一股焦糊、漆臭、烟火气扑面而来,呛得人直捂嘴。
隐约还能听见极远的地方,有噼啪炸裂声,混着风吼,震得人心头发麻。
再往后,连灰都被风卷上来,黑点点落在肩头衣袖上。
那村子,真的没了。
小禾姐腿一软,扶着树干呕。
虞苕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火海,一动不动,眼泪无声砸在泥土里。
随行十数个护卫皆是一惊,纷纷按住刀柄,面色凝重,无人敢多言。连孙歪头瞪大了眼,嘴半天合不,身子微微发颤。
崔琰立在坡上,衣袂被山风吹得微动,只淡淡扫了一眼火海,面色不变,仿佛那只是烧了一堆枯草。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看向我,声线平稳无波:“走。”
我们再次转身,朝着凌州渡口的方向,一刻不停地奔去。
只要过了渡口,便是冀州,再往东北,便是邺城。
崔琰一行人在前开路,我们三个女人落在后面,步子越走越近。
小禾姐一路照拂着那个女人,她姓虞,单名一个苕,这些日子亏了身子,脸色始终白得像纸。
歇脚时,她望着南方,轻轻开口:“过了凌州渡口,你们往北,去冀州、邺城。我……我就要南下了。”
小禾姐一怔:“南下?”
“我是吴郡人。”她声音很轻,“我家世代做漆烛、漆料手艺,阿爹只生我与妹妹两个女儿,手艺都传了我们。”
她望着脚下山路,声音平静,“阿爹一死,族中叔伯便抢了店面,夺了生计。我们女儿家,无地可耕,坐商没籍,摆摊也受人欺,只能靠手艺帮工糊口,一路北上,想去冀州投一门远亲。”
小禾姐轻声叹:“也是苦命人。”
“刚到太行山东侧,便听说冀州河间郡遭了兵祸,城破被屠。”
她顿了顿,喉间发涩,“那一门远亲,满门都没了……我便是在乱中被拐,一困大半年。”
虞苕闭上眼,一滴泪落在土中,转瞬便干,“我早当妹妹也死了。没想到她一路寻我,好不容易寻到,反倒把命丢在了那村里。”
小禾姐眼圈一红,伸手揽住她肩头。
“她是为我死的。”虞苕攥着胸口那根红绳,“我本来想,一把火,跟那村子一起烧了。是你们拉我出来的。”
她抬眼,一一看过我和小禾姐,“从今往后,你们便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小禾姐与我对视一眼,眼里都有震动。
她开口:“你是吴郡人,要从渡口南下?”
虞苕点头,“那里是我生我长的地方。要回,也只能回那一处。
小禾姐左右看了一眼,见无人近前,压低声音:“不瞒你说,我们也想南下。”
虞苕猛地抬眼,“你们?你们不是那位郎君身边的人吗?”
小禾姐苦笑一声:“说来话长。那位郎君,是看上我这妹子了。”
她一摊手,“可我妹子没看上他,不愿意跟他去邺城。他又不肯放她走。我们姐妹俩,本就盘算着,到了凌州渡口,人多眼杂,趁乱逃。”
虞苕整个人都僵住,怔怔看着我们,半天没出声。
小禾姐望着她,眼神认真,“乱世里女子孤身一人,连活路都没有。你南下一路,兵匪、歹人,哪一关过得去?我们姐妹俩也是无根飘萍,三个女人凑在一处,总比一个人强。小苕,不如我们三个一起走,互相有个照应。”
我在一旁用力点头。
小禾姐伸手,把我和虞苕的手一并攥住:“你手艺好,懂漆、懂油、懂火烛。只是女子不能开店。我们三个,出力干活都行,搬柴、洗涮、看摊、守夜,样样能做。只要寻个男子出面顶个名头,便能摆个烛油小摊,混口饭吃。”
一行人便跟着前头探路的护卫疾行。那些护卫常年走太行山路,次日天一亮,便真的闯出了大山。
虞苕立在山口,望着外头开阔天地,怔怔出神。
出了太行山口,日头依旧毒得很,半点秋凉都无,旱了大半年的土,干得呛人。
车厢里也挡不住车外钻进来的气——热烘烘的腥腐味,混着焦土气,直往鼻子里钻,这是尸身曝在烈日下烂透了的味道,我太熟了。
车轮忽然碾过一团软物,闷响一声,车身微颠,我心头猛地一紧。
风卷开车帘一角,入目尽是焦黑的断墙、塌了顶的屋舍,路间横七竖八卧着尸首,青白眼珠翻着,血在路上淌成宽宽一片,干了发黑。人多是颈间一刀,身子蜷着,苍蝇嗡嗡绕着飞。
虞苕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哑声叹:“没想到……这城也遭了屠。”
小禾姐攥紧我的手,别过头不敢看。窗外崔弘坐在马背上,捂着口鼻,眉头拧成疙瘩,满脸都是骇然与恶心,崔琰脸色也沉得厉害。
远处忽然有蹄声炸响,大队人马踏尘而来,卷得尘土漫天翻涌。紧跟着,一面黑底大纛猛地拔地而起,风一扯,旗面猎猎展开,苍劲的大字迎着日头撞进眼里——「夏侯」。
“是夏侯烈将军!”崔弘声音陡然拔高,往前头探了探身。
透过车帘一角,我窥见来人策马而来,身形高大,眉眼深敛,并无暴戾之色,反倒沉静得近乎冷漠。
我心头一震,原来这就是夏侯烈。早前崔琰诋毁陈望时,曾说若非夏侯烈率部守着边关,关外胡人的铁骑早踏破中原门户,言语里对夏侯烈满是欣赏。
蹄声越来越近,夏侯烈的甲胄泛着冷光,老远就扬声喊,声线洪亮:“伯瑶!”
崔琰闻声,眼底骤然一亮,抬手欲应。可他目光扫过脚边残缺的尸体,那点亮意瞬间沉下去。
夏侯烈已策马奔到崔琰跟前,勒马时马蹄刨起一片焦土,马嘶声短厉。
他扫过满城焦土尸骸,带着志得意满的沉厉,开口便笑:“伯瑶,这一路所见,如何?”
崔琰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绷得突突跳,那神色,明显是在压着气。
他抬眼看向夏侯烈,语气沉得像淬了冰:“孟昭(夏侯烈字),我知你志在平定乱世,守中原安宁。可这般屠城,枉杀太多无辜,绝非正道。”
夏侯烈脸上那点亢奋沉了下去,眉眼已带冷意,却仍扯了扯嘴角,笑得勉强:“伯瑶,这是心软了?”
崔琰轻叹一声,“此举过烈。”
夏侯烈眸色微冷,缓缓道:“伯瑶以为,何谓烈?”
崔琰迎上他目光,寸步不让:“正所谓平乱用烈,安民用仁。
诛首恶、清顽寇,是烈;
屠无辜、绝生民,也是烈。
孟昭如今所行,便是烈,快则快矣,却失了为政之本。疆土可一战而定,人心却非杀戮可收。
今日若以烈立威,他日必以烈失国。”
以烈失国。
这话出口,空气分明一紧。
夏侯烈脸上那点强撑的笑彻底僵住,眼底已露不悦,却硬是按着火气,低笑一声:“伯瑶果然是世家风骨,开口便是仁恕道理。”
他马蹄轻踏,碾过焦骨,“你生于衣冠门第,自然不见人间惨状。可曾见过流民易子而食?乱军焚村,妇孺无存?一县饥民,旦夕便成贼寇?”
他声音沉了些,已带几分压不住的躁意:“不屠,则战乱难止,不狠,则根基难固。今日留一城活口,明日便是十万乱兵。我若心慈,这天下永无宁日。”
崔琰沉默片刻。
我从未见他与人争执过半句,今日他却喉间微动,指尖攥紧腰间玉珏,望着满地尸骸,似还想再劝,“孟昭,一杀了之确实是速效之法。可琰以为,王者治世,当如牧人养民,而非持刀尽刈。牛羊再愚,也需放牧养育,不是一概杀尽。”
我看着崔琰,两日前要屠村的是他,今日阻屠城的也是他。
夏侯烈眉头微蹙,显然已不愿再辩,再说下去,彼此都要撕破脸面。
他语气转冷,干脆截住话头:“伯瑶,你还年轻,需谨记,乱世之中,死水为安,动则为祸。不流,则不乱。”
死水为安。
四个字,轻飘飘落下来,却把整段官道都压得死寂。
不等崔琰再开口,夏侯烈已转了语气,“我素来敬伯瑶文采,也服崔氏家学渊源,只是乱世行事,不得不如此。你要仁,我要定。你我共分天下,日后你掌衣冠礼乐,我掌刀兵刑杀。各司其职,各守其心,岂不两全?”
他说着,策马往前凑了半步,马颈挨着崔琰身侧,声音放低:“如今江东吴郡、会稽已然平定,我弟夏侯昂驻守此地,地广土沃,正缺百姓开垦,往后皆是安稳乐土。袁氏不肯与我结盟,不过自取灭亡,胡地部族早已不堪一击,中原平定,指日可待!”
“待大局底定,丞相之位,非崔氏莫属。伯瑶,莫要因这一城之事,误了天下大局,此刻需你我同心,方可共定乾坤呐。”
崔琰看着他,神色复杂,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反驳。
夏侯烈扬鞭欲走,目光随意往车帘处一掠,正与我对上眼。
那双眼极冷,像看路边一截枯骨,但下一瞬便转化成讶异,我心头一缩,浑身打了个寒噤,慌忙垂眼。
他唇角勾起一抹浅谑,扬声对崔琰笑道:
“伯瑶,我早听闻,你在豫州为一女子滞留多日,世人流言纷纷,我还不信。今日一见,倒真叫我意外了。”
崔琰面色微僵:“孟昭说笑了。此女于琰有救命之恩,患难相护,不敢相负。”
夏侯烈朗声一笑:“恩义二字,确实丢不得。”
他马鞭轻点车帘方向:“既这样,纳她做妾就是,恩情也报了。她能跟了你这天下第一美男,算她的造化。”
说完他催马往前走,从崔琰身边擦过。
刚走出几步,他忽然猛地勒住马,缰绳一扯,马头硬生生转回来。
他没笑了,眼盯着崔琰,“我原不信外头传言,说你为个女人在豫州耽搁这么久。你向来不近女色,我是知道的。”
他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眼神压下来:
“可如今,我倒觉得传言不虚——
你别忘了自己是谁。你承崔氏门风,有先祖遗风,将来是要位列三公、掌天下文治之人。
别被儿女情长捆住,误了自己,也误了崔氏三百年根基。”
话撂完,他直起身,手腕一抖,马鞭凌空抽了一声脆响。
“江东还等着我,先走。邺城见。”
大队甲卒随之而动,尘头扬起,黑旗卷着热风,渐行渐远,卷起的灰黄尘雾久久不散。
风也变了向,从闷热的烫意,陡然刮得发寒。
崔弘策马凑到崔琰身边,压着声:“郎君,这夏侯烈屠城屠得这般理直气壮,反倒强词夺理,未免也太盛气凌人了。”
崔琰没应声,只是抬了抬眼,望向天边压得极低的云层。
崔弘又道:“我崔氏三百年门楣,公卿相继,他不过一拥兵将帅,凭什么对您如此无礼?”
崔琰这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系着的玉珏,“他不是无礼,是有底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残城的轮廓,又抬眼看向那片压顶的云,“你以为世家大族,真能千秋万代?”
崔弘一怔。
崔琰的声音极轻,“兴周八百年,终不过一息之间覆亡。秦并六国,二世而亡。昔日崔氏、王氏、袁氏,看似根基深厚,实则早已悬在刀刃之上。”
“变化往往悄无声息,只待一瞬,便天翻地覆。袁家看似地广兵多,实则内部分崩,外强中干,不过冢中枯骨。离亡不远了。”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玉珏在指间转了一圈,“天下格局,转眼便要洗牌。他日天下易主,诸家兴衰,只在一转念、一步路。
我崔氏若站错,三百年根基,顷刻烟消云散。”
他收回目光,沉沉闭眼,“关键就在审势择主、知所进退。”
崔弘脸色微变,喉间动了动,不再作声。
一行人便在死寂里重新上路,车马缓缓行不多时,前方现出一处破败官驿。
崔弘吩咐下去,给我们三人安排了一间小屋歇息。
房门一关,屋内只剩我们三个,虞苕便走到桌旁,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凌州渡口是官渡,朝廷管着的,不是哪家私地。”她声音压得极低,“崔家再势大,手也伸不进官渡里。”
小禾姐忙凑近些:“你想说啥?”
虞苕抬眼扫了下门帘,“那位崔姓贵人一路专拣深山僻径绕,不走官道,不进大镇,若不是有死对头咬着他、要他性命,何苦钻进太行山这等绝地受罪?”
小禾姐听得浑身一震,眼睛登时瞪圆了,伸手一拍大腿,“小苕!你可真是个眼明心亮的!看得这般准!”
她往我这边靠了靠,声音发颤:“不瞒你说,前几日我们在路上真遭了刺杀!差一点就没命!他确确实实是在躲仇家!”
虞苕闻言眉尖微挑,“真到了官渡这种地方,他藏身份还来不及,怎敢张扬?不敢喊,不敢追,不敢闹大,一闹就被仇家盯上,他自身都难保。”
小禾姐攥住我的手,频频点头。
虞苕又道:“我以前来过凌州渡口,这一带的路我熟。他要低调行事,必定不走北面大官道——人多眼杂,盘查又严。多半会选西侧偏道,僻静隐蔽,方便换便船脱身。”
她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草草画了个弯弯曲曲的线:“偏道旁有一条窄巷,曲里拐弯,人又挤,一转身就能没影。穿过去就是渔户码头,那是咱们唯一的机会。”
“咱们大概明日中午赶到渡口,先哄他们歇下,说一路累了,要住一晚明日再走。等他们松懈下来,咱们当天夜里就走,不等天亮。”
她指尖在桌上轻轻一敲:“一进窄巷,我在前头开路,灰耳跟着忍冬,你紧紧搀住她,三个人挤作一团,越乱越自然。只要拐过两个弯,出现在渔码头,他们就算发觉,也不敢大声追。”
小禾姐吸了口凉气:“他就眼睁睁看着咱们跑?”
“不是眼睁睁。”虞苕摇头,“是不敢。一追一喊,身份暴露,仇家立刻围上来。他只能忍着,等他敢动的时候,咱们早坐船钻进芦苇荡里了。咱们只要争得一时半刻的功夫,就能活。”
小禾姐一手攥紧我,一手攥住虞苕,重重点头:“成,就这么办!”
次日天不亮便动身,正午刚过,便到了凌州渡口。
凌州渡口比想象的还要大,非同乡间野渡,岸线开阔,石砌码头齐整干净,官船、商舟分列两侧,旗幡招展。
船挤着船,人挨着人,扛包的、拉货的、吆喝的,码头上搭着棚子,棚子底下摆着条凳,有人坐着喝茶,有人靠着打盹。
崔弘走在最前头,四处扫了一眼,回头跟崔琰说了句什么。
崔琰缓缓行至最前,立在高处石阶上,并不说话,只一双眼沉沉扫过全场。
小禾姐攥着我手腕,压低声音:“看样子……他果然是在怕袁家的人。”
她定了定神,松开我,轻手轻脚往崔弘身边靠去,轻轻扯了扯他袖口,“哎,柱子哥,你跟你家郎君说句话。”
崔弘转头看她,小禾姐下巴朝我偏了偏,“我们一路赶得太急,忍冬身子撑不住了,脸都白透了。求你跟郎君通融一声,就在这渡口歇一晚,养养精神,明日一早再走,绝不耽误正事。”
她说着偷偷用手肘碰了我一下。
我立刻会意,伸手按住小腹,弯下腰,眉头紧紧拧作一团,做出一副虚弱难支的模样。
小禾姐又抬眼望着崔弘,声音放轻:“你也瞧她那样,真要强撑着上路,反倒拖累大家。就一晚,成不成?”
崔弘有些为难,只回头望向崔琰。
崔琰站在那儿,看着码头上的人,没回头。可他听见了。他慢慢转过身,目光从小禾姐脸上扫过来,又扫到我脸上,停了一停。
那目光不重,可小禾姐攥着我手腕的手紧了一下。
他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收拾几间屋子。”他对崔弘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
崔弘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小禾姐松了一口气,攥着我的手也松了,手心全是汗。
那间屋子不大,一张通铺,一张桌子,一盏油灯。虞苕把门关上,插上门闩,趴在门缝里往外看了好一会儿。
“外头没人。”她压低声音。
小禾姐坐在铺上,把我拉过去,让我靠着她。“先歇着,”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天黑还早。”
我靠在窗边,看着外头的天。日头一点一点往下沉,影子一点一点拉长。码头上的人渐渐少了,扛包的走了,拉货的走了,吆喝的也不吆喝了。只剩下几个船家蹲在栈道上抽烟,烟头的火星子一明一灭的。
虞苕出去了一趟,不多时就回来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点喜色,压着嗓子说:“崔弘跟着崔家贵人出去了,往北边走的。我打听了,是去疏通关系,明天好走官道。两个人一块走的,一个都没留。”
小禾姐眼睛一亮:“都走了?”
“都走了。”虞苕坐到铺边上,声音压得更低了,“他们估摸着是怕对家的人,不敢走官道,得找人打点。今晚回不来。”
小禾姐脸上划过几分落寞,轻轻叹了一声:“只是……我这一走,连跟山柱子哥好好道个别都没能。”
我心里顿时有几分愧疚,若不是为了我……
但她脸上顿时又有了喜色,伸手往怀里拍拍,“前些日子他初见我时,塞给我这许多钱。他手头宽裕,出手也大方,有这些在身上,我们这一路盘缠尽够使了,等到了吴郡,我们仨再买个小宅子都不成问题,不愁没活路。”
说着,攥紧了手,眼神又坚定起来。
等到天终于黑透了。码头上点了灯,稀稀拉拉的几盏,照不了多远。栈道上的人更少了,船家也不抽烟了,缩在船舱里,只看见烟头的火星子。
我从铺上坐起来,捂着肚子,弯着腰,嘴里哼哼了两声。
小禾姐立马凑过来:“又难受了?”
我点头,哼哼的声音大了一点。
小禾姐便对着门外高声道:“我们去趟茅厕!”
门口护卫只应了一声,并未阻拦。
小禾姐扶着我往外走。出了门,院子里空荡荡的,墙角堆着几口缸,缸边上拴着几匹马,打着响鼻。灰耳不在。
“灰耳在马厩,”虞苕低声说,“后头院子里。我刚才看过了。”
我们三个贴着墙根往后院走,后院门敞着。灰耳拴在马厩最里头,正低着头啃草料。听见动静,它抬起头,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一下。
马夫从里头出来,手里拿着草叉,看见我们,愣了一下:“你们干啥?”
虞苕上前一步,语气自然:“劳烦小哥,把那头驴牵出来。这牲口性子烈,夜里不遛一圈便踢槽叫唤,扰得大家都不安生。”
马夫不疑有他,嘟囔了两句,便解了缰绳递了过来,摆摆手道:“遛吧遛吧,别走远了。”
虞苕解开缰绳,牵着灰耳往外走,小禾姐紧紧搀着我,三人低着头,不紧不慢地顺着墙根往巷口挪。
两名护卫只顾在门口闲聊,并未留意后院动向。
这条窄巷是虞苕早已看好的退路,弯多路杂,一出巷口便是渔户码头。
出了后院,拐过弯,虞苕的脚步忽然快起来。
巷口便在眼前,窄得只容一人通过,水声已隐约可闻。
虞苕脚步骤然加快,灰耳也跟着紧了蹄声。小禾姐再不犹豫,拽着我便往前奔。
眼前豁然开朗,正是渡口码头。黑沉沉的水面晃着零星灯火,一艘小舢板就系在石阶下,船家持篙立在船头等候。
虞苕松开灰耳缰绳,三步并作两步跨上船去,灰耳也乖顺地跟着踏下石阶。
小禾姐掌心满是冷汗,“快走,上了船便脱身了。”
栈道狭窄,踩上去咯吱作响,脚下浑黄江水打着旋儿翻涌。那船近在咫尺,正是虞苕下午约好的小船。
虞苕站在船边,朝我们招手。她脸上那伤还没好全,青紫褪了一半,泛着黄,可她在笑。笑得眼睛弯起来,使劲招手,跟小孩子似的。
“快,快上来——”
她话音陡然卡在喉间。
她是手僵在半空,像让人定住了。眼睛瞪得老大,看着我们身后。
身后。
我慢慢转过身。
栈道入口那儿,站着人。
是一排人。穿着皂衣,腰里挎着刀,整整齐齐地站在那儿,把栈道口堵得严严实实。
码头后方地势稍高的地方,一座青灰院墙的小庄院敞着门。
仆从垂手立在两侧,有人捧着热茶,有人端着干净巾子,静得像影子。
崔琰。
崔琰就站在门口。
他似乎已经到了很久。久到能从容地站在那里,端着一盏热茶,慢慢啜了一口。
他换了衣裳。是件月白的袍子,头发也重新束过了,一丝不乱。旁边站着个人,穿官服的,低着头,正跟他说什么。他听着,点了点头,然后把茶盏递给旁边的人。
从他那个位置望下来,我们挤、躲、跑、喘、快要登船的每一个动作,全都清清楚楚,落在他眼底。
像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
小禾姐腿一软,浑身气力瞬间抽干,若不是扶着我,早已瘫倒在地。虞苕攥着船绳的手一点点松开,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一片死灰。
我望着这道身影。
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塌了。没力气怕了,没力气怨了。跑了半天,钻了半天,跟耗子似的在巷子里头窜,窜来窜去,窜到码头边上,以为够着自由了——结果人家一直站在那儿,端着一盏茶,看着你窜。
窜完了,人家茶还没凉。
我忽然想笑。笑不出来,嗓子眼里头干得很,干得发苦。只想叹气。
跑什么呢,躲什么呢。
原来从一开始,就没处可跑。
……罢了。
就这么结束了。
不用再钻窄巷,不用再躲暗处,不用再提着一口气奔命。连那点渺茫得可怜的生机,也不必再拼了。
竟还有点可笑的轻松。
多谢你,没叫我像上次一样,跑到脱力,再被你拖回去。
崔琰放下茶盏。
他没有厉声,没有喝止,没有下令抓人。
人群里让开一条道。
崔琰往前走了一步。
栈道口的那些人跟着他动,像他身上的影子似的,他走一步,他们跟着走一步。
他又走了一步。
一步一步,不快不慢。靴子踩在木板上。
咯吱。咯吱。咯吱。
每一声都跟我的心跳叠在一起,叠得我喘不上气。
他脸上那道假疤早已揭去,可这张完美的脸,看着竟比带疤时更让人发寒。
隔着那么远一段路,他的目光沉沉落下来,不轻不重,却叫人动弹不得。
直到他走到我跟前。
江风卷着潮气扑在脸上,他的气息压过水汽,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四野静了,只剩江水拍石,噗、噗。
他就这样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抬起手。
我浑身一僵。
他只伸过手,将我被河风吹乱的一缕乱发,轻轻拢到耳后。
指腹微凉,带着薄茧,擦过我的耳廓,我只觉得后颈发紧,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他垂着眼看我,片刻,才哑声吐出一句:
“累了吧,歇歇第17章“从你落在我手里起,我们就没有两清可言。”
他话音落,极轻地侧了侧脸。
崔弘立时上前,对小禾姐和虞苕道:“二位娘子请随我来。”
小禾姐眼尾发红,虞苕也攥紧了手,不肯挪步,哪怕周身被这股沉得透不过气的威压裹着,她们仍紧紧看着我。
我心口一沉,像是被江底寒石压住。
沦落到这一步,本就是因为我,再拖上她们,我这辈子都不能安心。
我对着她们缓缓摇头。
小禾姐红着眼看向崔弘,崔弘眉峰微蹙,眼里有几分无奈,只沉声道:“请。”
两人一步三顿,终被引着去了。
栈道空了。
崔琰仍看着我,目光沉沉,一眨不眨。
片刻,他抬步,朝前走。
走出数步,才停住,依旧背对着我,却没回头,只淡淡一句:
“跟着。”
声平气稳,听不出半分火气。
我只得挪步,跟在他身后。
一路无话。他走得极稳,只偶尔指节在身侧轻轻一蜷,又松开。
行至别院门前,他停步,抬手推开门。
门轴轻响,屋内漏出灯光,半明半暗。
他侧身,让开道路。
“进来。”
我脚步发沉,上一回被他这样留下,是陈望的死,是他眼底翻涌的疯狂,是我跪地求饶才换回来的一丝喘息。
那日发生的事,成了我闭着眼就会冒出来的梦魇。
如今旧事重演。我又逃了,他又抓了。又是要被单独带进一间房。
我站在门口,指尖攥得发白,浑身都在发僵,半步都挪不动。
我怕一进去,就会回到那一天。
他是崔琰。是抬手能覆云翻雨的人,而我只是个哑巴,连一句求饶都喊不出。
这种差距,本身就是一种凌迟。
他终于抬眼看向我,眼底是深不见底的静,和一丝……我读不懂的涩。
他就那样看着我,一言不发,那种压迫感却让我窒息。
“怕什么?”
他声音低得很,从嗓子里滚出来的,闷闷的。
我没吭声。
他脸在灯影里一半亮一半暗,看着我,看着我一动不动攥着袖口的手,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真的笑,只是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得很浅。
“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我攥着袖口的手,攥得更紧了。
“我说了,不会。”
这回声音更低了,甚至往后退了一步,一只手撑在门框上,指节泛白。
他的姿态明明是慵懒的,散漫的,像一只餍足的豹。可他的眼睛不是,他的眼睛黑沉沉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死死压住。
他不看我,不,他在看我,但他在控制自己怎么看我。
这比直视我更让人害怕。
因为他在忍。
他在忍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在忍。
我最终还是走了进去,不是因为他说的那句「不会对你做什么」——那句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是因为我站在廊下,风吹过来,他身上冷松的味道飘过来,我突然意识到,如果我不进去,他会一直站在门口,一直看着我,一直用那种压着什么东西的眼神看我。
我宁可进去。
门推开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烛火高烧,映得四壁陈设皆显精致阔气,这渡口岸边,竟有如此上等的官邸厢房。
正中一张乌木长桌,铺着素色桌布,满满当当摆了一桌热菜,热气袅袅,香气漫开。水晶包子一笼六个,鹧鸪汤盛在白瓷盅里,桃花酥粉润小巧,旁搁一盏清茶。
全是我爱吃的。
我慢慢挪到桌前,在他对面坐下,背脊绷得笔直。
他没提逃跑,没提渡口,只拿起公筷,往我碟子里夹了一个水晶包子。
“你以前,很爱吃这个。”
我坐在那儿,看着碟子里那个包子,心口忽然发涩。
想起颍州,想起那间花厅,那张桌,他坐在对面吃饭的样子。他吃饭很慢,嚼东西不出声,与如今相比,我那时候确实不太怕他,也顾不上怕,光顾着吃了。
不过短短半年,包子还在,鹧鸪汤还在,桃花酥还在。他还在对面坐着。可不一样了,什么都不一样了。
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呢。
他端起茶杯,浅浅呷了一口,放下时,杯底轻磕桌面,发出一声极短、极沉的响。
声音微微发哑:
“我们好久……没一起吃过饭了。”
我心头猛地一乱,下意识抬眼。
四目骤然相撞。
他正看着我,目光软了下来,像冰面底下,漫开微润的潮。
我整个人一僵,他本该怒,该恼,该问我为何再逃。
可他半句不提,只拣最平和的旧事来说。
桌上摆的全是我从前爱吃的,热气缠上灯影,香气绕在鼻尖,我却一口也咽不下去。
他也不逼,执筷慢拨,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声音轻得近乎自语:“颍州那阵子,你每顿饭都坐在我对面。”
他顿了顿,指尖在筷上轻轻一收,“那时候你极安静,低头吃得认真,吃饱了便抬眼望人,眼睛亮亮的。”
灯影晃过他侧脸,他静了片刻,唇角微扬,“我那时候便想,若往后,日日能这般同桌吃饭……”
他没再说下去。
桌上菜渐渐凉了,水晶包凝了油,鹧鸪汤没了热气,桃花酥孤零零搁在碟中。
我心里乱得发闷,搞不清他究竟想做什么。
他见我不应,似乎有些落寞,静了片刻,伸筷往我碟中又夹了一箸菜。
“菜要凉了。”
我指尖一动,抬手轻轻比划,意思很明白:「叫小禾姐与虞苕一同来,一桌菜我吃不完。」
未见小禾姐与虞绍,我心里终究不踏实,只想着叫二人一同过来,亲眼见他们安好,我才能放下心。再者,我实在不愿再与他单独相对,他此刻的静,比怒更让我心慌。
他垂眸看着我的手势,脸上神色分毫未变,依旧是那副温和平和的模样。
可他搁在桌沿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轻扣着木边,青筋一点、一点,慢慢从白皙的手背上浮了起来。
他静了良久,才缓缓开口,“她们和崔弘在一起,吃得不会比你差。
你……不用惦记。”
听他这么说,我心里稍稍松了些,至少知道二人暂无大碍。
可我依旧垂着眼,没有动筷。
我也说不清自己在拧什么,只是不想顺他的意,不想就这么安安稳稳坐下来,陪他吃这顿饭。
他望着我,喉间微滚,终是轻轻开口,语气软了下来:“再像从前那样,陪我吃一顿,好不好?”
我心口一涩。
最恨自己这般——明明打定了主意硬到底,结果别人一示弱,一放软声音,我便再也硬不起心肠。
又气又恼,气他拿捏我,更恼自己这般没出息。
终究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只水晶包,小口咬下一点。
可胸口堵得厉害,喉间干涩发紧,那点面屑在嘴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勉强嚼了两下,便再也动不了嘴。
他看在眼里,也不再勉强,只轻轻叹了一声:“不想吃,就不吃。”
他抬眼,朝内室偏了偏头:“里面有床,你去歇着吧。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我们出发。”
——明天一早,我们出发。
我怔怔望着他。
没有斥骂,没有质问,没有锁链,没有逼迫。
只有一桌我爱吃的菜,一句轻缓的话,一间留我歇息的房,还有他给我安排好的,注定的归途。
所以呢?
所以我就该感恩戴德?
就该庆幸你擒了我,却没有折辱我、折磨我?
就该对你感激涕零,乖乖跟着你回去?
一股戾气猛地撞上心口。
这算什么?
怀柔?笼络?玩弄?
把人抓回来,再摆出一副宽仁模样,仿佛我该叩首谢恩。
我猛地站起身。
他抬眼看来,眼神有些浅淡的茫然。
我冲到他面前,手势又急又乱:
「你说过,一报还一报。我欠你的。」
指尖顿了顿,更用力地划下去,眼神恶狠狠瞪着他,像是要把这半年的憋闷全砸出来:
「可太行山村里。若不是我执意验尸。我们早死在第二日中午那场火里!我又救了你一命!」
我胸口剧烈起伏,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两清!恩怨两清!」
眼泪不知何时涌了上来,糊了满眼,顺着脸颊往下砸,我抬手胡乱抹了一把,手势更凶:
「我未婚夫,死在你手下!你还要我跟你回去?」
「我不是你的东西!」
「不是牛羊,不是私产!」
「你凭什么囚着我?凭什么管我?」
「天下这么大,我没卖与你!没签什么契书!凭什么?」
我死死盯着他,泪水横流,声音发不出,只在喉咙里滚着破碎的气音。
「只因你是权贵,就可以随意轻贱我?」
「我不服!我不服!!」
手势到最后已经凌乱不堪,整个人都在抖。
我明明想撑出最凶的模样,逼他放我走,逼他认下这笔两清的账,可浑身的力气,只化作止不住的泪。
崔琰坐在椅上,一瞬不瞬地看着我,整个人都怔住了。
四目一碰,他目光骤然一偏,错过我的眼神。
下一瞬,他身下木椅向后一滑,擦出一声短促轻响。
他几乎是踉跄着站直,眼睫垂落,再不往我这边看一眼,快步朝门口去。
我心头一凉。
他就这么走了?
连一句解释都没有,连半分回转都不肯,就这么转身离开?
这一走,便是再也挣不脱的禁锢,是我后半辈子都见不着天日的囚笼。
不能让他走!不能让他走!
一股绝念冲上头顶,我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一把攥住他衣袖,手臂跟着环上去,死死勒住了他的腰。
他身形一顿,腰腹肌肉骤然绷紧,硬得像石,他缓缓偏过头,耳尖漫上一层浅红。
我想,尊严早被踩烂了,再碾一次又有什么关系。
就像上一回那样,我跪他,求他,或许能换他一丝半毫的怜惜。
或许他见我这般下贱,这般动不动就屈膝跪地,可怜又肮脏,会觉得厌烦,会觉得恶心,会像上次那样,索性扔下我,放过我。
哪怕把我丢在这渡口不管,任我自生自灭,也好过被他带回邺城,困在那不见天日的牢笼里。
我手一松,膝头狠狠一软,直直便要往下跪去。
“——”
几乎在我膝头弯落的同一瞬,两道大力骤然锁在我双臂上。
他回身快得惊人,两手铁钳一般扣住我胳膊,将我下坠的身子硬生生拎在半空,力道狠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
我已丧失痛觉,只仰头看他,涕泗横流,拼命张着嘴,只比出无声的口型,一遍又一遍:
“求你……”
“求你……”
“让我走……”
他望着我无声开合的唇,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冷下去。
我怔怔看着,心头忽的一刺——他竟也在恨,那恨意浓烈得,甚至比我心头的怨怼还要刺骨。
多可笑,多讽刺。
原来,连卑微跪地,连摇尾乞怜,都再也换不回他一丝半毫的松动。
下一秒,他忽然俯身,没有半分预兆,一把揽住我的腰,将我整个人凌空打横抱起。
我浑身一僵,吓得魂都飞了,拼命在他怀里挣动。
他大步流星踏入内室,将我掷在床上。
床褥陷下一片浅痕,我立刻要撑身爬起,刚一抬头,他整个人已经压了下来,一手稳稳摁在我肩头,将我死死按在被褥上。
他垂眸盯着我,声音低哑却冷硬:
“你想就此两清,可从你落在我手里那日起,我们之间,就没有两清可言。”
“你欠我的,我欠你的,早已缠在一起,拆不开,也算不清。
这笔账,你只能这辈子,在我身边慢慢算。”
话音落,他收回手,直起身转身便走。
荒唐!凭什么?
这般强词夺理的歪理邪说,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更不会认!
既然你无耻,那我又何必守什么礼义廉耻。
他转身便要走,我疯了一般从床上挣起,赤着脚就往门口冲。
他手腕顺势一翻,猛地扣住我的腰,我整个人被按回床榻,他直接俯身压下,呼吸沉重。
“再动一步,我不介意现在就让你彻底没力气乱跑。”
那一瞬,我从他眼底清清楚楚看见——他不是吓我。
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人猛地抽干,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什么礼义廉耻,什么拼命冲撞,在这种绝对的恶意与强权面前,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他摔门而去,我缩在床里,再也没动过。
睁着眼,空洞地望着帐顶,一夜无眠,直到天色一点点亮得惨白。
眼肿得厉害,酸涩沉重,看什么都蒙着一层水光。
门外有人轻叩。
进来的是小禾姐,她双眼也肿得核桃一般,见了我,嘴唇动了动,半晌只挤出一点涩笑。
一排侍卫立在门外,崔弘在前,语气平稳,只淡淡道:“娘子,到上船的时辰了。”
我看向四周,指尖在身前急急比划:虞苕呢?
崔弘微微颔首,“劳娘子挂心。虞小娘子本是吴郡人,我家郎君已派专人护送,回吴郡去了。”
他顿了顿,续道:“孙歪头为人本分,郎君已让人与他立了文书,做了虞小娘子名义上的亲父,给了身份凭据,又在吴郡置了地。往后她要开店营生,凭着手艺,也能安稳度日,再无阻滞。”
我怔怔听着。
小禾姐眼圈更红,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比划着安抚:
「是好事。落叶归根,回自己家乡。
她手巧,总能活下去的。
还有地,有身份,不必再颠沛。」
小禾姐吸了吸鼻子,慢慢点了点头。
我心里轻轻一叹。
真好啊。
若没有这一连串风波,我与小禾姐,我与陈望,是不是也能踏上去吴郡的路?
崔弘在旁静候,见我们心绪稍定,才侧身引道:“娘子,请。”
渡口停着的不是寻常商船,是一艘楼船,船体阔大,舱室轩敞,帆樯整齐,与这乱世里的飘摇格格不入。
登船入舱,坐定片刻,江水便推着船身缓缓动了。
船行平稳,几乎觉不出颠簸,只窗外景物慢慢往后退去。
崔弘立在舱门边,并未进来,目光望向江面,像是没看到我,随口对小禾姐说:
“你们先前在渡口,还想着趁乱脱身,是不是觉得郎君自顾不暇,顾不上你们?”
小禾姐张了张嘴,刚要辩解,他便轻轻摇了摇头,伸指虚点了点她的额头,低声道:“傻。这乱世里,早没有什么固定的官渡、什么公地疆界。”
他抬眼望向远方,目光掠过江面,仿佛掠过整个冀州大地下,“你们眼里的官渡,早已是崔家的产业。”
我心头猛地一紧。
原来如此。
昨日我们仓皇奔逃,以为崔琰自身难保,却不知他竟站在庄园高处,捧着一杯热茶,静静看着我们像无头苍蝇一般乱撞。
不是他运气好,是这一整片地界,本就是他的。
小禾姐终究是按捺不住,低低说了句:“他怎能霸道到这般地步,简直无法无天。”
崔弘闻言,轻轻嗤了一声,“你以为,这只是崔郎君一人的能耐?”
他顿了顿,“郎君确是崔氏这一辈里,最拔尖的子弟,论心智、论手段、论声望,少有人及。可你们要记着,一个门户能立住天下,从来不是靠一代人,更不是靠一个人。”
风掠过他衣袂,他语气渐渐沉重,“清河崔氏,以《礼经》传家,经学立身,绵延三百余年。一代代人读书、治学、为官、置产、结亲、扎根,才攒下这份家业。
不是一朝一夕的权势,是百年深耕,是数代人的铺垫。田土、坞堡、门生、故吏、人脉、声望,织成一张大网,笼罩一州。”
他望着远方,声音平静,却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上。
“如今这天下,州郡长官换来换去,兵将打来打去,可真正握着实权、掌着土地、人口的,是这些百年门阀。冀州大半田土津隘,明面上归官府,暗地里皆在崔氏手中。邺城更是崔家根基之地,那里的官署人脉盘根错节,皆与崔家息息相关。
到了邺城,你们便知晓。天子虽尚在,可有些事,崔家说一句,比诏令更管用。”
他转回头,目光落在小禾姐身上,“小禾,你是我表妹,我才同你说句实在话。崔郎君再厉害,也只是这棵大树上,今年最盛的一枝。你们要对抗的,从来不是他一个人,是崔氏三百年的根基。”
这话落下,我浑身的血都像是凉了半截。
是啊,我们想挣脱的,从来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历经数百年、盘根错节、浸透了整个冀州的庞然大物。
崔弘声音再轻,也带着威压,“这乱世里,城头旗号天天换,可像崔氏这样的门户,倒不了。
你们两个弱女子,心再高,性子再硬,在这样的家族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之前在渡口,你们还想着逃——说句难听的,那不是逃,是在人家院子里乱撞。
到了邺城,更是崔家根本之地。
别再痴想跑了,你们跑不掉的。”
那一瞬间,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灭了。
从前只知乱世命贱,却不知世家权势竟大到这般地步。
他们不是一方诸侯,却握着比诸侯更扎实的根基,他们不称孤道寡,却能让一州之地尽在掌握。
我们以为的逃亡、挣扎、谋划,在他们眼里,不过是笼中雀扑腾几下,供人冷眼一看。
邺城在前,崔家在后。
这天下再大,好像也没有我能藏身的地方了。
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得发灰,连挣扎的力气,都像是被这滔天权势一并抽干第18章他把我,硬生生摆到了所有人面前
我垂着眼,脚步无意识往后退了退,退到舱门侧边的阴影里,只想静静喘口气。
崔弘见我身影退远,以为我进了内舱,声音压低了些,我没有要听,可风把声音送进了耳朵里。
“你这性子,心肠比谁都热,人比谁都能干,可就是没心机,没算计,别人给你一点好,你就能把命都捧上去。”
我听到小禾姐喉间一哽。
“我知道你待忍冬是真心,拿她当亲妹妹,从前在坞堡、在流民堆里,你们同吃同睡,你护着她、带着她,吵她、嚷她、甚至动手拍她两下,那都是姊妹情分。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忍冬现在是谁?她是崔郎君心尖上的人。郎君是什么身份?那是日后崔氏的掌舵人,是要执掌冀州大势的宗子。”
“我在郎君身边当差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对谁这般上心,连血亲同族,都比不上他对忍冬的一分。”
“她今后是郎君的枕边人,一步登天,你与她再亲,往后也要守分寸,嘴上、面上,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意。她是君,你是仆,身份摆在这里,人心会变……你不能拿从前的情分,赌日后的祸事啊。”
旁边立刻传来一声极轻的气音,小禾姐想要开口辩解。
崔弘立刻截住:“你先别说话,听我说。”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这辈子栽在两个男人手里,两个都靠不住,你还没醒过来?当初在坞堡,你非要跟着那陈生走,可你看看你换来什么?
他哄你南下,你路上怀了身子,难产生子,半条命都丢在会稽。转头他有了几分光景,就和前妻缠到一处,最后竟把你推下山,要置你于死地。”
我只觉眼前一黑,接着崔弘声音发紧:“我奉郎君之命南下寻你,一到会稽附近,就看见你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若不是当时急着要把你带回救忍冬娘子,我当即就提刀劈了那陈生,碎尸万段都难解恨!”
小禾姐发出一连串颤抖气音:“哥,别说了……”
“怎么不说?”崔弘更气,“你到现在还替他遮掩?”
“他不是……他不是彻头彻尾的坏人……”小禾哽咽着,声音碎碎的,“他和阿莲本就是一对,是他娘硬拆开的……他心里一直有她……”
“所以他就该推你下山?就该占着你的儿子,和别人成双成对?”
崔弘气得声音都抖,“你……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小禾被说得哑口无言,我听到她剧烈抽气的声音,她嘴里喃喃:“是我命硬,克夫,才把他克成这样子……我不配……我成全他们便是……”
“你——”
崔弘还想再骂,小禾却实在受不住,红着眼转身就要躲开,伸手一掀舱帘——
动作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也僵住。
四目相对,一时连呼吸都停了。
小禾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忍冬……你、你都听见了?”
我望着她通红的眼,心里又酸又堵,点了点头。
随即抬手,轻轻比划,一字一顿在她眼前问:
「你有孩子了?」
小禾看着我的手势,眼底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也散了。
“……嗯。”她别开脸,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有个儿子,叫平安,才一岁多点,留在会稽了。”
风从船缝钻进来,带着江上的湿意,小禾就站在那里,慢慢把她走后那几年的事,一句一句,轻声说了出来。
他们离开坞堡后,一路南下颠沛,终于到了陈生的老家会稽,有乡邻悄悄提醒她:陈生在原有一妻,名唤阿莲,只因生不出儿子,被陈生母亲硬逼着休弃。陈生是个孝子,当年不得已,心里却一直念着阿莲。后来陈生母死,家破人亡,他北上逃难,遇见了小禾。
小禾见陈生对殷勤的阿莲始终冷淡疏远,便劝自己:他是有担当之人,既娶了我,便不会再负我。甚至觉得,这般念旧、守诺、不轻薄的男人,更值得自己托付终身。
阿莲不能生育,是她一辈子的心病,所以自打见了平安,她就喜欢得不得了,抱着不肯撒手,给孩子做小衣小鞋,喂吃喂喝,比小禾还上心。
再后来,小禾夫妇二人怎么也想不通,为何突然就有官府的人找上门来,先是彻底免了他们脚店的各项课税与地租,又出面帮二人录入会稽县民籍,还给陈生谋了个乡里义商的虚衔,随后将城中往来官差的食宿应酬全都引到他家店中,连店中经营的牌照、往来通行的路引都一并办妥。
邻里乡绅见官府这般看重,个个争相结交,不过旬日,陈生便从颠沛流离的逃难人,成了会稽城里有头有脸、受人敬重的店家。
陈生总说,定是他早年走南闯北时,帮过的某个朋友发了迹,特意来报恩。他天天在家盼着,可左等右等,也没见半个人影来。
陈生腰杆硬了,钱袋鼓了,便与阿莲越走越近,慢慢变得毫不避讳。小禾从含沙射影到大吵大闹,只换来他一句冷硬:“事已至此,你信便信,不信也由你。”
再后来,他连遮掩都懒得做。
一日,陈生忽然软语哄她,说要去后山采些草药给她补身子,把平安托付给阿莲,牵着她往山上走。小禾还以为他回心转意,满心欢喜跟去。
到了僻静陡坡,陈生忽然停步,对着她深深一揖:“小禾,我对不起你。我欠你一条命,可我心里,从来只装着阿莲。她不能生,平安以后,我和她会当亲儿养着。”
话音未落,他猛地用力,将小禾从坡上推了下去。
坡不算陡,却遍布乱石荆棘,小禾滚落在灌木丛里,昏死过去。醒来时被山下砍柴的乡民救起,躺了七八天才能勉强行走。
等她拖着残躯回到家,已是近二十日之后。
门开着,陈生正笑着与阿莲说话,阿莲怀里抱着的,正是她的儿子。
那画面安稳温暖,像极了一对真正的夫妻,守着他们的孩子。
小禾站在门口,浑身冰凉。
她什么都没抢,什么都没闹,悄无声息转身离开,一路北上,走了快一个月,还没出会稽,正遇上关卡严查,流民寸步难行。
而崔弘正奉崔琰之命南下找她,两人竟在关口撞了个正着。
我不等她说完,一把将她死死搂在怀里,抱着她失声痛哭。怀里的人才二十出头的年纪,瞧着竟像熬了近三十载的光景,哪还是当年那个眉眼清亮、笑着给我递干粮的小禾姐……我的心像被钝刀反复割着,疼得连哭声都发颤。
小禾姐抹了把脸,“当初跟着陈生南下,我以为是寻了条活路,哪成想,是跳进了另一个火坑……可怨不得他,只怨我自己命硬,克夫啊。”
听她一口一个自己命硬克夫,我再也忍不住,抬手狠狠往她肩上一推,力道又急又重,跟着就呜呜哭着比划:
「你傻啊!你怎么信这种混账话!若说克人,谁有我克?我爹娘早死,身边人一个个都没了,就剩你一个。照你这么说,我也该离你远远的,免得下一个就克死你是不是!」
小禾姐被我推得一个趔趄,慌忙稳住身子,看着我泪流满面的模样,也跟着哭得更凶,一个劲地摇头,声音哽咽破碎:“不是的忍冬,不是这个意思,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你是我最亲的人,我怎么会怨你、怕你……”
看着她哭到发抖的样子,我心里的火气瞬间散了,只剩铺天盖地的心疼。
脑子里猛地撞出陈望的模样,当我告诉他村里人骂我天煞孤星,说我克死宋老爹,他也是这般红了眼眶,头一回说脏话骂那些人混账,哑着嗓子对我说:真要说煞,谁有我煞?我克了满门亲人。这乱世里,谁没死过几个至亲?活下来的人,难道个个都是天煞孤星?
那是我黑暗日子里唯一的光,可如今,我却不是小禾姐的光,我护不住小禾姐,只能看着她受尽委屈,自我折磨。
往事越想越疼,越哭越凶,我抱着小禾姐浑身都在抖。
哭了一阵,我猛地松开她,双手慌慌张张从她肩膀一路捋到腰、捋到腿,细细摸了一遍,泪眼模糊地比划:摔下山有没有伤着?伤到筋骨没?
小禾姐哭得抽气,连连摇头:“没有,我没伤着……”
我舒了一口气,心里却更堵了,伸手比划:平安是你孩子!是你十月怀胎拼了命生下来的骨肉!你怎么能把他留给他们?凭什么把自己亲生骨肉给他们?
她捂着脸哭得喘不上气,断断续续道:“我没脸回去……我看着他俩好,就觉得是我碍眼,我回去只会毁了他们……他们会好好待平安的……”
“我走之后,只想找你,找表哥。你们是我唯一的指望了。只有找到你们,我才能抬起头做人,才有底气站到他们面前,告诉他们我不差。我这次想跟你南下,也是实在想儿子想得慌……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离了他,我心都疼碎了……”
我再次抱住她,使劲摩挲着她的背,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小禾姐吃了这么多苦,我一定要好好护着她,好好活下去。
等日后,我一定要带着她回南方,把平安从那对恶人手里夺回来,还要为小禾姐报仇,绝不让那个负了她、害了她的男人好过,我们娘仨,一定要安稳地在一起。
这番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攥得我心口发紧。
一路北上,船行整整四日。
船舱不大,却被隔成好几段,他在前舱,我在后舱,中间隔着仆从与护卫,刻意避开,竟一次也没有照面。想来也是,那日闹到那般地步,他不愿见我,我也不想见他,这般各自安安静静,反倒像是心照不宣的冷战。
船行得稳,白日里只听见水声与橹声,偶尔有上层仆役往来,却从不让旁人随意闯入我这一截舱室。我大多时候都陪着小禾姐坐着,要么发呆,要么在心里一遍遍盘算将来,竟也没留意船行到了何处。
直到今日,有人来请我上甲板,我才踏出舱门。
脚下船板被水流晃得微微发颤,风里渐渐有了不一样的味道,不是荒江野水的凉,是大城烟火混着某种肃穆的沉闷气息。
崔弘贴在我身侧半步远,声音压得极低:“娘子,前面便是邺城津渡。郎君是崔氏嫡长,又兼将军职,宗族与幕府属官,都在岸上迎候。”
我心口骤然一紧。
邺城……
原来已经到了。
那些我刻意不去想的身份、处境、牢笼,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
我还没来得及慌,已有仆妇捧着衣物进来。
衣料细滑微凉,是我从未穿过的体面料子,浅杏色,素净却贵重。小禾姐也被引到一旁,换了一身规整细布衣裙。
一切都安排得妥帖周全,可这份周全,只让我越发不安。
我强压着心头乱跳,扶着船舷往外望去。
江面骤然开阔,望不到头,白帆密密麻麻铺在水上,远处青灰色城墙沿着河岸横亘,像一道压下来的山。
下一刻,船身重重一震,稳稳泊定。
我再往岸上一看,整个人瞬间僵住,呼吸都卡在喉咙里。
岸上整整齐齐立着两列甲士,黑衣黑甲,长戟森然,从码头直排到远处石牌坊,一眼望不到头。日光落在冰冷甲片上,亮得刺眼。
甲士之后,是一排排衣饰华贵、身姿挺拔的人,宽袍广袖,神色肃穆,明明没有喧哗,却自带一股沉沉威压,扑面而来。
我这辈子只见过逃难的流民、饿死的路人、凶神恶煞的兵痞,从未见过这样森严、这样规整、这样肃穆的场面。
他们站在那里,便像一道无形的墙,将我死死困在船板上。
什么离开,什么自由,什么将来……在这样的阵势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人群前面站着一个年轻男子,容貌与崔琰有三分相似,眉目柔和干净,身形清挺,站在一群肃穆男子中间,显得格外温润。
崔弘又低声提醒:“那是郎君胞弟,崔璎。”
他身后还有几位年纪更长的,面容沉肃,衣饰更重,一看便是族中尊长。再往后,是一些腰系革带、神情干练的人,应该是府中属官与部曲。
没有喧哗,没有鼓乐,只有一片压人的静。
身后脚步声一动。
我回头。
崔琰就站在舱口。
北上四日,这是我头一回正面见他。
他只着一身玄色深衣,外罩暗纹绫袍,眼下微青,唇角紧抿着,一丝笑意也无,整个人透着一股沉郁难舒的倦气。
可岸上甲士再肃、宗族再威,于我而言,都不及他站在那里,更让人喘不过气。
他目光直直落我身上,我愣了一瞬,下意识便要侧身,往船板边上缩,给他让出正路。
可我刚一动,他便朝我伸出手。
他掌心微抬,指尖朝我这边轻展,动作稳而缓,明明白白,是叫我上前,同他一起下船。
我浑身一僵,血一下子冲到头顶。
他要带我一同下船?
在这么多人眼前?
我一个哑女,一个流民,一个与他刚闹到你死我活的人,为什么站在他身侧?
身旁小禾姐看着这一幕,嘴张得老大,崔弘抢上一步躬身:“郎君!此举于礼不合!忍冬娘子无名无分,如此公然携行,必遭宗族非议、士林指点……”
崔琰看也没看崔弘,只望着我,声音低而轻,温柔的不像话:
“不怕,有我在。”
我心里只默默翻了个天翻地覆——
谢了,可我最怕的就是你。
不等我动,他伸手,用掌心轻轻托在我手腕底下,温热的触感顺着皮肤一下子窜上来,带着护持的意味,像把我整个人都兜住。
他就那样托着我的腕,带着我,一步踏出船舱。
站在高处往下望的瞬间,我几乎窒息。
岸上所有目光一齐射来,密如冷箭,扎得人皮肉发疼。
甲士如林,士族肃立,偌大渡口静得只剩江水拍岸声,我脚下发虚,浑身紧绷,只想缩起来,只想逃。
岸边响起几声极轻极压抑的喘息,族中老辈眉头紧锁,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崔璎也是明显惊住,可下一瞬便恢复了温润,随即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兄长平安归来,宗族上下,皆得心安。”
周围属官、部曲、甲士齐齐躬身,声齐如一人:“恭迎将军归城。”
远处有人极低声交头,不过两声,便自行噤了,四下重归寂静,人人眼都落在我身上。
崔琰此刻正一手仍轻托在我腕下,跳板高且陡,他不先走,也不催促,我迈一步,他便跟着迈一步,步子放得缓,放得小。
腕下那只手始终平稳,我身形微晃时,他便暗暗加一分力道,托得更稳。
日光晒得岸上的青石板发烫,踏在上面那一刻,我浑身发僵,腰背都不敢松。
族中一位年长尊者上前,沉声道:“将军久滞豫州,我等日夜悬心。闻说途中小人行刺……”
崔琰微微颔首,声淡气沉:“叛党伏击,部曲折损不少,行程便耽搁了。”
他不提姓名,不点仇家,只淡淡一句,寒意自露。
老者目光微斜,轻轻扫过我,欲言又止,终是试探一句:“将军无恙,便是大幸。只是这位……”
他话没说完,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试探与顾忌。
崔琰扣着我手腕的手未曾松开,反而微微侧了侧身,将我略往身前带了半分。
“此乃忍冬娘子。其父曾为颍川郡小吏,阖族皆没于乱兵,前番我遇险濒死,若非她舍身相救,崔某早已不在人世。”
一句话落,全场再无半声细碎议论,所有人看着我的眼神,瞬间变了。
崔弘站在身后,长长松了一口气,却依旧神色凝重。
我立在崔琰身侧,身前是高冠士族,两旁是甲士林立,身后是邺城高墙。
我不懂礼数,不懂言辞,不懂这深宅大院里的规矩轻重。
我只知道——
他把我,硬生生摆到了所有人面第19章“我早不想在你面前装君子。”
崔琰松开我的手腕,松开之前,他手指在我腕子上轻轻摁了一下,声音压得只有我能听见:“先去歇着。”
旋即转头看向崔弘,“安排她住下,一应事宜替她打理妥当。”
紧接着他便对着岸上众人拱手,“父母在宗宅久候,我等先去禀告。”
他声音平平的,说完便走,他弟弟和那几个穿锦袍的跟上去,甲士让开一条道,他走过去,道又合上。
两个仆妇从岸上走过来,伸手虚虚扶着我。
岸上停着两辆黑漆车,帘幕是深青锦缎,垂得齐整,车舆擦得锃亮。我被引上后头那辆,小禾跟着上来。
车走得稳,我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起初街上闹,人喊马嘶,肉香、柴烟混在一处,扑面呛人。两旁铺子挤着,酒旗挑着,人来人往,脚踩得尘土扬起来。
车往深处走,人声慢慢淡了,像被高墙吞了。
两旁再无铺面,只剩青砖墙,一块叠一块,磨得发乌,高得压眼,望不见顶,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巷子越走越窄,越走越静。
地上扫得干净,连片落叶都没有。偶有大门半掩,黑漆暗沉,铜环冷亮,再往里,连脚步声都没了,只剩车轮滚地,咕噜、咕噜,风刮过墙头,树叶沙沙,响得孤清。
一刻钟后,车一顿,停了。
崔弘掀帘,外头光刺进来,我眯了眼。
脚踩在青石板上,冰硬,透着凉气往脚心钻。
迎面两扇黑门,素净无花,铜环厚沉,两边石狮子蹲坐着,眉眼凶,不怒自威,瞧着叫人心里发怵。
进门是夹道,墙高得吓人,阴阴凉凉,廊下仆妇垂手站着,头垂得低。
往里走,一进又一进。
院大,方方正正,青砖铺地,扫得片尘不染。几棵老梧桐长得粗高,枝叶遮天,日头漏下来,碎碎的。廊下木柱,漆色暗沉,走过时,两旁仆役侍婢齐齐躬身,“娘子。”
说完便静,连衣袂摩擦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越往里,越静,越闷,越压人。
崔弘在一处小院门前站定。院门不高,却关得严实。
推开门,桐树荫遮了半院,凉风气直往领子里钻。地上扫得光净,连一根草屑都寻不见,外头的一切,一脚踏进来,便全被隔在了墙外。
穿过小院,才到正屋门前,一进屋凉意扑面而来,早有六七名仆妇在屋内忙碌,铺席、拭案、挂帐、叠衣,动作轻捷有序,一丝不乱。
角落摆着冰鉴,散着淡淡凉气。
崔弘立在门边,扫过屋内,“娘子便在此安住。这院子平素封着,不叫闲人出入,是郎君特意吩咐收拾的。”
他侧过脸,看向小禾,语气略松了些:“你住东厢,与娘子只隔一堵墙。往后只管在近前陪着,不必当仆役自居。”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重——小禾姐是自己人,不是下人。
他又转回身,对着我微微垂目:“郎君往宗宅用午膳,这里的饭食片刻便送来,娘子且稍等。院中事由这位管事娘子照管,有什么支使,尽管唤她。”
旁侧那中年妇人上前一步,衣饰素净,眉眼周正,垂首应了声“喏”。
崔弘躬身一礼,转身便往外走。
刚迈过门槛,脚步顿住,慢慢折了回来。
他没看旁人,只望着我,唇角极轻地牵了一下,“对了,郎君让在下转达,请娘子务必等他晚间回宅,一同用膳。”
说罢,崔弘微微颔首,转身带上门,轻悄退了出去。
不多时,门外有人轻叩,端进食盒,小禾挥手:“你们先下去,收拾我来。”
众人躬身退去,门轻掩上。
屋里只剩我与小禾姐,她四下瞟着,伸手轻摸桌,“天爷,这宅子也太气派……我原以为贵人家必是镶金嵌玉,怎的全是这般沉朴样子?”
她顿了顿,又小声道:“气派是气派,可闷得慌,气都透不展。”
我靠在窗边,只望着外头。
小禾姐凑到我身边,“忍冬,你看这宅子布置得这般妥帖,仆从也都恭敬,崔郎君待你这般上心,定然是要给你个名分的……咱们从前颠沛流离,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如今能有这样的去处,能做他的妾室,已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她语气寻常,毕竟以我们这般流民出身,能入世家高门做妾,已是天大的安稳。可「妾」字入耳,我心口猛地一沉,眼前浮现余音那张肿胀惨白的脸,生理性的不适翻涌上来,我浑身发僵。
梧桐影一点点往西斜,日头从明晃变昏黄,再慢慢沉下去,院里连一声鸟雀都没有,静得像埋在土里。
这宅子再阔、再齐整、再讲究,只让人觉得像被关进一口严实的大箱子里。
不觉间,天便擦黑。
灯烛还未点透,院里浮着一层淡青暮色,门外传来小厮极低的一声通传:
“郎君请娘子往内轩用膳。”
我跟着穿廊过院,灯笼昏黄,光拢在青砖上,软乎乎的,越往深处走,气息越静。
刚进内轩门,便撞见崔琰。
他还穿着白日那身衣袍,只是发冠松了些,玉带也略松。岸上那份压人的威势,悄无声息敛去大半,他并未先留意到我,只微微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松了松领口,似是累得连话都懒得多说。
地上早摆着两双软屐,一旁衣架上搭着家常素衫,两个侍女捧着巾栉,侍立在门边。
直到我脚步微顿,他才抬眼,见我进来,他微蹙的眉峰轻轻平了点,对侍女摆了摆手。
那两个侍女便躬身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屋里只剩我们两人。
他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我身上,沉沉地看了片刻,白日里那种强撑的得胜而归的意气风发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倦。
我心里隐隐明白。
定是宗宅那边闹得不好看。之前听崔弘说,外面满城流言,说他为一个流民女子滞留豫州、色令智昏,耽误前程,污了清名。他如今正要往高处走,这般非议,对他是致命的刀。
他收回眼神,转过身,毫不避讳我,抬手松了玉带,将外袍褪下,随手搭在屏风横杆上,动作不疾不徐,只像是累了一日,终于肯松快松快筋骨。
旁边备着的家常衫子,他并不去取,只淡淡朝我看了一眼。
我心里不情愿,脚下却只得挪过去,拿起那衫子为他套上。他身形挺直,却并不紧绷,肩线微微放松着,气息安稳得近乎温顺。
穿好衣裳,他弯腰换上软屐,末了,才抬手取下头顶那方庄重的发冠,一头黑发便垂落下来。
发一松,人便少了许多锐气,灯影落在他侧脸,眉骨柔和了许多。他也不唤人,自己取了根素色绦子,慢悠悠将头发拢起束紧,指尖穿发丝,腕子翻转,熟门熟路,倒像个寻常归家的男子。
束好了发,他才转过来,声音比白日里低了一截,“坐吧。今日在宗宅耽搁多了,让你久等。”
他抬手掀开侧阁帘子,食案已摆好:炙肉、鹅脯、笋羹、酱菜,一碗温粥,一壶淡酒。
入座后,他先舀一碗羹汤推到我面前,又伸筷,夹了块炙肉搁我碟里,看着我举筷,目光停在我脸上片刻,眼尾极轻地往下弯了弯。
他自己也动筷,吃得慢,却时不时抬眼望我一眼。
吃到半饱,他放下筷子,朝外轻咳一声。
门外便进来一位老者,身着青布衫,眉目沉稳,他缓步上前,温声示意我张口,垂眸细细察看咽喉境况,又指尖轻按我颈间脉息,三指搭着,静候片刻才收了手,捋着胡须沉吟半晌。
“娘子并非先天喉舌筋骨受损,实是幼时受了极大惊悸,又长久忧思郁结,心气堵在喉间不散,才发不出声响,说到底是心病牵出了身病,并非顽劣不治之症。”
崔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亮色,示意医者继续,老者又道:“只需每日针药疏导气脉、安神顺郁,再有人日日轻声引逗,解开她心中郁结,宽心养神。坚持半年,便能慢慢试着出声,一两年坚持不断,彻底开口说话,并非难事。”
崔琰身子往前倾了半寸,“当真?只要坚持调治,便能开口?”
老者拱手,语气笃定:“老朽行医数十年,不敢妄言。只要郎君肯费心照拂,宽解姑娘心绪,诊治从不间断,年岁日久,必有痊愈之日。”
崔琰当即颔首,眉眼间那点倦色一扫而空,语速快了些许:“好,往后你每日准时来此诊治,药材、针具、调理之物,府里尽数供给,绝无短缺,务必尽心调理。”
医者领命退去,屋内又静下来。
他重新拿起汤匙,又给我盛了小半碗粥,推到我手边,看着我,忽然开口:
“明日,你跟我回一趟宗宅。”
我手猛地一顿,心头像被冷水漫过。
这么急。
果真是要定了,纳我做妾。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应,他却伸过手来,一把握住我的手。
从前他至多只捉我手腕,这一回,是将我的手整只握在掌心。他掌心温热,力道稳而紧,我想往回缩,却被他攥得分毫动不得。
他目光定定落在我脸上,一字一顿:
“总要给你一个名分。”
我念头一转,又飘回颍州那日清晨,他曾随口说过,给我侧室之位。
如今想来,只觉可笑。我这般无根无凭的流民哑巴,崔家高门,怎会容我占侧室之位?
我垂着眼,指尖微微蜷起。
不稀罕,本就没指望过,自然也谈不上失落。
可心口却莫名发紧,闷得发慌。
我强压着心慌,面上依旧平静,只轻轻抬眼,对着他比划:
「为何这么急。」
他笑了,拇指在我手背上,极轻、极慢地摩挲着,一下又一下,动作看着克制,眼底却翻着浓得化不开的热意。
那目光沉沉锁在我脸上,像浸了温水的丝,缠得人喘不过气。
“我一刻也等不了了。”
我指尖瞬间发凉,只涌上来彻骨的慌。
我无父无母,出身卑贱,连个正经家世都没有,他们那样的高门望族,怎会正眼瞧我?怕是连眼角余光都吝于给我,冷眼、鄙夷、藏在礼数下的轻贱,桩桩件件都能把人戳地体无完肤。
而且,他带我去,哪里是给名分,分明是要把我钉死在他身边——见了他的爹娘,认了他的门庭,我便生生成了崔家的人,往后要对着旁人低头屈膝,做个连名分都透着卑贱的侍妾,任人摆布。
我不要,半点都不要。
我攥紧手,狠力一抽,硬生生挣开他的触碰。
抬起手,比划:
「我不去。」
崔琰顿住,几乎是下意识脱口:
“为何?”
涩意堵得我喉咙发紧。为何?他倒好意思问,是他不由分说强行掳我,是他把我困在这四方宅院里,断了我所有退路,如今反倒问我为何不肯顺从。
我抬眼盯着他,目光没躲,手又动:
「我本就没打算跟你,是你强掳我来的!」
只在一瞬间,他脸上那点温和的神色,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褪得干干净净。
我眼看着他的下颌线绷紧,眼尾斜挑起来,却不是笑。
他盯着我,一言不发。
“强掳?”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近乎低哑,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
顿了顿,又重复一遍:“……强掳。”
我看见他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站起身。
我心下了然——又要拂袖而去了?从前次次争执,说不过,理不清,便这般摔下狠话夺门而去,留我一人僵在原地,独断得很,只一味逃避。如今又要故技重施了?
可他没走。
非但没走,反倒绕过桌案,一步步朝我逼过来。
我下意识往后退。身后是矮榻,退无可退。他步步紧逼,我腿弯撞上榻沿,一软,跌坐下去。
他在我面前站定。不蹲,不俯身,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冷得像刀子,一点一点剜过来。
下一秒,他忽然抬手,扣住我后颈,指尖收紧,我被迫仰起脸,正对上他那双眼。
他声音压得极低,气音里带着一股子狠劲,像把钝刀子搁在脖子上,慢慢磨:“我在外头讲君子、守体面,那是给世人看的。既然在你眼里,我已是这般人——正好。”
“我早不想在你面前装君子。”
这话砸下来,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装?
他说——装?
这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从头顶凉到脚心。我一时竟反应不过来。
他另一只手撑在我身侧,整个人欺近,气息全罩下来,冷香混着他身上的热意,逼得人喘不上气。
“给你名分,是给你护身。于我,自然是无关紧要。”
他顿了顿,目光从我脸上慢慢剜过去,一字一顿:
“你既进了我的门,便是我的人。我想要你,随时能要你。有名分,是这般,无名分,也这般。”
这话赤条条砸在耳里,我浑身血都凉透。他一向端着世家君子的架子,我从没想过,他会把话说得如此赤裸,如此不留余地。
上一刻还温温柔柔摩挲我的手,这一刻,便褪尽所有伪装,露出恶狼般的本性。
原来如此。
从前他隐忍、他克制,不过是这块肉还在旁人地界,他不便露爪,要顾着身份面皮。
如今呢?
这块肉被他叼进了自己的窝,圈进了自己的地盘。面对一块自己嘴里的肉,他还用得着装吗?
我恨得浑身发颤,眼眶一热,泪珠子滚下来,顺着脸颊淌。我扬起手,比划得又狠又急,指尖几乎戳到他脸上:
「我死也不会从你!」
他眼底的怒意几乎是立刻翻上来,却不发作,只化作一声极冷、极淡的笑。
“那你猜,”他慢慢开口,像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我留着王小禾,是做什么用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头瞪他。
他目光落在我脸上,像猫看爪子底下的老鼠,不急不慢:“这院里有的是人伺候你。伺候得比她好的,多的是。”
我浑身僵住,连泪都忘了流。
那股气性从骨头缝里泄出去,整个人像被抽了筋,软软地塌在榻上。
看着我这副模样,他脸上的冷意反倒慢慢收了,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我眉眼间慢慢剜过去,像狼翻看刚叼回窝的肉,查验着,掂量着,看这块肉到底有多软,到底有多嫩。
随即欺近一步,俯下身。
我还没来得及缩,他的唇已经贴上来。
他轻抵我的唇,细细描摹,我浑身发僵发麻,才要偏头,后颈已被他轻轻扣住,分毫动弹不得。
我浑身上下没剩一丝力气,连恨都恨不动了。就那么瘫着,像块被剁碎了筋骨的肉,摊在案板上,任他宰割。
觉出我不再挣,他喉间漏出一声极轻的叹,吻渐渐加深。他舌尖抵开我唇,往里探了一寸,又退出来,含着我下唇轻吮,齿尖衔住那点软肉,浅浅一扯,扯得我微微张开口,他便趁势闯进来。
我后脑勺抵着榻上的褥子,无处可退,只能仰着脸由着他。那吻从碾磨变成吮吸,从吮吸变成轻咬,力道一层重过一层。
他含着我下唇轻扯,扯得微微发疼,松开,又覆上来,像小孩得了件新奇的玩意,翻来覆去地摆弄,怎么玩都玩不够,怎么尝都尝不出腻。
他好像迷上了这个。迷上了扯一下、松开、再叼住的那股劲头,迷上了齿尖碾过软肉时我身子那一哆嗦。他反复地扯,反复地吮,反复地含着慢慢地磨……
我喘不上气,手攥着他衣襟。他感觉到,扣着我后颈的手松了松,拇指按在我耳后那块软肉上,慢慢摩挲。
他忽然顿住。
唇松开,那点温热如潮水般褪去。我大口喘气,胸腔起伏得厉害,他额头顶上来,抵着我,呼吸沉重潮热。
他的手不知何时滑到我腰侧,指尖勾着我的衣带,指节微微发颤,掌心贴上来,隔着衣料,烫得我腰一哆嗦。
他顿住,五指收拢,攥了一把,攥得衣料皱成一团,又慢慢松开。
然后偏过头,喉结滚了滚,闭着眼喘了两息。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微微发颤。
再睁眼时,他眼底方才那层狠戾散了大半,换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低头,唇落在我额角,轻轻一贴。又移到颊边,落一点浅烫,鼻息扫过耳根,沉沉的,带着未散的余热,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这样才乖。”
四个字落下来,轻飘飘的,像摸完了猫脑袋随口赏的一声夸。
我心口又冷又麻,逼出一丝惨笑。
最后一层遮羞布,终于扯掉了。
他碾死我,真就像碾死一只草窠里的蚂蚱,指尖稍一用力,我就没了活路。
没有这个名分,我连个物件都算不上,不过是他藏在府里、随手把玩的玩物。要么顶着个妾的名头,好歹有层遮羞布;要么就这般不明不白,任人轻贱,连死了都没人记得。
我抬眼,扫了一眼窗棂、屋梁、四围静立的屏风口,四面方方正正,像一口井。
真要这般,一辈子困在这里了?
回到房后,小禾姐就轻手轻脚掀帘进来,把门扣紧,一脸又惊又佩的神色,“可叫我打听明白了!方才你同郎君用饭时,我跟表哥一处吃的,他嘴里漏了好些话。”
我抬眼望她。
“今日他在渡口,一上岸,别的事半句没提,头一桩就当着满码头的人,把你身份摆出来——说你是他救命的恩人。”
她一拍大腿,“好个崔琰,这手真叫绝!我朝本就以孝悌恩义治天下,何况他们这些世家,脸面比命还重,恩义二字就是压人的规矩。谁不重恩,谁就站不住脚,要被全天下指点唾骂。”
“他一上来就把这话抛在明处,等于先给所有人一个下马威。
往后谁想说你出身低、想说你不配,先得掂量掂量——敢轻慢你,就是轻慢救命之恩,就是忘恩负义,连郎君的脸面一同踩!
你于他,是捡回一条命的人。他给你个体面名分,半点不过分,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错。就算有人心里嫌你出身低,明面上绝不敢放肆。有这份恩情压着,谁都不敢拿你乱嚼舌根。”
她又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我还听表哥说,今日下午,郎君在宗宅,同主君、主母并宗族里几位长辈,狠狠争执了一场。”
我抬眼看她。
“旁人都嫌你出身微寒,说不配入崔氏族谱,是郎君一句话顶住所有人,说你是他救命恩人,若不给你正经名分,他崔琰绝不甘休。”
“我还听表哥说,明日他要带你回宗宅?”
我无力地点点头。
“这是动真格的,要给你一个正经名分!”她笑了起来,“崔家长辈再看重门第,这节骨眼上也不敢闹。一闹,全邺城要都说崔氏几代清名,连救命恩人都容不下。那他们家的脸面,就全毁了!”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他是真心替你盘算,半点亏都不让你吃。明日去宗宅,你只管跟着他,万事有他挡在前头。”
她说了半天,见我脸色不对,软了语气:“忍冬,姐说句掏心窝子的。你想想咱们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颠沛流离,朝不保夕,连口饱饭都没有。如今能进崔郎君这样人家的门,已是天上地下。
我还听表哥说,郎君和宗宅亲情本就淡薄,日后你只在他自己这宅子里住着,不用去宗宅晨昏定省,不用看公婆脸色过日子。还有他那庶出的弟弟,根本没法跟他争,你也不用受妯娌排挤、后院算计。
如今他得胜还朝,正是鸿运当头,往后必定高官厚禄、权倾一方。你在他本宅里,仆从都是经了规矩调教的,个个安分守己,谁敢给你脸色看?
你能做他的妾,已是旁人八辈子都求不来的体面。等往后你安稳下来,若能给他生个一儿半女,日子一长,他再慢慢抬你做侧室,那时生米煮成熟饭,有子嗣傍身,谁也说不得半句闲话。
忍冬,咱出身摆在这儿,这已经是顶好顶好的归宿了。你就安安心心待下,别再胡思乱想,好不好?”
我听着,眼泪一颗颗砸在手背上,她说的全是安稳,全是体面,全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日子。
可她不懂——连崔琰的靠近,我都浑身紧绷、满心不适,连被他碰一下都想往后缩,她却在说,要我给他生儿育女。
生儿育女……
这四个字像冰锥扎进脑子里。
我望着这方方整整、高墙重重的院子,突然就看清了往后一辈子的模样。
那不是忍冬。
不是那个活着、喘气、有自己心思的忍冬。
我只是他的妾,他的人,他房里的一个物件,一个用来报恩、用来拴住、用来传宗接代的玩意。
我心里翻江倒海。
——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救了他的命,他便是这样报恩的?
用一句恩情,把我强行掳来,锁在深宅,逼我做妾,逼我做他的所有物。
凭什么他一句喜欢、一句恩义,就能把强占说得冠冕堂皇?
凭什么我救了人,反倒要把自己一辈子赔进去,做个玩物?
这叫报恩?这分明是报仇!是用最体面的方式,把我生吞活剥。
小禾叹得气息都弱了,满脸疲惫,抬手抹了把眼角:“忍冬,你得知足啊。姐嫁过两回,什么凉薄人心没见过?这世上,能有人把你放在心上、给你口安稳饭,不磋磨不糟践,已是难得。你活这些年,几时被人这样真心待过?”
我心里的火烧得厉害,恨得浑身发抖,可那股无力感又死死压下来,让我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我拼命摇头,哭得浑身发颤,抬手比划得又急又乱——
「有!有人真心待我!陈望待我好!」
小禾愣住。
我的眼泪模糊了视线,指尖戳在胸口,一下比一下重:
「他待我好,是拿我当人,他要娶我做妻!明明白白,堂堂正正!他说南方安定了,土地富庶,我们会生儿育女,安稳一生……在他眼里,我不是妾,不是玩意,不是救命的工具,我是人,是他明明白白要娶的妻,是唯一的那个人!
我不要荣华,不要体面,不要这四四方方的天。我只要做个活人!能自己做主,能自己走路,能自己说话!苦一点、累一点、穷一点,我都不怕……我只要一个把我当人、跟我平等的人,过踏踏实实、清清白白的日子……」
心口堵得快要炸开,我看着小禾姐,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像抓住救命稻草,攥得死紧:
「我们去找虞苕!三人在一处,总能拼出一片天地。小禾姐,你带我走,带我走!
小禾姐,我求你,你带我走。我们去找她,我们走……」
小禾眼泪扑簌簌掉下来,却不说话,只看着我。
半晌,她抽出手,轻轻按在我手背上,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忍冬啊,走不了。”
我浑身一僵。
“你怎么会说这话……”她眼泪淌了满脸,“你怎么可能走得了?这是崔家的宅子,邺城的地界,他崔琰一句话,满城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你一个哑女子,没户籍,没路引,没盘缠,连话都说不得,你能走到哪里去?”
她攥着我的手,攥得发疼:
“人要学会认命。女人更要学会认命。你怎么犯这糊涂了?”
我望着她疲惫的脸,心里那团火噗地灭了。
她说得对。
走不了。
陈望死了,虞韶在南边,那块富庶安定的土地在南边。可我被锁在这四四方方的院子里,连这道门都出不去。
我一个哑巴,能走到哪里去?
对啊,我怎么会说这话啊……
我大抵真的是疯了。
是什么时候呢?是从陈望的血溅我全身的时候?是崔琰把我拖进那个破旧馆驿的床上的时候?是他在凌州渡口把我抓回去的时候?还是他刚刚把我扯进怀里随意亵玩的时候?
我记不清了。
我以为我还能挣扎,还能反抗,还能像从前那样咬着牙活下去。可我如今连恨都恨不动了。
他每一次都用最平静的语气,像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所有人都觉得他待我好——小禾姐这样觉得,崔弘这样觉得,杨娘子这样觉得,连他自己也这样觉得。没有一个人觉得他做错了,没有一个人觉得他不该。反倒是我,倒成了那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我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可那点疼根本压不住心里的胀。那团火在胸口烧,烧得我喘不上气,烧得我想把自己撕开,把那团火掏出来扔在地上踩灭。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连一句骂人的话都说不出口,连一声恨都喊不出来。我只有这双手,比划来比划去,比划给谁看?谁看得懂?谁在乎?
只有碧珠,只有见过陈望,知道陈望有多好的碧珠是唯一向着我的人,可如今连她都不在身边了。
是不是只要没有遇见陈望,就不用受这份苦了?若不曾遇见过他,若不曾见过什么是真心,什么是平等,什么是把我当人、当妻、当唯一的珍重,什么是干干净净的情意,我就能跟小禾姐说的那样,安安稳稳地做他的妾,认了这份命,老老实实在这院子里过一辈子。
可老天爷偏偏让我遇见了。
然后一巴掌把我拍下来,塞进笼子里,锁上门,跟我说这就是你的命。
见过广阔天空的鸟,怎么愿意再回到逼仄的笼子里?
那些没飞过的鸟,在笼子里跳一跳,叫一叫,一辈子也就过去了。可飞过的鸟不一样。它知道天有多大,知道翅膀张开的时候那种痛快。
你再把它关回去,它就不是鸟了,是块肉,是团泥,是死不瞑目的一口气。
我就是那只飞过的第20章“你,才是我崔琰给自己娶的妻子。”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透亮,小禾姐就带着丫鬟拥进来。
屋里灯烛昏黄,人影晃来晃去,我坐在凳上,由着她们摆弄,手抬起来,放下去,头抬起来,低下去,像个没筋骨的偶人。
我眼泡肿得发亮,唇也破了些,一碰就疼,口脂也难上。丫鬟拿冰帕往我眼上唇上敷,冰得刺骨,我也不动,只由着她们按。
帘子一响,崔琰进来。
一屋子人立刻垂手噤声。
他目光落在我脸上,先看眼,再看唇,停了一瞬。
我垂着眼,不看他,也不躲。心里没恨,没怕没羞,什么都没有,只剩一片凉。
他对丫鬟道:“遮一遮。”
顿了顿,声音更淡:“肿不消也无妨,就这样。”
他身后几个丫鬟捧衣箱进来,开箱摊开七八套,绫罗锦绣,一一铺在榻上。
崔琰拨开几件艳色、轻软料子,指尖停在一套深青绢衣上,料子厚密,垂坠发硬。
又取一件同色交领中衣,一条素绢腰封,一双青布软履,旁的尽数拨到一边。
“就这套。”
丫鬟忙上前捧了,不敢多言。
出门时,崔琰伸手扣住我腕子。门外停着崔家的马车,帷幔青黑,辕马神骏,仆从垂首侍立,他先上车,回身拉我一把。
一路无声。
到崔家宗宅,车一停,外头便有人低声传报。
车门打开,晨光刺进来,我眯了眯眼。
朱门高阔,黑瓦压顶,石阶又宽又长,一眼望不到头。一进一进的院子深不见底,廊柱粗重,石板光净,仆从往来,见崔琰,齐齐躬身:
“大郎君。”
偶有穿长衫的清客、幕僚路过,见他也拱手,目光扫过我,只一瞬,便慌忙垂下。
崔琰只淡淡一点头,牵着我往里走。
他自己那座宅子里,空、静、冷,像座坟,这座宗宅大,气派,森严,人也多,却不闹。人人守着分寸,连说话都压着声,比他那宅子更像一座规矩砌成的牢。
穿过几重门,转过游廊,眼前豁然一片湖,水面平如镜,映着廊檐人影。
风掀帘角,我眼尾随意一扫。
崔璎站在廊下,正与几个清客说话。他侧着脸,身形修长,一袭青衫,微微笑着,不时点头。
我从来没见过哪个贵人,这样听人说话的。
像是听的不是下人,是朋友。
他眉眼与崔琰有几分像,气性却完全两样。
崔琰是冰,是寒,是不近人,崔璎是春风,是温玉。
腕上猛地一紧。
崔琰指节扣进我肉里,力道猝然重了。
我立刻收回目光,垂头,再不看廊下,再不看任何人。
崔琰牵着我,继续往深处走。
院子一重比一重深,门槛一道比一道高。
廊下摆着铜灯,灯里烧的不知什么油,烟气细得像线,直直往上抽,到梁上才散开,散成一层薄薄的青雾,吸进鼻子里,寡淡,却沉,像吞了一口古墓里的凉气。
走至正厅阶下,崔琰松了手,先整了整衣袍下摆,垂手立稳,沉声道:
“儿崔琰,携忍冬,拜见双亲。”
正厅门是乌木所制,纹络深沉,两侧立着素色纱灯,灯焰稳,不见半分晃荡,侍立的仆从垂首躬身。
崔琰先行跨入,我跟在他身后半步。
刚进厅,一股淡香先缠上来,沉水香的冷冽混着陈年木器的温厚气,往鼻间钻。
正厅极阔,却不显空。
正中间一张独坐榻,榻后立着素屏风,屏风上画着山水,榻前放着一只博山炉,炉里焚着香,烟气细细的,直着往上走,走到半空散了。
我先看见的是正对面席边的案,案的腿是铜的,铸成兽爪的模样,爪下按着珠。珠是琉璃的,透亮,里头有光。
周围很静,是那种深宅大族压在骨血里的静,庄重、森严、冷阔。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正中的榻上,一根木簪绾着发,没有冠,没有玉,什么都没有。可他就是好看,骨相清挺,皮相端严,艳而不浮,威而不暴。
他只静静坐着,便有一股沉厚之气压下来,叫人不敢喘重。
一个女人坐在侧席,微倚软枕。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眉长目静,肤白得像瓷,冷,润,像搁在暗处的一块玉。
她头上别着一支白玉簪,簪头的玉润得发亮,也没有那些金啊玉啊满头插着。她穿着素色的衣裳,可她往那儿一坐,满屋子的人都没了颜色。
她自始至终,眼睫垂着,只淡淡望着身前茶盏,不曾抬眼,不曾动色,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她心。
那男人端起案上的茶盏,吹了吹,喝了一口。放回去。
“当”的一声,茶盏磕在案上。
他终于抬眼。
只一眼淡淡扫过我。
那一眼过后,他便再没看我,仿佛我从未出现。
那妇人自始至终,眼皮未抬。
无人看我,无人问我,无人理我。
我从头到脚,都是崔琰为我精心打点过的衣饰,料子是好的,针脚是细的,可我知道,在这些人眼里,再华贵的衣,也遮不住我流民的底子。
可我心里不慌。
我只是忽然想,如果这是陈望的家呢?
如果我要见的,是陈望的父亲、陈望的母亲呢?
即使他家小门小户,堂屋逼仄,可我会慌。我会手心出汗,会在衣裳上蹭来蹭去,会琢磨第一句话该说什么,会怕人家嫌我出身低,会怕人家觉得我配不上他。我会紧张得吃不下饭,紧张得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紧张得一遍一遍想,他娘会不会喜欢我?他爹会不会点头?
可在这儿,我什么都不用想。
他们不喜欢我——这不是好事么?他们不认我,不正合我意?我巴不得他们看不上我,巴不得这门亲事成不了,巴不得崔琰在宗宅碰一鼻子灰,回来把我扔出去。
我不在乎。
我不在乎他们喜不喜欢我,不在乎崔琰的脸面挂不挂得住。我不过是块被叼进狼窝的肉,肉还在乎狼怎么看它么?
我垂着眼,盯着脚尖,等着。
等着这出戏唱完。
崔琰终于开口:“侧室之位,依律当禀父母。忍冬入府,入册,有名分。”
侧室之位?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要抬眼去看他,又强行按下去。
他是疯了不成?
我是什么身份?流民之身,无父无母,来路不堪,连个正经籍贯都没有。在这等高门大户里,他即使给我改了身份,能抬我做妾也是难上加难。
侧室入府,入册,有名分,是半只脚踩进崔家门里,是要写进族谱旁支,是要认祖宗,在府里算半个主人的。
我自己都觉得荒唐到可笑。
崔公崔母那样的人,端的是世家体面,看重的是门第规矩,怎么可能容得下我这样的人站在他们跟前,占一个侧室名分?
这不是抬举,是打崔家的脸,是把家门体面踩在脚下,他们怎么可能同意?怎么可能忍得下这口气?
崔琰凭什么觉得,凭他一句话,就能把这绝无可能的事,变成既定事实?
我指尖攥得发紧,听到那男人指尖叩在凭几上的声音,轻,却沉,一下,两下,满室气息都被压得发紧。
他说:“你都安排好了?”
崔琰答:“是。”
“庚帖?”
“备妥。”
“门户?”
“已理顺。”
“家世?”
“已处置妥当。”
那男人不再问,旁边妇人忽然低笑一声,冷得像冰:“你既一应事宜都已办妥,庚帖门户家世全料理干净,又何必再来问我们?”
崔琰不言。
那男人缓缓起身,威压无声漫开,他走到崔琰面前,居高而立。
我垂着头,只看见他素色衣裾垂地,纹丝不动,干净得近乎严苛。
“你是我儿子。”他声音不高,字字重如金石,“如今羽翼已成,独断专行,我已是管不住你。”
崔琰只静立,不辩不退。
我心头巨震。他竟真敢做,真能做成。
以我这样的出身,入士族高门,立为侧室,这是连想都不配想的荒唐事,他偏硬生生做成了。
那男人目光如刀,落在崔琰身上,又淡淡往我这边一掠,轻得几乎看不见。
“你与杨氏的婚事,拖了两年,原定下今夏成婚,你却滞留豫州,迁延至今。”
话里意思再明白不过——为了身边这个女人,迷了心窍,误了婚期,坏了算计。
色令智昏。
“归途遇袭,袁家埋伏,你险些丧命。”男人声音里压着怒,“致使损兵折将,险累家门!若非你一意孤行,刚愎自用,何至于此?”
他顿了顿:“我从前只当你有城府、能成事,如今才知,你竟会糊涂至此,为一己私情,置家门安危于不顾,不成大器。”
他骂得极重,可崔琰依旧沉默。
男人闭了闭眼,再开口,是不容置喙的决断:“婚事不能再拖。年底,必与杨氏完婚。”
他最后看崔琰一眼,“你既执意要留她在府,我拦不住。但崔家的规矩、门户、体面,你若还想要,就该知道什么是轻重。”
我终于听懂了,我是崔琰忤逆父母、违逆家门、险死还生换来的人,是他被骂糊涂、不成大器的缘由。
是他必须另娶正妻、才能勉强容下的污点。
正想着,廊下忽有轻步声,有人掀帘而入。
是崔璎,他一身素色锦袍,身姿清挺,一手轻扶着一位妇人缓步进来。
那妇人的衣服密致垂挺,领口袖口织着暗银缠枝纹,日光一照,隐有光泽。她鬓间一支耀眼的金簪,耳坠两颗明珠,面皮白净,眉眼与崔璎有七八分相似。
一入堂中,崔璎先松开手,垂手立稳,对着上首那男人、那女人,规规矩矩躬身。
“儿子见过父亲,母亲。”
身旁妇人不慌不忙屈膝,先对那男人微微一福,“妾见过主公。”
再转向崔琰母亲,“姐姐安。”
崔琰母亲端坐不动,只淡淡一点头,声音平平静静:“二娘多礼。”
崔璎转向崔琰,略一躬身:“兄长。”
崔琰沉沉颔首,未多言语。
满屋子先前那股紧绷得快要绷断的静,被这两道人影一冲,居然更显滞涩。
崔璎目光扫过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微微一顿,“这位……便是救过兄长的忍冬娘子?”
他身侧妇人立刻抬眼,“璎儿,家中规矩,不可随意打量。”
崔璎微微垂眸,“儿子失仪。”
上首那男人眉峰动了动,脸色沉了一瞬,显是不快,却又压着。
世家最重恩义,话已被小儿挑明,他再嫌我卑贱,也落不下脸苛待恩人。
他沉声道:“既是恩人,赐座。”
旁侧侍女忙应了,趋步搬来一张矮凳,放在阶下。
我抬眼,看了一眼崔琰,他朝我极轻一点头。
待我移步时,他手腕微抬,指尖虚虚在我肘边一扶。
上座男人他扶我,脸色又沉了一分。
崔璎母亲看着,以袖掩唇,极低一声笑,语气亲软:“姑娘生得周正,眉眼干净,是个安稳人。”
她说着,指尖轻拂过袖口,衣料光泽微闪,比堂上崔琰母亲身上更显精贵。
她语气依旧轻缓,似闲话家常,只淡淡一句:“家父在巨鹿理事多年,常说,眉眼干净的人,心性错不了。”
略一顿,她微微前倾半分,笑意温温:
“不知姑娘祖籍何处?府上家父,现任何职?”
我抬眼飞快扫了崔琰一眼,心想这夫人是不知我真实出身?还是故意叫我在众人面前露怯、难堪?
崔琰眉峰微蹙,“她原是颍川小吏之女,遭乱流离,亲长尽丧,孤身一人。”
那侧室妇人闻言,愣了一瞬,面上露出几分单薄的怜惜,叹一声:“咦,原来是苦命的孩子。”
她没再盯我,语气依旧温和:“我嫁入崔氏这些年,见惯府中规矩。琰郎性子素来冷硬,于女色上最是疏远。今日肯带你入堂、见家长、论名分——”
话说到这,微微一顿,“是真不同寻常。”
堂上瞬间一静。
那男人眉骨微沉,眼皮垂落,气息冷了一截。崔琰母亲端坐如旧,但唇角那点浅淡笑意彻底收了。
谁都听得出她不是在夸崔琰情重,是在挑破他私情越矩、轻慢杨氏婚约、坏了门阀体面。
堂上那点微妙的静还没散,这妇人已先笑了笑,语气松快:“既来了,也别干坐着。后头厨下备着席面,不如一道过去,边吃边说。”
上首那男人也只淡淡颔首,没驳她,由着她张罗场面。
我在这浑身不自在。
一屋子人身份摆着,心思藏着,我多站一刻,便多一刻难堪。
崔琰看我一眼,上前一步,“父亲,母亲,二娘。忍冬身子弱,经不住久坐。我叫人带她去后园池边略作休息。”
侍女引着我从侧门退出去。
我垂首跟着走,总算离了那座让人喘不上气的正堂。
后院园子极大,竹树阴阴,一路有花有石,曲廊绕着湖水。侍女只远远跟着,不多话,也不催我,由着我慢慢走。
我沿着湖边缓步走,风一吹,身上那股堂前的僵冷才散了些许。
正沿着湖边看水,另一侧花荫里,缓步走出个人。
我抬眼一瞧,是崔璎。
他像无意撞见,脚步顿了顿,随即温和走近,离着两步站定。
从前只是远远打量,如今他走近,我才真正看清他模样。
若说崔琰是当头明月,光锐逼人,那么眼前这人,怎么也算如星在天。
他眉眼清和,身姿挺括却不凌厉,虽比不得崔琰那般夺目,但一望也知是养得极好的世家君子。
我心里先松了些。
方才堂上,是他一句话给我解了围。这人看着,没恶意。
他先微微躬身,“忍冬娘子。”
我也略低了低头,轻轻福了一福。
他目光在我脸上一落,很轻,很快,却顿在我唇上。
我心头一跳,下意识抿了抿嘴。
唇上那点破皮的疼意隐隐上来,一晌过去,口脂也大概淡了一块,遮不住了。
被他这么一看,我脸瞬间烧起来。
崔璎也察觉失礼,眼睫飞快垂落。
他迟疑片刻,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方素帕,往前递了递。
我抬眼望他,眉尖微蹙。
他更窘,喉间轻动,低声道:“是在下冒失了。”
说着,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唇,示意我拿帕子擦擦。
我手攥在袖里,不知该不该去接那方帕子。
崔璎见我不动,似乎更局促,声音放得更轻:“帕子是干净的,娘子……不必嫌弃。”
我慌忙摇头。
他朝远处望了一眼,手还伸着,似乎是进退不得,笑道:“不过是一方干净帕子,娘子有伤,兄长风光霁月,必不会在意这些小节。”
我只好伸手,飞快接了过来。
他稍稍松口气,退后半步,恢复礼数,温声开口:“今日堂上,母亲言语间多有唐突,娘子莫往心里去。”
我摇了摇头。
他望着湖面,语气平静:“母亲是巨鹿郡守嫡女,在家时,祖父母与舅父捧若明珠,半分委屈也不曾受过。她与父亲是两情相悦,才甘为侧室。入崔氏这些年,父亲一向厚待。她性子本就矜贵,不是有意为难谁,只是习惯了罢。”
他话未说尽,我已尽数了然。
他母亲是郡守嫡女,生来金尊玉贵,降尊为侧,本就委屈,自然不是俯首帖耳的人,一言一行,皆有底气。
巨鹿郡守,二千石高官,放在州郡里,已是一方诸侯。
我想到从前,余音的爹不过是县守,我已觉得是顶天的贵人。如今一比,才知天外有天。
这般门第的女子,别家联姻,必是正妻之位,她却肯入崔家为侧,不过是为着几分情分。
这般身份、这般屈就,她在府中如何不傲?如何不矜贵?
可便是这样的人,也只做得家主侧室,连生的儿子都只是庶子。
而我,一个流民出身、在她看来蝼蚁般的人,却要在未来家主身边,坐着跟她同样的位置。
她看我,如何能顺眼?话里那点藏不住的尖刺,原是这般来的。
我攥紧帕子,指尖沁凉。
崔璎见我面色沉下去,并不多言,只缓声道:“娘子既入府,时日长了便知。母亲心直,并无恶意。”
他语气温和平静,神色亦温和,挑不出半分错处。可我望着他,只觉心口发闷,连带着身上都不自在。
他话说得体面周全,听似劝解,内里分寸,竟与他母亲如出一辙。只是他母亲的刺露在面上,他的刺藏在和气里,裹得严严实实,反倒更让人不适。
我垂着眼,一声不吭,只当听了句场面话。
正巧有小丫鬟轻步过来,垂首低声道:“郎君请娘子过去。”
崔璎闻言,朝我略一拱手:“兄长既唤娘子,在下便先退了。”
说罢躬身一礼,转身自去。
我跟着丫鬟沿湖岸行去,转过曲廊,便见临水长榭里立着一人。
是崔琰,他正倚着栏干,手里拈着鱼食,一粒粒撒入池中。
直到我走到他跟前,他也没有抬头,只是忽然说:“你方才同璎说话了。”
我脚步一顿,愣了愣,轻轻点头。
心想,他怎么知道的?
崔琰将最后一撮鱼食撒入池中,看着锦鲤争抢,声音很轻:“你觉得他待你很好,是不是?比我这冷面冷心的人,好上许多。”
我下意识要摇头,他手腕微抬,只轻轻一拦,便叫我动弹不得。
我顺着他方才立处往对岸回看,心头猛地一咯噔。
隔湖虽远,人影依稀可辨。
方才崔璎递帕与我时,侧身而立,姿态分明是正对着湖这面——
崔琰站在这里,看得明明白白。
他望着我,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世人皆说女子善妒,拈酸吃醋,争风夺宠。可你知不知道,男人的嫉妒,是何模样?”
他顿了顿,眼风淡淡扫过湖面,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
“男子之妒,更阴狠,更隐忍,更伪善。”
栏下锦鲤仍在争抢,水花溅上他衣摆,他浑然不觉,目光沉沉锁在我脸上,一字一句:
“这话我只说一次。日后你与他相处,记住一句——
这世上最盼我死的,不是朝堂上那些政敌,是我每日躬身问安的好二弟。”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方才崔璎温和眉眼、轻声细语,与他递帕时对着湖面的姿态,在脑中一遍遍重合。
原来那点温和体贴,从头到尾,都是做给对岸人看的。
我站在原地,下意识咬唇,唇上伤处一阵阵抽疼,脸色想必也白得难看。
崔琰望着我,眼底那点冷厉淡了些,他上前一步,身形罩住我,周身气息压下来。
他抬手,指腹先轻拂过我发间,拈去一片枯叶。
拈去后,手却没离开,指尖顺着发丝缓缓滑下,掠过鬓角,轻轻落在我脸颊。
他的指腹微凉,慢慢挪到我唇角破口处,极轻地碰了碰,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发沉:
“疼么?”
我喉间发紧,一声也发不出,只垂着眼,抬手往怀里摸,想掏帕子拭一拭唇角渗的薄血。
指尖刚触到那方素帕,腕子一紧,已被他扣住。
他不由分说,将我手里帕子一把抽走,看也不看,手腕一扬,径直掷进湖里。
帕子落水,沉得飞快,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我一怔。他已从自己怀中摸出一方帕子,带着他身上清冷气。
他微微俯身,凑近我脸,动作放得极轻、极慢,用帕角一点点沾我唇角,指腹贴着我下颌,微微托着,力道轻得几乎不存在。
他的气息拂在我脸上,声音又软又哑,带着几分歉疚:
“往后,我轻些。”
我浑身僵着,不知该看哪里。
他慢慢收回手,将帕子揣回怀中,再抬眼时,语气已松快了许多:“府里席面,我已推了。”
说完,他伸手,掌心朝我,“你不爱待在此处,我也不爱。回我们家,只我与你吃饭。”
下一瞬,他的指尖轻轻扣住我手腕,不攥紧,却叫人挣不开。
他引着我往外走,一路穿过廊庑、穿院门,直带出崔家宗宅大门。仆役侍立两旁,无人敢抬头,无人敢多言。
跨出崔家大门的那一刻,他步子更快了半步,像卸了肩上什么沉东西,连脊背都松了一松。
马车在门外等着。他先上去,回身拉我。我手刚搭上他掌心,他便攥紧了,一把拽上去。帘子放下来,车厢里光线骤暗,外头的喧闹被隔成闷闷的一层响动,像隔了水。
我还没坐稳,他已经欺身压过来。
一只手扣住我的腰,另一只手撑在我耳侧,把我抵在车厢角落。他的呼吸落在我脸上,又急又烫,冷香混着方才在宗宅里沾上的沉水香气,一股脑罩下来。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抬手推他胸口。他胸膛硬邦邦的,又快又沉,像擂鼓。
他的唇已经凑上来,蹭着我的嘴角。
我心头一慌,忙抬手撑在他胸口,指尖点着自己唇角,示意疼。
他喉结重重滚了一下,“我一刻也忍不了了。”
我偏头要躲,他追过来,唇贴在我唇角,轻轻地磨,“我轻点……我轻点。”
我推他的手僵在半空,慢慢卸了力气。他觉出我不再挣,舒了一口气,吻落下来。
力道真轻了,轻得像怕碰着伤口,舌尖抵着我唇缝,一点一点地描,不急,像在品一盏温好的酒。车厢很宽敞,可我们两个人挤在角落里,他的体温隔着衣裳透过来,烫得我不敢动。
他吻得缠绵,唇齿间带着出了那道门后终于松绑的放肆。手也扣在我腰侧,掌心贴着衣料,慢慢地摩挲,磨得我的腰发酸。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厢里暗,分不清时辰,只感到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他的吻从唇移到脸颊,又从脸颊蹭到耳根,亲完了又亲,我被他亲得嘴唇发麻,脸发烫,腰被他扣着动弹不得,只能由着他。
可他是真没完没了。唇齿不知何时竟厮磨到我的颈侧,我实在受不住了,抬手推他胸口,轻轻地推了一下。他没动,含着我下唇又吮了一口。
我又推了一下,这回用了十足的力气。
他终于停了。
唇松开,退出来,可人不退,额头抵着我的额头,他的唇红润润的,垂着眼看我,眼底烧着一团火,又烫又亮,像是恨不得把肉吞进去,又舍不得一口吃完。
手还扣在我腰侧,指腹还在缓缓摩挲。
我撑着他胸口,比划起来。手指动得急,像是真有什么要紧的事要问,其实是实在受不住了,找个由头叫他停一停。
「你为什么要立我为侧室?为何是我?」
他盯着我的手看了一瞬,眉眼间都顿住了,像没料到我会问这个。
脱口就是一句:
“不然呢?”
说完他自己愣了。头微微歪了歪,像品了品自己刚吐出来的这两个字,忽然就笑了。那笑意从嘴角漫开,一直漫到眼底,他轻声反问:
“你以为呢?”
他伸手,指腹轻轻擦过我唇角未干的湿意,又低头,在我唇上轻轻一点。
“杨氏女若是非娶不可,也只是给崔家娶的,撑门户,承族望,与我无关。”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唇几乎还贴着我的唇,气息相绕,一字一句:
“你,才是我崔琰给自己娶的妻子第21章“他这般污秽的人,凭什么坐拥崔氏大权?”
【作者有话说】
「前两章的作者话里,我曾提过有一处关键情节遗漏,会在后面补全。
so,本章阅读前,请大家先回顾《第三卷·第16章》“出太行遇夏侯烈大军”那一段补更内容,便于理解接下来的情节。(˵¯͒〰¯͒˵)」
———————分割线————————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脑子里轰然一响,半天回不过神。
若是非娶不可?
若是?
他方才那语气,分明是满心抵触,我又想起崔琰父亲说这门婚事他一拖再拖,手心一紧,才发觉自己早攥着他胸口衣襟,指节都竟忘了松。
我抬眼看他,比划:「你为何要把与杨娘子的婚事,拖这么久?」
弘农杨氏何等权势,若是崔琰娶了杨婉,便是得了最坚实的助力,于他的仕途而言,无异于如虎添翼,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我总以为,他对这门婚事即使没有情意,也定然是势在必得,不过是为了家族前程,压根不会有半分抵触。
崔琰低笑一声,低头在我脸颊轻轻亲了一下,语气带点促狭:
“你猜。”
我轻轻摇头。
“既然拖,自然是不想娶。”他说得轻淡。
我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想起一周前他与夏侯烈的对话。
夏侯烈曾许他三公之位,待他绝非寻常。
如今天子势微,政令不出宫门,崔家经学传家,名望遍布天下,崔弘说,在冀州崔家一句话,比圣旨还管用。
夏侯烈如今虎视中原,若真有称帝那日,必定倚重崔家这样的名门望族。
若他成事,崔琰便是开国重臣,三公之首唾手可得,哪里还需要靠联姻攀附杨氏?
原来他一拖再拖,本就是在等这一日。
原来没有我,他也会想方设法,推掉这门婚事。
我心头又乱又奇,世家子弟,不都把家族利益放在最前头吗?他竟也会在意娶的是谁,也会不愿将就?
崔琰忽然低头,目光落在我脸上,似是一眼就看穿我心里转的念头。
他声音轻了些,没了先前的笑意:
“世上没有哪个男人,愿意娶一个自己不爱的女子为妻。我也不例外。”
轿帘缝隙透进来一线光,落在他膝头,他的脸隐在暗处,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我不想像我母亲那样。跟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困一辈子,把一生都耗在空寂里。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他的手指搭在膝上,慢慢地收紧。
“更不想把那些东西,一代一代往下传。”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我不想那样。”
轿子又晃了一下。那线光从他膝头滑走,整个轿厢陷入更深的暗。
“我不想让我的孩子,活在我活过的日子里。”
他别过脸,额角抵着轿壁,肩背绷着,似在硬压着什么。
片刻,才慢慢转过来,头轻轻靠在我肩上。发梢擦过我颈侧,又凉又痒。他呼吸落在我锁骨上,深浅不匀,带着细不可闻的颤。
我手僵在半空,不敢动,也不知往哪放。
听不懂他口中什么一代一代、身不由己,只觉他那点抖,细得像针,扎在心上。
这次回了宅,崔琰便少有闲时。
他父亲正当盛年,却早把族中大半事务交到他手上。冀州境内士族往来、宗族田产、坞堡部曲、子弟任用、宾客往来,桩桩件件都要经他手。
朝廷早已虚置,他不必日日朝会,可州郡事务、军中牒报、往来书信,堆得他案上满溢。白日他多在前院书房和中门待客,或是往宗府理事,我只在晚饭时见着他。
那位老者常来看我的哑症。
他诊脉,看舌苔,按颈间喉骨,又问饮食起居,并不多话。
每至晚饭桌上,崔琰都问:
“她的喉,几时能出声?”
第三日诊罢,老者似乎实在忍不了了,捋着胡须,对着崔琰直叹气:
“唉,郎君啊,老夫已说过好几回了!这娘子不是喉舌坏了,是郁结于心。你便是日日给她山珍海味、绫罗绸缎,身子养得再壮实,心头那股气舒不开,这嗓子也是白搭!”
说罢转向我,伸手轻轻托住我下颌,指腹按在我喉间,慢声道:
“来,跟着老夫,张口——出气——试着振一振声儿。”
我依言张口,喉间只滚出几丝微弱气响,终究不成声。
老者收回手,又是一声叹:“瞧见没?气脉堵着。关键不在药,在舒心。她心里不畅快,这天底下再好的神医,也治不好这哑症。”
厅里一时静了下来,崔琰垂着眼,沉默了好一阵子,才缓缓转脸看向我,声音放得极轻。
“忍冬,你想要什么?”
我抬眼望着他,直直看进他眼里。
我想要什么,他怎会不清楚。
四目相对,不过两三息的功夫,崔琰忽然就别过了脸。
“……别说了。”
他眼底那点暖意,也一点点沉了下去,只剩一片静默。
没过几日,宅子里便不一样了。
不知他从哪里寻来这许多花草,十月天里依旧开得花团锦簇。每日都有仆妇进来浇灌打理,檐下阶前,竟添了不少生气。
院角、廊下、花架边,多了许多鸟笼,百灵、画眉、鹦鹉,各色都有。从前这宅子静得发空,如今一早一晚,鸟鸣此起彼伏,死气散了大半。
小禾姐也常带我出门。
邺城在崔家治下,市面还算安稳,集市热闹,烟火气足。前后跟着四五名家仆,都是精干汉子,步履沉稳,不多看不多问,只远远护着。
小禾姐拉着我逛摊铺,买糖糕、买绒花、买素色绢帕,市井人声嘈杂,油香、面香、菜香混在一处。
我便想起前一回崔琰带我出去,走的是专供士族贵人的街,清道闭户,一路布幔拦着,闲人不得近。去的店铺,只接他一人,器物光鲜,却冷得很。
如今这闹市挤挤攘攘,倒鲜活。只是身后那几条汉子影子不离,走到哪里都像被一道无形的笼子罩着。
我知道,他这是在哄我。
可他从来不肯给我最想要的。
崔琰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院里的鸟笼都罩上了布,安安静静的。我坐在廊下,看最后一抹光从檐角滑下去。
仆从们不知什么时候退干净了。廊下只剩风,细细的,带着十月里的凉意。
崔琰解开外袍,披在我肩上。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搁在我们中间的木廊上。
是一卷帛书,系着青丝带。
他抬眼看向我,目光落我脸上,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嘴角极淡地往上挑了半分,转瞬又压下。
“看看。”
他打开帛书,指尖点在那行「冀州衙署,可辟女仵作,以技论,不以性别拘」的字上,指腹轻轻一按:“我崔氏掌冀州清议辟举,从今日起,冀州境内,官府可慢慢录用女仵作,有技艺者,皆可入衙当差,无人敢再以女子身份拦阻。”
我心头一震。
崔琰望着我,目光深而沉,“我在你与虞韶身上,见过女子的胆识与本事。你数次救我于危境,她凭一己之力向恶村讨还公道,甚至险些将你带离我身边。女子才干,原不输男子,轻慢不得。”
他指尖顺着帛面,逐行划过:“不单是仵作,女可入衙署掌簿记、做医工,可开商铺营生,不再被闺阁礼数拘死,凭本事立身。
此令,只先在冀州境内试行,不敢一蹴而就。各行各业,择有才干者,经甄选,少量录入,开此先河,日后再慢慢扩围。”
“至于虞苕。”他忽然开口,眼睫狠狠颤了一下,“若女子能堂堂正正开铺营生,凭本事讨生活,她也不会流落到那般吃人的恶村。”
话音落,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目光亮得惊人,“待他日,我位列三公,便将此令遍推州郡。”
“到那时,虞韶可在吴郡开铺营生,凭手艺立身,不受宗族乡邻刁难,天下女子,可经商、可学艺、可凭本事入吏途,不必再看旁人脸色。”
他话音落下,指尖仍轻轻按在素帛上,眼尾微微放软,眼底亮得很,他压了又压。
可压不住,他的眼神太亮了,好像所有光亮都聚在这一刻。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我,声音放得更低更柔:
“忍冬,我所求不多。”
“我不囚你,不拦你做事,你可出宅,可验尸,可见旧友。我只想要你,夜里归我这里,长伴我身侧,半步不离。”
“我以我一族权势,为天下女子开这一道小口,换你长伴我身侧。
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他说完,指尖仍轻轻抵着素帛,呼吸微促,目光死死锁住我。
我立在原地,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素帛微微翻动,也吹得我心口冰凉。
原来他所谓的顺我心气,不过是把我绑在他身边,再用恩惠换我低头。
我伸手取过案上的纸笔,指尖冰凉,落笔:
「你若真认得了女子的能耐,便不该拿我的自在去换旁人的自在。」
他眉头微微蹙起。
我又写了一张。
「今日你赏我,她们才有路走。改日你厌了我,是不是一道令下去,她们又没了路?」
「若郎君真心为女子,便不该以我为筹码,只管放手去做便是。」
笔落,我将笔搁在砚台上,抬眸看他。
他望着纸上的字,脸色一点点泛白,“我并非……”
他说了半句,忽然止住了。
廊下静了许久。
那只画眉又跳了两下,探出脑袋,歪着头看我们。
“忍冬。”
他低头看我,眼底那点暖意,一点点沉下去。
“你方才说的,我记下了。”
院门轻轻合上。
第二天晚上,崔琰没有回宅吃饭,说是往城外营中理事,要宿在军帐。
入夜不久,便有仆役匆匆进来禀报,说是二郎君到了。
来的正是崔璎。
他见了我,先拱手一礼,笑意温温:
“忍冬娘子安,我奉父命,给兄长送些书籍药膳。”
他又淡淡补了一句:“兄长不在府中?”
我猛地想起崔琰那句话——
这世上最盼我死的,便是我那个日日躬身问安的好二弟。
心下一紧,脚不自觉往后一缩。
他依旧是那副温润模样,轻轻笑了声:“忍冬姑娘怕我?我待你,可比兄长好多了。”
我再退半步,这一退,像是触到了他藏在温和底下的刺。他脸上笑意未消,眼神却先冷了,那半点完人模样,裂出一道冷硬的缝。
“退什么?”声音仍温软,眼却深如寒潭,底下暗流翻涌,“怕我?崔琰那样的人你都敢跟着,反倒怕我?”
我张不开口,只怔怔望着他。
崔璎忽然笑了,“也是,你一个哑巴,能懂什么。不过是流民出身,泥里滚过的东西,侥幸进了崔家的门,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压着我,“放心,我碰都不会碰你。崔氏的骨血,还沾不上你这等贱胚的脏。我只是告诉你一件事——你是不是一直好奇?好奇崔琰那般人物,为何偏偏对你一个哑巴流民另眼相看?”
我心口猛地一撞,跳得发慌。
崔璎微微俯身,气息贴在我耳边,字字却像冰刀扎进来:“因为他是个疯子。他心里有病,脏得很。这世上,也就你这种下等人,能让他觉得自己还算干净。”
他直起身,眼睛忽然亮了,“你知道我见过什么?”
他直起身,像是终于能讲一个憋了太久的秘密:“我见过他被人……那年他多大?九岁?十岁?就在你昨天去的那座宅子里,他被人下药,拖进暗室。”
他眼神越来越亮,“那几个贵人来了,我父亲陪着喝酒。后来让崔琰进去敬酒。再后来……”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我躲在柱子后头,隔着帘子看。”他的声音低下去,“他们把门关了,灯也灭了几盏。崔琰躺在那,酒里下了东西,他动不了……他们把衣裳给他脱了,一件一件。他身上被人摸得青一块紫一块……”
他忽然不说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得骇人。
我忽然明白那亮是什么——是兴奋。
我浑身发抖,想捂耳朵,想逃,可腿像被钉在地上,半步挪不动。
崔璎接着说,语气里带着惋惜,又带着意犹未尽:“可惜爹娘来得快,事没做绝。可那又如何?你知道爹娘那日做了什么?”
他笑一声,轻得发冷:
“他们捂住他的嘴,捂住他的眼,不许他看,不许他喊,不许他说一个字。说家丑不可外扬,说这事烂在肚子里。还说——是你自己生得太惹眼,才招来这祸事。”
我浑身冰冷,血液像冻住一般。
是你自己的错。
亲生父母,对着受辱的儿子,说的是这句话。
“可你猜怎么着?”崔璎声音更柔,也更毒,“第二日天一亮,他依旧是崔氏嫡长子,依旧要对那些贵人行礼、赔笑、应酬。因为那些人,是父亲都不敢得罪的。”
他微微偏头,看着我:“你知道他后来成了什么模样?”
他一步步逼近,声音轻而狠:
“旁人碰他一下,他便浑身紧绷,他洁癖成疾,一日洗手数次,别人碰过的东西,他碰都不碰。你见过他独处时攥紧拳吗?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也不松,直到浑身发抖。”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带,目光扫过我周身,“我原还想着,能让崔琰另眼相待的,该是何等绝色佳人,结果竟只是你这样一个哑口流民,这几日我思来想去,总也想不明白,以他的身份心性,何等女子得不到,偏要留着你。
如今倒是想通了。”
他低低笑出声,那笑声在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你以为他是爱你?他不过是可怜你,也可怜他自己。他看你,像看一只同陷泥里的蝼蚁,同病相怜罢了。他睡你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你想过吗?”
我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但崔璎死死盯着我的脸,像是得到极大满足,笑意更深。
“这就对了。我就是要你看清,你眼里那个端方如玉、神仙一般的崔氏嫡子,骨子里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腌臜事。”
他又凑近一步,“你跟着的,从来不是什么堪当大任的国之重臣,更不是配执掌宗族的嫡长子。不过是个年少时被人扒光衣裳,肆意作践,还被亲生爹娘捂住嘴、摁着头不准声张,一辈子活在阴暗里,洗不掉污名的疯子!”
他终于直起身,胸口极轻地起伏了两下,先前那副温润谦和的模样彻底褪去,“他这般污秽的人,凭什么能得父亲倾力扶持,凭什么站在人前?凭什么能坐拥崔氏大权,受全族敬仰,风光无限?”
“凭什么我日日躬身问安,处处屈居其下,他却能占着嫡长之位,握着本该不属于他的一切?”
“他配吗!”
我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似冻住,又猛地烧起来。夜风刮过脸颊,心却被一股恶气堵得发慌。
我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喉间堵得发紧,半个字也吐不出,只能用目光狠狠剜着他。
崔璎见我这般,唇角笑意更浓。
我心头一急,抬手,朝他比了个手势——
食指轻点,再往身后一偏,意思是:
「等我一下。」
他登时一怔,那双始终阴鸷镇定的眼,头一回露出几分意外,随即嗤笑出声:“还会比划?怎么,怕了,想躲?还是想求我?”
我急得浑身发颤,更用力摆手,喉间发紧,憋得难受,一股气往上冲,竟挣出一点破碎声响。
我自己都愣了。
自小哑了这么多年,除了喊过陈望、喊过小禾,我从没能好好出过声。
可这一刻,我憋得实在受不住,从喉咙里硬生生挤两个字,哑得破音,涩得发疼:
“……等、等、”
崔璎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他眼猛地睁大,“你……你会说话?”
我没理他,转身就往屋里冲。
他没追,只立在原地,大概觉得一个哑女翻不出天,不过是慌了神,闹不出名堂。
我进屋,取了纸笔,指尖都在抖,不是怕,是怒到极致。铺开纸,蘸了墨,一字一字,写得又重又狠。
写完,我攥着纸,快步走出去,直接递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
月光很亮,亮得每个字都能看清。
【你说他是疯子。说他被人灌了药、脱了衣裳的时候,你躲在柱子后头看。
你把这事当宝贝捂着,捂了十几年,捂得发臭,今天终于有人听了——你高兴坏了吧?这十几年,你每回妒他妒得发狂,闭着眼念想的,便是这件事吧?靠嚼他的难堪来顺你自己的妒气,你也只剩这点出息了。
如此看来,你才是疯子。】
崔璎的笑没了,脸色陡青,指尖发颤,强行翻了第二张。
【你说他自卑,可你呢?你如今的举动更自卑,让我猜猜是因为什么?因为你不如他?因为你妒忌他?因为你是庶出?因为你这辈子都得活在他影子里?
你如今这副模样,就是骨子里的自卑。】
他攥纸的手青筋暴起,却偏要硬翻第三张。
【你说他脏,他就算脏,也是被人强行玷污,身不由己。
你呢?你是天生就脏。面上如玉,心底如鬼。满口仁义教养,一肚子阴毒妒火。
你亲眼见了兄长的屈辱,却拿来当刺人的刀,还说得这般亢奋,这般快意。
明明是你们脏,反而告诉他是他脏。
他不脏,他什么都没做。他连反抗都没法反抗。
脏的是碰他的人。
脏的是看见他被碰,却只说“不许说”的人。
脏的是捂他眼睛的人。
脏的是你——躲在柱子后头偷窥了半天、看完还咽唾沫的人。
你才是最脏的。】
眼前人顿时发出一声闷吼,将三张纸死死攥成铁硬的纸团,掌心用力到指节泛青。
他抬起头,那张脸,那张温润如玉、风光霁月的脸,像被人一拳打碎了。
月光照在上面,照出他眼底的血丝,照出他咬紧的牙关,照出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
“你——”
他上前一步,攥住我的腕子。那力气大得我腕骨生疼。
可那股凶势只在一瞬,下一刻便僵住。
他盯着我,胸口起伏了两下,像是强行把那股戾气咽了回去。
缓缓松开手,指节仍绷得发白,随手将纸团按在掌心,又抬手轻轻理了理衣襟袖口,把那点失态尽数掩去。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是世家公子,犯不着跟我这样一个粗鄙流民、哑巴贱奴动手,失了身份,也落人口实。
“郎君。”
一声轻唤打破寂静,崔弘立在阶前,淡淡看了我一眼,目光便落回崔璎仍紧紧攥着的我的手腕,轻声提醒:
“您的手。”
崔璎立刻松了手,喉间滚了滚,终是压下所有戾气,只从鼻间挤出一声冷嗤。
“我倒忘了。这是兄长的人,碰不得。”
崔弘没接话,他只是往前站了一步,“大郎君内院,非召不得入。郎君今日所言,属下已尽数记下。请郎君回府,莫再扰内院清静。”
崔璎不答,看向崔弘,缓缓开口:“崔弘,你跟我大哥多少年了?”
“十年。”
崔璎点了点头,目光先落在崔弘身上,片刻,又转过来落在我身上,眼风淡淡一扫,没什么波澜,只轻轻吐出一句:
“兄长真是好福气。”
崔弘再不答话。
崔璎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沉得厉害,有恨,有冷意,像藏着刀,又像堵着什么没吐出来。
他转身便要走。
崔弘忽然开口,“今晚的事,大郎君会知道。”
他背影微微一僵。
崔弘语气不变,“属下有言在先——这位忍冬娘子,是大郎君的人。她若有半分闪失,不论是谁动手,大郎君都会一查到底。”
月光底下,崔璎的背影立了许久。
末了,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轻得发寒:“崔弘,你这是在威胁我?”
崔弘不答。
崔璎缓缓转过身,月光照在他面上,又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只是眼底冷得很。
他忽然轻轻开口:
“杨婉说的,果真没错。”
我心头一震——杨婉?
他却已轻轻摇了摇头,“你放心。我不会碰她。”
顿了顿,他又嗤笑一声:“兄长的东西,我从来碰不得。”
崔弘目送着崔璎远去,对着我略一拱手,转身轻步退去。
廊下只剩我一人。
月光泼在身上,冷得刺骨。我站在原地,身子还在不住发抖,我大口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越喘越急,哑巴喘气也是无声的,只有喉咙里那点呼噜呼噜的响,像什么东西卡住了。
手也在抖。攥着那几张空白的纸,抖得纸边哗哗响。
我低头看那纸。白的,什么都没写。可刚才那些话全在脑子里转,一个字一个字地转,转得人头疼。
暗处,有个人走出来。
月光先照见的是靴尖,然后是衣摆,拖在地上,腰间的玉垂着,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蜷得紧,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
崔弘方才过来,既没传命,也没吩咐事,只站在那里护着我,逼退了崔璎。
他是崔琰的贴身人,无事绝不会这般凭空出现。
他既来了,那他的主子,必定也在。
我僵着脖子缓缓抬眼。
月光照在他脸上,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这张我日日相见,熟稔至极的脸,我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面色惨白如纸,唇瓣泛青,双目定定望着我,眸中空茫一片。
是崔第22章“我不想再困着你了。”
【有话说】
【抱歉大家,上一章有段情节漏写了,刚刚已经补进去。
我这脑子白天跟浆糊一样,只能晚上写文才清醒,疏漏了对不住~
想看的朋友可以返回上一章重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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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三步外。正好停在那纸团跟前。
我心下一慌,忙要上前去拾,可他比我快一步。微微弯腰,指尖一勾,便将纸团捡了起来。
随即随手抬起,收在身侧高处。
我够不着,只得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他唇角轻轻扯了一下,是极浅、极静的笑。
没说话,只垂眸,低头展开那团纸。
指节顺着皱痕慢慢捋平,动作认真,一眼一眼看过去,看得很慢,很细。
他将纸叠得齐整,揣入怀中,按了按。
而后才看向我,声音轻而哑:
“忍冬,你会说话了。”
又顿了一下。
“真好。”
那两个字出来,他声音有些发飘。他把目光移开,落在别处,隔了一会儿才又转回来。
“你也为我开口了。”
月光被他挡住,暗影落下来,罩住我整个身子。
他看着我。
我没看他,只盯着他衣襟上那一片月光。那光在抖——是他的胸膛在起伏,一下,一下,不太稳。
他抬手,搭在我肩上。那手凉透了,像深井里泡了一夜的凉。我肩膀缩了一下,他反倒收紧了。
他把我往前一带,我便撞进他怀里。鼻子磕在他胸口上,酸得我眼眶发热。
我往后缩,他不放。手臂圈过来,拢住我后背,不算太用力,可我挣不脱。
他一点点往我身上靠,一点点收臂,把我往他怀里带,带得很紧,我只觉得他在挤我,往我身上挤,往我怀里钻,像要把自己嵌进去。他的呼吸扑在我颈侧,湿湿热热,一阵急一阵缓,扫得我脖颈发紧。
我没再用力推。
他身上那股子悲伤的气息太重了,浓得像水,把我整个人都泡进去。
手还搁在他胸口上,没放下来,他抱着我,呼吸渐渐缓了些,却还是不肯松手,也不说话。就那么埋在我颈窝里,像一只把脑袋藏起来的鸟。
过了许久。
他开口了,声音软软涩涩的:
“抱抱我。”
我听着,喉咙里头像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没动。一只手垂在身侧,一只抵在他胸口,都被他身子压着,抽不出来。
他又说了一遍。
“抱抱我吧。”
这回声音更轻,带了点执拗,闷在我颈窝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不该这样的。我心里想。不该被他这样抱着,不该由着他这样。更不该抱他。
我要是心软退一步,他下一步会怎样?我不会敢想。我该硬起心肠。
我咬着牙,一动不动,整个人僵得像块石头。
他没再说话。
我感觉到他的手从我后背松开,慢慢移到我的手边。他抓住我一只手腕,攥着,那手指还是凉的。他又去抓另一只,把我两只手拢在一起,慢慢地抬起来,往他腰后带。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却不容我缩手。他把我的手扣在他腰后,让我圈住他。扣稳了,才又把我抱紧。
手还覆在我手背上,压着,不让我松。
他又往我怀里挤了挤。整个人都靠过来,脸往我颈窝更深地埋进去。
他身子还绷着,却比先前沉了些,定了些,像是终于落了地。那心跳还是快,却稳了许多,咚,咚,咚,贴着我的胸口传过来。
我手被他扣在他腰后,掌心贴着他后背。能摸到那里的衣裳底下,脊梁骨一节一节的,硌手得很。
他瘦了。回来邺城才半个月的功夫,怎么就瘦成这样了?
他后背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满的弓弦。可那绷里头,又带着颤,细细的,像弦快断了。
我心里头像泡着一颗青梅子。
泡得久了,皮都皱了,酸水全渗出来,把心淹得软塌塌的。
我讨厌这种感觉。我讨厌自己心软。可那酸水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想着,就当是安抚一只猫吧。猫淋了雨,也是这么抖的,也是这么往人怀里钻的。我摸着它的脊背,它就不抖了。
我慢慢动了一下手,顺着他脊背,轻轻往下抚。
他身子猛地一颤。
那颤从我掌心底下炸开,我手停住了,僵在半空,不敢动了。他怎么了?我是不是不该碰他?我——
他手臂骤然收紧,把我往怀里狠狠一箍,脸往我颈窝更深处埋去,几乎要嵌进我骨肉里。
我被他抱得喘不过气。胸腔里的空气被挤出去,吸不进新的。我想推他,手抬起来,落在他肩上,又放下了。他那个样子,我推不下去。
算了。
我慢慢地拍他。
一下。两下。掌心贴着他脊梁骨,轻轻地落下去,又轻轻地抬起来。就当是哄孩子吧。
我见过村里妇人哄孩子,把孩子搂在怀里,手在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孩子就不哭了,就睡着了。
我每拍一下,他就松一分。拍到第五下的时候,他整个人都软下来了。那软不是一下子塌下来的,是一点一点化的,像冰放在掌心里,边沿先化出水来,然后慢慢地,整块都软了,软成一摊水,淌在我怀里。
他整个人都靠在我身上了。
那分量沉沉的,压得我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住了门框。
他的呼吸也慢慢缓下来,一下,一下,打在我颈窝里,像潮水,涨上来,退下去,涨上来,又退下去。
我以为,这样便算是安抚好了。
可下一刻,他手臂猛地一收,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抄了起来,天旋地转。
他把我打横抱起,一只手托着我的背,一只手兜在我膝弯,箍得死死的。
我脑子轰的一声,眼前全是他胸口的衣襟,月光在那些纹路上晃,晃得我眼花。
他低头,声音哑得发沉,“今晚陪陪我。”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果然。果然不该心软。我一心软,他就得寸进尺。上一次是这样,这一次还是这样。
我拼命蹬腿,手乱挥,可他身子硬得像生铁,胳膊箍得我动弹不得,我用膝盖顶他腹部,硬邦邦的,顶不动。
他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的,像踩在我心口上。
我是真的害怕了。手在抖,浑身都在抖。我张嘴想喊,嗓子眼里只出来一股气,我从来都喊不出声。小时候被人欺负,喊不出声;被人按住手脚,喊不出声;被人像破布一样丢来丢去,还是喊不出声。现在也是。永远都是,连求救都做不到。
我偏过头,看见他的脖子。就在我嘴边,侧颈那一截,月光底下能看见青色的血管,我张嘴咬了下去。
牙齿嵌进皮肉里,血渗出来,淌到我嘴唇上,热乎乎的。可他只是喉间极轻地闷了一声,步子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松了口。不是我想松,是腮帮子酸得咬不住了。
我偏过头,不咬了,也不蹬了。没用的。什么都没用。我从来都挣不过他。他比我高,比我有力气,一只手就能把我箍死。
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淌下去,淌进头发里。
他走了多久,我不知道。我只觉着风从耳边过去,一阵一阵的,凉的。然后听见门响,有人“呀”了一声,是侍女。
脚步乱了一阵,有人把门推开,有人往两边让。他跨过门槛,往里走。
我睁开眼,看见头顶的横梁,看见帷帐,看见床榻。
他把我放下来。
侍女把门关上了,我往后退,一点点往后蹭,后背抵住了墙,没处退了。
他停住了。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坐下来,坐在床沿上,离我有一臂远。他没有再往前。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我只是想抱着你睡。”
他又补了一句:“不做别的。”
我不信。
他骗过我太多次,我一个字都不信。
他似是看出我眼底的戒备,喉结轻轻动了动,自嘲般低笑一声:
“我如今这个样子,没有心力做那种事。”
他静了一瞬,声音慢慢放低,低得几乎只剩气息:
“我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膝头,就那么静静看着,许久没动。
再开口时,声音更轻,像在跟自己确认:
“那我不抱着你。”
他缓缓抬眼看向我。
“你别走,就在这屋里。
你在榻上睡,我去屏风后——那里有小榻,我睡那儿。”
他喉结又沉沉滚了一下,声音轻得发颤,却一字一字,说得极认真:
“不要走,可以吗?”
我往门口看了一眼。门关着,门闩落着,外头还有院门,院门外头还有护卫。他嘴上说的是恳求,可那门都拴上了,我有什么办法?我走得了吗?
我只能慢慢点了点头。
他看着我点头,那目光里的光晃了晃,肩膀松下来一点。
侍女端着水进来。铜盆里热气腾腾的,帕子搭在盆沿上。我下了榻,站在架子前,用帕子擦了脸。水是温的,烫在脸上,把泪痕都化开了。我又擦了手,把帕子搭回去。
那边已经有人把寝衣准备好了。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榻尾。我拿起来,背过身去换。屏风后头有声响,他也在换衣裳。
我躺到床上,身子刚一沾被褥,鼻尖便先一步认出了味道。
清浅、干净,带着一点冷香,和当年在颍川养伤时,一丝不差。
我闭上眼睛,那气味从鼻腔灌进去,灌到脑子里,把好多东西都翻出来了。颍川的院子,院子里的槐树,树下的石桌,桌上的桃花酥。那时候……还没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那时候他还是那个干干净净的崔琰,我还是那个只想报仇的哑巴。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轻轻的,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响。他绕出屏风,走到灯前。我赶紧闭上眼睛,眼皮抖得厉害,我使劲压着。
“嗒”一声,最远的那盏先灭了,屋里暗下一截。
他再往前走,来到中间那盏。
又是极轻一响,灯灭了,屋里更暗。
最后,他停在离我睡的床榻最近的第三盏灯前。
我悄悄睁开一条缝。他站在灯前,侧着脸,只看见一个轮廓。他穿着寝衣,月白色的,站在那团昏黄的光里,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背后的墙上。
他低着头,看着那盏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俯下身,火苗晃了晃,灭了。
屋里黑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照在地上,像一条银白的蛇。他的脚步声往屏风后头去了。
屏风后头窸窸窣窣了一阵,安静了。我侧过头,隔着屏风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那边墙上映着一点微光,他身边留了一盏灯。
那光很弱,昏黄昏黄的,只够照见屏风上那几竿墨竹。
我睁着眼,盯着头顶的帐子,屏着气听——屏风后头很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他睡了吗?还是醒着?他在想什么?他会不会……我攥着被角,攥得手心都出汗了。
我竖起耳朵,听了很久,终于听见均匀的呼吸,他睡着了。
我慢慢放松下来。可不敢全松,只松了一半。眼睛睁着,盯着墙上的月光,没多久脑子就糊了。眼前的东西开始重影,帐子叠着帐子,月光叠着月光。
我眨眨眼,想把它们分开,可越眨越重,越眨越糊。
忽然一个激灵,我又醒了。不知道睡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屋里还是黑的,屏风后头还是那匀匀的呼吸声。
我又睡着了,这一回睡实了。迷迷糊糊的,好像听见外头打了更,一下,两下,很远。
直到我迷迷糊糊睁了眼。
屏风后那盏小灯早熄了,晨光从窗棂漏进来,细细碎碎铺在地上。
我一转头,便看见崔琰坐在不远处的榻沿。
他已换了家常装束,没穿那身肃整的锦袍,只一身素色软布深衣,宽宽松松裹着清减些许的身形。
头发也松了,半湿半干,用一根素玉簪简简单单束在头顶,几缕碎发垂在额角,沾着点未干的水汽,是刚沐浴过的清润。
没了往日的冷硬凌厉,整个人显得格外静,像清晨浸在露水里的竹。
见我醒了,他眼底先漾开一点极轻的笑意,声音温温的:“醒了?”
我不动,警惕地望着他。
他便自己起身,取了木梳,抬眼看向我,“我给你梳发。”
我立刻摇头,往床里缩。
他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几分哄劝,“你信我这一回。”
我望着他眼底干干净净的诚意,僵了许久,终是慢慢挪了过去,背对他坐下。
他指尖刚碰到我发丝时,我浑身一紧。
可他动作极轻,极缓,指腹顺着我发梢一点点理顺,木梳划过头发的声音细细的,他就那样慢慢梳着,垂着眼,神情认真又柔和。
我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梳头的功夫是好的。一下是一下,不轻不重,篦子到了发尾还顿一顿,把打结的地方用手指捻开,再接着往下梳。比我自个儿梳得都好。
他给自己束发也是一丝不苟的,发髻总是齐齐整整,一根碎发都不见。我见过他梳头的样子,在颍川的时候,有一回早起路过他房门,他正对着铜镜束发,手指在发间穿梭,动作行云流水,像抚琴似的。
可那是他自己。如今他拿着梳子,梳的是我的头发。
“昨日吓着你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没应。
他的手从我发顶滑下来,篦子贴着耳朵后头过去,痒痒的,我缩了一下肩膀。他停了停,等我稳了,才接着梳。
“是我不好。”
我垂着眼,不看他。他也不再说话,只安安静静地梳。从发顶到发尾,一遍,两遍,三遍。梳到第四遍的时候,我的头发已经顺得不像话了,贴在背上,凉丝丝的,滑得像缎子。他还在梳。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我头发上,很专注,像在做一件极要紧的事。那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影子。
他察觉我在看他,抬了眼。四目相对,我赶紧别过头去。
他没说什么。把梳子放下,手指插进我发间,从头顶慢慢拢到发尾。那指腹是热的,带着薄薄的茧,蹭过头皮的时候,糙糙的,痒痒的,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的手指停在我发尾,没有收回来。就那么搁着,指尖轻轻捻着一缕头发,一下,一下。
“忍冬。”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你想去南边,是不是?”
我猛地回过头。
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他的表情很平,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可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晃,很轻的,像水底下的暗流,面上看不出来,底下翻涌得厉害。
“你想去吴郡,还是会稽?”他问得很轻,“你说,我记着。”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要送我走?
我终于可以走了?
我眼里的光大概太亮了。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嘴角动了动,像要笑,又没笑出来。
“我不想再困着你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真的。是真的。
我几乎要站不稳,手撑在桌沿上,看着他,看了很久,看了很多遍。
他坐在那里,没有躲我的目光,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让我看。
我仰着头看他,眼睛一眨不眨的——是真的吗?真的放我走?不是哄我?不是骗我?不是先让我高兴,然后又反悔?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柔得发哑:
“真的。”
我欢喜得快要喘不过气。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可我想说。我想说谢谢,想说好,想说我愿意,想说我今天就能走。
他看着我,眼底的光暗了暗。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另一只手覆上来,轻轻按在我攥着他衣袖的手背上。
那掌心是热的,干燥的,稳稳的。
“只是,你要等我一段时日。”
我松开他的衣袖,手忙脚乱地比划。
「等多长时间?什么时候送我走?」
我的手在抖,比划得乱七八糟的,怕他看不懂,又比了一遍。
目光跟着我的手走,看着我的手在空中一上一下地动。看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等我的手放下了,他才收回目光。
他垂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很快第23章父权的五指山
一天没见到崔琰。
到了平日用晚膳的时辰他也没来,内轩里静悄悄的,灯烛才刚点上半盏,昏黄的光柔柔铺在案几上,院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紧跟着门轴轻转,响起一阵极淡的门响。
我闻声抬头,朝门口望去。
崔琰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方木质食盒,月光在他背后,照得他半边身子发亮,半边在暗里。
然后我看见他额头上缠着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从左眉梢绕到头发里。
绷带底下渗出一小片红,不大,铜钱那么圆,可那红扎眼得很。
他见我看他,把脸侧了侧。
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
他放食盒的时候,右手一顿,我看见他虎口上有一道口子,不深,但长,从拇指根划到手腕,血已经干了,结成一条黑红的线。
我心里揪了一下。
自从他说要送我去南边,我看他都顺眼了许多。连带着他那些霸道、不讲理、说一不二的毛病,都没那么招人烦了。
他额头伤口的血能渗出来,底下的口子怕是不浅。
我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伸手指了指他额头。又指了指他虎口,比划了一下:「怎么伤的?」
他垂下眼,不看我的手指。
“不小心碰的。”
我盯着他额头上的绷带看了一会儿。
碰的?碰能把额头碰出这么一个口子,还能把手掌心划出那么长一道?
我没有再比划。既然他不愿意说,我也就不自讨没趣了。
他转过身,把食盒打开了。里头是两碟点心,一碟绿豆糕,一碟桂花糕。
“路上买的,”他说,“不知道好不好吃。”
我看着那两碟点心,愣住了。
绿豆糕,桂花糕。正是我爱吃的那两样。这几次小禾姐带我出去,都会买一些回来。绿豆糕要那家老铺子的,桂花糕要街口摊贩的,别家的都不对味。他带的这两碟,绿豆糕压了花模子,桂花糕上撒了金黄的桂蕊,和我平日里买的,是同一家。
小禾姐给他说的。肯定是的。她大概觉得,崔琰给我买点心,是好事。
我抬头,他已经转过身去,走到衣架旁边,把外袍褪了下来,搭在屏风上,露出里头的中衣。
他站了一会儿,见我没过去,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快,像是漫不经心地扫过来,可里头的东西,我看懂了。
这些日子在内轩用饭,每次都是他先到了,换了家常衣裳,等我过来。有时候他换好了,有时候正换到一半。
有一回我进门,他正背对着我系腰带,听见门响,手顿了一下,没回头,可那系腰带的动作慢下来了。我站在门口,进退不得。
他系了半天,才系好,转过身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说了一句“来了”。
后来他让我帮他穿。不是吩咐,是站在那里,衫子搭在架上,他不拿,只看着我。
我装没看见,他就站着等。等了很久,还是站着。我只好过去。
那感觉说不上来。我不想跟他太亲近,可他也快送我走了,相处不了多少日子了。
更何况,我现在一看到他,就想起昨晚崔璎那些话。
我……可怜他。
我走过去,拿起架上的家常衫子,抖开,披在他肩上。他站着不动,安安静静地让我摆弄。我先帮他套左袖,他微微抬起手臂,袖口顺着手腕滑上去,我扯了扯肩头的位置,把褶子抚平。又绕到右边,拉他的右手。
一抬头,他正看着我,目光落在我脸上,很轻,很柔,像灯影。
我把目光收回来,小心地避着他手上的伤,把袖子拉上去。
待衣衫换妥,他往后退了半步,抬手轻轻理了理衣襟,像是松了一口气。外头侍女早已候着,听得里头动静,轻手轻脚将晚膳一一摆上桌,碗盏轻叩,声响细碎,很快便又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
他在我对面坐下,把食盒又往里推了推。
“吃吧,”他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坐下来,低下头,咬了一口桂花糕。糕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软绵绵的。
“好吃吗?”他问。
我抬起头,轻轻点了点。
他眼底软了,拿起汤勺,舀了碗热粥递到我面前,又顺手给我夹了一箸菜,动作熟得很。
等我又低头吃了两口,他很随意、像闲话般开口:
“今日在外头,看见一间书馆。”
我愣了一下。
他今日不是去宗宅了吗?
“不大,两间屋子,外头种着竹子。里头几个老书生在抄书,也没人说话,就听见翻页的声儿。”
可是他在说一间书馆。一间民间的,小小的,种着竹子的书馆。他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那书馆的东家,是个老秀才,考了一辈子没考上。后来不考了,开了这间书馆。收几个学生,抄几本书。挣的不多,够吃。”
他抬起头,看着我,语气有点认真:“我想了想,要是我开,比他强。”
我手里的粥晃了一下。
他看着我那副样子,嘴角动了动。
“清河崔氏的经学,外头想抄都抄不着。我要是把那些藏书抄出来,一本一本往外卖——”
他停住了,嘴角弯了一下,“那些老头子知道了,怕是要气死。”
说完,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我坐在那里,手里端着粥碗,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他说这些话的样子,和从前不一样。从前他说什么,都是笃定的,像天经地义,不容置疑。这会儿却有些飘,有些虚,像是在说一件不太可能的事,说给自己听,解解馋。
开一间书馆。种竹子。抄书。卖书。
这哪里是清河崔氏的嫡长子该说的话。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手指在茶盏边上慢慢转着,一圈,一圈。
他忽然抬眼,正撞进我目光里。
灯影在他脸上明明暗暗,我没躲,他也没移开,就这么静静对望着。
沉默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你从前在流民堆里,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放下筷子,抬手慢慢比划。
「挖野菜,捡柴火,给人浆洗衣裳,缝补破烂,只要能换一口吃的,什么粗活都做。」
他安安静静看我一一比划完。
等我手停了,他才慢慢抬眼,“这些……我都不会。”
我望着他,心里纳闷。
他锦衣玉食长大,身边仆从如云,哪里用得着会这些?
“我不会挖野菜,不会捡柴火,不会浆洗衣裳,连灶火都生不着。”
他抬眼,目光轻轻落在我身上,停了一瞬,才慢慢道:“我就会读书写字。还有跟人周旋。可到了乡野,跟谁周旋去?”
“所以——”他声音放得更轻,语气却认真,
“我若真开了书馆,得有人管我吃饭。”
他一瞬不瞬看着我。
“你愿意管吗?”
我愣了愣,心里只打转:为什么要我管你吃饭?
我没应声,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你愿意吗?”
这四个字一落,我与他四目相撞。
他眼底亮得很,静得很,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突然就明白了。
寻常人谁会让旁人管饭?
那是夫妻,是过日子,是一辈子的意思。
我手猛地一颤,手里的粥盏晃了一下,热粥溅出几滴在指尖。
灯也不晃了,虫也不叫了,什么都停了。
他坐在对面,耳根一点点红上来,从耳垂漫到耳尖,薄薄一层,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没等到我说话,他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急了些:“我可以学的。你要做什么,我都可以学。”
“洗衣裳,生火,做饭。你教我,我就学得快。”
他说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又停住了,眼波微微一亮,“犁地、浇园、打鱼、拾柴……乡下的活计,我样样都能学。”
“我身子也结实。五岁便习武,日日不辍,筋骨比常人壮得多,力气也足。真要下地耕作,半点不比庄稼汉子差。”
“再说了,若是外头有人欺你,我也能护着你。寻常人近不了我身。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僵住了。
他摸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停住了。
他把那块糕放在碟子里,端起茶杯,又忘了手上有伤,虎口一疼,茶杯歪了,茶水洒了一桌子。
他没管。
我也没动。
我们就这么坐着,看着桌上的水慢慢漫开,顺着桌边往下滴。
嗒。
嗒。
嗒。
一声一声,敲在心上。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整个人都是懵的。
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到底在说什么?
是随口说笑吗?可他眼神那样认真。
他到底想做什么?
可没等我动,他先轻轻叹了口气。
原本坐得笔直的肩,忽然垮下来一小截,像泄了气。
眼睫垂得低低的,轻轻颤了颤,喉结慢慢滚了一圈。声音轻,软软拖了点尾音:
“你知道的,我什么都不会。”
这话一落,我昨晚心里泡的软塌塌的那颗酸梅子,忽然又慢慢浮了上来。
我喉间一动,正要想着该怎么开口安慰他。
脑子却在这一瞬,猛地清醒了。
他在装。
什么“这些我都不会”,什么“我连火都生不着”,什么“我知道我什么都不会”——他就是在装。装可怜,装弱小,装出一副没人要的样子,好让我心软。
这个人,每次都是这样。
一开始好好的,说话温温和和的,可我要是不顺着他,不接他的话,不给他想要的回应——你且看着,那张脸说变就变。
偏偏我还真吃这套。
因为我要是不顺着他,他万一真的生气了怎么办?这个人,气性大得很,肯定很难哄。
万一他不高兴就不放我去南边了呢?
我赶紧比划:「你要是愿意学,我可以教你。」
心里却想,他是崔琰,清河崔氏的嫡长子,宗族一摊子事等着他,他能走哪儿去?他说愿意学,我就应承着,反正也不当真。
他看着我,眼睫垂了垂,再抬起来时,唇角几不可查地一扬。
“我愿意。”
他说。
夜里我回屋正要歇下,小禾姐忽然掀帘进来,凑到我身边压低了声:
“忍冬,今日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家郎君吃饭时,可同你说过什么不曾?”
我愣了愣,摇头。
小禾姐急得轻拍大腿:
“表哥胳膊上,拉了好长一条疤,深得吓人!我问了半天才晓得,今日郎君在宗宅,同他爹闹了大争执——表哥是替郎君挡了刀啊!”
她声音发紧:“那刀口深着呢,哪里是寻常争执?分明是往死里下手!我追问表哥缘由,他半个字都不肯吐。忍冬,你当真一点不知?这事,瞧着凶险得很。”
我心口一沉。
猛地想起崔琰额上那道伤。
纱布裹得厚,规规整整,是医师亲手包扎,却仍渗出血迹。
我越想越肯定,那必是他父亲远远掷了茶杯砸的。
又想起他手上那道浅疤。
许是被剑鞘扫过,许是被兵刃带过。
一个父亲,要怒到何等地步,才会对亲儿子动刀动剑、下这般狠手?
寒意一点点传来,冷得我指尖发僵。
可几日过去,见崔琰只是忙碌,并无半分不妥,我心头便也松了些——想来,他父爹那日只是一时怒极,严父教子,动了真火罢了。
他忙得脚不沾地,常常是半夜才回,胡乱吃些厨房备的宵夜,天不亮又出去了。这般连轴转,竟也近了七日。
有一日夜里,他回来时满身疲惫,看着我,声音哑得很:
“忍冬,给我做碗面吧。
就像在颍川那时那样,好不好?”
我心口一软,给他下了一大碗。
他吃得干净,汤都不剩一口。
我瞧着他累成这样,心里反倒松了口气——他这般疲惫,便不会再同我说那些叫人心慌、摸不着头脑的话了。
其间我也问过他,何时送我往南方。
他只握住我,目光沉定:
“忍冬,我答应你,绝不食言。
信我这一回,很快了。”
日子一晃,又过了小半月,天渐渐转凉,风里都带了冷意。
我心情松快,嗓子也一日好过一日,跟着老者练气发声,渐渐能吐出些清楚的字来。
这天傍晚,他终于得空,安安稳稳坐下来用饭。
饭后,老者再来教我发声,崔琰便坐在一旁,静静看着。
“气从腹底起,往上提,喉咙放开,别怕。”
我试着提气,前两次都散了,第三次再用力,喉咙里终于滚出一个字,虽还有些含糊,却真切响在屋里。
“好。”
崔琰忽然开口,唇角漫出笑来。
老者也笑着摆手:“郎君莫急,这才几日的功夫,能出声已是极好。娘子近来心气顺,再养些日子,声音便能圆了。这东西急不得,少则半年,多则一载,总能好利索。”
崔琰“嗯”了一声,看着我,眼底亮得厉害,轻声道:
“忍冬,真好……我只盼,你第一个开口喊的,是「崔琰」。”
我垂着眼,没作声。
心里暗想,我才不喊你。我第一个要喊的,是我自己的名字呀,是——「忍冬」。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许多人,杂沓的,急骤的,踩在青砖上咚咚响。
门被撞开了。
深锦袍,玉带钩,崔父立在门口。
不过一月未见,他鬓角竟生出了白发,那张脸沉得像要滴水。
他往里走了一步,他身上那股子气太沉,沉得把烛火都压矮了。所到之处,垂手立着的仆从,哗啦啦跪倒一片。
那气势像山塌下来,不声不响的,可你知道躲不开,也扛不住。
他身后跟着几员精悍护卫,个个腰佩长刀,面无表情。
崔琰的笑凝在脸上。
他站起来。我从没见他站得这么快,他嘴唇动了动:
“父——”
崔父已大步跨上台阶。
“啪——!”
他右臂抡起,手掌带着风,狠狠掴在崔琰脸上。
崔琰头猛地偏开,黑发散乱,半边脸颊瞬间浮起五道紫黑指印,从颧骨直劈到下颌。
他身子晃了一晃,半步没退,慢慢把头转回来,脸色惨白如纸。
满屋人噗通噗通全跪了,头死死埋着,大气不敢出,连那老医者都缩在地上,浑身发抖。
崔父胸口剧烈起伏,眼风一刀剜向我,厉声暴喝:
“来人!把这妖女拖出去,乱杖打死!”
门外几个壮汉应声往里头闯,我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崔琰一转身,肩膀横过来,后背严严实实将我遮住。
他的背对着我,月白衫子,肩很宽,把崔父那张脸整个遮住了。我只看他衣摆下面露出的靴尖,和他垂在身侧攥紧的手。
他目光扫过那几个壮汉,只吐两个字:
“谁敢。”
门外那几个壮汉顿时僵住,面面相觑,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崔父见状,先是一怔,跟着便仰脸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声未落,眼尾已红透。
他指着崔琰,手指都在发颤。
“好。”
说完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
“……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每一字都咬得发狠,牙关暗扣,腮边线条绷得紧硬。
“你要为了这个贱婢,连崔氏都不要了。”
他气极,猛地抬手,一卷文书从袖中甩出来,直直砸在崔琰胸口上。
那卷文书本来卷得紧紧的,扎着绳,砸过去的时候绳子崩开,纸页在空中散开,哗啦啦的,像一群白鸟炸了窝。
纸页翻着跟头往下飘,有的落在崔琰肩上,有的擦着他衣襟滑下去,有的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有一页飘到我面前,我看见了上面的字——规规整整的楷书,墨迹乌黑,一笔一画都像刀子刻出来的。
纸上写的是:
「琰生性孱弱,质性庸钝,不堪宗子重任,恐辱没门楣,玷污宗祧。」
「今自愿让嫡于弟仲珩……继掌门户……」
「琰自请出宗,贬为庶人,不领族产,不附宗祠,不复入崔氏族谱,此生不沾宗族荣宠……」
「立此状为据,伏候家主钧裁。」
心口像被人擂了一拳。轰的一下,耳朵里嗡嗡响。
我盯着那页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一遍,又看一遍。字都认得,可连在一起,我怎么都弄不明白。
崔父一脚踩上去,靴底碾着纸面,墨迹洇开来,那几个字,「自请出宗,贬为庶人」被他碾得乌黑一团。
他碾得很慢,脚掌一点一点地转,像踩的不是纸,是什么活物,要踩进泥里,踩进地里,踩得永世翻不了身。
我猛地抬眼,看向崔琰。
他站在那儿,纸页落了一肩一襟,他也没拂。脸上那五道指印还没消,紫红紫红的,从左颧骨拉到耳根。他垂着眼,看着地上那些被踩烂的字,一动不动。
我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他额头上那伤,虎口那道口子,他这些日子一直忙,是在用他自己的身份,换一样东西。
让嫡状。自请出宗。贬为庶人。
他不是要放我走。
他是要跟我走。
他那天晚上说的那些话,什么开书馆,什么学犁地,什么“你愿意吗”——不是说着玩的。他是真的要跟我去乡下,真的要做个平头百姓,真的要把自己这条命,交到我手里。
我站在那里,腿发软。纸页还在地上散着,被崔父碾烂的那几行字,墨迹糊成一团,像伤口,像淤血,像他脸上那五道指印。
我盯着崔琰的侧脸,他垂着眼,睫毛在灯底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东西。
崔父上前一步,一把攥住崔琰的衣襟,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
“谁准你写这东西的?”
“弃嫡长、抛门户、绝先祖——你私自谋划出宗,还暗中转移门生,与夏侯烈书信往来,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崔琰被揪得前倾,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些纸,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沉得像潭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透。
他缓缓挣开,直起身,行礼。
“儿子已思虑周全,”他说,声音平稳,“此事断不会累及崔氏。”
“周全?”崔父一把将他搡出去,崔琰退了一步,稳住。
崔父往前逼一步,气得整个人都在抖,“我倾尽半生栽培你,押全族前程助你辅保夏侯烈,为的就是让你位列三公,光耀崔氏门庭!你倒好——”
他猛地扭头,那眼刀刮过来,刮在我身上,像刀子剜肉。
“为一个卑贱哑婢,要自毁前程!你眼里还有先祖,还有我这个父亲吗?!”
崔琰望着崔父,眼神是静的,却凉得透骨,里头裹着一层沉到底的失望,像冻住的水。
“儿子从未忘宗族荣辱。”
他开口,声稳,却不带半分温度。
“仲珩素来渴慕嫡长之位,母家势厚,又得父亲疼到心尖上,由他承继门户,族人自然无话。”
“儿子已与夏侯烈议定,他日他登基,必保崔氏三公之位,全族百年安稳。儿子麾下门生,皆已安排妥当,或入夏侯烈麾下效力,或留族中辅佐仲行,崔氏根基,分毫不会动摇。”
说到这里,他猛地抬眼,直直撞进崔父眼里。
“父亲要的,从来不是我这个儿子。你要的,只是一个能撑得起崔氏、给你光耀门楣的宗子。”
“如今我把嫡位让给仲珩,把功业稳稳奉到你面前。既遂了弟弟的愿,也遂了你的心——岂非两全之策?”
他说完,膝盖一弯,直直跪了下去。
那一声闷响,膝盖砸在青砖上,听得我心里一揪。
“儿子心意已决,求,父亲成全!”
满园死寂。跪着的仆从们头埋得更低了,有人肩膀在抖,可连喘气都不敢出声。
灯芯烧久了,噼啪一声,那声音在死寂里响得像炸雷。
崔父垂眸看他,胸口剧烈起伏,太阳穴青筋突突直跳。
许久,他忽然低低一声冷笑,弯下腰,双手撑膝,与跪着的崔琰平视。
那目光里的东西,像是工匠看着自己雕了半辈子的玉坯突然裂了,恨不得一把摔碎的愤恨和不甘。
“额头上的疤还没好吧?”
他抬起手,手指按在崔琰的额头,按在那道还没好全的伤疤上,用力地按。
“那天没把你当场刺死在正堂,我如今倒是悔了。”
“让嫡?你也配提这两个字。”
他指尖仍压着那道疤,不肯松。
“你不是寻常嫡子,你是我花几十年、押上全族心血养出来的继承人。你不是你一个人的,你是崔氏的。”
他声音慢慢放低,低得发寒。
“你想做庶人?想跟她走?我告诉你——”
他一字一顿:
“绝、无、可、能!”
他直起身,一脚踢开脚边的七零八碎的让嫡状,纸页飘旋落地。
“父在,子不得自专。我不允,这纸状便是废纸。你以为安排妥当,就能脱身?”
他眼神平静得可怖,望着跪在地上的崔琰,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死物。
“没有我的应允,你就算死,也得死在崔氏,死在这宗子之位上。”
说罢,转身便走。
锦袍带风,扫落案上一只茶盏,碎在地上,清脆的一声。
“父亲!”
崔琰跪着往前挪,膝盖碾过碎瓷,衣下慢慢渗出血。
他浑然不觉,只俯身,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咚——
一声闷响。
“求父亲成全!”
崔父顿住脚,不回头。
半晌,只缓缓偏过半张脸。
他嗤地一声,轻得发冷,
“我倒才想起——就你这副容貌,离了崔氏,流落市井,不出十日,便连尸骨都寻不回。
他轻叹一声:“为父这是护你。”
崔琰整个人猛地一僵。
我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他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从肩头到脊背,再到垂在身侧的手,抖得厉害,却又死死绷着。
他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攥得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可那抖压不住,怎么都压不住。
他慢慢抬起头。
额上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滑过眼角,滴在衣襟上。
我看见他的眼睛。那眼睛里的东西,我这辈子都没见过。不是恨,不是怒,是更深的东西,沉在眼底,可烫得能把人灼穿。
崔父被这眼神一撞,竟微微一滞。
崔琰望着他,一字一字,咬得碎骨:
“我……早已不是当年的崔琰第23章你亲手铸的剑,如今要试试它有多锋利吗。
崔父张了张口。
我看得出他是要反驳的,他的下颌绷紧了,喉结微微滚动,像是有一句“你放肆”已经卡在喉咙口——
然后他看见了崔琰的眼睛。
那眼神变了。
方才还是沉的烫的,可就在这一瞬间,那红褪了,凉了,凝成了一片青白的刃。
崔琰跪在地上,血正慢慢洇开。可他就那样跪着,仰着头,望着自己的父亲,一字一字:
“你亲手铸的剑。”
他顿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刀出鞘之前,最后那一下停顿。
“如今——”
“你要试试它有多锋利吗?”
廊下静了,所有的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然后我看见崔父的表情,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空白似的僵。
像是他养了二十三年的那把剑,日日擦拭,时时掌控,以为永远能握在掌心,可这把剑,在今天忽然自己从鞘里跳了出来,冰冷的刃口直直对着他,平静地问他:「你确定,还要握着我的柄吗?」
崔父退了半步。
崔琰的那句话还悬在半空中,像一把真正的剑,横在父子之间。
崔父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我看得出他想说什么,也许是“你敢威胁我”,也许是“我是你父亲”,也许是那句他说了无数遍的“为父这是护你”。
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那些话在这把出鞘的剑面前,全都成了笑话。
我终于明白方才崔琰那一眼里更深的东西是什么了。
不是恨。恨是还想要对方的什么——想要对方的痛苦,想要对方的悔恨,想要对方低头。崔琰眼里没有这些。他不要他父亲的痛苦,不要他父亲的悔恨,他甚至不指望他父亲低头。
他只是终于看清了。
看清了这二十三年来,「为父护你」这四个字底下,藏着的是什么。
是控制,是羞辱。是他最疼的那道疤被反复揭开,反复揉捏,反复提醒——你看,你这里受过伤,你这里最弱,你离不开我。
一个真正护你的人,不会把你最痛的伤挂在嘴边当枷锁。
一个真正爱你的人,不会让你跪在碎瓷上求他成全。
崔父的眼神变了几变。从空白,到恼怒,再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什么坚固的东西裂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锦袍带风,踩着满地的碎瓷和散落的让嫡状纸,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扇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崔琰还跪着。
他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可那抖已经不是方才被戳中痛处时的抖了。那抖像是一把刚淬过火的剑,从灼烫到冷却的过程中,骨子里的余震。
崔父的身影一消失在月门后,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端着水的、捧着布的、提着药箱的,全挤在一起,那些让嫡状的纸页被匆忙的脚步踢得到处都是,老医师的声音夹在里面,急得发哑:“别围太紧,给郎君留口气——”
崔氏的家仆们素来是训练有素的,走路不出声,做事不慌乱,可此刻全乱了。
可崔琰没有动。
周围那么多人,那么多声音,那么多手伸过来又缩回去,他却像坐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周遭的一切都近不了他的身。
然后他抬起了头。
穿过那些慌张的身影,穿过那些端着铜盆、捧着布巾的手臂,穿过那片混乱和嘈杂——
他看向了我。
他头发散了,衣袍破了,膝下的血洇开一片,肿着半张紫红的脸。
他的眼睛是红的,可没有泪。
他就那样看着我。
我心里有个地方忽然疼了一下,像是有人把手伸进我的胸口,握住了我的心脏,一点一点地攥紧。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就这样看着他,看着他肿胀的脸,看着他膝下的伤,看着他眼睛里那些我读不懂的、沉沉的东西。
这一刻,他在想什么呢?
时间似乎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
“沐浴更衣。”
声音不高,却一下子压过了周遭的嘈杂。
老医师急得往前凑了半步,“郎君!万万不可!膝上伤口深,血水未止,沾水便要溃坏……”
可他的话刚出口,便被崔琰抬眼的目光轻轻一挡。
下人谁也不敢再多言,慌忙应着,转身便去备水。
老医师急得连连顿足,那几声劝阻,转眼便被忙乱的脚步声盖了过去。
凝滞的时间,这才重新动起来。
第二天他就没有出院子。
起初没人当回事。郎君身上有伤,歇一天是应当的。可第三天、第四天,他依然没有出来。医师一天三趟地往他院里跑,我听见他在廊下跟管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郎君膝盖上的伤本不重,可他不肯动,血脉不畅,反倒肿了起来。额上的伤也是……不让人碰,换药也不配合。”
我不是傻子,我听得出这些话底下的意思,不是伤口在拖累他,是他自己在拖着伤口,不让它好。
小禾姐比我更急,拉着我往前院去,想探个消息。
崔弘迎面过来,神色凝重,“二位娘子回去吧,前院不便。”
小禾姐急声问:“郎君伤势如何?”
崔弘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郎君不是不能起,是不肯起。”
小禾姐一怔:“不肯起?”
“宗主不肯接让嫡书,也不肯放他走。明着闹,是乱族,私着走,是弃家。唯有这般——”
崔弘顿了顿,声音更轻,“称病不理事,才是最体面的法子。”
“世家最重脸面,外头看着,只当郎君病重不能任事。宗主心里明白,宗老们也明白,可谁也不能戳破。郎君这是在等,等事情拖得久了,族务撑不住了,宗老们自然会开口。这是他……能全身而退,又不伤宗族、不伤宗主的唯一一条路。”
崔弘又看向我,“郎君知道娘子惦记他,心里很高兴。”
他语气坚定:“只是,娘子千万不能去看他。
如今前院全是宗老、管事、族中长辈,医师仆从来来去去,没有一刻清净。姑娘若去,只会被人指指点点,平白惹上口舌。”
他顿了顿,语气更轻,“郎君现在要做的,是安安静静「病」下去。不能见人,不能理事,不能露出半点起色。若是心里挂着娘子,或是叫人看出他为儿女情分分神,这出「病」,便演不下去了。”
小禾姐低声叹:“他就这么熬着?”
“是。”崔弘点头,“这是郎君自己选的路。娘子只要安心等着,便是帮他。”
第五天,有人来催问田庄的账册。管事在院门口站了半天,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脸色灰败。
第六日,州郡旧友来访,门人请入偏厅等候,半日也未见郎君出见,只得客客气气送了出去。
第七日,族中耆老遣人来问,何时开族议、议田庄与外务,小厮捧着汤药入内,再出来时,那碗药分毫未动,早已凉透。
整个崔宅的气息都变了,仆从们走路的声音更轻了,说话的声音更低了。
第十日,终于压不住动静。
前院正堂隐隐有争执之声,不敢高声,却字字带着火气。我不敢近前,只隐约听见族务,田庄,账册等字眼,听见了有陌生苍老的,带着怒意的声音说:“这些事从来是琰儿经手的,如今谁来管?”
我站在廊角,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些年,崔琰不是“帮着”理事。
他是全盘接手。
田庄、商铺、州郡往来、族中议事、宾客应酬……一桩一件,全从宗主手里接了过去,接得稳当,接得周全,接得全族上下都习惯了——凡事,有崔琰。
宗主虽在宗主之位,却只掌大的决断,真正撑着家族日日运转的,一直是宗子。
现在他撂下了。他身后那些摊开的账册、未回的拜帖、积压的族议,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一片一片地露出来,没人捡,没人管,就那么晒着,一天两天三天,开始发臭。
第十四天,崔琰父母来了。
小禾姐跑进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她拉着我的手,不停的重复:“崔琰他爹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很难看,很难看。”
又过了五天。
这五天里,院子里来了很多人。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来,是一个一个地来,悄悄地来。有族里的长辈,有父亲身边的老人,有崔琰从前提拔过的门客。他们进了崔琰的院子,待上半个时辰、一个时辰,然后出来,脸色各异。
日子一拖,便是近二十日。
风一天比一天寒,窗缝里都透着冷意,眼看就要进十一月了。
这天傍晚,崔弘一身寒气踏了进来,神色凝重,一进门便压低声音:
“忍冬娘子,禾妹,收拾东西吧。后天,就有可靠的人送你们去南边。”
小禾姐猛地站起身:“那郎君呢?他跟忍冬一起走?”
崔弘喉间轻动:“他暂时走不开。这么多年,族里田庄、账务、州郡往来,哪一样不是经他手?他早跟崔家绑死了。要走,也得把这边的事摆稳妥。”
“那他……还会去找忍冬吗?”
崔弘沉默一瞬,轻轻一句:“他会去。拼了这条命,也会去。”
“那他爹……”
“宗主放不放人,我不敢说。”
小禾姐眼圈一下子红了,声音发颤:
“可他爹那日明明说,他离了崔氏,在外活不过十日……他怎么还敢?”
崔弘听罢,一声冷笑,“宗主那话,你信了。”
小禾嘴唇动了动,没反驳。
崔弘语气利利落落,“可那是从前。如今郎君二十又三了。宗主还拿他当小时候,只记得他生得好,忘了他十四岁便独掌一庄,十八岁压过族乱,十九岁便与州官平席议事。”
“如今的郎君,早不是当年模样了。”
听到这句,我心里忽然一静。
我明白,他那张脸的确是那种世间少有的好看。
可早不是孩子那种单薄、干净、容易被人觊觎的美了。
他常年习武,身形挺拔宽阔,气度仪态是从小被世家一点点打磨出来的,是民脂民膏堆出来的。跟这个世道那些吃不饱穿不暖、佝偻着身子的百姓,是天上地下的差别。
就像当年在太行山村里,周婆子只一眼就认出他是贵人。
那些村民看他,不是看美色,是怕。
怕他的身份,怕他那种不言自威的架势。
怕他的权力。
他的美,早已不是祸。是让人先敬畏,才敢悄悄叹一声的东西。
崔弘叹道:“郎君从十四岁起替老爷巡庄、理账、见外客、驳族议,经手过多少人?提拔过多少寒门?无论士族还是军伍、地方官吏,多有念他情分的。那些人不认崔氏的宗谱,认的是郎君这个人。你信不信,郎君前脚离了崔氏,后脚就有人递帖子请他入幕?
这世上的人心,从来不是写在宗谱上的。你给过人家活路,人家记你一辈子。你是崔氏的宗子还是庶民,对这些人来说,没那么要紧。
真有人敢妄动,不等郎君如何,那些与他有旧、受他恩惠的人,先不会答应。”
小禾姐再问:“可袁家那些仇家呢?回邺城的路上,他们往死里追杀他。如今他不当宗子了,无依无靠,他们杀他,岂不是更容易?”
“更容易?恰恰相反。”
崔弘语气一字一顿:
“往日他们追杀郎君,忌惮的不是崔琰这个人,是崔氏。是崔氏最锋利的刀,最有可能带着崔氏压垮他们的未来宗主。”
“可现在?
他主动辞了嫡位,自弃宗子之身,离开权力中心。你猜他们什么反应?”
他环顾一圈,目光从小禾姐脸上扫到我脸上,又收回来。
“拍手称快还来不及呢,在仇家眼里,这不是威胁,这是崔氏自断一臂。”
“他们巴不得他走。巴不得崔氏换上一个撑不起大局的庶子。巴不得这棵大树,从根里自己慢慢烂掉。
谁会傻到去杀一个已经自毁前程、对他们再无威胁的人?不管崔家平日里怎么斗,外人敢动他们的人,就是打全族的脸。杀他,反而把崔氏上下拧成一股绳。这叫得不偿失,蠢人才干。”
小禾的眼睛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转了个弯。
“再说,郎君是什么人?郎君是宗主的亲儿子。宗主对郎君再狠再绝,那是崔氏自家的事。外人若敢动郎君一根头发,你当宗主会放过他?那些人精得很,犯不着为了一个已经退了宗的庶民,去捅崔氏这个马蜂窝。”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所以你们把心放回肚子里。郎君离开崔氏,死不了。”
崔弘把茶碗搁下,瓷底碰着木面,当的一声,清脆得很。
他指尖一顿,沉沉吐出一口气。
“他留在崔氏,才真的会死——
他离开崔氏,是活……
是为自己活。”
他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看向我们,“后天一早,就派最精干的护卫,一路护送你们去吴郡。”
小禾姐一怔:“去吴郡?”
“嗯。”崔弘点头,“郎君知道,你们一直惦记着虞苕。到了吴郡,怎么见他、在哪里落脚、日后如何安置,郎君都已经托了那边的旧友打点妥当。”
他语气再沉几分,压得极低:“必须尽早走。宗主那边,很可能已经动了对忍冬下手的心思。他为了把郎君锁死在崔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在他眼里,你们现在,是能把郎君彻底从他身边拽走的人,是威胁。”
崔弘走后,夜色已经沉了下来。
小禾姐翻出两个旧布包,蹲在地上开始收拾东西,她手里叠着两件素色布衫,忽然停下,抬头看我:“忍冬,我们……就这样走了?你不再去见你家郎君最后一面吗?”
她叹了口气,“我以前总以为,生在富贵人家、穿金戴银、吃香喝辣,便是顶顶好的日子了。如今才晓得,原来人上之人,也有这般身不由己。
不愁吃不愁穿,却把你的心死死困住,那种苦,一点也不比挨饿受冻好受。”
小禾姐望着我,眼神软乎乎的:
“我是真心盼着你和他能好。要是有机会,明天你就去看他一眼吧,就一眼。”
我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攥着衣角。
一定要见吗?
不见,或许才是最好。
不见,就不用再对视,不用再说话,不用再给彼此添一丝多余的念想。
就这样干干净净地断掉,干干净净地走,多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路。
如今他肯放我走,放我去南方,已是最好的结局。
我不欠他什么,他也只是做了他该做的。
我不必愧疚,更不必因为心疼,就非要去见最后一面。
有些分别,本就不需要告别。
我看着小禾姐,坚定地摇了摇头。
转眼便是临行前一夜。
天全黑透时,崔弘忽然来了,神色凝重,站在门口,认认真真叫我一声:
“忍冬娘子,郎君唤你去他院里一趟。”
我心口猛地一沉,小禾姐在旁立刻推了我一把,又急又喜:“忍冬,快去吧!”
我站在原地,脚像钉在了地上。
心里说不清的沉坠感,明明已经打定主意,不见不牵扯,可他这一声唤,还是把我整颗心都搅乱了。
崔弘在旁静静等着,我终是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前走。
一路到了崔琰的院门,崔弘停住脚。
“娘子进去吧,郎君在里面等你。”
我推开门,一抬眼,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桌案两侧,红烛高烧,亮得有些晃眼。
崔琰就坐在桌旁。
他没穿平日里那身端严的锦袍,只着一身素色常服,头发松松束着,少了几分威仪,多了几分烟火气。
听见动静,他慢慢起身。
才一站直,右腿便轻轻一跛,身子晃了一下。
我眼睫猛地一颤。
他膝盖上的伤……还没好。
我慌忙抬手,对着他的膝盖急急比划。
「你怎么样?疼不疼?」
他却像没看见,只定定看着我。
我走到桌边,他轻轻抬手,将一碗面往我这边推了推。
碗里是面,浮着薄薄蛋花,是我从前做给他的样子。
只是面形散乱,汤头不清,一看就不是厨子做的。
他没说话,只垂着眼,指尖在桌沿轻轻收了一下,又松开。
我看着那碗面,再看他微微发白的唇,心口一阵发闷。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有些哑:“尝尝。”
红烛的光落在他脸上,我一眼便看清。
他脸色白的发青,明明坐得笔直,却像撑着一身空壳。
心口那粒藏了许久的酸梅子,忽然又浮了上来,酸水一路漫到眼眶。
这段日子,我心里的酸梅子好像越来越多,每见他一次,就多一颗。
我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面煮得软塌,汤味淡,我一口一口往下咽,眼泪先一步掉了下来,砸在碗沿,悄无声息地晕开。
崔琰手抬到半空,想碰我,又不敢碰,只能急急低声问:
“怎么哭了?”
我抹了把泪,对着他慢慢比划。
——难吃。
他愣了一愣,眼底掠过一丝无措,轻声道:
“有……这么难吃吗?我尝过,觉得尚可……”
他说着便要伸过筷子来尝我碗里的。
我摇头,一把按住他的手。
难吃是真的。
心酸,也是真的。
我自己也闹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哭。
或许没有什么特别缘由。
只是一个待我不算差的人,就要这样隔着千里万里分别了。
若是虞苕,是杨娘子,我也会心酸动容。
他从前是做过许多强横不讲理的事,可这一刻,我心里乱得很,怨也淡了,怕也浅了,只剩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热,堵在胸口。
我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一口不剩。
不想辜负他这一番笨拙的心意。
放下碗筷,我伸手想去扶他。
他腿上的伤还没好,做面要站这许久,必定疼得厉害。
我比划:「你去歇着。」
他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定在我脸上,缓而沉:“不急。”
他转身,伸手拿起桌角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一展开,满室红光都亮了几分。
是那套女子婚服。金线暗绣,珍珠缀边,纹样沉雅,华贵却不张扬,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我从未见过这般精致、这般贵重的嫁衣。
他捧着婚服,朝我走近一步,声音轻而郑重:
“我为你更衣。”
我整个人都僵住,后背一阵发紧。
他站在烛光里,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虔诚。
“忍冬,我要娶你。”
他一字一顿,说得极慢,极清楚。
“以我如今的身份,永远不能娶你。可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就这样离开。
忍冬,你先嫁给我,做我的妻子,好不好?
等我,等我去找你。”
我望着那身美得惊心的婚服,心口一阵阵发紧。
我知道,只要我伸手碰一下,只要我穿上,便是应了他。
便是给了他念想,也给自己缠上了甩不开的牵绊。
可我不能。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他过一辈子。
我不知道什么是情爱,我只懂,两个人过日子,要合适,要自在,要心安。
和他在一起,我从来没有自在过。
只有局促、不安、惶恐、像被捆在笼里。
我能想象陈望挽着袖子下地、挑水、劈柴的模样,那是活生生的日子。
可我想象不出崔琰干农活的样子。
他是长在云端的人,我是埋在土里的人。
我们本就不是一条路上的。
他给的再好,再华贵,再真心,都不是我想要的日子。
我不能因为心软、因为感动、因为心酸,就答应他。
那样害了他,也害了我。
今日一别,本就该干干净净了断。我不能给他留半点希望。
我咬紧牙,异常坚定地摇头。
抬起手,一笔一划,比划得异常认真、异常清楚:
——我不穿。
——我不嫁。
——我们,到此为止。
崔琰脸上那点微弱的光,一寸一寸暗下去,脸色白得比烛火还冷。
他唇角勉强往上扯了扯。
“我不勉强你。”他声音轻得发飘,“你可以不穿。”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攥住那身男子喜服的衣角,目光落回我身上,“但是我要穿。你……帮我穿上,好不好?”
我心里只觉得荒诞。
不拜堂,不成亲,不留念想,穿它又有什么意义?
我不想碰,更不想帮他穿。
我往后缩了一下,轻轻摇头。
崔琰眼底的光更暗了,喉结滚了滚,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连帮我穿一次,都不肯吗?
从前你也帮我更衣、束带……就当是……最后一次。”
他望着我,眼神软得一塌糊涂,带着伤带着恳求,像被雨打湿的鸟。
我明明打定主意不心软,可对上他这副模样,终究是硬不起心肠。
沉默许久,终是慢慢走上前。
他安安静静站着,任由我伸手为他更衣。
大红喜服一裹上他身,整个人瞬间像换了魂魄。
他此刻脸色虽苍白,却被这一身红衬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好看。
我为他系上腰带,指尖都有些发僵。
他垂眸看着我,唇角扯出一抹笑:
“有时候真恨……”
他轻声自语,“恨自己不是个女子。
若是女子,我此刻便可不顾一切嫁你。
不必管身份,不必管宗族,不必等什么将来。
我直接跟着你走,便是了。”
我手上动作一顿,心口那粒酸梅子,猛地炸开。
整个人都被他那句话震得发懵。
崔琰……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他是崔氏宗子,是高高在上的嫡子,是执掌一族生死的人,怎么会说出“恨自己不是女子、想嫁我”这种话?
我脑子乱成一团麻,无数念头翻涌,到最后,索性什么都不想比划了。
我指尖轻轻攥住他的衣袖,往下轻轻扯了一下。又往前半步,往床榻方向偏了偏头。
「上床歇息吧,好不好?」
我只是怕他再说出更疯的话,怕他伤神更重。
“好。”他声音放得极轻,“你扶我。”
我小心搀着他,一步一步挪到榻边。
他坐下时,腿伤还是轻轻扯了一下,眉峰微蹙。
我弯腰,想替他褪下外层喜服,他却轻轻按住我的手,示意不必。
我见他安稳了,便想抽身离开。
手刚一收,手腕却忽然被他一把扣住。
他的手冰凉,指腹带着薄茧,力道不重,却扣得极稳,我挣不脱。
他指尖轻轻一勾。
勾住我腕间的红布条。
一股莫名的力道带着我往前倾,我重心一失,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他怀里倒去。
下一刻,便落进一片带着淡淡药香、又裹着暖意的怀抱里。
他坐着,我仰在他胸前,后背贴着他微凉的胸膛,能清晰感觉到他胸腔里略快的心跳。
我吓得浑身一僵,慌忙撑着他的膝头要起身,手脚都有些发乱。
可我才刚挣着站直,腰上忽然一软。
他从背后轻轻拥住了我,脸颊慢慢贴在我的后背上,软软的,凉凉的,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渗进来,带着一丝轻颤。
“别走。”
他声音哑得发绵,“还早。”
他把脸往我的脊背上埋了埋,鼻尖蹭着我的衣料。
“让我再抱一会儿。”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我背后传过来,像是隔了很远的路。
“……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放不下那个人。”
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沉沉的涩。
我整个人骤然僵死,血液像在这一刻冻住。
“我知道你念着他,想着要回南边,跟他过安稳日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原本抵在我后背的脑袋,慢慢直起腰,下巴顺着我的脊背缓缓往上挪。
下一秒,他的唇,轻轻落在了我的后颈窝。
极轻极柔的一贴,像羽毛拂过,又带着克制不住的轻颤,他只是浅浅贴着。
我浑身瞬间绷紧,下意识便要挣动。
他的唇没有停,顺着后颈一点点往上攀升,带着试探,温热的唇擦过颈侧,蹭过耳后,每一寸挪动,都带着滚烫的呼吸。
“忍冬,”他贴在我耳侧,声音碎成一缕缕,
“你把我当成他,好不好?”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我心上。
我想摇头,想挣脱,想告诉他不行,可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心口涨得厉害。
他似是察觉到我的僵硬,环在腰上的手微微一收。
那力道看着轻,却像一道温凉的铁,轻轻扣着,挣不脱,也躲不开。
他的唇瓣轻轻蹭过我的耳垂,在我耳畔低语:
“他不能陪你了,我陪你。你想过的日子,我陪你过;你想去的南边,我跟你去。”
“他能做的事,我都能做。”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不能做的,我也能做。”
他顿了顿,呼吸烫在我耳后,带着一点骄傲,“我学得快,我很聪明。我不只学会下面,别的我也能一一学会。洗衣、生火、持家……我都能做好。我们无论生几个,我都亲自照料,我还会教他们认字读书,若是喜欢琴艺我也能教,我琴弹得不差。”
“名字我也想好了,”他微微偏头,温热的脸颊蹭过我的鬓角,“忍冬,你想不想听?若是女儿,便叫——”
他到底在胡说些什么?我觉得荒唐又发闷,身子用力,只想赶紧从他怀里挣脱出去。
下一秒,他的手臂猛地收紧,那一下收得太快、太狠,箍得我骨头生疼。
“不听也罢。”
他的语气却更轻了,脸贴着我耳侧,贴得更紧,“不听也罢……咱们说别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放平了些:“等到了南边落脚,我先寻营生过日子。能开一间蒙学教书最好,若是旁人容不下我,便去大户人家做西席。再不成,抄书写信、代写状子……”
他声音里带了笑意,手也慢慢放松了些,“我的笔墨功底旁人可比不得,一副帖子能卖出价,白日里你就在家偶尔给人看看病……夜里你要是睡不着,我就陪你说说话,你要是还困,就靠着我睡……”
他忽然不说话了。
我心里发毛,侧过脸,正对上他的目光。
他目光亮亮的,直直盯着我。
我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躲,他就俯下脸狠狠地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我腰上的手臂又开始越收越紧。
他的唇贴着我,声音闷在齿间,哑得厉害:“往后夜夜,我都要搂着你睡。”
这话说完,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先僵了一下,随即把脸埋进我颈窝里。
我只觉那片皮肤滚烫滚烫的,过了片刻,他才又开口,声音低了些:“南边冬日湿冷,我搂着你……你就不冷了。”
他指尖先悄无声息搭在我肩头,慢慢摩挲着衣料,声音有些飘远:“等儿子成家,女儿嫁人,咱们就清闲了。到时候我带你去东边看海,去北边看雪,你若是嫌远,不想去,咱们就待在院子里晒太阳……一辈子就这么过,也挺好。”
他慢慢抬起头来。
那双眸子直直锁着我,里头的东西沉甸甸的,像是压了很久,终于在这一刻翻上来了。
“忍冬,”他一字一顿,声音沉得发闷,“让我做你男人。我给你一个家。”
他的手指攥住我腰间的衣料,攥得很紧,“你不要再拒绝我了,好不好?”
我越觉得心口那个地方,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拧着。
也是到这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惊觉——
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探到我肩头。
衣料不知被他轻轻褪下半肩,冰凉的空气一下子贴在皮肤上,我才猛地回过神。
我浑身剧烈一颤,一股恐慌瞬间冲上头顶,我用力去掰他的箍在我腰间的手臂。
他依旧是温柔的姿态,力道却沉得吓人,像铁箍一般将我锁在他身前,半分也挪不动。
他的唇慢慢往下移,重新落回我的颈侧,轻轻吻着,力道一点点加重。
吻顺着颈侧滑下,落在我裸露的肩头上,微凉的唇瓣轻轻贴住,带着颤抖的轻吻,一下又一下,“忍冬……”
他贴在我肩头,声音哑得几乎破碎,
“我们做一次夫妻,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