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男的不要捡
第25章只因我把他当做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忽然炸开了,又像是什么东西忽然亮了。他说的那些话——你把我当成他,我陪你,我给你一个家……
一句一句在脑子里转,转着转着,忽然拼到了一处。
他不是在告白。他是在求欢。
从背后环上来的手,一寸一寸往下推的衣料,落在肩上的吻,越来越重的呼吸……他铺垫了那么久,示弱,说那些可怜巴巴的话,全是为了这个。
一股凉意从脊梁骨蹿上来,蹿到头顶,我浑身一激灵。
我立马伸手去掰他扣在我腰上的手。他臂弯看着轻拢,我一用力,才知是死扣,纹丝不动。
“忍冬——”
他开口,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软软的。
我不听了。
我拼了命地挣,后背刚离他胸膛一寸,他腕力一收,又把我扯回去,狠狠撞在他怀里。
我喉间挤出一声闷响,全身力气都灌在肩上,往前扑。
他终于顿了一瞬,臂弯僵了,力道松了一丝。
我猛地抽身,往前一扑,从他怀里脱出来,踉跄着连退数步,喘着气,浑身都在抖。
衣裳从肩头滑下去,凉风扫在皮肤上,我赶紧扯上来,手忙脚乱地拢领口,那带子方才被他解了一半,怎么都系不上,手指抖得厉害,越急越系不紧。
他坐在榻沿上,看着我。灯影在他脸上晃,那表情我看不清,只看见他的胸膛还在起伏,一下一下的,很重。
衣料滑下去好几次,我攥着领口不敢松手,像攥着最后一点体面。
我终于抬着手,哆哆嗦嗦地比划:
「不早了,你歇着吧。」
比划完我几乎是逃着转身,往门口去。
脚下虚浮发软,像踩在棉絮里,每一步都飘,只想着快些离开这喘不过气的地方。
可我没能走到门口。
身后只一响——衣袂带风,被褥被掀落,赤脚重重踏在地上的声音。
我根本来不及回头,一只手已经从身后横伸过来,重重按在我面前的墙上。
砰的一声。掌心砸在墙上,闷响。
我整个人被圈在他臂弯与墙之间,彻底困死了。他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滚烫的,心跳咚咚咚地撞过来,呼吸打在我头顶上,又急又烫,把我的碎发吹得一动一动。
他身上那股气息罩下来,冷松,皂角,还有比平日更浓的体温,烫得逼人。
我下意识想偏头转开,他另一只手瞬间扣住我的肩头,把我摁住,动弹不得。
我偏脸想躲,他扣着我肩膀的手往上移,捏住了我的下巴,力道不容挣脱,逼着我半侧过脸,露出脖颈与唇瓣。
然后他低头,唇重重压了下来。
他的唇压着我的碾了一下,又碾了一下,带着一股子狠劲,像是要把我揉碎了吞进去。
我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双手攥成拳头砸他的胸口、肩窝,连番捶打让我手骨生疼,可他纹丝不动,只是压着我的力道更沉,将我牢牢锁在墙面与他之间。
所有挣扎都成了徒劳。
他一只手扣着我的两只手腕,摁在头顶,吻从嘴唇移到嘴角,从嘴角移到下颌,一路往下,一下一下的,又急又重,像要把什么烙在我身上。
忽然,他咬住我锁骨下方那片软肉,磨了一下,疼得我眼泪唰地下来了。
他的手贴在我腰间,滚烫得像一块烙铁,隔着单薄的衣料,一路慢慢抚上后背,又一点一点摩挲到我腰间。
我仰着头,后脑抵在冰冷的墙上,胸口发闷,连气都喘不匀。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他终于停下来。
四周一下子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
“忍冬。”
他叫我,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没散完的粗重,却软了几分。
他慢慢地、慢慢地靠近,将脸轻轻埋进我的肩窝,发烫的呼吸落在我颈侧,声音闷得发轻:
“你是我的妻子。”
我靠着墙,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衣裳被揉得皱成一团,领口大敞,衣带散得乱七八糟。
他抬起手,想来碰我的脸颊。
我轻轻偏头,躲开了。
他垂着头看我,胸膛依旧在重重起伏,一下重过一下。喉结狠狠滚了一圈,又一圈。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退开半步,俯身,抬手将我敞开的衣领一点点拉上,仔细抚平皱乱的衣襟,再把散落的衣带一根一根、慢慢系好。
“吴郡的宅子,两进,带菜圃。”
他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哑的,喘着,“地买在西郊,二十亩,水田。种稻,种菜,随你。”
他说这些的时候,没看我,目光落在别处。
“人给你配好了。两个护院的,一个管事的嬷嬷,两个粗使。你的吃穿用度,每月有人送去。生病了有人请医,缺什么有人置办。”
他停住,抬眼看向我。
那目光和方才不一样了,像灰烬底下压着的炭,不冒火,可烫得更狠。
“但是。”他说。
屋里的空气忽然紧了。
“不许和任何男人来往。”
“不许议亲,不许见媒婆,不许和村里的男人说话。种地的、经商的、读书的——什么男人都不许。”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会派人看着你。你见了谁,说了什么,我都知道。”
他盯着我,牙关微紧,“你若敢……”
话到嘴边,到底没往下说。
他抬手,又把我已经整好的衣领,轻轻拢了一遍。
眼底那股狠劲,一点点软下去,“你在那安安心心过日子。安心等我。”
他看着我,眼神沉定,一字一顿:
“我一定会去找你。”
我转身出了他的房门。
脚下发软,每一步都踩在虚处。
风一吹,脖颈上那些痕迹隐隐发烫,像还沾着他的气息。
我低着头,一路往自己住处走,不敢看任何人,脑子里空空的,只剩刚才他那句——
「我一定会去找你。」
又沉,又重,又让人喘不过气。
推开门的那一刻,我还没缓过神,屋里亮着灯,下一秒,声音先传了过来:
“忍冬?”
是小禾姐。
我整个人猛地一僵,下意识抬手,捂住脖颈与锁骨。
“你们聊得怎……”
她的话断在半空,她盯着我的脸,再往下,落在我衣领上。
我眼睛肿了,唇破了,脖颈到锁骨那一片,全是他留下的印子,遮也遮不住。
小禾姐猛地站起。
她的脸色变了,愣了一瞬,然后那愣里头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从眼底往外翻,翻得整张脸都变了形。
“他——”她的声音发紧,像嗓子眼被人掐住了,“崔琰对你做什么了?”
我摇了摇头,手比划了一下:没事。
她的眼眶红了,“他是不是……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她说完就往门外冲去,我使劲摇头,伸手去拉她的袖子。她甩开我的手,转身就往外走。
我扑上去,从后面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后背上。
她停住了,站在那里,浑身都在抖,她没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凭什么。他凭什么这么对你。”
我抱着她,不松手。
她站了很久,才慢慢转过身来,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疼不疼?”
我摇头。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把我拉进怀里,她的下巴抵在我头顶上,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没有声音。
“他怎么能这么对你……”她声音低下去,低得发颤,“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他只是嘴上厉害……没想到他真的……”
她说不下去了。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幸好,”她说,声音闷在我头顶上,“幸好我们就走了。”
我将她抱得更紧。
几个时辰后,天还没亮透,晨雾凉得扎脸,崔宅后侧的角门就轻轻开了。
没有动静,没有声响,连灯笼都只挑了两盏昏昏的小灯,崔弘亲自守在角门边,见我和小禾姐出来,快步上前,声音压得低:“忍冬娘子,禾妹,东西都拿稳了,路上小心,吴郡有人接应。”
他亲手扶着小禾姐先登车,又转过来扶我,二十多个黑衣护卫立在雾里,身形精悍,不说话,不东张西望,只安静候着。
灰耳也被庄客牵了来,乖乖拴在最后一辆车的马后,耳朵耷拉着,很听话,连叫都没叫一声。
我掀着帘角往外望,院里静得吓人,从头到尾,没有看见崔琰的身影。
领队护卫只轻轻一抬手,车队就缓缓动了。
车轮碾在青石路上,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一行人贴着偏街走,不引人注目,却步步稳谨,护卫前后护着,队形丝毫不乱。
白日走得慢,崔弘说先顺行,不急着赶。
直到暮色沉下来,才刚出邺城不远,在一处驿馆歇脚。
天色已经擦黑,暮气一重一重压下来。
刚停稳,驿口忽然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
我听见车外护卫低低惊了一声:
“杨娘子?”
是杨婉,她的声音清清冷冷:“我来送忍冬娘子一程。”
护卫一时为难,语气发紧:“这……我等不曾接到吩咐……”
“吩咐?”她轻轻一笑,语气淡却锋利,“伯瑶未曾说过,连我来送人也要防着吧?”
护卫顿时哑了。
杨婉又道:“我与忍冬娘子是旧识,你若不信,唤她一声便是,看她肯不肯见我。”
我在车里心猛地一跳,指尖都攥紧了。
车外立刻传来她清缓的声音,直直往车里钻:
“忍冬娘子。”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掀开车帘一角。
四目相对。
杨婉站在驿口,一身素衣,她立在暮色里,身边跟着一个垂着眼、半低着头的老嬷嬷。
那嬷嬷穿一身最普通的青布比甲,发髻梳成最寻常老妇样式,灯光暗,又一直敛着眉目,整张脸都藏在阴影里。
那老嬷嬷微微抬眼,目光沉静,气度深藏。
我只一眼,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不是嬷嬷。
那是崔琰的母亲。
我整个人僵在车门口,掀着帘子的手,半天放不下来。
杨婉看着我,轻声对护卫道:
“你们看,她肯见我。我与忍冬娘子有几句私话说,借驿中一间静室即可。”
护卫哪里还敢拦。
我坐在车里,只觉得手脚发冷。
崔琰千防万防,他的母亲,还是借着杨婉的手,出现在了我面前。
下车后,杨婉引着我往驿馆内走,进了一进套间。
外头一道门,进去分里外两小间。
她轻声对我道:“你与伯母在外间说话,我不打扰。”
外间只一盏小灯,昏黄发闷。
门一合上,她缓缓抬眼,仆妇的温顺尽数褪去,一身素色锦裙,鬓发齐整,是清河崔氏主母的气度。
她目光落在我身上,先扫了一圈,复杂的情绪一层层翻过去,最后全沉成一片死寂的苦,眼底红得发暗。
她看着我,声音放得很轻:“忍冬,你坐吧。”
我指尖发僵,慢慢在矮榻边坐下。
她在我对面落座,目光落在我脸上,看了许久,才轻轻开口:
“我是琰儿的母亲。今日以这副模样来见你,实在难堪,可我没有别的办法。”
她顿了顿,语气缓得近乎柔和:
“你是我儿放在心尖上的人。他这辈子,从未对谁这般上心过。我本不该为难你……若不是身不由己,我自然是乐见他欢喜的。”
我抬眼看向她。
她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浮起一层湿意,却强自压着:
“可有些事,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崔氏走到今天,有多难;你更不知道,我的琰儿,是怎么一步一步,熬到今日这个位置的。”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在看我,又像在借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你既与他走到这一步,有些东西,也该让你知道。”
她轻轻开口,“你可晓得,清河崔氏,曾经是什么模样?”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也没等我回答,只是慢慢转回头,望向窗棂上的雕花,目光穿过那方寸木格,飘得很远。
“清河崔氏,曾经是天下文宗。论经学、论清誉、论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崔氏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那是琰儿曾祖父那辈的事了。”
她的声音再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
“他曾祖父之后,就不行了。不是一下子跌下去的,是一点一点往下滑。琰儿的祖父,守成有余,开拓不足。崔氏在他手里,没出大错,却也再没往上走过。门生故吏渐渐凋零,朝中影响力一年不如一年。”
她手指在膝上轻轻攥了攥。
“后来他祖父站错了队。朝廷党争,一步错,满盘皆输。崔氏没有被抄家灭族,可也被打压、被边缘化,被硬生生从权力中心踢了出去。”
“从那时候起,崔氏就「不行了」。不是真的穷了败了——田产还在,佃户还在,几百年的底蕴还在。可在世族眼里,「不行了」三个字,比死还难受。话没人听了,女儿嫁不进最高门,儿子碰不到最核心的位置。”
她缓缓转回头,重新看向我。
“对崔氏这样的人家来说,这比死还难受。”
我站在那里,一声不响。
崔母又转回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琰儿的父亲,就是在这样的境况里接过家主之位的。他有能力,经学比他父亲强,政务比父亲精,手腕也更老辣。可他接过来的崔氏,早已不是琰儿曾祖父那时的崔氏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紧。
“他拼了命往上爬,拼了命拉拢经营,拼了命想把崔氏拉回原位。可他做得再好,旁人看他的眼神里,总带着那么一丝——不是轻蔑,是惋惜。”
她闭了一下眼睛。
“这种眼神,比轻蔑更杀人。轻蔑你可以恨,可以报复。可这种惋惜,你连恨都不知道该恨谁。”
她睁开眼,看着我。
“琰儿的父亲,就是在这一口气里,过了二十年。”
她停了一下。
“然后,我的琰儿出生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平铺直叙的冷,而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软了一下,像是冰面下涌出一股热流。
“他从小就不一样。别的孩子三岁还在认字,他已经能背《孝经》了。不是死记硬背——他会问,「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那如果是父母让毁伤呢?”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酸涩的东西。
“五岁开蒙,他父亲请了大儒来教。教了一个月,大儒跟他父亲说——「此子有曾祖遗风。」”
她看着我,眼眶忽然红了。
“你知道这四个字,他父亲等了多少年吗?他以为崔氏完了。以为琰儿曾祖父的荣光再也回不来了。可琰儿身上有。他看见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从那天起,他父亲就像变了一个人。不是变得温和慈爱了——是变得疯狂了。五岁的孩子,每天要读四个时辰的书。别的孩子在玩,琰儿在背书。别的孩子在睡觉,琰儿在默写。别的孩子在撒娇,琰儿在挨戒尺。”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要的不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他要的是一个天才。一个能把崔氏带回巅峰的天才。不是因为他爱琰儿,是因为他恨。恨那些看崔氏笑话的人,恨那些用惋惜眼神看他的人,恨自己这二十年憋着的那口气。”
她抬手用袖口飞快擦了下眼角,动作仓促得近乎狼狈,像是怕被我看见她失态。
灯影底下,她半边脸沉在暗处,“你以为……琰儿生来就是这副冷冰冰、阴沉沉的模样?”
她喉间轻轻一动,语速缓了,沉了下去:
“他五岁开蒙,坐不住一刻,戒尺便一下下打在手心上,打到他能一动不动坐一整天。
六岁诵经书,背错一个字,便禁足一夜,不许吃饭。
八岁修家传经学,先生换了一位又一位,他稍有懈怠,便是鞭背。
你见过他后背吗?一层疤叠着一层疤,旧伤没好,新伤又添。”
“他十岁学骑射,摔下马背,骨裂了,也不敢哭一声,爬起来继续练。
他通音律,指尖一拨,弦声动人,可他父亲说,此乃伎艺,非君子所重,从此他便再也不敢多碰一下。
他喜欢安静,喜欢没人盯着的日子,可他生在崔家,生为嫡长,生来就不配拥有喜好。”
她抬眼看向我,她整个人忽然一颤,“还有……小时候那件事……”
“那时候他才九岁……才九岁啊……那些人欺辱他,他吓得浑身发抖,小手死死抓着我和他父亲的衣摆,他求我们……求我们把那人抓住……他那么小,那么怕,那是他这辈子最无助、最需要爹娘的时候……”
她眼泪汹涌而出,“可我……我和他父亲……为了崔氏的名声,为了宗族的脸面……我们捂住了他的眼睛,按住了他的嘴,逼着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我们把他一个人丢在那恐惧里,连一句公道都不肯给他讨。”
“从那以后,他就变了。”
“不让任何人碰他。不和任何人亲近。他把自己裹起来,裹得像一块冰。我们以为……我们以为他会慢慢好起来。以为时间长了,他就忘了。”
“可他没有忘。他一天都没有忘。”
她看着我,目光忽然变得空洞。
“别的事,伤他再狠,打他再狠,他也还拿我们当父母。可那件事之后……他再也没找过我们。一次都没有。”
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你的孩子,你的亲骨肉,在你面前受了天大的委屈——他不来找你了。他宁可自己一个人扛着,也不来找你了。他宁愿疼死,也不信你了。”
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泪滚了下来,一串一串,她不擦,就那么任由它落。
我望着她。
心里一片静,静得发冷。没有可怜,没有软意,连一丝半点儿的同情都没有。
她的痛是真的,悔是真的,泪也是真的。
可我半点都心疼不起来。
甚至觉得她活该。
她语气忽然一冷,像从梦里抽醒。“你以为我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琰儿有多可怜?是想谢你对他好?”
她的声音骤然冷硬,“我告诉你这一切,只是想让你明白——他是受了多少苦,才走到今天。他挨了多少打,流了多少血,跪了多少次祠堂,才坐稳崔氏嫡子之位。他身上多少疤,心里多少窟窿,才换得如今这一切!”
“你认识琰儿,连一年都不到。可崔氏,陪了他整整二十三年,将近二十四年,他的一切,早就刻在崔氏里了。你拿什么,跟崔氏比?”
“他若跟你走,他二十多年的苦,挨的打,流的血,熬的日夜,全都白费了。到那时,他没有家族,没有地位,没有根基,没有未来……他就只剩你。”
她往前逼进一步,压迫感扑面而来。
“你觉得,他只有你,他会快乐吗?”
我心里猛地一咯噔。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下来。
我以为崔氏困着他,可我从没想过,他生来为崔氏而活,若真连根拔起,他真的会快活吗?
“他这辈子,旁的什么都没有,他只有崔氏。那个他恨了一辈子,也撑了一辈子的崔氏。他知道自己为何受苦,因为他是崔氏的宗子,他要撑起这个家。这是他活下来的意义!
你连这个,都要夺走?”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股锐气压下去几分,只剩一身沉倦。
“你知道我每次看着他被打,是什么滋味?每次给他悄悄送药,是什么滋味?每次明明看见,却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是什么滋味?”
她声音越说越轻,像被什么拽着往下沉。
可下一刻,那点沉倦突然炸开。
“我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一切是值得的!他会成为崔氏家主,会把崔氏带回巅峰!他父亲会认可他,就会认可我!这是我活下去的唯一指望!你知不知道!”
她喘得厉害,胸口起伏,眼泪大颗砸在衣襟上,眼神亮得发颤。
多年憋在心里的东西,这一刻全冲了出来。
情绪撞到底,再没地方撑。
她往前一步,膝盖重重撞在青砖上,一声闷响,直直跪了下去。
我浑身一僵,慌忙伸手去扶。
她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推开我的手,力道大得突兀。
推完,她自己也顿了顿,像是没料到会这般失态。
“别碰我。”
声音不大,但那股子嫌弃是藏不住的。
她抬眼,声音哑得厉害。
“请体谅一个母亲,能为儿子做到的地步。”
我手悬在半空,整个人都懵了。
堂堂清河崔氏主母,竟给我这样一个流民下跪。
我分不清,她是真为儿子,还是为她自己。
“你若彻底离开,再不与琰儿有半分牵扯,他还能做崔氏嫡子,还能走他该走的路。”
“你若不走……”
她闭了闭眼,“他父亲会杀了你。”
我心头一紧。
“崔氏的嫡子,为了一个流民要退杨氏的婚、要弃嫡长的位,这在他父亲眼里,不是儿女情长,是背叛。是崔琰背叛了崔氏,而你,是那个让他背叛的人。”
她看着我,眼神沉沉。
“你若去吴郡,按着琰儿的安排去,便是送死。”
“我不会让你死。”
“不是心软,是为琰儿。你是他这辈子唯一放在心上的人。你死了,他也活不下去。”
她目光轻轻落在我身上,声音哑哑的:
“所以,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知道,你是真正走进他心里的那个人。他这辈子,从没让人进去过。你是头一个。”
她顿了顿,像是自己也觉得荒谬,“虽然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走进我儿子心里的。”
她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求,有恨,有搅在一起说不清楚的东西。
可最底下那一层,是鄙夷。
很淡,一闪就过去了,可我看出来了。
她大概自己也没忍住。
一个流民,一个哑巴,一个连出身都没有的女人,怎么就走进她那高高在上的儿子心里了?
静了一瞬,她再开口,语气沉了些,像在对我许诺,也像在给自己台阶。
“但等琰儿坐稳家主之位,等风头过去……你们若还愿意在一起,我绝不拦。”
说完,她从袖中摸出一块小小铜牌,轻轻推到我面前。
“拿着这个。去任何太原王氏的商铺,他们会给你银子,给你安排去处。只要不去吴郡,不去崔氏势力所及的地方,你往南走,往东走,随便你。隐姓埋名,好好活着。”
我看着那块铜牌,没接。
而后,我慢慢伸手,从怀里小布包中,摸出一张薄纸,一截炭笔。
我低头,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写完,我把纸轻轻推到她面前。
纸上只有一行字:
「你问我怎么走进他心里——只因我把他当成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