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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男的不要捡

第26章崔琰敢不敢为了你,放弃这一切。

她看完那行字,猛地抬起头。 那一下太快了,快到她的发髻都跟着颤了颤。她的眼眶还红着,眼泪还挂在脸上,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全变成了压着的火。 “你这是什么意思?”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针,“你是在怪我和他父亲?” 我没有动。我看着她。她把手攥成拳头,攥得骨节泛白。 我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我想起崔琰靠在马车的角落里,把脸埋进我肩窝,说“不想让我的孩子,活在我活过的日子里。” 我想起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可他的手指在发抖。 我闭了闭眼,忍不住去想,如果那是我的孩子——才九岁,什么都不懂,遭遇了那般不堪的事,哭着来找我,抓着我的手浑身发抖,我会怎么做? 我绝不会捂住他的眼睛,绝不会按住他的嘴,更不会逼着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逼着他去“忘记”。我会疯了一样,把那个伤害他的人撕碎,管他是皇亲国戚,管他得罪不得罪,哪怕拼上我这条命,也要为他讨一个公道。 可他的父母呢?他们让他闭嘴。 我缓缓低下头,不愿看她这副既委屈又强硬的模样。 我很清楚,她嘴上说着为了崔琰,可她给的路,和崔琰为我铺的路,从来都不是同一条。 崔琰让我去吴郡,那是他早早安排好的去处,纵然他会安排人手监视我,可那是最起码是条明确的活路。 可她呢?让我随便往南走、往东走,去哪都好,只要不去吴郡,只要断了崔琰的念想。这哪里是路?这是把我往茫茫荒野里推,是一条看似自由却身不由己的路。 可我要是不答应呢?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那双眼睛里有泪痕,有祈求,有恨,还有一股子虎视眈眈的光。 像一头母狼,护着自己的崽子,随时准备扑上来咬断我的喉咙。 她不是在求我,她是在给我最后一个机会。我要是摇头,她会做什么?我不敢想。可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拿起那截炭笔,在纸上慢慢地写。一笔一画,歪歪扭扭的,我把纸转过去,推到她面前。 「若我不答应呢?」 她低头看了一眼,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她抬起眼,挑了挑眉,那一下挑得很轻,像是不经意的,可我看出来了,她在忍。忍什么?忍怒,忍恨,忍那股子想把我撕碎的心。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目光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压着,按着,等一个理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若是不答应,我便什么都没有说过。” 话音落,她眼底的最后一丝温和尽数散去,“你也,无法在吴郡活下去。” 她眼锋如刀,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指尖冰凉,刚要抬笔。 旁边忽然伸过一只手,轻轻按在桌角。 杨婉声音温温软软,不高不低,恰好把这股戾气截住:“伯母,气大伤身。这话重了。” 她没偏向谁,只笑着扶了崔母一把,姿态恭顺:“她一个哑女,吓也吓傻了。您先去里间歇歇,喝口热茶,我来同她说。” 崔母看她一眼,脸色沉了几沉,终究是给弘农杨氏面子。 门轻轻合上。 外间只剩我和杨婉。 四面皆是静,烛火一跳,把两个人的影子贴在墙上,挨得近,却隔得远。 她转过身看我。 三个月没见,她还一身素净衣裳,眉眼温软,可眼底沉了许多。 就这么静静望着我,半晌,她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发颤: “忍冬……好久不见。” 我心口猛地一缩。 她从前她待我亲近,可如今站在眼前,我只觉得陌生,又酸又涩,像心口堵着一团湿棉。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只望着她,眼眶先热了。 她走近一步,语气松快些:“崔伯母的话,你别怕。崔琰既打定主意护你,谁也不能轻易动你。” 我垂着眼,指尖发颤。 她越温柔,我越心慌。我怕这温柔底下,藏着我看不懂的算计。 终是抬起头,直视着她,抬手比划,一字一顿,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你认识崔璎?」 杨婉脸上那层温软的光猛地一暗,半晌才轻轻点头,声音哑了些许: “他是崔琰胞弟,自然相识。” 我望着她,心口又凉又疼。 我不愿怀疑她,可有些事绕不开。 那日崔璎在我面前,句句戳崔琰的旧伤,末了轻飘飘一句:“杨婉说的,果真没错。” 我一个无依无靠的流民,与他无干,与他无怨,他为何要在我面前,提她的名字? 她是崔琰的未婚妻,她同崔璎能说我什么? 无非是——这个女子,在你哥哥心里很重要云云。 我的手微微发抖,还是硬着心肠,再比划: 「你同他说过我。说我,对崔琰很重要,是不是?」 我怕她把我卖给崔璎当刀子,怕他们借着我,害崔琰。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成了刺向他的刀。 杨婉望着我,没有回答。 她目光慢慢沉下来,像浸了凉夜的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边瓷杯,一下,又一下,慢得没什么章法。 “忍冬。” 她抬眼唤我,声气放得缓,手也停了摩挲,静静搁在膝上。 “你还记得……我曾同你说过,我十四五岁那年,在一场宴上见过崔琰?” 我心头一怔。 是记得的。在颍川时,她同我讲过,说初见崔琰时,只觉世间再无这般人物。 杨婉垂眸,睫毛遮住眼底情绪。 “那时候,我只同你说了一半。” 她声音放得更轻,“我不是一个人去的。与我一同去的,还有我长姐。” 我猛地一怔。 长姐? 弘农杨氏的嫡长女? 她看着我眼底的惊,轻轻点头,“那年我十四,她十七。崔家办秋日宴,请遍关东关西大族。我们杨氏自然在受邀之列。 阿姐盛装打扮了半日,母亲将珍藏的赤金衔珠簪,都插在了她髻上。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才明白,我娘是知道崔氏会相看的。” 她顿了一下。 “宴设在正堂,男女分席,隔一道素屏,看得见人影,听不真切言语。我年少坐不住,悄悄从屏后探出头。” 杨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轻轻放下,瓷底磕在案上,微响。 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回忆里才会有的、淡淡的恍惚。 “我一眼就看见他了。” “那时候他十八九,穿一件月白色的袍子,站在廊下,正跟人说话。旁边也有几个年轻的世家子弟,可他一站在那儿,别人就成了虚影。”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姐姐也看见他了。她没我这般失态,她只是看了一眼,就转过头来,继续跟旁边的夫人说话。可我看见她耳朵红了。” “回程的路上,她一路没怎么说话。到家以后没怎么吃东西。我娘问她怎么了,她说—— 我要嫁他。” 杨婉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一件改变了她姐姐一生的事。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在场的世家女儿,十个有八个都相中了他,可他只有一个。而我姐姐,是那些人里头,家世最好、容貌最好、最配得上他的。” 她的语气没有炫耀的意思,只是陈述事实。 “弘农杨氏,关西根基深厚。崔氏虽名望大,那几年却正需朝中助力。阿姐是嫡长女,父亲掌实权,母亲出自陇西李氏。论门第,论势力,杨家不在崔家之下。我姐姐嫁给他,是门当户对,甚至可以说是低嫁了一点点。” 她看着我。 “两家大人心中,早已默许。对外不曾明说,圈内却都知晓:杨家大女,必配崔氏嫡子。”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风从窗缝钻入,灯苗一颤,屋里更暗了一分。 “可他不肯。” 四字轻得像风,飘在屋里,却沉得压人。 我心口猛地一缩。 “他不肯,崔家便拖。今日说他身子不适,明日道他族务缠身,后日又言田庄账册未清。 杨家使人来问,只回:琰儿尚忙,再缓些时日。” “再缓些。一缓,便是两年有余。” 她的声音终于透出一丝极细的颤,像冰面裂开一道缝。 “阿姐从十七,等到十九。世家女子,年岁最是锋利。外人不会道崔琰不愿,只会暗地揣测—— 杨家大女,莫非有什么隐情? 还是婚事早已生变,只是杨家遮羞?” 杨婉指尖攥住袖口,指节泛出青白,“阿姐素来骄傲,从不曾输于人前。可那两年,她变了。晨起对镜,梳着头便怔怔出神,应酬时被人旁敲侧击,她面上依旧端庄,一回府,便将手中绢帕绞得粉碎。她不闹,不哭,不骂。只是一夜夜,枯坐到天明。” “拖到再也不能耽搁,阿姐只得遵父母之命,嫁入河东裴氏。家世不差,门第不低,可人人都明白——她嫁的,不是心尖上那个人。” “自那以后,杨家与崔家,面上和气,心底早生了嫌隙。” 杨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没了半分暖意,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可谁能料到,不过数年,崔琰一步步站稳脚跟,声势日隆,清河崔氏也跟着水涨船高。 待我到了议亲之年,遍观世家子弟,再无一人能及他。我父母曾经对崔家再不满,可在利益面前,那些不满算什么? 崔家欠杨家一份体面,又要靠我弘农杨氏在关西的势力撑腰,两下一合计,这门婚事,就这样落到了我头上。” 她笑出了声,肩头微微耸动,却没半分欢喜。 “阿姐知道这事时,我就在跟前。” 杨婉声音陡然压低,低得近乎耳语,目光垂落,盯着案上的灯花。 “忍冬,我这辈子没见过那种表情。我姐姐,那个在人前永远优雅得体的高门贵女,那一瞬间,她的脸扭曲了。不是生气,不是嫉妒,是那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心底最深处翻上来了,把她的五官都拧变形了。她咬着牙,眼睛瞪得大大的,手指攥着扶手,指节咯咯响。” “她看着我,说——你也配?” 杨婉的声音在发抖。 “她说的是我。她的亲妹妹。” 屋里安静了很久。 杨婉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可你知道吗,忍冬,我怪不了崔琰。他和我姐姐从来没有正式定亲。两家人再有意,再半公开,再人尽皆知,又能怎样?他没有写过婚书,没有交换过庚帖,没有下过聘。他什么都没有承诺过,他只是不愿意。 你能说他做错了吗?你不能。可结果是——我姐姐的两年多,就这么没了。” 她垂下眼。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了一件事。崔琰这个人,是空心的。” “他对谁都没有感情,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他只是一直在应付,应付他父亲,应付家族,应付那些想嫁给他的女人。他的心里是空的,谁都住不进去。” 她看着我,目光忽然变得很认真。 “可这一次,他没有再拖。我不知道他在崔家经历了什么,也许他父母族老们逼得太狠了,也许他自己也想通了,觉得总要成亲的,娶谁不是娶。他点了头。” 她顿了一下。 “我知道他同意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是高兴,是怕。” “我姐姐等了两年多都没等到的东西,我什么都没做就等到了。可我知道那不是因为他在乎我。那只是因为——他累了。他不想再跟所有人耗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 “这门婚事,双方大人都满意,全族人都满意。不满意的人只有两个,我和他。哦,还有一个,我姐姐。恐怕只有我们三个不满意吧。” 她抬眼,目光很直,不躲不藏。 “我早就不想嫁崔琰。从知道我姐姐那桩事起,就不想。我瞧着我姐姐,从清雅端方,到后来那般面目狰狞。我怕我也变成那样。怕嫁过去,对着一个空心人,守着一段空壳婚姻,到最后,把自己也熬得扭曲、不甘、怨毒。” “崔琰不想娶一个不爱的人,我难道想嫁一个我不爱的人?” 她忽的抬眼,眸底没了方才的清明,蒙着一层灰扑扑的涩,像是想起了极不堪的旧事。 声音放得更柔,可那柔里裹着一丝藏不住的厌弃。 “后来,崔璎同我说过他小时候的事。” “我知道那不是他的错。我不是苛责他,我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忍冬,你换个位置想——那样的过往,若落在一个女子身上,世间男子几人能接受? 我是女子,为何就不能介意?” 她终于转头看我,眼底的涩意散了,“但你不一样。” 我怔怔望着她,没动。 “我看得懂你。你眼里从无世家尊卑,从无那些世俗的偏见,不管他是崔家宗子,还是带着满身伤疤,你都不会另眼相看。” “崔琰活了这些年,被宗族架着,被规矩捆着,人人都图他的身份地位,只有你,待他是真心。这世间,他只信你,只靠你,也只有你,能拉他出那座空笼子。” 她没有再说下去。 我也垂着眼,没应声。 她话说得越恳切,我越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仿佛要把崔琰的后半生都搁在我身上,还说得天经地义。 可我只是个哑巴,我没想救谁,也没想要担这么重的东西。 屋里很静。外头有鸟叫了一声,又停了。 等她再抬眼时,眼底已经没了半分闺秀的温软,只剩一层凉薄的亮。 “至于你刚开始问的那个问题——我和崔璎说了什么?是不是关于崔琰重视你的那些话?” 她看着我,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 “没错。我和崔璎在赌。赌的就是——崔琰敢不敢为了你,放弃这一切。” “崔璎要的是崔琰弃了宗子之位。我要的是他娶不了我。这两件事,本就是同一个结果。他若弃了宗族,自然就娶不了我,我和崔璎想要的东西不一样,可我们想要的,都系在他一个人身上。” 说到这儿,她忽然停住,睫毛轻轻一颤。 屋内的光半明半暗,落在她眼尾,竟显出一点近乎残酷的清醒。 “我真正敢赌的那一刻,不是听来的,是亲眼见的。” 她顿了顿,喉间极轻地动了一下。 “三个月前,我从关西赶回颍川,一路不敢停歇,跋山涉水,可等我真正站在那间房内,看见躺在床上的你——” 她忽然停住,呼吸极轻地一滞。 “你那时候,已经只剩半口气了。” 杨婉的目光直直扎进我眼里,没有半分闪躲。 “可即便如此,崔琰他……依旧不放手。他宁可顶着全族的压力,拖着一身麻烦,也要把你带回邺城。”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里有释然,有后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赌徒终于翻开了底牌之后的松快。 “崔琰是什么人? 他克制,他疏离,他从不强人所难,更不会为谁乱了步调。 可他偏要强留你。连你快死了,他都不肯放手。” 她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从那一刻我就知道。他不是喜欢你,他是离不开你。” “也是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拿你赌,是有胜算的。” 屋内静了一瞬。 烛火明明灭灭,映得她眉眼深浅难辨。 “世人不懂他,只当他温润端方,是天之骄子。 可崔璎懂。他自以为样样不输崔琰,才干、容貌、母家势力,只因为是次子,一辈子都要低头,他看中的嫡女,背地里说:「我怎会嫁庶子?难道要我同他母亲一样,一辈子抬不起头?」” 杨婉的声音冷了几分,“妒恨,本就是最清醒的注视,他从小看着崔琰被架在高处,他比谁都清楚,他这位兄长,内里早就空了。” “所以他也敢赌。赌你是崔琰这辈子唯一的破绽。赌你能让他,连宗族都不要。 他那日在你面前提崔琰的旧疤,不是冲动,是他算准了崔琰会回来。他对你的那些好,全是做给崔琰看的,就是要激怒他,逼他疯,逼他和家族决裂。” 我望着她,心口一点点发紧。 “如今,你若在吴郡安稳活下去,他一定会弃了崔家,来找你。 这不再是赌,是必然。” 她指尖按着案沿,一下轻似一下。 “我们这样的世家子女,生来就是棋子。崔琰是嫡长,被架着活;崔璎是次子,被压着活;我是次女,被人安排着活。个个没半分自在。” 她抬眼扫我一瞬,又垂落,“我们三个,都想挣一条自己的路。他要他的势,我要我的归宿,崔琰要挣脱这身枷锁。” 她停了停,“而你,是劈得开这牢笼的唯一刀刃。” 她指节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层温温柔柔、客客气气的壳,像是被自己这句话,从内里敲裂一道细缝。 她忽然低低嗤了一声,声音轻下去:“忍冬,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她轻轻抬眼,“就算我把这些心计全摊在崔琰面前,告诉他,我和崔璎怎么赌、怎么算、怎么拿你当注、怎么在背后推他逼他——他也会甘之如饴。” 她嘴角极浅地弯了一下,“他爱你爱到这个地步,出头、废婚、弃族、做庶人,全是他自己选的。 这便是他要跟你在一起,该付的代价。” 话说到这里,她那股狠锐忽然就松了,像一根绷紧的弦,泄了劲。 她收回目光,手指慢慢松开,垂在膝头,语气重新软下来: “我自私,也胆小。我不出头,只借势,可我从没真心想害你。” “我只是不愿像姐姐那样,被一桩婚事熬得面目全非,一辈子拧巴。” 她抬眼望向窗外夜色,眸里第一次浮起一点亮,像真看见了远方。 “我心许的人在江东,是四大姓一流的门户,家世清贵,根基稳当。没了崔琰这桩婚事,以我弘农杨氏的门第,嫁过去,顺理成章。” 话音一落,她像是被那点光亮烧得急了。 她忽然探身,双手一合,将我搁在案上的手紧紧攥在掌心。 “崔伯母的话,你三思。崔琰既让你去吴郡,必拼了命护你。你听我一句,去吴郡,最安稳。” 我垂着眼,心底一片冰凉。 被她包住的手,僵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原来如此。 我在吴郡安稳,崔琰才好彻底放下宗族,放下身份,奔我而来。 我若不走,他便时时牵挂,时时回头,断不了这根线。 她算得真清。 算尽了每个人的心思,每个人的去处,唯独没问过一句: 「忍冬愿不愿意。」 我愿不愿做这枚棋子。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近乎残忍的坦诚。 我心里有个声音,很小,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她赌赢了。崔琰确实敢。 可然后呢? 她赢了,崔琰赢了,崔璎赢了。所有人都赢了。 只有我,被放在这张赌桌上,翻来覆去地看,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当这张牌。 原来从颍川到现在,每一步、每一次靠近、每一回“好意”,全是算计。 她温柔、得体、说得句句在理,可从头到尾,没有问过我一句。 她替我想了,替我决定了,替我把崔琰的好掰开揉碎,一桩一件摆在我面前——你看,他为你做了这么多,他是这世上对你最好的人,你怎么能不跟他在一起呢?她没有说出来,可那意思就在话里,像水里的石头,沉在那里,清清楚楚的。 我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拧。 她说的那些,我都知道。崔琰为我做了什么,为我舍了什么,为我担了什么,我比谁都清楚。他把嫡长之位都舍了,把自己从崔氏的族谱上剜下来,把几十年的前程一把火烧了——都是为了我。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 可我不爱他啊。 崔琰爱我,我就该感恩戴德?崔琰为我舍了一切,我就该以身相许? 她说了那么多,每一个人她都想到了。甚至连崔璎意愿都顾及到了,她想了所有人,唯独没有想我。 在她心里,我大概不是一个需要被问的人。我是一个被爱、被保护、被安排、被决定的人。我需要被问吗?我最好的安排不就是和崔琰在一起吗?崔琰对我这么好,他为了我可以连命都不要,他爱我,这就够了。我还需要什么意愿?我还能有什么意愿? 一个流民,一个哑巴,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喊不出的东西——她的意愿,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