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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男的不要捡

第28章瓷人活了,反倒露出一身野气

【朋友们,节奏快起来了啊】 第二日夜里,事就变了。 我睡到半夜,忽被一声闷响惊醒,像斧头砍在木头上,咔嚓一声,门闩断了。紧接着是脚步,不止一个人。 还没来得及起身,外头已经打起来了。 兵刃碰在一起,不是戏文里那种叮叮当当的脆响,是闷的,沉的,铁砸铁,每一下都像砸在骨头上。有人闷哼,有人倒下去。 我听见刀砍进肉里的声音——那种声音很难形容,像剁骨头,又钝又黏,听得人胃里直翻。 小禾姐一把抱住我,她在抖,一只手捂着我的嘴,另一只手搂着我的肩,把我整个人箍在她怀里。她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咚咚咚的,快得像擂鼓。 外头的声音停了,像一刀砍断了琴弦,余音还在空气里颤,可已经没了后声。 门被推开。 嬷嬷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 灯光照进来,照见她半边脸。她脸上有血,头发散了几缕,贴在额角,衣裳袖口破了一道口子,可她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呼吸都没乱。 “娘子受惊了。”她声音平平的,“几个不长眼的东西,已经处置了。无碍。” 廊下正有人抬着什么东西过去。黑乎乎的,长长的,用布裹着,可布没裹严实,露出一截靴底,还有一摊暗色的液体,顺着抬杠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在灯光里泛着黑红的光。 嬷嬷把灯放在桌上,走到我们跟前,蹲下来,看着我惊恐的眼睛。 “娘子,”她声音不高不低,“护卫们应付得来,您不必忧心。” 外头又抬过去一个人,这回没裹布,一张脸仰面朝天,眼睛半睁着,嘴角挂着黑红的血,已经凝了。那人的脖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着,像是被人拧断的。 我认出了那张脸。是前日守前院的护卫,话很少,站得最直的那个。 嬷嬷起身,走到门口,对廊下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只听见她语气平稳,像在安排明日的膳食。 片刻后,她转回来,脸上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神情。 “明日会换一批人来。娘子安心歇息,有老身在此,出不了差池。” 小禾姐整夜没睡。她坐在榻上,抱着膝盖,眼睛盯着门口,每隔一阵就问一句“你听见什么没有”。 天亮的时候,嬷嬷端着早膳进来。粥是热的,小菜摆得齐齐整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走到廊下,地已经冲过了,青砖上还汪着水,顺着砖缝往下渗。可墙角那一片,砖缝里的水是淡红的,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腥气。 前院站着几个生面孔。衣裳和昨日的护卫一样,腰间的刀也一样,可脸不一样了。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回邺城的路上。袁家的人来刺杀,崔琰的护卫也是这样,前一刻还活生生的人,下一刻就倒在血泊里。 如今新的护卫补上来,一样的衣裳,一样的刀,一样的站姿,一样的沉默。 他们被调教得如同利器,只认主令,不认性命。 像水,舀走一瓢,又满上一瓢。 我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像冬天站在旷野里,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把人吹透了,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这些世家贵人,究竟拿什么驯出这般死士? 是口粮,是庇佑,是乱世里一点活下去的依托,或是层层捆死的尊卑规矩。 人命如草,任人驱使,只为了上层的恩怨厮杀,世家的私斗送命,死了便换下一个,无声无息,埋了便罢。 这世道像一张吃人的网,权贵端坐其上,随手拨弄,底下人命成堆损耗,轻得不如尘土。 嬷嬷从屋里出来,见我站在廊下发呆,走过来,把一件披风搭在我肩上。 “娘子,外头风凉。”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进去罢。粥要凉了。” 这样的厮杀,接连闹了三五日,一批又一批的人死在暗巷里、廊檐下,尸身拖走一批,又来一批,血流在地上,干了又湿,从未停歇。 一周后的夜里,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纸噗噗响。远处的夜里有狗叫,一声一声的,叫得很急。 小禾姐眼底满是熬出来的红血丝,终于绷不住,“忍冬,我们走,立刻离开这。两边的人都在不停送命,再待下去,只会连累更多无辜之人。” 她看着我,“我们不是崔琰的人。我们是我们自己的。” 我看着她,手心冰凉。 我从没想过要卷入崔家的事。当初救崔琰,是我自愿,可他父母,从未把我当人看。 如今落到他家手里,却被两头撕扯,在这些贵人眼里,我和那些护卫们的性命轻如草芥。 我救人是情分,他们害我,却好像理所当然。 既然他们先无情,我便不必再有半分心软。 那就借着崔母暗中放行的由头走,把她的心思摆到明面上,杀意归他父亲,放行归他母亲。 就让他们母子猜忌,父子拉扯,自行缠斗去。 我只是脱身,从未害过谁。 就算日后崔琰追上我,这事也怪不到我头上——是他父母一手安排,是他们先把我当工具,是他们自己窝里反。 第二日,我让小禾姐传话出去,邀虞苕与孙歪头来院里闲坐饮茶。 虞苕一进门,就笑盈盈掀开盒盖,里头是吴郡有名的桂花糖糕、枣泥酥,还有一碟蜜渍金橘。 “知道你素日喜甜,”她捏起一块糖糕,递到我手里,“这些都是吴郡老字号的点心,我从小吃到大的。这几日你不好出府,我特意绕远路去买的,你尝尝。” 几人闲坐闲谈,说些乡里琐碎、市井小事,气氛平和如常。 待到告辞时,孙歪头随口开口:“我近日奔走烛货生意,要往山里运送烛蜡,山路远,脚力不够。你那头驴平日少用,暂且借我几日便可,用完就送回。” 我应声应下,就这般顺势将灰耳借了出去。 两人告辞离去,院门轻轻合上。 院里静下来,我点亮灯火,慢慢研墨,提笔写信。 崔琰: 并非我不愿留在吴郡,是此地从来容不下我。 你父亲杀意难消,刀兵夜夜临门,你的母亲私下寻我,暗中做主放我一条生路。借她名下私铺,替我备妥身份路费,悄悄遣人送我离开。 逼我远走的是你父,放我脱身的是你母。 因果皆在崔府,与我无关。 不必寻我。 忍冬 又及:那些护卫,你不要为难他们。是你母亲下令送我,他们拦不住,也做不得主。 当夜写完信,我把封好的信递给嬷嬷。 嬷嬷接过,眼里透出掩不住的笑意,“娘子有心了,明日便顺着驿路递去,必定送到郎君手上。” 这两日府里的戒严渐渐歇了,连日的刺杀都已平息,外头安静下来。 可崔父的心思捉摸不定,谁也说不清杀机什么时候会再来。 第二日一早,小禾姐开口同嬷嬷说,连日困在院中闷得太久,想往绸庄走一趟。 她笑着讲明缘由,“天渐渐冷了,想挑几段上好绸子,裁些厚实布料,给我俩做冬衣。这些日子劳你们费心照看,里间伺候的嬷嬷、下厨的厨子,个个都周到体贴。我针线熟,打算每人亲手缝一件贴身小衣,略表心意,特地去挑些软和的料子。” 嬷嬷犹豫半晌,估计也怕看管太紧,闷得我们心生怨怼,回头惹崔琰不快。她又多加了一队护卫随行,人手比平日更密,一路护送,由着我们去往裕和绸庄。 绸庄在巷尾,门面不扎眼,黑木门磨得发亮,青瓦缝里长着小草。掀门帘进去,一股子蚕丝、皂角、樟木的味道往鼻子里钻,混着日晒后的织物味儿,热烘烘的。 堂里铺开,几匹吴绫、越布挂在梁下,五颜六色垂成排,风一吹微微晃。 几个伙计低头理布,手里的剪刀咔嚓剪布,针线簌簌穿,有人吆喝着报数,生意看着着实火。 柜台后站着掌柜,四十来岁,他抬眼扫过来,堆起笑:“两位小娘子,挑绫还是挑布?” 我上前一步,摸出怀里的鱼符往柜上一放。 掌柜扫了一眼,笑着侧身:“二位娘子随我来。” 他转身往后走,我和小禾姐跟上去。前堂和中堂之间立着素绢屏风,绘山水云纹。 屏风后是女眷试布的雅间,外男不得入。 四个死士跟在身后,手按刀柄,眼珠子四下扫,他们跟到门口,脚钉在门槛外头了。 里头全是女眷。梳双髻的仆妇,戴漆纱冠的娘子,挑布的,量布的,三三两两坐在草席上,里头一个管事娘子抬眼瞥见他们,眉头拧起来,声音不高不低:“外头那几位,这是女眷选布的地方,要买布让家里娘子来。” 四个大汉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从刀柄上松开了,攥成拳头,又松开。 我回头看了一眼,拉着小禾姐进去了。 掌柜关了木门,收了笑,躬身行礼:“夫人早有吩咐,在此等候。” 门外进来两个粗布仆妇,捧着荆钗布裙、麻鞋、青布头巾。上前就伺候我们换衣。锦衫褪下,换上粗布短襦、大口绔。头发打散,挽成低髻,插上木钗。 掌柜取来麻纸与墨笔,往前一推: “娘子不便说话,有事落笔写明即可。眼下要改籍易名,主家在江东余姚、会稽、钱唐皆有私田庄契,身份任凭自取。” 我指尖按着纸面,心头忽然记起旧事。 早年余音曾说起,自己笔下的主角,取自一句诗:“万木凋零尽,知经几度霜。”名字里必要带一个「霜」字。 我提笔落下二字:「沈霜」。 掌柜看过,当即取私籍竹简,落笔登记,摁上商号木印备案。 随即抬眼看向小禾姐,伸手示意纸笔: “同行之人,名号如何登记?” 我抬手对着小禾姐简单比划,“你也改姓沈。扮作姐妹,方便走动。” 掌柜便又写一简,注「沈禾」,注为同族姐妹,一并盖印入簿。 接着铺开地契文书,沉声说道:“余姚已有备好的庄宅,可直接落脚,娘子是否登记领用?” 我摇手否决,落笔写在麻纸上:「庄宅尽数变卖,折算碎银交付即可,不需留田契。」 掌柜目光一动,开口试探:“庄宅尽数折现,那二位打算去往何处?” 我落笔写字:「照旧往余姚,投奔远亲。只是借住而已,用不着私宅田产,折成银钱便够。」 掌柜扫过字迹,再不疑心,点了点头:“既是投奔亲友,说得通。那便照旧送二位去余姚。” 他不多盘问,转身入内账房。片刻拎出粗布钱囊,里面串好的铜钱、压实的碎银捆得紧实,递到我手里。 他转身出去,低声嘱咐巷口护送的人手,只传一句:送到余姚。 随后推开后门:“角门直通后巷,上车便走,人手在外候着。” 我拉着小禾姐低头走出,护卫跟在两侧,送到车前。 我俩掀布帘坐进篷车,待车帘一落,隔绝外人耳目,小禾姐立刻凑近车夫,低声改口:“不走余姚,往京口走,快!” 车夫愣了愣,扬鞭一甩。 篷车轱辘碾过青石板,拐进窄巷,三转两转,便驶出闹市。 我心里慢慢盘算。 崔琰未必会来找我们。 现下邺城家事纠缠,他自身尚且脱身不得,未必有空沿路追索。 可凡事总要往坏处多想一层。 万一他当真动了寻人的心,依着绸庄的说辞,头一处必会追去余姚,继而想起小禾姐的孩子留在会稽,定会断定我们迟早折返寻亲,重兵封死会稽全境。上虞贴着会稽地界,更碰不得,早晚被一并搜彻。 好在那封信早已铺好退路。 他若不找,便各自安生;他若恨,也怪不到我头上——逼我动身的是崔母,扯不开、怨不上。横竖罪名落不到我身上。 所以才故意明面报余姚,私下改道往京口。 就算日后查到车夫,也只记得去往京口一路;我们在渡口反复换船改路,悄悄渡江奔扬州深山,那处皆是散住流民,不入官籍,山路错综,没有规整驿道,世家私兵懒得进山排查,眼线伸不进来。 他若困在会稽、余姚空耗搜寻,或是干脆不愿再来,于我们都是稳妥,等风声慢慢淡下去,再寻机会去上虞,筹钱赎回平安。 我们先坐车赶去京口野渡,换小船混在商船里渡江,水路绕开巡检,陆路专走乡间小道,车船接连倒换,沿途不住更名落脚,几番辗转折腾,一路把行踪搅碎,方才入了扬州地界。 十一月中旬的扬州,江雾沉湿,寒气不似北方干冷,是黏在皮肉上、往骨缝里钻的潮凉。沿江村镇烟火不散,赶路的商贩、上岸的船户、乡里农户往来不绝。 我们落脚在扬州郊外山脚,寻了一间流民转手的旧院。院落不大,却敞敞亮亮,土墙木架,小院围着半圈柴篱,两个人住绰绰有余。 原主欠了债急着脱手,作价一贯三百文,钱银当面点清,私下交割,不问籍贯,不录名册。此地多是上岸散户、外乡流民,户籍杂乱,村正收了小钱便闭眼不问,邻里各过各的,谁也不盘问来路。 屋子原本破败,屋顶漏雨,灶台塌了半边,柴篱歪歪斜斜。 我们亲手拾掇,一点一点修整。黄泥和碎草,徒手糊住墙缝,堵死通风的缝隙,又拆了朽木,换上干硬的柴杆,重新扎好篱笆,屋顶铺晒干的茅草,层层压牢,淋雨不漏。塌掉的灶台用黄泥重垒,反复抹平,晒足一个整日才干透。 屋子收拾出来那天,小禾姐站在天井里,看了一圈,说:“够住了。” 她把被褥晒了一天,晚上盖在身上,蓬松的,有太阳的味。 我们没在吃穿上苛待自己。新锅是前一天在镇上买的,三百文,她心疼了一路,说贵了。我说不贵。她舀了水烧开试试,锅底不漏,这才笑了。 腊月肉价上浮,我们仍割两斤猪肉,熬炼出油。焦黄油渣撒粗盐,香气顺着篱笆往外窜,满院都是荤腥。 猪油爆炒青菜,烟火冲鼻,又烙几张死面葱油饼,擀得薄硬,灶火烤得两面焦脆,咬下去干香扎实。 我蹲在灶前添柴,明火烘得脸颊发烫,铁锅滋滋作响,油烟裹着热气扑在面上。小禾姐拿木铲拨弄锅底,随口道:“盐下足,腊月天吃得咸,身上才扛得住寒。” 我点头应下。 隔壁住个渔家妇人周婶,常年晒网腌鱼,性子泼辣直爽,一身江风的粗气。闻见肉香,端个粗陶碗踱到柴篱外张望。 小禾姐随手夹一块油渣递过去,周婶咬下,舌根沾油,眼立刻亮了,小禾姐又折两张葱油饼,塞进她怀里。 “两个姑娘家,自己修房子?”她上下打量我们。 小禾姐笑:“没得办法,自己动手,省几个钱。” 她见我们手脚麻利,倒多了几分亲近:“也罢,在外头过日子,勤快便是福气。腊月天冷,这院里风大,回头我拿几张旧草席给你们挡挡风。” 说罢,她揣着饼转身回了屋,不多时抱来一捆干稻草,往我们柴篱边一放:“垫在床板下,隔潮暖和。” 第二天,她又送了一捆干柴过来。第三天,又送了几棵白菜。小禾姐过意不去,把我晒的鱼腥草包了一包送过去,说治咳嗽好使。 周婶子收了,从此见了我们便笑,逢人就说山脚那两个姑娘能干,会修房子,会采药,还会看小毛病。 就这么着,邻里算是搭上了。 我们开始跟周围人家走动。后山的李大嫂,男人在县城做脚夫,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娃,忙不过来。小禾姐帮她把菜地翻了,我给她娃看了两回发热。李大嫂过意不去,送了我们一篮鸡蛋,还帮我们引了一沟水到菜地边上。 坡上的老赵头,一个人住,腿脚不好。我给他配了药膏,每日去换药,他过意不去,帮我们砍了半个月的柴。 时日慢慢拖开,一晃近一个月过去,离年关只剩半月。 起初小禾姐只在村里闲坐,后来邻里妇人互相引荐,结伴去镇上做零碎活计,替人缝补粗衣、绣些简易荷包、纳鞋底,按件结铜钱,手里活不停,进项稳当。 我也渐渐出外做事,女子不能开药铺,我只做乡间赤脚手艺,私下配些草药膏剂,不敢张扬,怕被乡里差人盘问追查。 村里人试过我的方子,都说管用,便有人劝我去江边渡口做工——扬州近郊挨着大江,船户渔民往来杂乱,渡口人流稠杂,最不扎眼。 我索性在脸上贴了条假疤,改了平日模样,一来掩人耳目,二来也能借着渡口人多的便利,探探吴郡、会稽那边的动静,这大半个月下来,半点崔琰的消息都没传过来,我心下稍安。 白日里便在渡口打转,给受潮烂皮的船工敷药,为染了风寒的渔户配碗草汤,不太敢主动揽客,人家愿意给几文碎钱就收,不愿给,换把糙米、一块盐,也足够度日。 从不敢张扬,更不敢对外说自己懂医术,只当是个会摆弄野草的寻常妇人。若是太扎眼,被里正或是差人盯上,扣上巫医惑众的罪名,便是天大的麻烦。 早晨天不亮,小禾姐去镇上做工,我在家理药草。日头升高了,有人敲门就开门,没人来就去后山挖药。午后,她回来了,我们一起下地。 山里的菜虽少,却新鲜。屋后的小菜畦里,种着耐寒的冬青菜、矮棵芥蓝、白萝卜,还有一畦越冬的小麦。 清晨我跟着小禾姐去摘菜,指尖掐着菜叶,露水沾在手上,凉丝丝的,摘回来的菜,洗得干干净净,下锅时放一点点自家熬的猪油,撒点盐,就是鲜美的菜。 “忍冬,你看这萝卜,长得多好。”小禾姐拔起一根白萝卜,胖墩墩的,泥还没洗,就在衣裳上蹭了蹭,咬了一口,嚼得嘎嘣脆,“甜。” 我伸手,她也给我咬了一口,问我:“甜不甜?” 这些日子慢慢安稳,我的嗓子松活许多,已能吐出细碎音节,短句虽含糊,却能勉强出声。 我喉头轻动,挤出模糊的气音:“……甜。” 小禾姐笑了,夸我真厉害。 晚上,我们在灶房里点一盏油灯,她做针线,我搓艾绒。灯芯细,火苗小,照不了多远,可灶膛里的余温还在,屋里暖烘烘的。 她缝的是给平安的棉袄,针脚密密匝匝,袖口留了余量,说孩子长得快。我搓艾绒,偶尔抬头看她,她低着头,嘴角微微弯着,像在想什么好事。 “忍冬,”她忽然开口,“等平安接来了,咱们在后院搭个鸡窝,养几只鸡。鸡生蛋,蛋可以换盐,换针线。” 我点头。 “再种棵枣树,秋天打枣,晒干了,冬天煮粥放几颗,甜。” 我又点头。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烛光在她脸上晃,把那些细纹都照出来了。 小禾姐开始攒钱了,比以往攒得更狠,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粥越熬越稀,菜里不见油星,灯也不点了,天黑就睡。 我看着那陶罐一天天满起来,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有一日,她又在数钱。陶罐里的钱倒出来,摊了一桌,一文一文地数,数完用麻绳串起来,一串一百文,搁在罐子里。她数得很认真,指腹磨着铜钱边沿,沙沙的。 我忽然把包袱从柜底翻出来,解开,把金饼和银铤倒在桌上。 黄澄澄的,白花花的,摊了一桌。这些钱够在县城买座像样的宅子,够置几十亩地,够请佣人,够吃十年。 小禾姐愣住了。 “你——你这是做什么?” 我说:“拿……这些……接、平安。” 她摇头,把手缩回去:“不行,那是你的。” 我盯着她,急道:“……我的、就……是、你的!” “不一样的。”她低下头。 我不再说话,手指比划得快:「你跟我分什么彼此?我这条命都是你捡回来的。」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又比划:「这些钱是崔家给的。我救过崔琰好几次命,这些钱是他该给的。不是偷的,不是抢的,是我拿命换的。你心疼什么?」 她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 “我……我想自己挣。”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我想用自己挣的钱,把平安接回来。”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她怕。怕自己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配,怕连自己的儿子都要靠别人才赎得回来。 我伸手,把桌上的金饼和银铤拢到一起,推到桌子中间。然后拿起一枚金饼,搁在她手心里。 她攥着那枚金饼,没动。 我比划:「这是你的。你照顾我这么多年,你值这个。平安也值这个。」 她的眼眶红了。 我又比划:「钱是死的,人是活的。把平安接回来,咱们好好过日子。你挣的钱,留着给他读书,给他娶媳妇。那时候再分你的我的,行不行?」 她低着头,眼泪掉在手背上,砸在那枚金饼上,啪嗒一声。过了很久,她把金饼攥紧了,点了点头。 “好。”她说,声音还在抖,“好。” 我把桌上的钱收起来,包好,塞回包袱里。她又把陶罐里的铜钱倒出来,重新数了一遍。 “再等两个月,”她说,“等开了春,咱们就去会稽接平安。” 日子一天一天过,不快不慢。陶罐里的钱在涨,涨得不多,可够用。 十二月中旬,下了头一场霜。早上起来,菜叶上一层白,小禾姐从灶房端粥出来,热气腾腾的,粥里加了红薯,甜丝丝的。 她坐在门槛上喝粥,看着远处的山,说:“忍冬,咱们在这儿过年吧。” “……好。” 她眼底柔和,接着说:“去镇上买条鱼,割块鲜肉,再包顿饺子。” 听见饺子二字,心头忽然一沉。 恍然想起去年除夕,破窑内,寒天落雪,那几个不成型的饺子。 我居然能清楚记得陈望当时的笑,很浅,扯着嘴角,记得他落到蛋花汤里的泪,记得他咬下饺子,热气漫在唇边,清清楚楚说一句:好吃。 那是陈望人生最后一顿饺子了。 那是他陪我吃的最后一顿饺子了。 往后年年包饺子,年年过年,都再也见不到他了。 陈望……一想到他,胸口就发胀,钝疼往里沉,像有只冰冷的手,从皮肉里攥进去,死死捏住心脏。 眼泪当即涌下来,压不住,顺着下颌往下坠。 小禾姐轻轻握住我的手。 “今年除夕,姐陪你过。往后每一年,姐都陪着你。” 我垂着眼,眼泪还在不停落,喉咙发紧: “好。” 我的心里,永远烂着一块,埋着死人。 眼前只剩活人,挨着一点微弱的热气。 我最近在渡口一处小药栈帮工,掌柜晓得我配药治伤有实打实的本事,便收留我在此打杂,替往来贵人、行客简易看症、分拣药材。 一日午后,药栈进来两个行商打扮的人,与掌柜在廊下低声说话。 我在檐下晒药,风将几句吹入耳中。 “……会稽、吴郡这一片,近半月都在清察。关卡、渡口、里坊,一处没落下。” “是哪位大员巡境?” “听说是北方来的。清河崔氏那位前宗子,以清匪巡查为名,亲自带人在江南一带寻了有些时日了。” 另一人压低声音:“寻什么要这么大阵仗?连地方州府都给面子。” “寻一个人。具体是谁没人明说,但邺城那边早有风声…… 他为了南下,府中闭门拒事近一月,出城时直接调了亲部,借剿匪巡查的名义,径自领兵南下,不受宗族管束。” “何时动身的?” 那人略一算,语气笃定: “约莫上月中旬,算下来已有一月有余。” 这一句落进耳里,我浑身血液一瞬间凉透。 我记得清清楚楚,上月十二日前后才悄悄离开吴郡。 我给他那封信从吴郡送信回邺城,水路转陆路,辗转驿站,少说也要二十多天才到。 才隔四五日他就动身,脚程比书信还快,根本等不到我那封留信。 那就不是看了信才来的。 他早早就知道我走了。 心口猛地发紧,指尖捏着的草药都攥碎了,后背一层冷汗慢慢渗出来。 接着二人低声议论。 “清河崔氏养出来的人,原该是最懂规矩、最重体面的。” 另一人道:“如今这般,逐境搜查,日夜不歇,已是近乎……失态。” 年长的轻轻叹一声:“这种人,从小便是天之骄子,要什么没有?一旦认了死理,便是十头牛都拉不回。” “早听闻清河崔氏的那位大郎,容貌、才学、家世、举止……无一不顶尖,站在那里,便如玉尊瓷人,规整得挑不出半分错。” 另一人嗤笑:“可不是!不过是崔氏养出来的一面招牌,一尊好看的器物罢了。” 掌柜也轻声接了一句:“谁能想到,这般人物,竟会做出这等……不守规矩的事。” “听说……唉我可只是听说啊,他是为了个不知底细的女人,闭门抗父,弃了嫡位,亲领部曲南下,逐境搜查,日夜不休……这哪里还是那个事事合礼、步步守规矩的崔大郎?” 那人喉间溢出一声浅淡冷笑,“这玉尊碎了,瓷人活了,反倒露出一身野气!” “平日装得冷淡自持,哪是无情?结果为了个女人,便连礼教、宗族、脸面,全都不要了。” 三人喉头暗滚,低笑连连,笑出几分看贵人跌下神坛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