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娱乐:醉后求子,蜜姐喊我老公?

第四部作品是刑侦题材,《大尚宫》也并非偶像剧,而是历史背景的正剧。

坦白说,这部剧的目标是冲击奖项,我对它的海外市场并不抱期望——尤其是岛国观众,很难对这类题材产生共鸣。” 第613章 50 他停顿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至于郝雷,你们不必对她抱有过高期待。 以她目前的状况,除非出现奇迹,否则不可能复制颜丹辰那样的商业成功。” 江明先是怔了怔,随即捕捉到话中的矛盾:如果郝雷不具备盈利潜力,对方为何要接手她的经纪合约? “李导,既然如此,您为何选择郝雷?” “因为欣赏她。” 这个理由简单到无法反驳。 郝雷的容貌确实出众,连江明私下也承认这点。 他沉吟半晌,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可合约还剩六年。 低于一千五百万,我们实在难以向公司交代。” “江总,视野不妨放长远些。” 颜维明身体微微前倾,“我可以为你培养另一位更具商业价值的女演员。” “您的意思是……” “只要你们做好准备,下一部合拍剧的女主角就由你们指定人选。 我保证她会像孙俪那样迅速走红。” “还是偶像剧?” “自然。 我与他们的合作始终围绕这个类型。” 江明心动了。 郝雷的天赋与外形无可挑剔,但性格却像难以驯服的野马。 公司内部早有传言,说她未来计划成立自己的工作室,涉足制片与导演领域。 当初签约时,合同里白纸黑字写明她对剧本拥有自主选择权——而她心心念念的,始终是那些小众的文艺片。 以风华影视如今的地位,颜维明本可以施加压力,或者直接支付违约金了事。 现在愿意坐在这里谈判,某种程度上已经体现了对方的诚意。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了约莫半支烟的时间。 江明终于开口:“交易我可以接受。 但公司那边需要有个交代,资金方面……您能否适当补偿?” “一百万。 加上合拍剧女主角的承诺,全部写进补充条款。” “成交。” *** 颜维明靠向椅背,无声地舒了口气。 只有《冬季恋歌》和《大长今》具备这样的魔力,其他作品远远不及。 但愿《大尚宫》能像后者那样,将版权卖遍数十个国家。 否则这笔买卖,可就亏大了。 *** 晨光曾短暂地造访这座城市。 九点刚过,太阳便隐入云层之后,仿佛在躲避谁的视线。 郝雷站在亮马河大厦的玻璃幕墙前,手指紧紧攥着经纪人的衣袖。 她的耳垂泛着淡淡的绯红,像初春枝头未绽的樱苞。 风华影业与明珠文化签下一纸合约。 一百万现金加一部合拍剧的女主角席位,换来了郝雷的经纪约。 圈内流传的说法是,风华那位年轻掌舵人点名要她。 消息传到耳中时,郝雷怔了半晌才找回呼吸。 胸腔里窜起一股无名火——谁不知道李总身边早有固定伴侣?这般大张旗鼓将她收至麾下,莫非是存了别的心思? 可《大尚宫》的剧本实在诱人。 成为这部戏的女主角意味着源源不断的代言邀约,账户数字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她向来目标明确:三十岁前攒够资本成立自己的制作公司,还要捧回那座梦寐以求的奖杯。 这些都需要名声与资金铺路。 她不会放弃这个机会,但也绝不容许自己陷入不堪的境地。 出租车停在亮马河大厦楼下时,先前在酒店房间鼓起的勇气却漏了气。 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垂着眼不敢看身旁的经纪人。 这位跟着她转签风华的女士凑近耳边,压低的嗓音里带着调侃:“我的祖宗,这有什么可臊的?换作旁人怕是早就主动往前凑了。 李导那般模样,多少人想贴还贴不上呢。” “胡说什么!” 郝雷耳根发烫,声音却硬邦邦的,“我宁可永远不碰那张床。 除非……除非他先断了那边,正正经经来追我。” 经纪人轻笑出声:“成,那你慌什么?白纸黑字签好了,你就是《大尚宫》的女主角。 今天不过是剧本讨论会,堂堂正正的事。” 这话在理。 郝雷深吸一口气,可脑海里又浮起试镜那天的场景——那人坐在评审席**,神情专注专业,看不出半分异样。 原来全是演出来的。 果然位高权重的男人最擅伪装。 “走吧。” 经纪人挽住她手臂,声音里带着蛊惑,“你知道现在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个位置?又不是让你立刻怎样。 先借着东风把该拿的都拿到,往后的事……再从长计议。” 那些话语像羽毛搔刮着野心。 郝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她挺直脊背,踩着高跟鞋踏进旋转门。 小会议室里已有两人等候。 祖锋坐在长桌一侧翻看资料,而立在窗边的男人闻声转过身来。 简单的白衬衫束进深灰色西裤里,皮鞋擦得锃亮。 午后光线给他轮廓镀了层淡金。 郝雷视线掠过他领口微敞的纽扣,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 她慌忙别开脸,耳后肌肤烧了起来。 “人都齐了。” 颜维明走到主位坐下,指尖轻叩桌面,“那我们开始。” 午后光线斜入窗格时,关于剧本的讨论暂告段落。 祖锋合上手中那叠纸张,朝桌对面的人点了点头,没多言语便推门离去。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身影。 郝雷将散落的稿纸收拢齐整,指尖在封面上停顿片刻。 她抬起眼,视线掠过长桌另一端——颜维明正垂首翻阅着什么,侧脸沉在光晕边缘,仿佛完全未察觉她的目光。 一股没来由的恼意窜上心头。 她向来讨厌这种故作姿态的沉默。 “导演。” 郝雷径直走到桌前,鞋跟叩击地板的声音干脆利落,“有些话得说清楚。 我们之间,不可能有工作之外的关系。” 颜维明抬起视线。 他看了她两秒,嘴角浮起很淡的弧度,那笑意里没有她预想的任何情绪。 他朝对面的空椅摆了摆手。 等她坐下,他才开口:“如果之前的话让你产生误解,我道歉。” 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当时那样说,只是为了从江总手里拿到你的合约,又不必支付过高代价。” 郝雷怔住了。 窗外的车流声忽然变得清晰。 “那你为什么……” 她停顿,重新组织语言,“签我对你有什么意义?” “商业价值。” 他答得毫不迂回,“我看重你能创造的收益。” 这话反而让她放松了些。 郝雷从不讳言对财富的渴望——那些关于自立门户、建立制作公司的念头,早在无数个深夜反复盘算过。 她清楚自己的路该怎么走,也清楚这条路需要多少筹码。 “你认为《大尚宫》能成功?” 她身体微微前倾。 “必然成功。” 颜维明将剧本轻轻推至桌**,“你演好这个角色,剧集播出后的收益会超乎想象。 广告、授权、海外发行……所有渠道产生的利润,公司抽成,你也分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微绷紧的手指上:“四年。 你至少留四年。 之后若想离开,合约绝不设限。” 四年。 她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 足够积累启动资金,足够摸清行业脉络,也足够避开某些陷阱——她听说过太多**制作血本无归的例子,更见过有人借合作之名行算计之实。 “你凭什么保证?” 郝雷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保证?” 颜维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某种近乎残酷的坦率,“我不需要保证什么。 漂亮演员从来不缺,但能持续创造利润的合作伙伴很少。 你想要的未来需要资本,而我这里恰好有通往资本的捷径。 这个理由够不够实在?” 黄昏的光正一寸寸爬上墙壁。 远处传来隐约的钢琴练习曲,断断续续的音符在空气里漂浮。 郝雷握紧了手中的剧本。 纸张边缘硌着掌心,传来清晰的触感。 她想起那些深夜独自盘算的账目,想起银行账户里永远追不上野心的数字,想起某次酒局上有人笑着劝她“别做梦了” 。 “好。”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坚定,“这四年,我会把该做的事做到极致。 四年后——” “四年后,门开着。” 他截断她的话,站起身走向窗边。 逆光里,他的轮廓变成一道剪影,“现在,去准备第三场戏吧。 我要看到你眼里有野心,不是对情感的野心,是对赢的渴望。” 郝雷站起来。 剧本在怀中沉甸甸的。 她转身时瞥见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嘴角不知何时已扬起锋利的弧度。 原来被人看透软肋的感觉,并不全是坏事。 至少省去了伪装的时间。 郝雷推门而出时,经纪人正靠在走廊墙边。 见她出来,对方立即挑起眉毛,嘴角扯出意味深长的弧度。 郝雷别开视线,懒得理会。 钱的事才算正经事,别的都是虚的。 “别瞎琢磨,” 她边走边说,顺手理了理衣领,“里面干干净净,什么事都没有。” 经纪人跟上来,目光扫过她纹丝不乱的发梢和整齐的衣襟,确实不像有过什么肢体纠缠的样子。 那他们在里面谈什么? 总不至于那位李大导演的效率高到几分钟就能完事吧? “所以呢?” 经纪人追问。 郝雷脚步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光亮。 她侧过脸,声音压低了,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他说了,只要我这四年好好干,期满就放我走。” 经纪人听了,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还是太天真。 四年时间,足够发生太多变故了,玩腻了再扔也不是不可能。 “我要专心拍戏,攒够本钱,” 郝雷继续往前走,语气渐渐坚定,“以后自己开公司,总有一天,我也能坐到那个位置上去。” 就在颜维明忙着筹备新剧的当口,《信号》已经在两家卫视的黄金档播出了整整一周。 收视曲线一路攀升,两家数据相加,很快突破了十个点。 第614章 51 照这个势头,最终或许能冲到十三个点,稳稳挤进年度前七。 刑侦题材向来是观众的心头好。 远的不提,光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电影行业刚刚复苏,银幕上就接连涌现出《405**案》、《林中谜案》、《梅山奇案》、《神女峰迷雾》等一系列同类作品。 其中一九八零年上映的那部《405**案》,观影人次甚至突破了一亿。 如今《信号》热播,不仅普通观众追得入迷,就连圈内不少演员也在偷偷追看。 沪城某家酒店的套房里,董旋刚回到房间就迫不及待按开了电视。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 她瞥了一眼屏幕,是个熟悉的号码——那位她在北电读书时,跟着同学参加饭局认识的富商。 对方年过四十,据说早年在港岛捞金,后来衣锦还乡,出手阔绰,个子也高。 当时好几个女同学都动了心思。 董旋扯了扯嘴角,直接按了拒接。 换作去年,她或许还会敷衍几句客套话。 但人总是会变的。 见过更好的风景,遇见过更出色的人,尤其是亲眼看到孙丽靠着自己挣得盆满钵满,活得自在又硬气——她哪里还愿意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所谓的大款身上? 自己挣的钱,自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难道不更痛快吗? 手机又一次震响。 她摇摇头,索性把它丢到沙发角落,不再理会。 转身从冰箱里取出早晨买好的苹果,洗净,切片,整齐码进玻璃盘中。 她盘腿坐上床,后背陷进柔软的枕头里,一边咬着清脆的果肉,一边将目光投向闪烁的屏幕。 《信号》在荧幕上亮起时,她等待已久。 故事推进到第三桩案件。 一切始于几件失窃的首饰——城中有四户富裕人家在同一时段遭了贼。 警方照例先从有前科的人里排查线索。 老刑警想起宋博。 那人曾有**记录,而案发区域恰是宋博近期出没的地方。 他敲开宋家房门时,只有宋博一人在家。 男人神色紧张,反复恳求别让他女儿知道警察来过。”芳芳快放学了……她今天过生日。” 老刑警点头应下。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宋芳芳提着菜篮进屋,看见客厅里的人,脚步顿了顿。 她没多问,转身进了厨房。 不久,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被端到父亲面前。 女孩送老刑警出门时,巷子里的风正卷着落叶。 她忽然开口:“叔叔,那案子不是我爸做的。” 声音很轻,却清晰,“他要是动手,不会在熟悉的地方留下痕迹。 这手法太生了。” 她从书包里取出一盒磁带,塞进老刑警手中,“这个……给您。” 警局那边却来了新消息——有目击者对着宋博的照片点了头。 逮捕令签得很快。 老刑警奉命执行任务时,宋博正在给女儿整理书包上的挂饰。”不是我。” 男人反复说着这三个字,手指攥得发白。”先配合调查。” 老刑警别开视线,“没有铁证,我亲自送你回来。” 宋芳芳站在院门口看着**远去。 老刑警摇下车窗对她说了句什么,女孩只是点了点头。 审讯室里,指认者的说辞漏洞百出。 缺乏实证,宋博当晚便被释放。 老刑警开车送他回家,巷口的路灯坏了一盏,黑暗里只有急促的脚步声。 门虚掩着。 客厅的吊扇钩子上挂着人影。 宋芳芳穿着校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脚下倒着一把木凳。 磁带在随身听里转动时已是深夜。 耳机里传来少女哼唱的生日歌,夹杂着几句零碎的自语:“爸爸,面里加了两个鸡蛋……今天数学考了满分……” 老刑警靠在椅背上,指间的烟一直烧到滤嘴。 烟灰掉在裤子上,烫出一个焦黑的洞。 电视机荧幕的光在董旋脸上明明灭灭。 她抬手抹了把眼角,湿漉漉的。 指尖在泛黄的卷宗上停顿,老行警的目光穿过十几年的尘埃,与未来某个声音的碎片相接。 他得知了宋博后来的事——报复,刺杀,一个名叫孙阳的道士。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像一条冰冷的蛇。 事情的表皮之下,必定藏着另一副骨架。 他重新站到了当年那片狼藉的现场。 空气里早已没有当年的气味,只有灰尘在午后斜射的光柱里缓慢翻滚。 从几个老邻居闪烁的言辞间,他拼凑出一个被岁月掩埋的边角:那四户人家,差一点就摁住了那个深夜的闯入者。 可那人还是像一滴水渗入沙地,消失了。 一个念头尖锐地刺破迷雾:不是抓不住,是故意松开了手。 松开手,然后把绳索套上另一个人的脖颈。 可为什么?绳索的另一端,需要拴住什么? 孙阳的名字像一枚生锈的钉子。 调查的触角探过去,反馈回来的信息带着陈腐的香火与铜钱气息。 这个道士的营生,是为某些沉甸甸的钱袋,进行一种黑暗的搬运——将一个人的生命时光,强行嫁接给另一个濒临枯萎的躯体。 老行警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寒,仿佛有冰冷的黏液滑过皮肤。 宋芳芳。 那个女孩的脸在他记忆里清晰起来。 她已经熬过了父亲银铛入狱的那些黯淡日子,像石缝里挣扎出的草芽。 案子尚未尘埃落定,这样一株草,怎会自己选择折断? 愤怒是冷的,沉在胃里,像一块铁。 他再次动了起来。 户籍记录簿上,一行不起眼的字迹跳入眼帘。 四户中某一家的女儿,生辰八字与宋芳芳严丝合缝。 同年,同月,同日。 猜测的铁屑,被这枚磁石牢牢吸住,聚合成冰冷的铁块。 “一群畜生。” 声音很低,从牙缝里挤出来,消散在空旷的档案室。 几乎同时,另一边的齿轮也开始转动。 宋博的指纹从某个旧物上被“发现” ,证据的锁链哗啦作响,再次将他拖回囹圄。 阻力也悄然蔓延至老行警身边,来自那四户人家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像藤蔓试图绊住他的脚。 他没停步。 接下来的日子,他的世界只剩下交替的昼夜与固定的监视点。 家成了一个遥远的概念,偶尔回去一次,身上带着露水与廉价烟草混合的味道。 直到某个浓雾弥漫的凌晨,藏匿的赃款暴露在强光手电之下,而那个散发着檀香与惶恐气息的道士孙阳,也被堵在了阴暗的厢房里。 威逼之下,心理防线溃败得比预想更快。 孙阳的供词带着颤音,揭开一层又一层的**。 他确实操弄那些阴损的法事。 第一次,为一户人家“续命” ,代价是一条陌生人的性命。 他拿到了丰厚的报酬,随后却被死者的阴影魇住,企图回去偷走记录法事的影像带,抹掉这桩生意的痕迹。 那几次夜间的潜入,目标并非珠宝,只是他始终没能找到那卷要命的带子。 拙劣的伪装很快被识破,对方没有声张,而是用更深的把柄,胁迫他进行第二次“嫁接” 。 这一次,需求来自一个自幼病弱的富家女孩。 他们需要一份“同龄” 的生命力作为祭品。 宋芳芳的名字,被圈定在命运的祭台上。 **被粗暴地扯到日光下,刺眼而丑陋。 四户人家都被拖进了法网。 但法律的筛眼有时宽得令人心寒,两人重判,另外两人,在短暂的拘禁后,竟又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气。 他们走出铁门的那天,阳光很好。 宋博像一道沉默的阴影,从街角闪出。 刀光很短促,只有两次冰冷的闪烁。 随后,他将利刃转向了自己。 莽莽青山脚下,两座新坟挨得很近。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融为一体。 老行警站在墓前,背脊挺得笔直,然后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腰。 山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董旋的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指节泛白。 泪水滚烫,失控地划过脸颊。 无辜者沉入黑暗,而罪恶却未能悉数偿还,这种失衡感噎在喉咙里,让她窒息。 悲伤混着无处发泄的愤懑,最终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她抓起手机,指尖颤抖地按下一串号码。 听筒里传来等待的忙音,每一声都敲打在心坎上。 然后,那边被接起了。 “喂?”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些许疑惑。 电话那头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起伏。 董旋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发白,原本堵在喉咙口的质问忽然散了。 她吸了吸鼻子,只挤出两个字:“没事。” “嗯。” 忙音随即传来。 她将手机搁在床头,拳头陷进蓬松的被面,轻轻捶了两下,才起身走向浴室。 热水哗地涌出,蒸汽迅速爬上镜面。 氤氲水汽里,某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也是这间浴室,也是这般热气弥漫。 耳根蓦地烧了起来。 她甩甩头,试图驱散那些影像,方才电视剧里的情节却又钻进脑海。 “再敢写那种案子……” 她对着朦胧的镜面低声自语,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我就搬出去。” *** 《信号》的热度持续攀升,颜维明的日程也被填得密不透风。 新剧《大尚宫》的前期筹备千头万绪,与此同时,来自各方的拜访也络绎不绝。 不少影视公司揣着项目书找上门,有的希望借风华的渠道探探海外市场的路,有的则单纯寻求资金支持。 送来的本子五花八门,古装传奇、都市情爱、罪案侦缉……他大多只是粗略翻过,便搁置一旁。 直到这天,一位从沪城来的导演,将一份剧本推到他面前。 导演名叫朱翌。 颜维明记得这个名字——也记得他带来的这个项目。 那是一部改编自漫画的都市剧,原着作者以诙谐笔触勾勒都市男女的情感纠葛,其间穿插着犀利的世情讽喻。 就眼下这年头,即便在海外剧里,也少见这般调子的作品。 他确实被勾起了一点兴趣。 第615章 52 但兴趣之外,更多的是考量。 风华的翻译团队一直只处理自家剧目,倘若能借此试试水,替别家的剧做海外发行,成了,自然能在行业里多攒几分人情;不成,也算摸个底。 项目的主要投资方是另一家公司,看来资金仍未完全到位,朱翌这才四处奔走。 颜维明让助理先陪客人稍坐,自己则转身回了办公室,拨通一个号码。 接电话的是陈恏。 听他说完,听筒里传来一声轻笑:“他来找过我了。 按你之前说的,先推两次,再松口。” 颜维明应了一声,简短聊了几句便结束通话。 他在窗前站了片刻,才重新走向会客室。 推开门,看见坐在沙发里的男人。 个子很高,有些清瘦,四肢显得格外修长。 他穿着朴素,神态里带着一种实干者特有的紧绷感,不太像惯常在片场指挥若定的导演,倒更像在车间里专注操作的技术工。 “李导。” 见他进来,朱翌立刻站起身。 门轴转动带起细微的吱呀声,颜维明踏进房间时,坐在沙发上的身影立刻站了起来。 那人快步上前,微微欠身打了招呼,姿态放得很低。 颜维明嘴角弯了弯,抬手示意对方坐回去,转头吩咐人沏茶。 茶杯落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来访者双手接过,指节有些发白。 他抿了一口,温热的水汽漫过鼻腔,这才像是找回了声音。 “李导,我这次来,是带着一个故事。” 他顿了顿,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件,纸张边缘被手指摩挲得有些发毛,“一部漫画,叫《涩女郎》。 我已经拿到了影视改编的授权,如果项目启动,打算命名为《粉红女郎》。”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低鸣。 颜维明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对方脸上,等着下文。 朱翌感到喉咙发紧。 他听说过不少传闻,说这家公司门槛很高,递过去的本子大多石沉大海。 原本他没抱希望,可沪城卫视那位钟主任的话总在耳边打转——那位年轻老板眼光毒,只要东西够硬,说不定就能成。 此刻真坐在对方面前,他才觉出压力。 太年轻了,年轻得让人心里没底。 朱翌暗暗吸了口气,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稳住了心神。 “我希望……贵公司能考虑投资这个项目。” 话终于说出了口。 颜维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看不出情绪。”说说看,凭什么让我掏钱。” 他身体向后靠进沙发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它的亮点在哪儿,市场有多大,目标观众是谁——你带策划书了吗?” 朱翌立刻把准备好的文件递过去。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里,他开始阐述,语速起初有些快,后来渐渐平稳下来。 窗外的光线慢慢偏移,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斜影。 大约一刻钟后,颜维明合上了最后一页。 他抬起眼,“现在有多少家确定投了?” “两家。 华夏视听文化出了三百万,沪城卫视跟了一百万。” “缺口呢?” “我们计划请几位有号召力的演员,整体预算大概要六百万。” 朱翌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还差两百万。” 颜维明没接话。 他记得那个故事,几个女人住在一栋房子里,吵吵闹闹,衣服和布景都透着股廉价感。 但偏偏就是能让人看下去。 手指在茶几上点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漫画受欢迎,不等于拍成剧也能火。” 他声音平静,“载体变了,观众群体也不一样。 这是个**。” 朱翌连忙点头,“您说得对。 可总得有人试试水,万一……” “别跟我说万一。” 颜维明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却让房间里的空气凝了凝,“这两个字在投资人耳朵里,跟‘没把握’是一个意思。” 对面的人立刻噤声,只余下略显急促的呼吸。 沉默持续了几秒。 颜维明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街道的车流汇成一条闪烁的光带,黄昏正在侵蚀天空的边缘。 “我可以给你机会。” 他转过身,背光的面容有些模糊,“但有两个条件。” “您说。” “第一,我会派财务进组。 每一笔账目都要过他的手,我要知道我的钱花在哪儿,怎么花的。” 颜维明走回沙发前,阴影随着他的脚步移动,“圈子里那些旧规矩,在我这儿行不通。” 朱翌感到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当然明白话里的意思——那些虚报的采购价,那些默许的回扣,那些见不得光的油水。 在这个年轻人面前,这些似乎都无所遁形。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好。” “第二,” 颜维明坐了回去,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却没有喝,“剧本我要再看一遍。 人物弧光、情节密度、台词张力——所有细节,重新打磨。” 茶杯被放回茶几,发出比先前更沉闷的一声响。 “能做到吗?”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了片刻。 朱翌盯着合同末尾的空白处,笔尖悬在半空。 他原本预估的数字没能填满——账面上只筹到四百万,距离理想中的六百万还差着一截。 那两百万的缺口意味着拍摄时得砍掉几场外景,特效镜头也得精简。 他抬眼望向对面。 颜维明坐在光影交界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节奏平稳。 风华出品的剧集朱翌反复研究过,画面里几乎没有冗余的镜头,每一分钱都落在了实处。 或许正是这种近乎严苛的管控,才让成片显得格外扎实。 “可以。” 朱翌终于落下笔尖,“这一条我接受。” 他又补上一句:“但必须写进补充条款。 如果后期发现账目有问题,我有权立即终止合作,并且要求赔偿。” “没问题。” 墨迹在纸面上晕开一小片。 朱翌深吸了口气。 他决定效仿风华的模式,彻底整顿自己剧组里那些习以为常的旧规矩。 “第二件事。” 颜维明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粉红女郎》在海外的独家发行权,要交给风华。 我们会制作四种语言的字幕,负责所有海外渠道的推广。 收益方面,各占一半。” 朱翌怔住了。 这完全在他预料之外。 国内除了风华自己的剧,几乎没有哪家公司敢奢望海外市场能带来回报。 至于五成这个比例,他根本没多想,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头:“好,李导,就这么定。” “那就签吧。” 合同正式生效是在三天后的下午。 风华影视向华夏视听文化注资两百万,换取国内播映收益的三成,同时握紧了该剧在海外销售的独家代理权,日后所有海外收入双方平分。 “希望合作顺利。” 华夏视听文化派来的代表握手时力道很重。 他们原本只是打算出让部分分红来分摊风险,没料到朱翌竟能请动这位人物。 “彼此彼此。” 颜维明松开手,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无论这部剧将来在海外能否打开局面,至少国内的回本不成问题——他记得往后好几个夏天,电视上总会反复出现那几个穿着鲜艳的身影。 眼下这次尝试,不过是在棋盘上多落了一子。 成了,自然大有裨益;不成,也无伤根基。 几乎是从消息传开的那天起,风华影视的前台就再没清静过。 每天都有陌生面孔带着项目书找来,希望获得投资或是仅仅一句认可。 颜维明不堪其扰,最后让助理列了张清单,上面只保留了少数几家电视台和大型制作公司的名字。 清单之外的人,一律由助理先行接待。 这天下午,他正在排练室跟祖锋和郝雷走戏,门被轻轻推开。 助理侧身进来,低声说新玛泰那边来人了。 金主到访,自然不能怠慢。 颜维明整理了下衣领,快步走向会客室。 果然是熟面孔。 但这次对方身边多了一道身影——是个年轻女人,皮肤白得像初雪,个子很高。 她眼睛细长,鼻梁不高,脸型略有些瘦削,可不知为何,整个人透着一股易碎的气息,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留下痕迹。 范文方与郭飞丽同属坡村备受瞩目的四位女艺人行列,表面看似并列,实则远非如此。 她在本地屡次斩获最受欢迎女星与最佳女主角奖项,成绩远超其余三人。 此后她签约华宜,在内地参演多部电视剧,更曾担任程龙影片的女主角。 若论个人成就,另外三位加起来也难以与她比肩。 不过颜维明并未多留意她的容貌。 面对这位坡村知名女星,他只微微颔首便移开了视线。 此番对方前来,是为了取得《浪漫满屋》《信号》与《天国的阶梯》三部作品的播映权。 依旧沿用先前定下的价格——每集五万元,总计七十六集。 三家合计支付一千一百四十万,与单独同TVB交易时的数额相同。 合约签署完毕,坡村方面的代表另有话题想与颜维明探讨。 “听郭飞丽提起,李导有意与我们开展合作?” 原本颜维明对三部需赴海外拍摄、成本较高的剧集有所犹豫,但转念一想,与其将机会留给半岛,不如自行制作。 坡村的制作成本与港岛相近,若有资方共同分担风险,风华影视公司至少能保证不亏损。 “确实有此意向。” “不知是怎样的故事类型?” 颜维明抬手示意,助理随即递上《巴黎恋人》的剧本与故事大纲。 该剧曾在半岛创下收视率峰值突破百分之五十的纪录,当年风靡一时。 剧情结构扎实,刻画了一位如野草般坚韧的女主角,以及一位沉稳持重的男主角。 第616章 53 两人成为众多观众心中的理想伴侣,故事本身经得起反复推敲。 坡村代表仔细翻阅起来。 此时范文方走到颜维明身旁。”李导比我想象中更年轻。” “您过奖了。” 对于不合眼缘的长相,他向来保持距离,言行规矩而平淡。 “李导对好莱坞是否了解?我目前正在接洽一个项目,与程龙大哥合作,您认为前景如何?” 颜维明清楚她所指的影片——正是大哥的《皇家威龙》。 据悉片中角色曾考虑多位女星,章子宜与舒琪皆在候选之列,最终大哥选定了范文方。 她并非武打出身,却凭借精湛演技与刻苦态度在片中表现亮眼。 然而北美市场关注的焦点仍在程龙身上,影片未能为她带来事业转折;结束后她重返亚洲,并未获得更多好莱坞机会。 此后她在坡村发展一段时间,又辗转港台,最终来到内地,加入华宜。 颜维明明白她提及此事的用意——借这部作品抬高自身价码。 “恭喜你。 我看好这次机会,相信你会前往好莱坞发展。” 范文方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光,随即神色真挚起来,“李导,您和坡村台合拍的这部戏,对女主演有什么特别考虑吗?” 她今年三十一岁,样貌气质竟与剧中那位女主角出奇地贴合。 论起演技,她比郭飞丽更胜一筹;倘若用她,或许在东南亚一带还能激起更高的水花。 但颜维明先前已经应下了郭飞丽。 他向来不轻易改口。 《巴黎恋人》本就是计划外的项目,女主角的人选早已敲定,没有更改的余地。 “我希望是郭飞丽。” 范文方嘴角牵起一抹无奈的弧度,倒没再显露争抢的意思。”飞丽常跟我们说,李导又俊朗又讲义气,今天一见,果然不假。” 她顿了顿,声音温和,“日后若有适合我的本子,还望您能想着我。 我可以到内地来拍,武戏文戏都不挑。” 她补充了一句,“我的普通话也还过得去,不需要另外配音。” 不愧是坡村如今风头最盛的女演员,这份气度确实不同。 不知她后来去了华宜,有没有在那对兄弟手里吃过暗亏。 颜维明在心底摇了摇头,将那两位风评不佳的老板暂且撇开。”好,但愿往后真有机会合作。” 此时,坡村电视台那位代表已经看完了第一集的样片。 剧集开场便立住了几个主要人物的性子,男主角的困境也清晰浮现——好的故事往往如此,第一幕就能勾住人的期待。 代表忍不住拍了拍手,情绪有些高涨。”李导,我个人非常看好这部剧。 女主角尤其鲜活,我觉得这个角色能红。” 他飞快瞥了一眼范文方,见她面色如常,便继续问道:“预算方面呢?” “大概一千四百万。 毕竟要去巴黎实拍。 如果合作,你我双方各承担一半。” “那播映之后的收益怎么分?” “坡村本地五五开。 其他地区三七分,我七,贵台三。 字幕制作由风华公司负责。” 颜维明稍作停顿,又解释道,“我和TVB合作也是这个比例,还请理解。” 一千四百万的预算不算离谱,又有风华共同分担,其他条件也都在情理之中。 只要海外多卖出几个市场,回本应当不难。 “李导还有其他要求吗?” “我会派几个人跟组,方便协调。 另外,女主角必须是郭飞丽。” 派人跟组,实质是监督支出。 坡村这边虽不像某些地方那般行事,但必要的防范总要有。 至于郭飞丽,那是早就许下的承诺。 “明白了。 李导稍坐,我出去通个电话。” 约莫二十分钟后,那位代表回到了房间,朝颜维明伸出手。”李导,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不久,双方在另一份合约上签下了名字。 四月金陵的空气里总浮着一层潮意。 玻璃窗外天色沉得发灰,云层压得很低,远处隐约传来闷雷滚动的声音。 休息室里有些闷热,将春明指间夹着的烟已经燃了半截。 门被急促地推开,一个年轻人几乎是冲进来的,声音里压不住兴奋:“主任,数据出来了——我们台占了七个点,沪城那边六个。” 加起来十三个百分点。 放在这一年里,这个数字足够挤进前列。 更重要的是,从三月到四月,收视率的曲线没有掉下去过。 将春明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掌心在裤缝上蹭了蹭。 许多年后他大概会对人提起,这段日子他是在场的。 他站起身:“等我一下。” 那部叫《信号》的剧集已经播完了最后一段。 二十四集,不长不短。 两个卫视台都没有把每集剪短来拖延时间,所以不到半个月,故事就走到了尽头。 结局是三个人彼此拯救——年轻警察在二零零二年发现了老警察最终会死的线索,他试图警告,劝对方别再追查。 老警察只是摇头,说有些事比命重要。 他继续往下挖,受了重伤,生命垂危;这份危险跨越了十几年,折射成年轻警察在另一头遭遇的杀机。 女警员在这时接过了担子。 她知道必须改写过去,必须让老警察在当年就抓住真凶。 她冲破层层阻碍,找到了几样关键的东西,然后通过那台老式对讲机把消息传了回去。 老警察依据提示抓住了凶手,时间线被扭转,年轻警察活了下来。 三个人都活着,故事画上句号。 口碑发酵得比预料中更快。 很多观众打电话来,说开头几集没看明白,问能不能尽快重播。 但台里的排期早就定好了,下一部剧的制片方是合作多年的老伙伴。 临时调整,难免伤和气。 将春明走出休息室时,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道微弱的天光。 雨还没落下来,但空气里的水汽已经沾湿了衣袖。 他想起刚才报告数据的年轻人眼睛里闪动的光,又想起几个月前在另一座城市的那场会议。 那天阳光很好,光线穿过玻璃,在会议桌上投下一块块亮斑。 有人笑着提议要请大家好好吃一顿。 当时谁也没想到,后来的一切会这样展开。 他脚步没停,继续朝前走去。 关于那部剧,他脑子里还有些别的念头。 不过那是之后的事了。 现在他得先去处理眼前这摊等着他的工作。 走廊很长,脚步声在空旷里回响,一声,又一声。 将春明鼻腔里逸出一声轻嗤。 在他眼中,数据是唯一的标尺。 他几乎能预见,《信号》即便进入第二轮播放,其收视表现依然会稳稳压过那部即将接档的新剧。 有些人似乎已经淡忘了。 曾几何时,这个电视台的全国收视率,连突破百分之一都步履维艰。 除了那部现象级的古装剧续作,其他剧目能触及零点八、零点九,便已算得上佳绩。 如今不过是靠着几部风格相近的剧集,勉强培养起一部分观众的收看习惯,让更多剧集堪堪迈过那条线,便有些忘乎所以了。 他觉得有必要向上面陈述清楚其中的利害。 更何况,他判断,即便这里选择放弃,另一家来自东海岸的电视台也会立刻出手,拿下第二轮播放权。 到那时,《信号》的荧屏热度,恐怕就要被那一家独占了。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将春明走进去,向尚未离开的领导阐明了自己的看法。 大约十分钟后,他推门而出,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舒展。 他快步走到窗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老钟,” 他对着听筒问道,“你们台对《信号》的第二轮播放,还有兴趣吗?” “暂时没有计划。” 对方的声音传了过来,“怎么,你有想法?” 将春明嘴角弯了弯。”行,那我明白了。 我明天就去燕京,把二轮播放权谈下来,最快明晚就能安排播出。” “哎,你这可不够意思。” 电话那头的声音提高了些,“不是说好了共同进退吗?明天一起动身,我们台也要参与。” 最近确实缺乏足够吸引人的剧集。 即便是重播,《信号》能带来的关注度,恐怕也比许多新剧要强。 不知是否是巧合,今年那些备受期待的剧目,似乎都扎堆瞄准了暑期档。 名单上包括那部武侠巨制、穿越题材的开山之作、古装探案系列,还有少年宗师传奇和续写清宫智斗的故事。 而钟大会所在的电视台,已将另一部都市情感剧押后至暑假。 他其实有些举棋不定,正打算北上一趟,当面听听那位年轻制作人的意见,看是否有可能将播出时间提前到五月或六月。 将春明在电话里笑了几声,又简短交谈了几句,便结束了通话。 他随后吩咐助理,让孟飞过来一趟。 “准备一下,明天跟我去燕京。” 他对匆匆赶来的孟飞说道,“你们部门负责给李导做个专访。” 孟飞点头应下。 将春明递过去一张打印好的文稿。”这是采访的重点方向。 核心要围绕《天国的阶梯》在海外市场的发行和播出情况。 记住,这是关键。” 已经确认,那部剧的版权卖到了南美的足球王国和东南亚的两个国家。 这意味着至少四个海外市场将被覆盖。 经济收益尚在其次,更重要的是其背后所代表的文化影响力。 既然这部剧是由他们电视台深度参与制作,这份成绩自然需要被充分彰显。 将春明相信,南方那个以娱乐立台的竞争对手,也必定会派人前往采访那位风头正劲的导演。 这样的机会,没有人会错过。 孟飞接过纸张,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条目,心中暗自思量。 在这样的态势下,那家影视公司与本台之间的纽带,无疑会更加牢固。 当然,这对于他个人而言,并非坏事。 作为土生土长的金陵人,他对那座城市里闪烁的荧幕总怀着一份近乎本能的守护之心。 第617章 54 屏幕背后流淌的光影,仿佛与他血脉深处某种东西隐隐共鸣。 他自然盼着那光景一日比一日更亮堂。 早些时候那部叫《天国的阶梯》的戏,情节拧巴得让他有些脸红,熟人问起时,他总含糊其辞地岔开话题。 但《信号》不一样。 画面在暗夜里亮起第一帧时,他就知道这回可以挺直腰杆了。 他给老同学拨电话,在家族聚餐的圆桌边提起,甚至对楼下卖报纸的摊主也念叨了两句——能多一个人看,总是好的。 眼下电视台正紧锣密鼓拍着的《我叫金爱玲》,他同样盯得仔细。 风声传进耳朵,说演男主角的那位在港岛那边玩得有些过火。 他立刻找到了相关负责人,话没说透,但意思递到了:得看紧些,别让什么不干净的消息漏出来。 那语气不像建议,倒像一种无声的警示。 于是片场内外多了几双眼睛。 茶水间偶然的闲聊,收工后看似随口的叮嘱,都成了若有若无的敲打。 演女主角的那位倒是安分,或许是因为囊中羞涩——就算真有那份心思,怕也负担不起额外的开销。 男主角则收敛了许多,一方面是老东家那边递过话,另一方面,来自制作方的视线也让他不敢造次。 这一切落在孟飞眼里,成了值得舒展眉头的景象。 至于那位几乎与姑苏卫视画上等号的颜维明,他的态度早已彻底翻转。 如今若有人在办公室里对风华影视吐出半句微词,他会第一个沉下脸来。 曾几何时,将春明就站在那个位置上,觉得一切不过如此;而今角色互换,他成了维护者。 世事往往如此,没有定数。 你手里握着足够分量的筹码,便能悄然转动他人看你的眼神。 ***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一辆七座车切开通往津城的公路。 引擎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单调。 车厢内除了司机,还挤着四个身影。 靠窗坐着个戴眼镜的男人,镜片后的目光偶尔掠过窗外飞驰而过的零星灯火,锐利得像能刺破黑暗。 他叫卓尾,在津城的记者圈里,这个名字多少能激起一点波澜。 自从他笔尖调转方向,开始为颜维明的作品写下赞誉而非挖苦,那份印刷出来的报纸便一天比一天好卖。 事实证明,读者更愿意为那些闪着光的故事掏钱。 他在编辑部的位置水涨船高,小组里隐隐能听见有人喊他“头儿” 了。 可人总是贪心的动物。 薪水袋变厚了,同事的目光里多了敬畏,领导拍他肩膀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他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 直到这个奔波在夜路上的时刻,他才猛然醒悟那空缺的是什么:是亲手揭开秘密时指尖发麻的颤栗,是**曝于日光下那一刻近乎眩晕的满足。 他的确写得一手好文章,但伏案疾书从来不是他最渴求的状态。 他迷恋的是另一种场景:蹲守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任由蚊虫在皮肤上留下细密的痒痛,就着冷水咽下干硬的方便面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一扇门、一个人。 然后,等待那个缝隙裂开的瞬间——捕捉到一丝掩藏的痕迹。 那一刻的亢奋,胜过许多事物。 其实他早体验过这种**,只是从前不愿深想,更不愿承认。 毕竟,谁会坦然说自己沉迷于窥探、热衷于挖掘那些茶余饭后的谈资呢? 车窗外路灯的光晕在夜色里连成一片,像一条流淌的河。 卓伟坐在副驾驶,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刚才那间会客室的温度似乎还黏在皮肤上,空调的冷气,还有颜维明身上那股淡淡的、说不清的木质香气。 采访已经结束了,录音笔安静地躺在包里。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又一次寻常的工作,问些关于那部热门剧集的边角料,写一篇不出错的稿子。 直到颜维明送他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像是随口一提,又像酝酿已久。 “有没有想过,自己出来做点事?” 颜维明的声音不高,落在安静的走廊里却格外清晰,“比如,一个专门的工作室。 我这边可以出两百万,拿七成。 剩下的,归你。” 卓伟当时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我考虑一下” ,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诧异。 直到坐进车里,引擎发动,那些字句才像延迟引爆的**,轰然在胸腔里炸开。 两百万。 百分之三十。 工作室。 这几个词反复冲撞,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不是记者了,是……合伙人?是能拍板决定方向的人。 一种近乎眩晕的灼热感从胃部升腾起来,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更让他手指微微发麻的,是颜维明随后补充的那几句。 灯光下,那位导演的眼神很平静,却像能穿透什么。”这个圈子,需要有人看着。 做错了事的,总得有人去说。 你手里握着的,可以是笔,也可以是……某种标尺。 在很多人眼里,那或许就叫正义。” 正义。 卓伟喉结滚动了一下。 车窗映出他有些模糊的脸,和窗外飞速倒退的、不属于市中心却依旧密集的楼宇光影。 那些光点连成一片璀璨的虚影,像一个巨大而华丽的舞台背景。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小学放学路上,他被几个高年级的堵在墙角,书包被抢走扔进水沟。 泥水溅脏了他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白衬衫。 他缩着肩膀,没敢还手,只是死死盯着对方。 后来是两个弟弟闻讯赶来,挥着拳头把那些人赶跑了。 弟弟们脸上挂着彩,却兴奋地问他“哥,你没事吧?” 他摇摇头,弯腰去捞书包,泥水冰冷刺骨。 那一刻的屈辱和无力,像一根细小的刺,这么多年似乎早已不痛,却原来一直扎在某个地方。 他喜欢独处,爱翻那些厚重的、边角卷起的史书。 邻里长辈看见,总摇着头对母亲说:“这孩子,太静了,不活泛,将来怕是不容易吃得开。” 母亲只是笑笑,回头摸摸他的头。 他从不辩解。 有些东西在他心里盘踞着,不是愤怒,更像一种极其旺盛的、想要窥探和厘清秩序的好奇。 为什么有些人能站在光芒**,接受欢呼?为什么有些事明明不对,却能悄然滑过,仿佛从未发生?那些光鲜亮丽的身影背后,是否也沾着和他当年白衬衫上一样的泥点? 颜维明的话,像一束强光,“咔哒” 一声,照进了他心底那片从未对人展示过的储藏室。 不是八卦。 他纠正自己脑海里瞬间冒出的那个轻飘飘的词。 是……监督。 是纪律。 是让那些习惯于仰视的目光,偶尔也得垂下来,看看地面。 他可以做到。 一定可以。 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硬,像一块正在冷却成型的金属,沉甸甸地坠在胸口,又带着令人战栗的炙热。 “伟哥,” 驾驶座上的同事小刘打了个哈欠,打断了他的出神,“今天这采访值了。 李导真敢说啊。 他那部《信号》,我全家都在追,节奏太带劲了。 都说这剧明年肯定能抱个奖杯回来吧?” 《信号》。 卓伟的思绪被拉回现实。 那部剧他当然一集没落。 环环相扣的谜题,跨越时空的对话,确实让人耳目一新。 他原本还在琢磨,稿子该怎么写才能既夸到点子上,又不显得过分谄媚。 但现在,这些似乎都不再是要紧事了。 他望着窗外那片被灯火点亮的、向前无尽延伸的夜幕,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空气里带着夏夜特有的、微醺的暖意,和汽车尾气淡淡的涩味。 一个崭新的、充满可能性的入口,正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而他,已经摸到了门把手。 卓尾合上手中那份采访稿,指尖在纸张边缘无意识地摩挲。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办公室里只有敲击键盘的细碎声响。 他想起刚才读到的内容,那位导演对行业趋势的判断清晰得惊人,像一把尺,量出了许多人看不清的深浅。 能不能获奖?他脑子里闪过这个问题,随即又自己摇了摇头。 今年的风向标早已倾斜,据说沪城那边要把奖项的舞台搭得更广,请来了上百个不同地方的制作团队。 自家的作品想从那样的局面里挣一份光彩,恐怕不易。 不过,那都是明年才需要考虑的事了。 明年……有些事或许现在就该铺路。 他需要一些能造出声势的人手,很多很多这样的人手。 如果有一批人能同时在无数个角落发出相似的声音,那么即便是再微弱的动静,也能汇成不容忽视的潮涌。 这潮涌的第一波,就该涌向那部剧——那部让他这个见惯了故事的老行警,也在某个深夜对着屏幕怅然若失的剧。 老警察失去旧日恋人的那段戏,像根钝刺,扎进心里一时半会儿拔不出来。 至于另一批人,他们应该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 卓尾的视线掠过玻璃窗,仿佛能看见远处街巷的拐角。 最近有个消息在圈子里悄悄流传,那位歌坛的天后悄悄从南边的岛屿回了北京。 这或许是个值得影子们去留意一下的方向。 如果能捕捉到一些确切的画面或声音,其价值恐怕远胜过他伏案写就的无数篇稿子,带来的也将是截然不同的地位。 想到这里,他心中那点因即将收取一笔可观费用而产生的不踏实感,渐渐被一种更具体的盘算取代。 既然要并肩同行,总得显出些真本事。 他转过头,办公室里另外几张办公桌后的人正各自忙碌。 有人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手里还拿着校样稿:“头儿,这篇访谈内容要调整吗?” “不必,” 卓尾语气平稳,“直接送审吧。 里面讲的不少东西,值得细品。” “确实,” 接话的同事脸上带着服气,“尤其是对市场走向的那些看法,针针见血。” 第618章 55 卓尾没再接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牵了下嘴角。 能成为那位导演选中的人,本身似乎也证明了一些东西。 *** 南方的空气里已经裹着明显的暖意,尤其是在这座总是不缺镜头和造梦者的城镇。 四月的阳光晒在皮肤上,已经有了些许分量,有时只着一件单衣出门,也不觉得冷。 早在一个多月前,颜维明就已经派出了先遣的队伍。 副导演带着一批制作人员提前扎进了这里,看场地,找合适的角落,准备各式各样的衣物和器物,联络那些随时可以填入镜头前景后景的面孔。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铺垫,只等最后一块拼图到位。 四月将尽的一个普通日子,几辆车先后驶入影视城区域。 颜维明从其中一辆走下,身后跟着的是即将在接下来几个月里共同工作的主要演员、助理,以及一些负责现场杂务的工人。 随着这批人的抵达,整个团队终于完整。 短暂的安顿和最后的协调之后,机器便可以开始运转了。 乾清宫外的空地上挤着七八个剧组。 扩音器里爆出导演的吼叫,紧接着是道具枪的炸响和金属碰撞的刺耳摩擦。 颜维明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些穿着各朝戏服来回穿梭的群演。 副导演小跑着跟上来,压低声音说院子已经安排妥了。 “第二好的。” 他补充道,手指向东南角,“最好的那个被《还珠格格》占着了。” 空气里飘着盒饭和石膏粉混在一起的气味。 颜维明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青石板路被鞋底磨得发亮,两侧朱红廊柱上新刷的漆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过于鲜艳的光泽。 他知道镜头能吃掉三成饱和度,后期还能再压暗两成——可那种崭新的、塑料般的质感依旧会从画面边缘渗出来。 拐过弯,喧闹声忽然被一堵高墙隔开大半。 副导演推开一扇虚掩的朱漆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院子里很静,几株瘦海棠的影子斜斜铺在青砖地上。 正房、厢房、耳房一应俱全,西侧还有间单独隔开的小屋,门楣上挂着“御膳房” 的木牌。 颜维明走进正房。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张蒙尘的太师椅和一面落地镜。 他伸手抹过窗棂,指尖沾了一层薄灰。”御膳房看过吗?” “看过了。” 副导演跟进来,“灶台是现砌的,通风不太好,但摆得下四口锅。” 窗外传来隐约的锣鼓声,像是从隔壁院子飘过来的。 颜维明转身看向镜子,镜面映出他身**框外那片过分湛蓝的天空。 他忽然问:“负责安排场地的人,你见过几次?” “两次。 一次是月初来订院子,一次是前天来确认。” “说话时眼睛看哪里?” 副导演愣了下。”大多时候在看手机,偶尔抬头瞥一眼。” 颜维明走出屋子,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海棠树下有张石桌,他伸手试了试桌面的温度——冰凉,带着夜露未干的潮气。”结束之后去支两千。 买两条软中华,就说之前是你考虑不周,我来了才提醒你该打点的。” 助理和摄影师站在院门口,两人同时点了点头。 动作幅度很小,但颜维明从镜子的反光里看见了。 他重新走进御膳房。 砖砌的灶台还散发着水泥未干透的碱味,墙角堆着几捆仿古柴火。 他蹲下身,手指敲了敲灶膛内壁——闷响,厚度足够。 起身时衣摆带起一阵风,扬起的灰尘在从窗格漏进的光柱里缓慢旋转。 “郝雷他们还在酒店?” 他问,眼睛却盯着灶台上方那根被熏黑的横梁。 “在对第三集的戏。” 摄影师接话,“需要叫他们过来试镜位吗?” “不用。” 颜维明走出御膳房,反手带上门。 木门合拢的瞬间,隔壁院子突然爆出一阵哄笑,紧接着是场记板清脆的敲击声。 他站在海棠树下,看着自己的影子慢慢拉长,爬上对面厢房的台阶。 “明天早上七点,设备先进场。” 他说,“通知所有人,拍摄期间这个院子三十米内不准有扩音器。 谁违规,就让谁的制片主任来找我谈。” 副导演摸出笔记本飞快记录。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里,颜维明已经走到院门口。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石桌、海棠、紧闭的房门,还有御膳房窗纸上那个被虫子蛀出的小洞。 光从那个洞里漏出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个颤抖的亮斑。 门在他身后关上,把院子里的寂静锁在了里面。 颜维明嘴角微扬,一行人便抵达了预定好的院落。 门外守着三名场工,都是风华影视的人,专为《大尚宫》剧组调配。 见导演走近,他们立刻迎上来,低声汇报已安排轮流入内巡查,确保万无一失。 几箱道具和拍摄器材早已搬进院内,免去了反复搬运的麻烦。 颜维明略一点头,抬脚跨进了院门。 左侧环着一弯浅池,水面浮着几片圆叶,粉白的荷花零星点缀其间。 池畔围出一圈花圃,各色花草挤挤挨挨开得正盛。 靠边立着一座小亭,朱漆檐角下刻着流云般的纹样。 右边则是平整的空地,角落堆着些竹竿、木桶,还有几样日常用具。 他目光扫过这些杂物,脑中却转着接下来的拍摄安排。 御膳房比预想的宽敞,约莫百来平米,各式灶台、铁锅、蒸笼、炉具一应俱全。 某些角落积着薄薄的烟灰,颜色暗沉,不知是往日烧火留下的痕迹,还是美术组特意做旧的效果。 郭小东和颜丹辰的戏份得先拍——两人只是客串,早点结束,他们也好赶去其他剧组。 之后便要集中拍摄所有与烹饪相关的段落。 这回专门请了两位厨师现场制作菜肴,按日计费,拖一天就多一天开销。 “这里能生火吗?” 他问。 “不行,那些灰都是做上去的。” 助理答道,“不过横店方面在明清宫苑外边准备了一处老宅,里头的厨房和这里布置得完全一样,可以开火。” 御膳房的场景至关重要,既影响厨师发挥,也决定镜头能否拍出诱人效果。 《大尚宫》想展现的不仅是摆盘精美的成品,还要记录食物从生到熟的过程。 味道倒是其次,关键得让观众一看就勾起食欲。 等客串演员的戏份结束,整个组就会全力投入烹饪镜头的拍摄。 颜维明盘算着最好一周内全部完成,这段时间**插其他剧情,专注把做菜的段落拍扎实。 虽然宫内不能用明火,但附近有个一模一样的备用场地,已经省去不少周折。 横店这次确实行了方便。 他觉得之前送的两条烟似乎还不够。 沉吟片刻,他转头对助理说:“安排个时间,我请这边管事的吃顿饭。” 往后未必还会来横店取景,但风华影视难免有需要搭景的戏。 多碰几次面,交情自然就攒下了。 面子比钱更重要,得让人感到被重视。 副导演顺着话头奉承:“还是您考虑周全。” 颜维明想起隔壁就是《还珠格格》第三部的拍摄场地。 虽然他不愿被拿来与那位作家并列,但既然离得近,过去走动也无妨——那边熟面孔不少。 他估算着时间,拨通了祖锋和郝雷的电话,让两人尽快过来,一起去隔壁剧组探个班。 “先去打个招呼,我们稍后就到。” 他转头交代助理,“注意礼节,客气些。” ****** 两个剧组只隔了三百米左右。 颜维明带着两人还没走到院门,就看见琼瑶已经迎了出来。 这是他们头一回见面。 电话里联系过几次,真人却是初次见到。 六十四岁的作家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约莫五十出头的样子,皮肤光洁,戴着眼镜,身形清瘦,头发也意外地浓密。 不像名满天下的制作人,倒像位温和的语文教师。 她声音轻柔,语速缓慢,却不会叫人着急:“李导演,总算见到你了。 都说你模样好,果然不假,我还没见过比你更俊的导演呢。” 颜维明上前握手:“您太抬举了。 今天过来是向您取经的,冒昧打扰了。” “哪儿的话,快请进。 正好有些剧情想和你聊聊。” 颜维明心头微微一沉。 但愿第三部收视不佳时,这位前辈别怪到自己头上。 走进拍摄用的院落,他看见了黄晓明、周杰、秦岚、黄奕、马伊利等一众演员。 每个人状态都不错,眼里透着光——显然都对这部戏抱有期待,盼着它能再创辉煌。 “李导,《信号》我看了两遍还没看够!” “李导,您这次拍的也是清宫戏吗?” “李导,需要客串随时叫我,我有空!” 除了正在对戏的,其他演员几乎都围了过来,热情得很。 琼瑶在一旁看着,想起这些人见到自己时似乎都没这么急切,不禁有些感慨。 后浪推前浪啊。 这位能把电视剧卖到海外的年轻人,如今的人气已经超过她了。 不过两年光景而已。 命运的安排,真是难以预料。 风扇叶片转动时带起的气流卷起了桌上果盘的甜香。 她指尖在木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面上笑意未减分毫。”我和李导先谈些事情,诸位稍候片刻。” 休息室角落那张漆色斑驳的小方桌旁,两人相对坐下。 塑料扇叶切割空气的声音填满了短暂的沉默。 年长的那位将一叠文稿平铺在桌面上,纸张边缘蹭过果壳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合作的事,我提过不止一次。” 她的声音在风扇的嗡鸣里显得格外清晰,“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路数,嫌我们这些老家伙的念头不合时宜,这道理我懂。” 对面的人只是摇头,目光扫过窗外晃动的树影。”时间排不开是实话。 况且——” 他顿了顿,“近来心思变了,不太愿意再碰情情**的题材。 若非如此,定然不会推辞。” 这话让年长者抬起眼。 第619章 56 她记得对方以前也提过类似的打算,只当是随口一说。 此刻当面再提,分量便不同了。 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实在没必要在这种事上虚应故事。 “可惜了。” 她指尖划过剧本封皮,“你这般天分,若不再碰爱情戏,总让人觉得少了些什么。” “各家公司能拍的人不少,不缺我一个。” 她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翻开剧本,指节在某页上敲了敲。”第三部里有一段——尔康在缅甸战场上失了记忆。 我看了你那部《冬季恋歌》,有些触动。” 她的语调扬了起来,“你戏里那个忘了过去的男人,兜兜转转还是重新爱上了旧人。 我在想,这段要不要也照这个路子改?” 对方沉默了片刻。 他其实并不爱看那些哭哭啼啼的戏码,只是从前换台时偶然瞥见过几眼零碎片段。 隐约记得似乎不止失忆,还有些更不堪的情节,最后总归是被一场痴情救赎。 “您原本怎么安排的?” “最早是想让他沾上**。” 她向后靠进椅背,“后来觉得,虽然那样更能显出用情至深,但终究少了些趣味。” “不必顾虑。” 他的视线落在窗外,“您原先的写法就很好。 那是您独有的味道,看您戏的观众要的就是那份撕心裂肺。 依我看,不必改。” 这话显然让她受用。 那些大悲大喜的桥段,确实总能让观众跟着揪心扯肺。 “可我还是想借一点《冬季恋歌》的光。” 她往前倾身,“你那对假兄妹的设定,实在精妙。” 他捻起桌上的一片果壳,在指间转了两圈。”不如这样——让尔康的母亲年轻时与乾隆有过些牵扯,再叫尔康自己听见些风言风语,生出误会。” 年长者的眼睛倏然亮了起来。 这般纠缠不清的戏码,正合她心意。 “妙。” 她将剧本往桌上一拍,“这个有意思。” 琼谣的语速越来越快,颜维明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只在几个间隙里简短地接上几句。 那些关于《还珠格格》第三部的构想,原本就已足够离奇,经他寥寥数语的补充,更像是往滚沸的油锅里溅入了水珠。 若说先前的构思只是泼洒了一地,此刻便已漫成了整片泥沼。 她不时抚掌,眼里闪着光。 颜维明起初还带着几分旁观戏谑的心思,到后来,连开口都变得谨慎。 方才那一番你来我往,那部戏里已然塞进了太多东西:记忆的彻底丢失、药物的隐秘侵蚀、毫无血缘的兄妹与兄弟、疾驰马车的猛烈撞击、坠入深潭、染毒的箭矢、掺了药的酒、无药可医的恶疾、被迫截去的肢体、骤然失明的双眼、一夜间全白的头发与一夜间复黑的发丝、一个孩子牵扯出的三位父亲、因性格而生的爱恋与因躯体而起的迷恋……诸如此类,密密麻麻,几乎要溢出来。 他暗自思忖,若再这般讨论下去,日后审阅剧本的人,怕是要难熬了。 琼谣年岁已长,可一旦沉入那些曲折跌宕的情节里,整个人便像褪去了数十载光阴,此刻依旧毫无倦色。 颜维明抬手,指尖轻轻按了按额角,仿佛要拭去并不存在的汗。 “我有些头昏,” 他声音里适时地掺进一丝疲乏,“得歇一歇了。” 琼谣转过视线,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嘴角弯了弯。 原来这位声名在外的导演,也有这般吃不消的时候。 她心底掠过一丝微妙的、近乎欣慰的比较。 “也好,” 她语气爽利,“今日便到这里。 往后再寻机会。” “等《大尚宫》拍完再说吧。” 颜维明接得很快,“我做事习惯只盯着一处,戏未拍完,实在分不出心思琢磨别的。” 《大尚宫》完工之时,《还珠格格》第三部恐怕早已尘埃落定。 琼谣听出他话里的推拒,但方才的交谈已让她收获颇丰,对于他此次探班带来的“灵感” ,她已足够满意。 “成,有机会再谈。” 她转身离开,步履轻快。 颜维明望着那背影消失在门廊拐角,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一回头,正对上祖锋与郝雷两双眼睛,那目光里盛着毫不掩饰的叹服。 “导演,” 郝雷先开了口,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兴奋,“您刚才提的那些点子,每一个都绝了。 您就这么……全告诉她了?” 颜维明立刻摇头,神色严肃:“话不能乱讲。 那些都是琼谣老师自己的构思,与我无关。 出去了,一个字也别提。” 郝雷只当他是谦逊,眼底的敬佩又深了一层,郑重地点头:“我懂,绝不会乱说。” 她话音才落,走廊那头便传来了脚步声。 小明哥一行人走了过来。 “李导,” 小明哥走近,语气带着惯有的熟络,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跟TVB合拍的那部《主君的太阳》,男主角的人选……定了吗?” 那故事里的男主角,是个精明又吝啬的商场人物,小明哥到底还是动了心思。 此前风华与TVB达成合作意向时,颜维明曾与邵逸孚有过约定,演员由双方共同斟酌选派。 颜维明这边只敲定了几个次要角色以及女主角的人选,其余位置,包括那位至关重要的男主角,都留给了TVB那边去权衡。 “还没,” 颜维明回答得干脆,也撇得干净,“男主角由TVB决定,我插不上手。” 小明哥听见这话,垂下了眼帘。 又没戏了。 颜维明望着他低头的模样,胸口也像压了块石头。 跟TVB合作拍剧,免不了要用那边的演员,尤其是土生土长的那几位——这样港岛的观众才觉得亲切。 他前前后后琢磨了很久,究竟该让自己这边出男角还是女角,最后天平还是倾向了后者。 原因再简单不过:TVB能挑的女演员,实在有些拿不出手。 原版那部剧的男主是苏志变,女主是孔孝真。 不少人嫌孔孝真不够美,配不上男主角。 可人家至少不会让人看着别扭,演技稳稳当当,样貌也算得上清秀。 反观TVB那一批女艺人呢? 佘仕曼那两个醒目的鼻孔,每次出现都让人分心。 也只有在港岛这片地方,在TVB的剧里,她才站得住脚。 颜维明敢打赌,内地的投资方和制作人,绝不会中意这一款。 他每回在屏幕上见到她,总会走神——那对鼻孔,吸起面条来会不会特别利索? 陈慧姗、滕丽铭、蔡少汾,还有萱萱和邓萃纹,演戏都没得挑,可长相实在普通了些。 在颜维明看来,连七十分的门槛都够不着。 娘娘年轻时的确娇俏,可岁月不饶人,如今脸颊消瘦,嘴唇微微外突,早没了当初的灵气。 他需要一张脸——三十岁以下,七十分往上,最好带点懵懂的神气。 TVB的老一辈里,黎梓的模样本是够格的,可惜她的美太过耀眼,像钻石般夺目。 而剧中那个女孩,设定不过是能看见鬼魂的寻常漂亮姑娘,是那种邻家妹妹式的清秀,并非惊艳的类型。 年轻一代的样貌总算有了些起色,尽管仍有胡杏尔、廖碧尔这样**无奇的面孔,但徐子姗和钟嘉芯还算顺眼,蒙嘉徽尤其出挑。 只是这几位稍显亮眼的,演技始终温吞水似的,提不起劲。 剧里的女主角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后,获得了见鬼的能力。 她从最初的恐惧颤抖,到后来慢慢鼓起勇气面对,中间情绪的层层转折,需要足够扎实的功底才能撑起来。 左思右想,颜维明发觉TVB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人选,这才决定由自己这边派人。 其实TVB的男演员也不尽如人意。 倒不是演技不过关,而是演技与样貌俱佳的,实在太少。 像欧阳震桦,戏是演得真好,可若以他为主角,除了港岛本地,还有多少观众愿意买单?那些守着电视机的家庭主妇和年轻女孩,谁乐意整天对着这样一张脸呢? 韩剧之所以能漂洋过海,靠的不就是离奇曲折的故事、精致的服装布景,再加上男女主角那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么? 陈壕的表演功底和体型条件都挑不出毛病,唯独那张脸实在让人难以恭维。 他尤其擅长诠释那些嘴欠又带点痞气的角色,本质上与《主角的太阳》的男主设定颇为契合,可惜终究败在外形上。 至于年轻一代,黄宗择早已北上发展。 林锋那时肤色偏深,气质里还带着洗不掉的土气。 陈键峰的演技更是生涩得厉害,担纲男主时根本撑不起场面,后来在TVB混不下去转战内地,接的尽是些粗制滥造的戏。 吴卓曦倒有张不错的脸,可戏路二十年如一日地困在暴躁行警的模子里,从青年演到中年毫无长进。 这人就像块糊不上墙的泥,永远悟不透演戏的门道。 还有玛德钟,表演总是浮着一层油光,眼神里透着说不清的阴翳。 数来数去,TVB能用的男演员所剩无几。 后来方逸华来电询问颜维明的意见,他报出了马国岷的名字。 这选择并非因为对方多么出色,纯粹是矮子里拔将军——马国岷的相貌、身材、演技都勉强够到及格线,细看却能发现他脸上凹凸不平的皮肤。 更关键的是,他的演技始终停留在“不出错” 的水平。 后来那些为他鸣不平、认为他早该凭多年陪跑拿下视帝的粉丝,只要稍微对比马国岷与陈壕、欧阳震桦或是其他资深演员的对戏片段,就会清楚看见他被全面压制的情景。 让他独挑大梁尚可,但绝不能搭配气场强大的配角,否则他将被彻底吞噬,连残渣都不剩。 那部让他最终获奖的《白色强人》,名义上是男主,风头却完全被郭晋胺盖过。 说到底,不过是TVB真的无人可用罢了。 要在这样一群人中找出勉强能演偶像剧的男主角,颜维明只能指向马国岷。 当小明哥问起时,他心底泛起复杂的滋味。 第620章 57 《主君的太阳》这类题材无法通过内地审查,他不得不借助海外制作方。 TVB已经算是相对可靠的选择,可演员质量依旧令人摇头。 半岛娱乐产业能迅速崛起并非偶然——港岛演员同样接受过外形调整,整体水准却相差甚远。 还是内地好,幅员辽阔,什么样的人才都不缺。 倘若这部剧能在内地过审,他绝不会与TVB合作。 那些歪歪扭扭的选项,看着就让人心烦。 他只能暗自宽慰:穿越至今运气已经够好,眼下这种状况才是常态,得学会平常心对待。 这时秦澜的声音插了进来:“导演,那女主角呢?” 颜丹辰推掉了那部奇幻题材的剧本,转身投入了正剧的拍摄。 至于那部名为《主君的太阳》的戏,陈恏、孙丽和董旋的日程早已排满,无人能够接下。 主角的位置,注定要换人。 颜维明盘算着与其他公司进行资源交换。 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身影,觉得她与角色异常贴合,只是不确定对方所属的公司是否愿意促成这次合作。 “人选是有的,” 他对前来打听的人说道,语气里带着保留,“不过还没最终敲定,暂时保密。” 他想到的是梅亭。 那张面孔,那副身段,那种浸入角色的能力,都符合他的要求。 尤其是那双总是显得疲惫、眼周带着暗影的眼睛,仿佛天生就见过常人不可见之物。 若是让她来演,几乎无需额外的妆容修饰。 梅亭签约在橙天娱乐旗下。 那是一家规模不小的公司,虽然尚未将那位着名的经纪人王晶花招致麾下,旗下内地艺人也不算多,但参与投资的项目却遍布各处。 倘若橙天愿意点头,颜维明盘算着,自己或许能从中获取一些有用的东西。 橙天娱乐在当下的行业里,称得上名列前茅。 它的触角不仅伸向电影制作,还涵盖了音乐发行,甚至在港岛和南洋都拥有院线。 公司决策层对于未来的布局,有着清晰的考量。 尽管两地合拍片的正式框架还未落地,他们早已开始在内地的影视项目与艺人身上投注资源。 梅亭在经历了一段众所周知的感情变故后,很快就被橙天接洽并签下。 颜维明托人递去了合作意向,对方的回复来得很快。 就在他抵达恒店后的第三天,橙天娱乐位于燕京的分公司,负责艺人事务的朱宏便带着梅亭亲自赶了过来。 朱宏年约三十五六,一副眼镜架在鼻梁上,言谈举止斯文有度,吐字清晰,显然是见惯了各种场合。 而站在他身旁的梅亭,则与颜维明记忆中的模样重叠——眼瞳很大,眼下有着淡淡的青灰色,沉默时,神情里带着些许恍惚。 她确实很适合那个角色。 只是现实中的她,面容比镜头里显得更小巧,也更为精致。 颜维明请两人落座,简单的客套之后,便切入了正题。 “风华与TVB正在筹备的那部剧,” 他说道,“我认为梅亭**的气质非常契合女主角。 我希望她能出演。” 这个时期,对于许多演员而言,能有机会前往港岛参与制作,依然具有不小的吸引力。 更何况是风华的剧集,说不定还能将影响力扩展到更远的地方。 梅亭本人对此显然抱有期待,这也是她亲自前来的原因。 朱宏心里明白,颜维明那句“希望” 背后,还有未尽的含义。 那并非一个确定的承诺,而是需要橙天这边拿出相应的诚意来交换。 对方并不欠他们什么,凭什么平白给出这样的机会呢?只要颜维明放出风声,无论是寻求资金支持,还是选定演员,愿意响应的人绝不会少。 “李导,非常感谢您的赏识,” 朱宏推了推眼镜,语气诚恳,“我们橙天非常期待与您的合作。” 朱宏的语速稍稍放缓,“在电影制作领域,我们橙天拥有相当的优势,港岛那边就有我们的拍摄基地……” 颜维明只是维持着脸上的笑意,没有出声。 他清楚对方口中的“电影制作” 究竟指什么——那不过是嘉禾的片场。 橙天虽然持有嘉禾相当比例的股份,能说上几句话,却远谈不上真正掌控。 自从那位功夫巨星远赴大洋彼岸,嘉禾的制片业务便一日不如一日。 如今橙天在港岛的电影事务,多半只是投些资金进去,亲自操刀的项目屈指可数。 他对那个影视基地并无兴趣,也不想卷入橙天那寥寥几部自制影片里。 眼下港岛的电影市场,能盈利的作品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他甚至能默出零二年港岛票房前十的名单——里头绝没有橙天的片子。 这时候踏进这个圈子,并非明智之举。 察觉到颜维明对港岛电影话题的冷淡,朱宏话锋一转:“除了电影,我们在音乐方面也有些资源。 听说李导的《大尚宫》还缺主题曲和片尾曲?这方面我们可以协助。” 颜维明点了点头,“可以。” 这部剧确实需要一系列配乐:主题曲、片尾曲、几段插曲,还得有些能烘托情绪的纯音乐。 他记得前世那部类似题材剧的主题旋律,哼得出调子,但仔细琢磨后还是放弃了——那曲子带着太鲜明的异域风味,不适合现在这个要彰显中华底蕴的项目。 橙天不仅持有嘉禾的股份,与艾回也有颇深的关联,旗下不少艺人的唱片约都签在那边。 通过他们来寻找合适的音乐人,确实是一条路径。 但还不够。 他可是把一个女主角的位置给了梅亭。 倘若《主君的太阳》播出后热度足够,梅亭凭此接上七八个代言、赚个两三百万并非难事。 相比之下,几首歌的价码实在算不上什么。 见颜维明只应了一个字便不再多言,朱宏明白对方还在等待更有分量的筹码。 “我们接下来会投《风云2》,李导有没有兴趣参与?” 颜维明知道这部续集集结了更多明星,但剧本杂乱,即便用了不少特效,市场反响却难预料。 他没料到这部剧的筹备启动得这么早——看来投资者对第一部的信心很足。 若是《风云1》,他或许会考虑,但《风云2》就算了。 “不必了,” 他语气平静,“《风云1》要到夏天才播,现在谈续集,为时过早。” 颜维明没有接话,只是再次摇头。 朱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指节轻轻敲着桌面。 他想起公司财务部上周的报告——连续三部古装剧的海外版权都卖出了不错的价格。 窗外传来远处工地的打桩声,沉闷而有规律。 “那《飞刀又见飞刀》呢?” 他换了个坐姿,将一份演员表推到对方面前,“张智霖加林心如,光看脸就能稳住基本盘。” 对面的人扫了一眼资料边缘,目光停在某处油墨晕染的污渍上。 茶水已经凉了,杯底沉着几片舒展不开的茶叶。 这家公司确实财力雄厚。 颜维明想起上个月在行业酒会上听到的传闻:某个失败的项目亏损额足够拍三部小成本电影,可对方季度报表依旧漂亮。 错误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小数点后的微调。 “《至尊红颜》怎么样?” 朱宏又推过来一份企划书,封面上武则天的画像眉眼柔婉得不像**,“观众就爱看这种。” 能赚钱——这点毋庸置疑。 但分到自己手里恐怕还不够付半年工作室的租金。 颜维明合上文件夹,金属扣环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我要一个承诺。” 他说,“四年内,我的电影在嘉禾旗下所有影院,黄金时段至少百分之三十的排片,持续十天。” 朱宏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以电视剧闻名的年轻人。 采访里那些关于电影的发言原来不是场面话。 **市场虽小,可若是片子够硬,两千万票房并非痴人说梦。 但嘉禾的排片权不是橙天一家说了算。 “等我五分钟。” 朱宏起身时碰倒了茶杯,褐色的水渍在桌布上慢慢洇开。 梅亭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的沙发里。 此刻她微微前倾身体,睫毛在脸颊投下颤动的阴影。 她想起去年客串的那部电影,首映场坐了不到三成观众。 经纪人总说电影圈是烧钱的游戏,劝她专心拍电视剧。 暖气管突然发出嘶鸣,像某种困惑的叹息。 走廊传来渐近的脚步声。 朱宏推门进来,袖口沾着窗外飘进的雨丝。”成了。” 他抽出手帕擦手,“发行费只收八个点,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低标准。” 两只手握在一起。 一只掌心有常年握对讲机留下的薄茧,另一只戴着价值不菲的腕表。 颜维明松开手时望向窗外。 雨开始下大了,密密麻麻敲在玻璃上。 新加坡那边的合约上周已经签妥,现在**的通道也打通了。 等时机成熟,这两条线就能接住从内地溢出的光影。 四月的恒店,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柏油路上。 空气里飘着植物蒸腾出的青涩气味,远处影视基地隐约传来道具碰撞的金属回响。 助理推开酒店会议室的门时,颜维明正用指尖敲击着摊开的拍摄计划表。 纸张边缘已经卷曲,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需要调整的日期。 “他们到了。” 助理压低声音说。 颜维明抬起头,视线越过副导演的肩膀。 走廊尽头传来错落的脚步声,像雨点敲在不同材质的平面上。 最先进入视线的是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 他头顶的前半部分光洁得能反射窗外的光线,后半部分却留着浓密得近乎倔强的黑发。 男人快步上前,身体前倾的幅度让西装外套绷紧了后背的布料。 “李导。” 第621章 58 他的声音带着南方特有的湿润尾音,“我是沈毅,这次负责《出租房的大明太子》的拍摄工作,还请您多提意见。” 颜维明站起身,手掌与对方相触时能感觉到薄茧——那是长期握持对讲机留下的痕迹。 他点点头,没有立即松开手:“互相学习。 拍摄过程中有什么需要协调的,可以直接找制片组。” 沈毅退后半步,笑容堆在眼角。 这时走廊的光线被另一个身影切开了。 孙丽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衫,袖子挽到手肘。 她没像沈毅那样鞠躬,只是抬了抬下巴:“导演,恒店的天气比沪上好多了。” “适应得怎么样?” “剧本挺有意思。” 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背包带子,“就是台词里有些古语用法,得查资料才能念顺。” 两人对话的间隙,颜维明的目光落在了最后进来的年轻人身上。 冯绍峰站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 他穿着深蓝色的牛仔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领口。 光线从他侧脸滑过时,能看清下颌线清晰的弧度——这张脸确实比很多同行要精致些。 但他开口打招呼时,声音却像蒙了层薄纱,带着某种慵懒的沙哑:“李导好。”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几乎要被**空调的出风声盖过去。 颜维明想起之前看过的资料。 这个演员的履历表上写着他毕业于专业院校,但实际表演经验大多来自舞台剧。 有趣的是,坊间关于他的传闻总是朝着两个极端方向流传——有人说他体质虚弱,有人说他精力旺盛得反常。 “坐吧。” 颜维明指了指会议桌另一侧的椅子,“你们剧组在恒店要拍多久?” 沈毅从公文包里取出日程表,纸张展开时发出脆响:“计划是十五天。 主要是第三集和第七集的古装戏份,需要用到明清宫苑的景。” “时间安排得开吗?” “已经和场地调度协调过了。” 沈毅推了推眼镜,“每天早晨六点到下午四点用东区,傍晚光线好的时候补几个外景。” 颜维明接过日程表,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 他的目光在几个关键日期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孙丽:“你的戏份集中在哪几天?” “前七天都在。” 孙丽从背包侧袋抽出自己的剧本,封皮已经起了毛边,“后面要去沪上补现代戏的镜头。” 会议进行了大约四十分钟。 期间服务员进来换了两次茶水,陶瓷杯底碰撞托盘的声音在讨论间隙显得格外清晰。 沈毅说话时总喜欢用右手比划,像是无形中在空气中勾勒分镜图;孙丽偶尔会补充细节,语速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冯绍峰大部分时间沉默着,只有被问到时才简短回答,声音依然那样轻飘飘的。 散会时已是正午。 阳光把走廊照得白晃晃的,窗外的蝉开始试音般断断续续鸣叫。 沈毅再次握住颜维明的手:“那我们后天正式开机,到时候还要麻烦您来现场指导。” “会去的。” 颜维明松开手,视线扫过三人,“这部戏湘南卫视很重视,台里领导上周还打电话问进度。”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沈毅的笑容收敛了些,点点头:“明白,我们一定认真对待。” 等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电梯方向,助理才轻声问:“李导,要安排车送吗?” “不用。” 颜维明转身走回会议室,手指按在拍摄计划表上,“下午让制片组把沈毅之前执导的作品找出来,我要看最近三部。” “您不放心?” “不是不放心。” 他翻开计划表的第二页,用红笔在某个场景备注旁画了个圈,“是要确认他的拍摄习惯。 上次丁洋国那种漫画式的夸张手法,不能再出现。” 助理应声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房间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 颜维明走到窗边。 楼下停车场,沈毅正拉开车门让孙丽先上车,冯绍峰则独自走向另一辆黑色轿车。 年轻人走路时肩膀有些前倾,但步伐跨度很大,几步就拉开了与旁人的距离。 确实是个矛盾的综合体——颜维明想。 外表精致得像瓷器,声音虚弱得像病人,但那些传闻又指向完全相反的结论。 他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桌面的日历上。 后天《大尚宫》开机,大后天《出租房的大明太子》也要进入实拍阶段。 两个剧组将在同一个影视基地交错拍摄,像两股不同流向的河水。 希望这次合作能顺利。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根缓缓化开。 指尖划过冰凉的杯壁,颜维明的目光掠过不远处那张笑意盈盈的脸。 冯少峰正侧身与旁人交谈,语速快而清晰,手势利落得像在切割空气。 那些关于这个人的传闻碎片般浮起——恒店那些真真假假的流言,杂志边角模糊的合影,酒局后半段心照不宣的低笑。 娱乐圈总是盛产这样的角色,光鲜表皮之下藏着另一套运转规则。 他想起更久以后的事。 某个综艺节目里,这人对着镜头露出犹豫不决的神情,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字幕打出“选择困难症” 几个粉色的字。 当时电视机前不知多少人信了这副模样。 颜维明抿了口酒,液体滑过喉咙时带来细微的灼烧感。 一个在无数选项间游刃有余的人,何必表演纠结?该有的分明是全部收下的底气才对。 此刻冯少峰正说到某个名字,话音里掺进一丝不同寻常的亮色。 颜维明捕捉到了那瞬间的眼神变化——瞳孔微微扩张,嘴角上扬的弧度比先前真切了半分。 是郝雷。 这个名字让他警觉起来。 公司里那棵正在抽枝长叶的摇钱树,绝不能沾上半点意外的风雨。 周围交谈声嗡嗡作响,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孙丽和沈毅在另一头与人碰杯,玻璃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颜维明挪近半步,手掌落在对方肩头。 布料下的肌肉骤然绷紧。 “有些话得说在前头。” 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融进背景的嘈杂里,“外头那些事我不管,但风华的人,你离远点。” 掌下的身体僵住了。 冯少峰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喉结上下滚动一次。 但仅仅两三秒后,那种圆滑的笑意又爬回他脸上,只是眼角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惊悸。 “您误会了。” 他语速反而更快,每个字都吐得清晰,“风华各位对我来说就像自家姐姐,绝对不敢有别的念头。” 颜维明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视线像手术刀,一层层剥开那些精心修饰的表情。 这人刚才分明在打量孙丽——那位正处在上升期的女演员,热度能炒作出多少话题,圈里人都算得清楚。 可惜算盘打错了地方。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颜维明收回手,从侍者托盘里换了杯新的香槟,“路还长,别在没必要的地方摔跟头。” “一定,一定。” 冯少峰连连点头,背脊弯出恭顺的弧度。 可就在颜维明转身的刹那,他瞥见对方垂下的眼帘后一闪而过的神色——那不是恐惧,更像是某种权衡后的收敛。 像野兽暂时收起爪牙,退进阴影里等待下一次时机。 夜风从露台吹进来,带着楼下花园夜来香的甜腻气味。 颜维明走向人群时,心里已经做了决定。 得找两个眼睛利索的,从明天开始盯着这位。 娱乐圈的规则有时候很简单:你伸手碰了不该碰的,那只手就可能再也收不回去。 冯少峰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细长的柄。 他看着颜维明融入光晕中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TVB片场见过的另一个身影。 那位老人也是这样,说话时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家常,可每个字落下来都带着千钧重量。 当时所有演员都安静听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仰头喝尽杯中残酒,冰凉的液体没能压下心头那阵寒意。 冯少峰走出那扇门时,后背的衬衫已经贴在了皮肤上。 四月末的风带着热气,吹过走廊,却带不走他心头那点沉甸甸的东西。 他想起早些时候在屋里,那位年轻的掌舵人说话时脸上还带着笑,语气也平和,可字句间的分量,却像无形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记得自己是怎么保证的。 话出口时,甚至能感到舌尖有点发干。 旁边的孙丽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嘴,转头看向窗外明晃晃的太阳。 沈毅走在最后,脚步很轻,目光扫过冯少峰略显僵直的背影,心里转着些模糊的念头。 这个圈子里的风向,有时候变得比天气还快。 几年前,或许还不是这样。 冯少峰坐进车里,冷气扑面而来,他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车窗外的街景向后流去,他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片段。 不是具体的话,而是那种气氛——温和,却不容置疑。 他听说过一些旧事,关于更早时候,在南方那个炎热潮湿的地方,有人如何赤手空拳,从激烈的争斗里站稳脚跟。 那些传闻里的主角,往往起初并不起眼,甚至有些文弱,可手段和决心,却从不含糊。 他摇了摇头,试图甩开这些联想。 方向盘握在手里,皮革的触感微凉而实在。 *** 仿古的院落里,鞭炮碎屑的红纸屑还在地上打着旋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气味,混着尘土和阳光晒热木料的味道。 人群刚刚散开些,嘈杂的谈笑声像潮水般退去,留下各种器具碰撞、脚步移动的细碎响动。 颜维明站在院子**,手里还剩下几个未发完的红包。 他环视一周,目光掠过一张张或兴奋或紧张的脸,最后落在不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第622章 59 那孩子穿着略显宽大的粗布戏服,站在廊檐的阴影里,正仰头看着屋檐角上蹲着的一只灰鸽子。 她个子很矮,脸只有巴掌大,眼睛圆圆的,带着点这个年纪少有的安静。 是从川地选来的,叫谭松酝,实际年纪比看起来要大两岁。 副导演之前提过,说她试镜时,念台词不慌不忙,有种天然的稳当。 “各部位准备,” 他抬高了声音,语调平稳,“一刻钟后,拍第一场。” 场工们应声而动,搬动器材的闷响、拉扯线缆的摩擦声顿时密集起来。 演员们走向临时搭起的化妆棚,衣袂窸窣。 颜丹辰已经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民妇衣裙,正微微低头,让化妆师整理她鬓边的碎发。 她侧脸的线条柔和,垂下眼帘时,天然便有种温婉沉静的气质,与剧本里那位内敛坚韧的母亲很是贴合。 几步外,郭小东正试着挥动一柄道具长剑。 他皮肤被晒得黝黑,手臂动作时,肌肉轮廓在单薄的戏服下隐隐显现。 虽不是真正的武人,但那副骨架和神态,倒也撑得起一个曾习武的落魄父亲形象。 今天要拍的,是故事最初的部分——女主角尚在稚龄时,父母尚在宫墙外生活的片段。 动荡还未真正波及这个小小的家。 颜维明走到**后坐下,屏幕亮起冷白的光。 他接过助理递来的保温杯,拧开,热气混着茶香飘散出来。 他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即将成为场景中心的那片空地上。 阳光正缓缓移动,将青石板照得发白。 一切就绪,只等开场。 郭小东立在镜头前,一身粗布衣袍,腰间悬着柄未**的刀。 他身旁的颜丹辰挽着发髻,袖口磨得发白,正低头择着筐里的野菜。 远处,谭松酝蹲在泥地上,用指尖拨弄着几片枯叶。 山间的风带着湿冷,钻进领口。 郭小东搓了搓手,呵出的白气很快散在晨雾里。 剧本里写的是“相亲相爱” ,可他此刻只觉得冷——那种渗进骨头缝里的、属于贫寒的冷。 他望了眼颜丹辰,她择菜的动作很慢,一根一根,像在数着什么。 “停。” **后的声音传来,“松酝,你看菜叶的眼神不对。 那不是好奇,是饿。” 女孩肩膀一颤,抬起脸时眼眶有些红。 她没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盯着那些发黄的叶子。 这一次,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颜丹辰忽然放下手里的野菜,走到女孩身边蹲下。 她没看镜头,只是轻轻握住那只冰凉的小手。”你看,”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悄悄话,“这片叶子弯得像个月牙。 那边那片,边上是锯齿的。” 她捡起两根细梗,在泥地上划了几道横竖,“这是个‘人’字。 一撇一捺,像不像两个人互相撑着?” 谭松酝眨了眨眼。 她学着用梗子划拉,泥地上出现歪扭的痕迹。 第一道太斜,第二道又太短。 试到第三遍,两道笔画终于勉强站稳了。 **后的颜维明没喊停。 他身体前倾,盯着画面里那双沾泥的手。 原剧本写的是“用茎叶摆出文字” ,但现在,那些横竖正从泥土里长出来——带着潮湿的土腥气,带着指甲缝里的黑渍,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笨拙。 郭小东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几天前拍的那场山洞戏。 雾气弥漫的谷底,老道士的衣袂在岩壁间一闪就不见了,只留下三个字在耳边滚:“妗” 、“顺” 、“好” 。 当时他脸上该露出震惊,可实际上,他只觉得后颈发凉——不是怕那神神鬼鬼的预言,而是忽然觉得,自己真成了那个逃出京城的武将。 刀上沾过的血洗不干净,如今连握锄头的手都是僵的。 “好,过。” 颜丹辰松开手,谭松酝却还蹲在那儿。 她盯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人” 字,忽然伸出脚尖,轻轻把它抹平了。 动作很快,几乎没人注意到。 但颜丹辰看见了。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起身时,拍了拍女孩肩头沾的草屑。 下一场戏接着拍。 按原计划,该是母亲心软答应教字的温情段落。 可颜维明临时改了主意。”从父亲的角度切,” 他指着郭小东,“你看见女儿在泥地上划拉,什么感觉?” 郭小东愣了愣。 他想起剧本里那些关于“命运三个女人” 的台词,想起和尚解字时说的“坏女人” 与“好女人” 。 可现在,他眼前只有这个蹲在冷风里、用菜梗学写字的小丫头。 她的背影那么薄,肩胛骨在旧衣裳下微微凸起。 他忽然转身,从墙角柴堆里抽出一根最直的细枝,走回去塞进女孩手里。”用这个,” 他的声音有点粗,“菜梗太软,使不上劲。” 这句话不在剧本里。 颜丹辰抬眼看他,眼神里有瞬间的讶异,随即化作一丝了然。 她重新坐下,拿起另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划下一横。”这是‘一’。 天、地、人,都是从这一横开始的。” 风又吹过来,把她的声音吹得有些散。 但谭松酝握紧了树枝,跟着划下那道横。 这一次,笔画直了许多。 远处寺庙的钟声隐约传来,一声,两声,沉甸甸地落进山谷。 郭小东听着那钟声,忽然觉得,和尚解的那些字——“妗” 、“顺” 、“好” ——此刻都远了。 眼前只有泥地上的横竖,只有女儿冻红的指尖,只有妻子低垂的侧脸。 他转身走向屋后,从井里打上半桶水。 水很凉,激得他手腕一颤。 但他还是提着桶,慢慢浇在屋角那畦瘦巴巴的菜地上。 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这也不是剧本里的动作。 但**后的颜维明点了点头。 他知道,那个从京城逃出来的武将,此刻真的开始隐居了——不是躲在深山里,而是躲进这一桶水、一畦菜、一个歪扭的“人” 字里。 那些关于杀戮与救赎的预言还在前头等着,但至少在这一刻,命运被暂时按进了泥土中。 黄昏的光斜斜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影子挨得很近,近到分不清谁是谁的。 午后阳光斜照进片场,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沉。 **前的男人抬手示意暂停,视线落在那个穿宫装的小身影上。 女孩立即收起方才刻意瞪圆的眼睛,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重来。” 这已经是第七次了。 副导演在旁边低声解释:“孩子还小,进入状态需要时间。” 男人没接话,只是用指尖敲了敲剧本上划线的段落。 他记得选角那天,名单递过来时自己停顿的那几秒——两个名字跳进视线,都是未来会在别处发光的面孔。 一个扮天真,一个演对手,倒是意外的配置。 穿粉色宫装的小演员再次走到指定位置。 这次她没有急着做表情,而是先低头整理袖口,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料边缘。 场记板落下时,她抬起脸,眼神里那种懵懂恰好卡在“知道但装作不知道” 的微妙界限上。 “过。” 女孩明显松了口气,提着裙摆小跑过来,仰头时睫毛在脸颊投下细碎的影子:“叔叔,刚才那样行吗?” “可以。” 男人合上剧本,目光扫过她发间摇晃的珠花,“保持这个状态就行。” 不远处,穿着便装来观摩的女演员正用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等小女孩走开,她才走近,语气里带着试探:“其实她演得挺灵动的,你都不多夸两句?” “拍完再说。” 男人起身调整机位,“现在夸了容易飘。” 女演员的笔尖在本子上点了点。 她今天没戏份,本是来看热闹,却被那些日常戏里的细节抓住了——母亲给女儿梳头时多绕的一圈发绳,父亲偷塞零嘴时交换的眼神。 这些剧本上只有两行字的场景,拍出来竟能让人鼻子发酸。 “那些生活片段,” 她终于忍不住问,“你是怎么想到的?” 男人正在检查轨道车,头也没回:“想学?” “嗯。” “天赋不够,学了也白学。” 女演员被噎得瞪眼,却见他转过身,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以后真要自己弄戏,记得找靠谱的编剧。 别瞎改,容易改出笑话。” 她不服气地抿紧嘴唇。 男人已经走开去和摄影组沟通下一个镜头的打光方案,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小臂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利落分明。 场务开始清场准备下一幕。 穿深蓝色宫装的小演员安静地站在廊柱阴影里,指尖反复摩挲着戏服上的刺绣纹路。 她是今天另一个孩子的对手戏角色,此刻正默念着待会儿要说的台词,嘴唇无声开合。 男人经过时瞥了她一眼,脚步未停。 他知道这两个孩子未来的轨迹会如何分岔,一个在聚光灯下辗转,一个在舞蹈房里旋转。 但此刻她们都只是戏里的影子,被镜头捕捉成十二岁的模样。 窗外传来断续的蝉鸣。 场记板再次举起时,所有杂音骤然退去,只剩下轨道车滑行的细微声响。 穿粉色宫装的小女孩站在庭院**,阳光把她发间的珠翠照得晃眼。 她忽然侧头看向镜头方向,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这次不是演的,是真正被某个工作人员逗笑了。 男人在**后微微挑眉。 “这条留着。” 山洞里的光线被刻意调暗了,几盏补光灯从斜侧方打过来,在岩壁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泥土和道具组喷洒的水雾气息。 谭松酝站在一块凸起的石头旁边,眼睛盯着地面某处虚点,胸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颜丹辰已经躺好了,身下垫着做旧处理的粗布,头发散开,嘴角按照要求抹上了一点暗红色的糖浆。 她闭着眼,但能感觉到周围工作人员轻手轻脚移动时带起的细微气流。 第623章 60 场记板清脆地响了一声。 谭松酝猛地吸了一口气,肩膀缩了一下,像是被那声音惊着了。 她扑到颜丹辰身边,手指先是碰了碰对方的脸颊,触感冰凉。 她停顿了两秒,然后开始摇晃地上的人,动作从轻到重,喉咙里挤出断续的、不成调子的呜咽。 “母亲……” 没有回应。 只有她自己呼吸的声音,在寂静的洞穴里被放大。 她停了下来,跪坐在那里,眼睛睁得很大,眼眶周围已经红了,但里面干干的,没有水光。 她想起之前某次发烧,躺在床上浑身发烫,也是这个人,把捣碎的果子一点一点喂进她嘴里。 那果子的汁液顺着嘴角流下来,带着酸甜的、有点涩的味道。 旁边道具师递过来一小把仿真的野草莓,颜色鲜红得不自然。 谭松酝接过来,看也没看就塞进自己嘴里,用力地咀嚼。 脸颊的肌肉绷紧了,能听到牙齿碾碎果肉时细微的黏腻声响。 她嚼了很久,久到腮帮子都开始发酸,然后俯下身。 颜丹辰感觉到有手指碰开了自己的嘴唇。 紧接着,一团湿漉漉、带着体温的糊状物被抹进了口腔。 那东西黏在舌头上,甜得发齁,还混着一点薄荷牙膏的凉意——她确实刷了很多次牙。 颜丹辰屏住呼吸,努力维持着身体纹丝不动的僵硬。 谭松酝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 她维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颜丹辰的脸,像是在等待什么。 几秒钟,或者更久,时间在镜头里被拉长了。 然后,她眼里的那层薄膜终于破了。 第一颗泪珠滚下来,砸在颜丹辰的额头上,温热,迅速变得冰凉。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连成了线。 她没有发出哭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颜维明站在**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画面里那张小脸被泪水浸得发亮,每一颗泪珠滚落的轨迹都被镜头捕捉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之前看过的另一个版本,那个孩子也是这么能哭,但哭法不一样。 那个是嚎啕的,宣泄的;眼前这个是闷着的,往里吞的。 他需要的就是这种吞不下去、终于溢出来的感觉。 “停。” 声音不高,但在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 谭松酝还跪在那里,没动,眼泪也没立刻收住。 旁边的工作人员递过去纸巾,她接过来,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然后看向导演的方向。 颜维明走过去,蹲下身,视线和她齐平。”前面憋得住吗?” 她点头,鼻音很重:“能。” “刚才很好。” 他顿了顿,“保持住,我们再来一条。” 颜丹辰这时候才敢把嘴里那团东西悄悄顶到腮帮子一侧,含混不清地嘀咕:“……真够实的。” 谭松酝听见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嘴角还沾着一点红色的草莓渍。”导演叔叔说要放进去。” “知道知道。” 颜丹辰叹了口气,重新闭上眼睛,“来吧,赶紧拍完。 再拍一天里面那些走来走去的戏,我就能解放了。” 山洞外,天色不知何时阴了下来,远处传来隐隐的闷雷声。 可能要下雨了。 “导演,这个动作我总做不好。” “正因为有难度,才需要你这样的演员来完成。 我们筛选了上千个孩子,最终选定你,别辜负这份独特。” 谭松酝眼睛亮了些。 场记的声音在洞穴里响起:“第三镜第八场,开始。” 所有视线聚向那个瘦小的身影。 “娘,醒醒……我找到药了,吃了就会好。” 她抓起几颗野草莓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几下,俯身凑近躺着的女子,用手指撬开对方的唇,将糊状的果泥抹了进去。 “停。” 坐在**后的颜维明揉了揉眉心。 那孩子刚才把草莓渣吐出来了。 “别吐,要从嘴里慢慢推出去。 还有,草莓一次少拿几颗,嚼不细反而耽误事。” 谭松酝认真点头。 重来了三次,动作总算顺了,可情绪还是干巴巴的。 颜维明让她休息二十分钟再拍。 这一回好多了。 拍到后半段,谭松酝眼泪忽然滚了下来,吧嗒吧嗒砸在对方脸上。 又补了两条,终于达到要求。 “过。” 片场响起低低的吐气声。 谭松酝却还趴在那女子身上抽泣。 颜丹辰坐起身,轻轻拍着她的背,自己眼眶也有些发酸。 进组才三天,明天就要杀青,她却有点舍不得。 这个组氛围很好,剧本更是难得——当初读完本子,她甚至暗暗怪过颜维明为什么不把女主角给自己。 后来才明白,那个角色骨子里太坚韧,确实不是她能撑起来的。 那点不甘早就散了,只是想到这么好的戏就要拍完,心里空落落的。 颜维明对这几场的效果很满意。 演员状态好,镜头里的情绪也到位。 他对这部剧多了不少把握。 九十多个国家的市场,或许真能闯出一片天。 “导演,我刚刚演得怎么样?” 谭松酝抹着脸凑过来,鼻尖还红着。 “勉强合格。” 小姑娘嘴一瘪,扭头走了。 颜丹辰望着那背影轻笑:“灵气足,模样也有特点,是吃这碗饭的料。 不考虑签下来?” “内地最不缺的就是有特点的孩子,难道每个都要归到我这儿?” 恒店的五月已有了几分暑气,空气里浮着黏腻的热。 青砖灰瓦的仿古院落深处,厨房的窗棂正逸出缕缕白烟。 镜头之外,两位请来的师傅手法利落地处理着食材;镜头之内,几名穿着戏服的年轻女子在灶台间来回走动,衣袖拂过蒸腾的热气。 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 坐在**后的男人却微微蹙起了眉。 他不久前才结束了另一组演员的戏份,特意将小女主角的进度暂缓,带着团队**来拍这几场御膳房的戏。 今天是头一日,要拍的是食物从生到熟的过程——必须拍得诱人,拍得让人隔着屏幕都能嗅到香味。 开拍前,他与副手、摄影以及那两位师傅商量过,请他们指出烹饪中最具观赏性的步骤。 师傅们很热心地指了几处,剧组便依言重点布置了机位。 可此刻从镜头里看,那些被指认的“好看” 瞬间,落在画面中却**无奇。 做饭的人懂火候,懂调味,却未必懂得镜头需要什么样的线条与光影。 “停。” 他抬起手。 现场倏然静下。 他招来摄影师和副导演,声音不高,却清晰:“把所有步骤完整录下来,每个角度都照顾到。 不用现在就决定哪个画面留用——先拍全,剪的时候再挑。” 两人会意,点头应下。 他靠回椅背,目光重新投向那片烟火氤氲的厨房。 宫廷戏的序幕这才算真正拉开,之后的考验还长。 他需要那些精致的点心、翻滚的浓汤在荧幕上活起来,成为角色命运转折的注脚。 拍好了这一部分,整部戏的骨架才算稳了七成。 不远处,一位穿着素色戏服的女子悄悄望了他一眼,随即转身走向另一处厢房——方才她只是顺口问起是否还要再签几位女演员,见他签了那位以演技着称的郝姓女演员,便多问了一句。 他笑着带过了话题,只提了句若是有足够拼劲的艺人,或许还能考虑合作分账的模式。 毕竟他不需要靠合约数量来撑场面,只要他开口,多的是人愿意来。 她听懂了言下之意,不再多言。 “收拾一下,”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去明清宫苑。” 真正的重头戏在那里等着。 女主角将在朱墙黄瓦间学习生存,经历波折,慢慢成长。 他期待着那些即将被搭建起来的命运迷宫。 天气确实闷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但戏,总得在最适合它的地方拍完。 副导演匆匆离开去布置新的机位。 片场里的人们交换着眼神——这位年轻导演显然不打算计较成本,只追求镜头里最完美的呈现。 多一台摄像机意味着更多的工作量,但也意味着更丰富的画面选择。 郝雷站在临时搭建的厨房布景中,手里握着道具锅铲。 她今天只需要完成几个烹饪的姿势,真正的美食画面将由专业厨师完成,后期再剪辑拼接。 听到导演的指令,她微微蹙眉。 节省时间、控制预算、加快进度——这才是她认知中影视制作的常态。 可眼前这个人似乎走在另一条路上:用更高的投入换取更精致的成品,再用口碑打开更广阔的市场。 道理谁都懂,但敢这样赌的人不多。 毕竟钱投进去了,未必就能换来更好的效果。 第三台摄像机被推到了蒸笼侧方。 白色蒸汽正从竹制笼屉的缝隙里钻出来,带着谷物特有的甜香。 郝雷望着颜维明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件深灰色外套在片场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就在这时,浓郁的香气炸开了。 红烧肉的酱香、清蒸鱼的鲜甜、高汤的醇厚——各种味道混在一起,让整个摄影棚的空气都变得稠密起来。 场工们不约而同地吸了吸鼻子,几个年轻演员悄悄咽了下口水。 拍完能不能尝一口?这个念头在许多人心里打转。 郝雷的视线飘向厨房区域。 剧组请来的两位老师傅正在擦汗,他们的名声在业内很响,但究竟手艺如何,谁也没真正尝过。 “准备上菜!” 一道道菜肴被装进青花瓷盘,由工作人员端到拍摄区。 摄影师扛着机器紧跟其后,镜头对准那些油光发亮的食物。 另一侧,副导演正指挥着一群演员摆出用餐的姿势,筷子要举得自然,表情要恰到好处。 “停!这条过了,休息十分钟。” 演员们放松下来,两位厨师却长舒一口气,走到角落的折叠椅边坐下。 有人递过去矿泉水,他们接过来,瓶身上很快蒙了一层水雾。 “导演,这些菜怎么处理?” 第624章 61 副导演凑到**旁边,“下次拍摄还能用吗?” 颜维明头也没抬,笔尖在分镜本上快速移动。”不用。 后面的剧情需要新菜品,我们要展现的是中华美食的丰富,不是一桌菜反复用。” “那现在这些……” “谁想吃就吃,不想吃的倒掉,或者下班后热热再吃也行。” 话音落下,几个场工已经拿着一次性筷子围了过去。 有人夹起一块颤巍巍的东坡肉,有人舀了一勺金黄的蟹黄豆腐。 咀嚼声、低低的赞叹声、碗碟轻碰声——这些细碎的声响在摄影棚里蔓延开来。 颜维明依旧坐在**前。 他望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蒸汽缭绕的蒸笼,釉色温润的瓷盘,菜肴表面凝结的油光。 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记录着光线角度、镜头运动、色彩搭配。 那些刚出锅的食物正在慢慢变凉,就像这个行业里太多曾经滚烫的梦想。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必须趁热捕捉。 有些画面在他眼中格外动人,此刻便记在心里,往后剪片子时总能省些工夫,不必再逐格翻找。 郝雷托着瓷盘走近,青椒切成细丝,虾仁去了壳,油光发亮地堆在一起。 她夹起一筷尝过,虾肉滑嫩鲜香,便想叫颜维明也试试。 “导演,尝尝这个。” 后厨两位师傅原本被叮嘱过——菜色只需瞧着漂亮便好,味道倒是其次,毕竟镜头尝不出咸淡。 可老师傅终究是老师傅,即便赶着出菜,滋味依旧不差。 颜维明接过筷子,拣了三粒虾仁送入口中。 脆生生的,带着椒香,确实爽口。 往后若有机会,倒真想请他们好好做几道拿手菜,眼下却不必了。 太费工夫。 他搁下筷子,点了点头:“挺好。” 不远处灶台边,两位师傅听见这句,彼此对了个眼神,嘴角悄悄扬了扬。 郝雷又劝:“还多着呢,再吃些?” “不吃了。” 颜维明神色很淡,“我不是来吃饭的,是来拍戏的。” 郝雷怔了怔,看他没有说笑的意思,便收回盘子:“行,那我可吃啦。” “随你,别误了补妆。” “知道。” 那话自然也飘进了后厨。 两位师傅手上没停,心里却更明白了——这位导演要的是什么。 虽然不如往日那般自在,但他们懂。 李导的戏能卖到海外去,或许正因为这份较真。 能进这个大组,两人心里是热乎的。 不是谁都有机会碰上这样规模的制作,有些演员还得自己掏钱才能挤进来。 若是这戏成了,他们的名声也能跟着涨一截。 不光为酬劳,更为往后,手上这把勺子便挥得更利落了。 --- 印岛这片土地,在无数岛屿中面积排第二。 首都雅佳达算是这千岛之国最热闹的都市,只不过“热闹” 二字,得看跟谁比。 人多,但活计少,识字懂理的更少。 放在全球,雅佳达不过是个灰扑扑的角落。 即便在东南亚,它也不算起眼。 许多人提起这区域,头一个想到的是曼沽的灯火,或是坡村的高楼。 印岛好些读了书的年轻人,一毕业便往那两处去,留下这座城在潮热的空气里慢慢喘气。 出租屋的窗户蒙着薄灰,外面就是印岛大学那些高耸的建筑。 两个姑娘挨着坐在旧地毯上,肩膀微微发抖,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 塔吉拉用袖口抹了把脸。 她是本地人,皮肤是常年日照留下的深蜜色。 旁边那个垂着头的女孩叫朱兰兰,头发又黑又直,是几年前跟着家人从别处迁来的。 她们都在国际商务学院读三年级。 朱兰兰家里条件好些。 这间合租的屋子里,那台电视机和下面银灰色的VCD机都是她添置的。 别的同学挤在宿舍时,她能在这里看碟。 上个月她父亲去坡村办事,回来时塞给她几套用塑料壳封好的剧集,说那边的人都在看。 起初她没当回事。 坡村的片子她碰过,节奏拖沓,情节也淡。 与其浪费那个时间,不如翻翻书架上的武侠小说——虽然她对打打杀杀的故事也提不起太多劲。 是个偶然的雨天。 母亲坐在客厅里放碟,她路过时瞥了几眼,脚步就停住了。 屏幕上是漫天的白,一种她从未亲眼见过的、铺天盖地的白。 穿着厚重外套的男女走在雪地里,呼出的气凝成白雾。 那个人说话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低低的,像冬天里捂暖的一杯水。 她怔怔地看了很久。 离开家回出租屋时,她悄悄把那套名叫《冬季恋歌》的碟片塞进了背包。 一进门,机器便嗡嗡地运转起来,光碟旋转,那片雪原又一次在屏幕上展开。 塔吉拉对电视更陌生。 她家没有这个方盒子,小时候是扒在邻居家门边看的。 后来年纪大了,自己觉得不好意思,就不再去了。 同住的朱兰兰有设备,但她以前总放些电影,塔吉拉也没兴趣凑近。 她心里装着别的事:一份像样的工作,一个能离开这里的机会。 看着室友悠闲地对着屏幕,她偶尔会生出一点不易察觉的轻蔑——有些人拥有许多,却并不懂得那些东西的分量。 改变发生在一个无所事事的午后。 她刚洗完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毛巾裹在头上,她听见隔壁房间又传来熟悉的片头音乐。 鬼使神差地,她拖着步子走过去,倚在门框上看了几分钟。 然后她坐了下来,毛巾滑到肩头也忘了。 画面干净得不像话。 每一帧都像精心调过的画,雪不是背景,而是另一个呼吸着的角色。 它静静落下,覆盖屋顶、肩头和交握的手。 没有嘈杂的配乐,没有浮夸的演技,连对话都轻得像雪片触地。 她看着,忽然忘了擦头发。 心里某个角落,啪嗒一声,像锁扣弹开。 原来隔着海,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别人是这样讲故事、这样生活的。 坡村这个名字,以前只和课本上的经济数据挂钩,此刻却裹着一层晶莹的、陌生的光晕,冷冽而耀眼。 她吸了吸鼻子,屏幕的光映在有些发红的眼眶里。 旁边,朱兰兰也抬起手,用手背蹭了蹭脸颊。 雪是从北方那个国度飘来的,坡村从来不会有这样的景象。 朱兰兰对曾祖父生活过的地方一直怀有特殊的好感,这源于那部反复播放的电视剧。 她曾通过本地新闻窥探那片土地,印象里的人们还拖着长辫、套着马褂,女人们裹着小脚艰难行走。 自行车是稀罕物,乡村连像样的茅厕都难寻。 直到屏幕里出现那座城市的街景。 那座在剧中并不起眼的北方城市,竟有着她从未想象过的模样。 街道宽阔,楼宇林立,行人衣着鲜亮。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长久以来接收的信息或许经过了刻意的筛选。 某些认知正在悄然瓦解。 父亲听见她的喃喃自语,朗声笑了:“连经济学家都说,那里迟早会超越东边的岛国。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同屋的塔吉拉原先的误解更深。 在她过去的想象中,那片大陆该是整片大陆最贫瘠的角落,与南边那些动荡的岛屿并无二致。 此刻她盯着屏幕,脸颊微微发烫,一种混合着羞愧与新奇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原先的疏远不知不觉化作了某种热切的关注。 两个女孩挤在小小的电视机前。 剧情里男女主角的聚散离合让她们屏住呼吸。 这已是朱兰兰第四遍重温,塔吉拉也看到了第三回,眼眶仍会湿润。 “你们又在看这个?” 合租的另一个女孩推门进来,见状立刻凑到跟前。 塔吉拉的心思早已飘到了别处。 她记得朱兰兰提过,那两位演员还有另一部作品。 名字她记得很清楚。 心里像是有羽毛在轻轻搔刮,怎么也静不下来。 “下次回家,能把那套碟带过来吗?” 她碰了碰身边人的胳膊,声音里带着恳求,“我实在等不及想看了。” 朱兰兰何尝不想。 上次偷偷拿走这套碟片,母亲在电话里发了不小的脾气。 犹豫只在脑中停留了一瞬,想到屏幕里那两张令人难忘的面孔,她还是下定了决心。 “等我消息。” 她仔细收好桌上的光盘,起身离开了住处。 这次要用手中的去交换另一套。 次日晚间,出租屋里爆发出几声短促的欢呼。 不止她们俩,另外几个女孩也围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机器很快运转起来。 新的故事展开了。 与之前那部不同,这次的基调明亮许多,坎坷与泪水似乎都集中在了另一个男性角色身上。 而那个角色——英俊,能力出众,却背负着种种不得已——让几个女孩看得移不开眼。 有人不自觉捂住了嘴。 那一夜,塔吉拉在睡梦中见到了熟悉的身影。 梦境里的情节让她醒来时耳根发热,心底却漫开一丝甜意。 她知道这不过是虚构的故事,可那份悸动真实得不容忽视。 环顾四周,其他女孩眼底也藏着相似的光。 午后的光线像融化的铁水般浇在水泥地上。 塔吉拉记得那个时刻——老师的鞋跟敲击门廊的声响,比她的斥责更早抵达耳膜。 几个女孩被点名,因为她们把太多时间耗费在盯着男人这件事上。 “你的未来不是装饰品。” 老师的指甲叩击着桌面,“想法呢?计划呢?最后一年了,工作在哪里?” 那些话像针尖刺破某种浑噩的薄膜。 塔吉拉忽然看见另一些画面:屏幕里人们流泪或拥抱,雪花落在肩头,酒店灯光彻夜不眠。 她能不能把这些故事变成自己国家的文字?让更多眼睛看见它们? 手指无意识蜷缩起来。 或许这也能换来钱。 *** 燕京的五月风是凉的,不像南边那座影视城,空气总是黏着皮肤。 第625章 62 亮马河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碎金似的光斑。 颜维明推开门时,颜丹辰正把遮阳帽往下压。 她本该在剧组里——一部正经戏,台词都背熟了——却被他一个电话叫回来,还硬是请了两天假。 “戏拍到一半呢。” 她声音黏糊糊的,眼尾扫过来时带着某种潮湿的埋怨。 要不是某些夜晚他足够殷勤,她绝不会站在这儿。 “有位从印岛来的观众。” 颜维明示意她往里走,“她迷你和赵杨。 赵杨人在国外赶不回,只能让你见。” 事情其实发生在上周。 海外销售组接到联络,印岛一家电视台想买四部剧,每集开价一千美元。 这种客户本该由助理处理——《大尚宫》后期还有大堆事等着,那是他准备送去评奖的片子,每个镜头都得反复磨。 往后这类交易只会更多,总不能次次让他从片场奔回燕京。 但助理多提了一句:对方之所以找来,是因为一个叫塔吉拉的女孩推荐。 那女孩会点儿中文,拉着华人同学一起把剧集台词转写成印泥文。 助理又说了些细节。 颜维明听着,忽然想起以前那些追韩剧追到疯魔的姑娘——有人专门跑去半岛上学,有人熬夜做字幕分文不取。 这算什么精神呢? 当然不能批评,得捧着供着。 于是他让助理联系那边,机票钱公司出,请这女孩来一趟。 先到燕京,再去沪城住三天。 得让她记住这儿的风和食物的气味,得让她以后看见中剧就心跳加快。 他要养出一颗死心塌地的种子。 为了表达诚意,他专程前往北方那座都城将颜丹辰接回。 他早已盘算好步骤——首先得让那姑娘见到她。 年轻追随者往往将仰望的人视作全部,这力量不容小觑。 接着要带她看看两座城市的灯火。 此时乡野或许仍显黯淡,但都市的轮廓已在洲际天际线上刻下鲜亮的印记。 最后则是实质的馈赠。 他计划与塔吉拉深谈:往后每译配一部剧集,她所在的小组便能获得一千美元酬劳。 在如今那片群岛,普通人的月收入不过七十美元上下。 颜丹辰听罢侧目瞥他,“不过是个影迷,何必费这些心思?” 她忽然唇角轻扬,“该不是……想我了吧?” “就当是吧。” 他没有多言,顺着她的话音接了下去,“算是帮我个忙。 等会儿见到那姑娘,温和些,签个名合张影。 公司备了份小礼物,你便说是特意为她挑的。” 她心情明快,点头应下。 不久后,两人步入公司会客室,见到了群岛电视台的访客,以及那位名叫塔吉拉的年轻女子。 她约莫二十岁,身形瘦小,肤色深黯,唯有一双眼睛格外清澈明亮,此刻正盈满新鲜的光。 这趟行程让她对这个国度的认知又深了几分——楼宇的棱线切割天空,夜色中被灯光浸透的街道宛如流淌的星河。 昨晚她甚至看见独行的女子从容走过长街,像剧中画面般安然。 若能留在此地生活,她绝不会犹豫。 原先只知隔海的那些国度繁华如传闻,却未曾料到此处亦如此。 他微微一笑,朝颜丹辰递去眼神。 她会意地走向塔吉拉,而他则与电视台来人转入另一侧交谈。 一千美元的价格确实令人难以拒绝。 不过片刻,双方便握笔签下合约。 《情定大饭店》《冬季恋歌》《浪漫满屋》《天国的阶梯》——总计一百一十集作品将以十一万美元的价格渡海而去。 款项将在三日内汇抵。 签约后他邀众人用餐,自然包括了塔吉拉。 他让助理引着电视台一行人先行,自己缓步落在后方,与那位群岛大学的高材生并肩而行。 她的英文流利,对话毫无滞涩。 他谈起为她安排的沪上三日行程,她眼里顿时漾开笑意。 沪城的街景在车窗外缓缓倒退。 塔吉拉捏着手中的行程单,指尖划过那行加粗的字体——“锦江大酒店” 。 她记得那部风靡东南亚的电视剧,男女主角在旋转门内相遇,水晶灯的光晕笼罩着他们的侧影。 原来那些画面并非虚构。 “就是这里。” 身旁的男人声音平静。 他并未看她,目光投向远处那栋有着弧形立面的建筑。”如果你想看,可以进去走走。” 塔吉拉转过头。 颜维明的侧脸线条在午后光线里显得清晰,一种并非刻意营造的专注感笼罩着他。 她想起在雅加达的会议室里,这位年轻的华夏投资人如何用三句话拆解了她准备了半个月的方案——精准,甚至有些冷酷。 但此刻,他让司机放缓车速的举动,又透出某种细致的考量。 “谢谢。”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预想中轻。 他摆了摆手,动作幅度很小,仿佛拂开空气中的微尘。”聪明人往往孤独。” 他的视线终于转向她,那目光并不温和,更像在评估一件器物的质地。”在你的家乡,像你这样看清方向的女性,不多。” 车窗开了一条缝,五月的风带着梧桐絮和隐约的栀子香飘进来。 塔吉拉握紧了手指。 “桥梁。” 他用了这个词,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你需要成为那座桥。 让被困在旧房间里的女人们,至少能透过窗,看见另一种天空的颜色。” 车轮碾过路面伸缩缝,传来规律的震动。 塔吉拉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不是情绪,更像一种确凿的认知——就像多年前她第一次独自坐上长途巴士,离开那个终年弥漫着丁香烟气的小镇时,车轮启动瞬间灌满全身的震颤。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感谢的话。 有些承诺不需要声音。 车子重新加速。 她靠回座椅,余光里,颜维明已经重新看向前方的平板电脑屏幕。 他的存在感很强,并非因为言辞或动作,而是那种近乎剥离了温度的效率感。 但奇怪的是,这种特质并未让她不适,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可靠。 她想起在曼谷接触过的那些投资人,他们笑容满面,话语裹着蜜糖,眼神却总在打量她的纱笼下摆。 而眼前这个人,连客套都省略了。 这个国家或许就是这样。 塔吉拉望着窗外迅速后退的街巷,橱窗明亮,行人步履匆匆却不见慌乱。 它不急于展示热情,只是沉默地运转着,像一台精密的钟表。 在亚洲,或许只有东京那种紧绷到极致的秩序能与之相比。 而她的故乡……那些午后昏昏欲睡的市集,永远弥漫着油炸食品和香料的浓烈气味,女人们聚在水槽边清洗餐具,笑声尖锐而短暂。 一种清晰的冲动攥住了她。 不是使命感,更像一种必须完成的纠正。 要让那些困在厨房蒸气里的眼睛看见,世界不止灶台一方狭窄的天地。 要让她们知道,婚姻不是唯一的出路,丈夫的矮胖或贫穷不值得炫耀。 这个念头如此锋利,几乎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深吸一口气。 空调冷气混合着皮革座椅淡淡的气味。 可以的。 她对自己说。 不是唤醒谁,只是推开一扇窗。 *** 恒店的五月是被阳光烘焙过的。 热气从青石板缝隙里蒸腾上来,混着群演们汗水的咸味、劣质粉底液的脂粉气,还有路边摊煎饼果子的油香。 明清宫苑外墙根下,人影攒动,像一锅煮沸的饺子。 有人拉开架势打起了长拳,招式大开大合,虎虎生风。 围观者里三层外三层,叫好声间歇性爆发,如同潮汐。 一个耍双刀的精瘦汉子尤其卖力,刀光织成银亮的网,汗水从他额角甩出去,在日光下划出细小的弧线。 他眼神不时瞟向人群外围,寻找着可能存在的、穿着polo衫拎着公文包的身影。 日头渐渐爬到他头顶正上方。 影子缩成脚下一团模糊的墨渍。 人群不知何时稀疏了,最后几个看客也抹着汗走了。 汉子收住架势,双刀垂下,刀尖轻触地面。 他茫然地站着,胸膛剧烈起伏,望着空荡荡的前方。 那片刚才还挤满人的空地,现在只剩几片被踩烂的梧桐叶粘在石板上。 宫墙之内,却是另一番井然有序的忙碌。 《大尚宫》的拍摄现场,空调外机低声嗡鸣。 镜头正对准两个穿素色宫装的小女孩,她们跪坐在**上,脊背挺得笔直,跟着教习嬷嬷一字一句背诵《女诫》。 声音稚嫩,却透着不符合年龄的紧绷。 郝雷靠在**旁的立柱上,目光没有落在小演员身上,而是追随着导演区那个始终站得笔直的身影。 颜维明很少坐下,他习惯性微微前倾,盯着屏幕,偶尔简短吐出几个字:“光。” “收音。” “第三机位推。” 现场便随之调整,像精密齿轮的咬合。 她来这里不是为了看童星演戏。 制片公司的蓝图在她心里勾勒了无数遍,她需要弄明白的是,如何让眼前这几十号人、这些昂贵的机器、这些杂乱的电线,最终凝结成屏幕上有序流动的光影。 权力不在呵斥,而在那种无需提高声调就能让全场静默等待的掌控感。 不过今天的学习没能持续太久。 助理小步跑来,附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郝雷挑眉,有些意外地看向入口处。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穿过昏暗的侧廊,朝这边张望。 她叹了口气,将笔记本合上。 片场里,颜维明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小插曲,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地传来:“刚才那条,再来一遍。 松酝,你抬头看嬷嬷的眼神,要带一点不服,但必须压下去。 第626章 63 金辰,你的手指在抖,控制住。” 两个小女孩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了背脊。 墨镜后的少年尚未被岁月改变轮廓,身形清瘦,举手投足间带着属于童星的利落。 短袖与及膝裤的搭配寻常,却因那副遮住半张脸的墨镜平添几分星味。 去年与某位女演员合作拍摄的武侠剧集,下月便将登上荧幕。 那位性子爽利的女演员见他来探班,立刻笑着迎上前寒暄。 颜维明只是远远颔首示意,并未久留。 本就不熟稔,何必刻意凑近。 倒是片场里那两个十二岁的女孩,目光始终追着那道身影,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对她们这个年纪而言,荧幕上那个会功夫的少年,便是全部憧憬的具象。 再过几年,她们或许会迷恋其他类型的偶像,但此刻,心跳只为那一个人加速。 一组镜头拍毕,两个小姑娘小跑着来到**旁,声音里压着雀跃:“导演,我们能过去说几句话吗?” “补妆前回来。” 她们像受惊的雀儿般飞了过去。 片刻,那头传来压抑的低呼与轻笑。 被围住的少年显然习惯了这样的场面,签名流畅,偶尔回应几句问话,便惹得两张小脸泛起红晕。 若此刻递给她们一袭白纱,怕是会毫不犹豫地点头。 女演员撇了撇嘴,转身走到颜维明身侧。”导演,后天颁奖礼我得去露个脸,请两天假。” 她的戏份尚未开始。 “嗯。” “那个……薪水能先支一些吗?” “理由?” “总不能穿着旧衣服走红毯吧?连那小子都订了套西装。” 她朝热闹处抬了抬下巴,“我总得置办身行头。” 颜维明瞥她一眼。 印象中这位不是总念叨着要自立门户么?竟连件像样礼服的积蓄都拿不出。 “你那要开的公司,启动资金该不会就是件礼服钱吧?” “本来有的,” 她耸耸肩,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去年投进股市,差不多干净了。” 真是够随性。 “行,我让财务把你这部戏的尾款结清,明天应该能到账。” 她眼睛一亮,还未道谢,旁边两个小姑娘却闻声凑了过来,声音又脆又急: “我们也能去走红毯吗?” “我想穿拖地的裙子!” “是不是会有很多摄像机?拍了是不是就能上电视?” “我要跟那位演还珠格格的姐姐一起走!” “我喜欢演嫦娥的那个演员!” 她们一句接一句,热气腾腾的憧憬弥漫在空气里,根本没给旁人插话的缝隙。 两张小脸仍带着方才兴奋未褪的淡红,眼睛亮得惊人。 颜维明摇头时,窗外的蝉鸣恰好弱了下去。 他声音不高,却让房间里另外两人停下了交谈。 “红毯的事等年底再说。” 他指的是年末那两场颁奖典礼。 至于眼下的白玉兰,他根本没打算露面。 钟大会前些日子来过电话,话里话外透着暗示——只要他人到场,某个写剧本的奖项就能落进他口袋。 颜维明当时便回绝了,理由是自己抽不开身。 这自然是借口。 白玉兰这几年心气越来越高。 往年都在岁末办典礼,如今为了迁就某些远道而来的客人,硬生生挪到了年中。 主办方请来不少海外剧集和评审,重要奖项自然都往那边倾斜,国内的作品能分到些残羹冷炙已算不错。 他们觉得这样才够体面。 可圈里人谁看不出门道?往后几年,电视行当对白玉兰的态度只会越来越冷淡。 明面上大家不说破,私下里却默契地能躲则躲。 直到零七年风向调转,奖项重心重新落回国内,这朵白玉兰才重新被捧回手心。 颜维明不想凑这个热闹。 那么多老戏骨、好演员都拿不到的奖,他没必要去出这个风头。 何况不过是个编剧奖。 典礼结束后,媒体上难免会出现些刺耳的声音。 他何必蹚这趟浑水。 金辰和谭松酝对视一眼,脸上那点期待的光渐渐黯了。 颜维明拍了拍手,布料摩擦发出短促的声响。”急什么?戏还没拍完呢。” 他语气放缓了些,“年底带你们去。 到时候《大尚宫》也该播了,有人认得你们,走过红毯才听得见喊声。 现在去,台下静悄悄的,你们站上去不难受?” 两个姑娘想了想,似乎确实如此。 她们没再多话,转身往化妆间去了,低声议论起年末的金鹰节,把白玉兰抛在了脑后。 房间另一头,释晓龙正和郝雷聊得兴起。 释晓龙嗓门有些高,说明年就要去大洋彼岸,为闯荡好莱坞做准备。 郝雷在一旁附和,语气里掺着羡慕。 颜维明听着,嘴角弯了弯,没接话。 白玉兰会飘。 有些人也会飘。 但他不会。 *** 恒店某间酒店套房里,空气里浮着些潮湿的、不同于寻常的气息。 许久之后,颜维明松开手,指尖残留着温软的触感。 身侧传来一声带着嗔意的轻哼。 他低笑,随手扯过睡袍披上,走到窗边的扶手椅坐下。 董旋仍躺在床上,被子裹住曲线,只露出半张泛红的脸。 浴室的水声停歇时,电视屏幕的光正映亮床单的褶皱。 她赤足走回房间,发梢坠着未擦净的水珠,在锁骨处洇开一小片凉意。 视线掠过伏案的身影,她掀开薄被坐进去,指尖按下遥控器。 沪城卫视的台标在荧幕角落闪烁。 宣传片里,镜头扫过排列整齐的展位,画外音用昂扬的语调报出一连串制作单位的名称。 某个瞬间,画面切到古装剧集的片段——衣袂翻飞的男女在仿古街巷间追逐,但那砖墙的色泽过于崭新,檐角缺少风雨蚀刻的痕迹。 她知道那是在哪里拍的。 沪城西郊那片影视基地,上个月才去过,空气里总浮着新刷油漆的气味。 她的目光转向书桌。 钢笔尖在纸页上移动的沙沙声,比电视里的声音更清晰。 他写字时背脊挺得很直,肩胛骨在棉质衬衫下显出轻微的轮廓。 “颁奖晚会那天,” 他突然开口,笔没有停,“记者如果问起感受,只说剧集相关。 评价晚会本身,用‘很好’两个字足够,别展开。” 她怔了怔。 空调送出的冷风正拂过后颈,激起一阵细密的颤栗。 她点头,湿发扫过肩头。 想起下个月要穿的那条礼服裙——深蓝色,裙摆缀着细碎的亮片,像把夜空剪下一角披在身上。 走红毯时,聚光灯会烤得皮肤发烫。 但这些问题此刻都不重要。 “你不露面吗?” 她问。 “这次不。” 钢笔被搁下的声音很轻。 他转过身,手掌在她小臂上短暂地贴了贴,温度比她的皮肤暖一些。 这个触碰让她想起半小时前,汗水怎样从额角滑落,怎样在相贴的肌肤间蒸腾出潮湿的热气。 现在那些黏腻都被水流带走了,只剩下沐浴露残留的、过于甜腻的花香。 她移开视线。 电视里开始播放另一段预告片,锣鼓声喧闹得突兀。”剧组进度提快了,” 她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导演说电视台催得急,不能再像上一部那样慢慢磨。” 上一部戏杀青那天,制片主任在散伙饭上喝多了,拉着摄像师反复念叨“时间就是金钱” 。 这句话后来成了组里的笑话。 但现在没人笑得出来——每天的拍摄通告排满十二小时,场记板的响声密集得像雨点。 “质量若是滑坡,” 他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收视率会给出答案。 这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 她忽然有些恼。 不是气他的话,是气他话里那种平静的笃定,仿佛一切早已在算计之中。 她别过脸去,盯着电视屏幕里一闪而过的、自己的脸——那是《我的女孩》的片花,她穿着明黄色的毛衣在雪地里奔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时剧组在东北待了整整三个月,冻得手指发麻,却没人抱怨。 “我担心的,”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从来不是我自己的戏约。” 窗外传来夜班公交驶过的嗡鸣。 空调压缩机停了,房间陷入短暂的寂静。 颜维明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他没打算顺着对方情绪走,只是将话题转向别处。 “《天生一对》播完以后,公司下半年计划开三部合拍项目。” 他语气平常,“你对哪种类型感兴趣?” 这句话果然吸引了董旋的注意。 她转过脸来,眼睛微微发亮。”都是什么样的故事?” “《咖啡王子一号店》,《灿烂的遗产》,还有《原来是美男》。” 他早已规划好这三部改编自邻国热门剧集的制作方向。 前两部都是女主角伪装成男性身份引发各种误会与笑料,更容易让饰演者获得关注。 他心中属意的人选是孙丽和眼前这位。 至于《灿烂的遗产》,男主角的位置留给胡戈应该合适。 袁洪可以尝试男二号。 他简单描述了各个剧情的框架。”你自己更想参与哪一部?” 董旋沉默片刻。”我想试试《灿烂的遗产》。” 那个故事里的女孩出身平凡,家庭却背负着沉重负担——自闭症的弟弟、破产的父亲、企图夺走一切的继母,整个家摇摇欲坠。 但她本性纯良,曾帮助过一位老妇人。 老人临终前将全部财产留给了她,随之而来的却是铺天盖地的猜疑与指责,连那位老人的孙子都认定她和家人是精心策划的**者。 这部剧在本土收视表现突出,但在其他地区的反响不如另外两部。 颜维明原本推测她会更倾向情节轻松有趣的《原来是美男》或《咖啡王子一号店》。 他没料到她会选择这个。 他抬起眼,静静注视着她。 “是不是……不合适?” 董旋耳根有些发热,声音放软了些,“那我换一部也可以。” 她很少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但此刻想拉近彼此的距离。 第627章 64 颜维明回过神,轻轻摇头。”不是你的问题。” 他扯了扯嘴角,“最近事事太顺,让我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料中。” 他总提醒自己保持清醒,可当一切进展都如预期般顺利时,不自觉就会产生掌控一切的错觉。 他以为能猜透她的偏好,结果却并非如此。 “另外两部剧情更有趣,也更容易让女主角出彩。” 他再次确认,“你确定要选《灿烂的遗产》吗?” 董旋认真想了想,然后点头。”嗯,就这部吧。” 她声音很轻,却清晰,“我觉得那个角色更有挑战性。” 从前在颜维明的印象里,她似乎只适合充当装饰性的存在。 此刻他才意识到,这个判断或许并不准确。 雨在恒店落得没个准信。 前一刻还是哗啦啦的泼天阵势,转眼日头就毒辣辣地晒出来,水汽蒸得人浑身发黏,像裹了层不透气的膜。 郝雷扯了扯贴在颈后的衣领,心里那股憋闷劲儿,比这天气更叫人难受。 租来的那身行头算是白费了,精心打理的头发也叫那场突如其来的雨浇得没了形状。 她远远望着片场**那个身影——颜维明正跟演员讲着戏,侧脸上瞧不出半点波澜。 她终究没忍住,踩着还有些湿滑的地面走了过去。 等一场戏的间隙,她凑近了,压着嗓子:“导演,沪城那晚会……你提前就知道会是那样,对不对?” 颜维明转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挪开,望向又阴沉下来的天边。”剧组事多,走不开。” 他的声音**稳稳,听不出什么异样,“这种话,别在外头说。” 郝雷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没再追问。 她想起从沪城回来的路上,释晓龙那副匆匆忙忙、恨不得立刻消失的模样,还有晚会结束后那冷清得诡异的庆贺场面。 有些东西不需要点破,空气里的味道已经足够分明。 她捏了捏自己的指尖,触感有些凉。 “最近少跟记者搭话,” 颜维明的声音又飘过来,比刚才低了些,“说错了,麻烦找上门,我也拦不住。” “明白了。” 郝雷应道。 她看着他又走回**后头,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仿佛外头那些风风雨雨都沾不到他衣角。 她转身往休息处走,潮湿的泥地留下几个浅浅的脚印。 算了,就跟着剧组吧,外头的是非,不听也不问。 *** 窗外的雨声渐渐密了,敲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董旋的手指按在颜维明肩头,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体温。 她听着他分析沪城那边的情势,声音不高,条理却清晰,那些复杂的关系网被他三言两语勾勒出轮廓。 她原本悬着的心,慢慢落回了实处。 “所以,别想太多,” 他最后说道,语气松缓下来,“戏好好演,不该说的,一句也别多。” “嗯。” 她应着,手下意识地用了些力。 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几乎能感受到他衬衫布料下传来的温度。 她吸了口气,声音里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不早了……你困么?” 颜维明偏过头,目光掠过她近在咫尺的脸,随即拍了拍她搁在自己肩上的手。”你先去睡。” 他等她离开,才拿起手机,翻出那个号码拨了过去。 铃声响了几遍才被接起,他开门见山:“郝雷,白玉兰那边,无论谁问,都只说场面话。” 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笑音的保证,反复了几次。 他听着,嗯了一声,挂断。 雨似乎又大了些。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水汽模糊的灯火。 有些事,看破了没必要说破;有些人,叮嘱过了也只能点到为止。 他想起自己白天那一瞬间的念头——审视他人时,难免带上主观的掂量。 他摇了摇头,将那点思绪甩开。 恒店的雨,还在有一阵没一阵地下着。 七日后,白玉兰带来的那阵涟漪终于平息。 国内所有媒体的视线,都转向了那场席卷全球的足球盛会。 这是国家队首次登上那个最高舞台,举国上下为之沸腾。 传闻许多机构甚至考虑暂停工作与课程,以便人们能沉浸于这场绿茵狂欢。 不少公众人物也纷纷发声,自称多年忠实观众。 颜维明也曾是个看球的人。 学生时代迷恋过一支红黑条纹的队伍,后来年岁渐长,那份热情便淡了。 但有一支队伍的身影,始终横亘在他看球的岁月里——正是那支身着红色战袍的国家队。 从零二年起,直至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凡是关乎出线资格的关键战役,他从未错过任何一场。 关于他们在世界杯上的最终数字,即便灌下两瓶烈酒,在晕眩中他也能一字不差地报出。 六月来临,首场较量前夕,他取出两千元现金递给助手。”押单场比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两种结果:我们进两个,对方零蛋;或者我们零蛋,对方进两个。 各押一千。” 当时,几乎无人看好那支初登舞台的队伍。 若红色军团能以两球优势取胜,回报率相当可观;而若是相反的结果,**则低上不少。 这一千元若是押中,能换回大约三四倍的收益。 这笔钱,足够让整个剧组在闷热里享用一天的冰镇饮料和西瓜了。 恒店的暑气正灼人,片场里无论台前幕后都透着疲惫。 他想用这个法子,稍稍搅动凝滞的空气,让大伙儿绷紧的神经松一松。 听见他的话,蹲在阴影里的工人们立刻嚷开了。 “头儿,你这可外行了!咱们的队伍有实力,我看能二比一拿下!” “就押咱们赢两个!对面才多大点儿地方,人口还不及沪城一个区,别白送钱啦。” “我看了三十年球,信我的,保准让你本金翻个几番!” 缺乏最高舞台的经验,外界自然投来轻视的目光。 但国内的拥趸与报章却弥漫着乐观。 许多预测勾勒出这样的前景:小负于桑巴军团,险胜星月之师,再大胜那个中美洲对手,最终以两胜一负的战绩,与足球王国并肩闯入下一轮。 听着这些热烈却遥远的声音,他心底清楚那不过是美好的幻影,但嘴角还是不自觉弯了弯。 至少此刻,那支队伍承载着无数毫无保留的期待。 角落里有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见他用这般手段驱散了沉闷,便悄悄将这一幕记在了心里。 三日转瞬即逝。 首战落幕的比分,是零比二。 他押注的那张票据换回了三千多元。 很快,一整台冰箱塞满了冒着寒气的饮料,还有几十个表皮沁着水珠的绿皮西瓜被搬到了片场**。”管够。” 他说。 欢呼声炸开,疲惫被一扫而空。 酷暑炙烤下的恒店,其他剧组或许萎靡不振,但这个拍摄《大尚宫》的角落却截然不同。 人们啃着清甜的瓜瓤,谈笑声混杂着勺子刮过瓜皮的脆响,在热浪中漾开一片短暂的清凉。 热浪裹挟着湿气从敞开的门外涌进来,风扇叶片徒劳地转动,搅起的风都是温吞的。 **屏幕的光映在颜维明脸上,他靠坐在折叠椅里,视线落在画面中来回走动的演员身上。 三天前,就在这片棚子外头,他让身边那个年轻助理跑了一趟。 两张薄薄的纸币递过去,声音不高不低:“按零比四押,对面是桑巴军团。” 助理捏着钱咧开嘴,转身就钻进了午后的日头里。 周围几个正搬器材的汉子互相递了递眼色,有人摇头,有人干脆笑出了声。 “头儿,” 一个晒得黝黑的场工蹭过来,手里还拎着半瓶水,“都说咱们第一场输哥斯达黎加是交了学费,第二场怎么也该学乖了。 扎紧篱笆守一守,运气好能捞个平局,再差也不至于让人灌四个吧?” 这想法不稀奇,当时街巷里、报纸上,到处都飘着类似的议论。 颜维明只是抬了抬嘴角,没接话。 **表他扫过一眼,那个比分后面的数字跳得挺高。 要是真撞上了,换来的钱够让整个组的人连着几天啃上冰镇西瓜、喝足凉汽水。 结果毫无意外。 终场哨响,比分牌定格在零和四。 第二天,成箱的西瓜和冷饮就堆在了棚子角落。 他朝忙活了一上午的人们扬扬下巴:“别省着,管够。” 欢呼声几乎要掀翻临时搭的顶棚,再看向他的眼神里就多了点别的东西——好奇,或许还有压不住的跃跃欲试。 “导演,深藏不露啊!” “下一场呢?给指条明路呗?” 甚至有人半真半假地凑近,“我把房子押上,跟您一把行不行?” 颜维明皱起眉,挥手像赶苍蝇。”醒醒,”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辨的嗤笑,“这玩意儿能当饭吃?我要真有那本事,还坐在这儿拍什么戏?早躺家里数票子了。” 他说的是实话。 这点小插曲,无非是给闷热煎熬的拍摄添点微不足道的调剂,给汗流浃背的众人一丝凉意。 他自己绝不会多押一分,更不可能把旁人牵扯进来。 但总有人不死心。 收工后,人群散尽时,郝雷磨蹭到了最后。 她左右瞥了瞥,确定没有耳朵竖着,才压着嗓子凑到他椅边:“导演……你知道我一直想攒钱去念书。 就一句,明天对星月军团,结局会怎样?” 颜维明看都没看她,目光仍停在正在收拾的缆线上。”回去背你的台词。” 他的语气没什么波澜,“想挣钱,就把戏演到没人能替代。 等哪天你红得像……像那个谁一样,机会自然就来了。 别总琢磨这些偏门左道。” 雨又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铁皮棚顶上,非但没驱散暑气,反而蒸腾起一股土腥味。 助理拧开一瓶冒着寒气的深色汽水,咕咚灌下去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 有了前两次的动静,第三场较量来临前,组里多少双眼睛明里暗里瞟着他。 颜维明没再让助理出门。 第628章 65 适可而止,他不想看到谁真昏了头,把身家性命押在一场球赛上。 可世界杯的风还是无孔不入。 尽管他这里没了动静,棚里棚外,还是有人按捺不住,凭着各自的猜测下了注。 结局嘛,自然是叹气的时候多,笑出声的少。 两场比赛,净吞六弹,一球未进。 最初那点出线的奢望早已蒸发殆尽,如今挂在嘴边的,只剩“扞卫尊严” 四个字。 什么尊严?就是无论如何,得把球弄进对方门里一次。 几个前锋在采访镜头前把胸口拍得砰砰响,誓言一定要改写历史。 鱼滑入油锅的瞬间,热油爆起一片细密的噼啪声。 几滴滚烫的油星溅上手背,皮肤立刻传来针扎似的刺痛。 郝雷咬紧牙关,直到导演喊停的声音传来,她才猛地松开紧握的盘子。 片场暂时安静下来。 颜维明看着她走过来,手背上已经泛起几点红肿。”你见过圈里有谁是靠猜球赛翻身立业的?” 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那些站稳脚跟的人物,哪个不是一部戏一部戏熬出来的?” 郝雷别过脸去,视线落在不远处道具架上蒙尘的炒锅上。 鼻腔里还残留着姜片焦糊的气味。 她没吭声,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蹭了蹭烫伤的地方。 “心里还惦记那笔没影的钱?” 颜维明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片酬是你一个镜头一个镜头换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窗外传来搬运器材的沉闷撞击声。 郝雷终于转回视线,目光垂向地面瓷砖的缝隙。”知道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闷,“刚才……是我不对。” 她想起之前屏幕里那个刺眼的零比三,胃部仿佛还残留着当时骤然下沉的虚空感。 那感觉和此刻手背的灼痛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远处场务正在调整灯光架,金属摩擦发出冗长的吱呀声,像某种无力的叹息。 颜维明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示意助理取来烫伤药膏,冰凉的铝管塞进郝雷手里。”先把伤处理了。” 他转身走向**,脚步在水泥地上踏出清晰的回响,“十分钟后重拍这条。 这次倒鱼的时候,手腕发力要快,别犹豫。” 郝雷拧开药膏盖子,薄荷味混着淡淡的药味弥漫开来。 她将乳白色的膏体仔细涂抹在红肿处,清凉感逐渐覆盖了灼痛。 道具组正在更换锅里的油,新鲜的油倒入冷锅时发出绵长的流淌声。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个令人沮丧的比分数字从脑海里强行抹去,就像抹平手背上的药膏那样。 雨丝斜打在窗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急促的水痕。 郝雷盯着自己手背上那片红肿,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那些钱……我舍不得。” 颜维明侧过身,目光从窗外灰蒙蒙的天际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他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像是笑,又不像。”绕来绕去,你心里那点念头根本没断。 是不是还盘算着,等后面赛程关键了,再找机会押上一笔大的?” 这个圈子里,钞票来得太轻巧。 许多人眼里,那不过是一串随时跳动的数字。 正因如此,牌桌或别的什么局,才成了某些人甩不掉的影子。 他记忆里并没有郝雷涉足那些场合的传闻。 可看她之前不管不顾地开公司,最后赔得干干净净的架势,骨子里恐怕就藏着不安分的种子。 她不是能稳坐**的人。 郝雷肩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没料到对方一眼就戳穿了那层遮掩,喉咙有些发紧,声音也跟着虚了。”……我没那么想。” 颜维明看得分明。 这时候再往下斥责,只会把她推得更远。 他换了策略,语气缓下来,像在陈述一件早已注定的事。 “当初为那个角色挑人,七零后有些名气的女演员,我几乎都在纸上列了一遍。 最后留下的,只有你,童雷,还有沈傲珺。” “其他人不好吗?不,她们都很出色。 但我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唯独你,让我觉得就是那块料。” “选中你,大概就是所谓的天意。” 这话钻进耳朵,郝雷心口先是一热,随即涌上一股酸胀的骄傲。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 “总听人说,要抓住机遇。 机遇是什么?” 颜维明走近两步,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就是你面前正好摆着一架**,而你准备好了,能一步登上去。” “眼下这部《大尚宫》,就是你的**。 你去**,能赢多少?十万?二十万?” 他摇了摇头,“不过是一两个短代言的价码。 等你凭着这部戏红了,像赵杨那样,广告合约从国内飞到国外,赚的何止这个数。” “你知道他去年下半年,净到手多少吗?” 郝雷被勾起了好奇,抬起头,“多少?” “公司分走该拿的部分之后,他还剩这个数。” 颜维明比了个手势,“在燕京置办了一处带院的宅子,另外还有好几处房产。” 郝雷吸了口气,眼睛睁圆了。 她知道赵杨红,却没想到能红到这个地步。 “数字大小,你总辨得清。 为已经扔在水里的几万块耿耿于怀,不如把力气用在正途。 等《大尚宫》播出去,反响起来了,你得到的回报,会是现在的百倍千倍。” *** 郝雷听懂了。 想起自己先前那些不上台面的盘算,脸颊微微发烫。”导演,是我糊涂了。” “明白就好。 眼光放远点,再咬牙撑一阵,好日子就在前头。” “嗯,我记住了。” 她是真的信了。 这人有时实在简单得可以。 颜维明沉吟片刻,又开口:“今天放你假,去把手上的伤处理妥当。 戏明天再拍。” 一股热流猝不及防地撞进郝雷心窝。 她没料到他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窗外的雨势似乎急了,裹着湿气的热风一阵阵扑向门口。 颜维明站的位置偏外,恰好将那阵闷热的风挡了大半。 他原本就高的身形,此刻在她看来更显挺拔,连侧脸的轮廓都仿佛被室内的灯光镀了一层柔和的边。 她心里某根弦,极轻地动了一下。 但很快,那点涟漪就被她自己按灭了。 有些界线,她绝不会跨过去。 六月末尾的空气像是浸透了热油,连风都带着黏腻的触感。 片场角落的收音机里,世界杯的喧嚣一阵阵漏出来,夹杂着零星的欢呼或懊恼的叹息。 颜维明只当那是远处的蝉鸣,他的视线落在场地**。 祖锋身上的官服料子厚实,领口已经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手里的长剑横在身前,刃口在烈日下反着白晃晃的光,有些刺眼。 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围在他对面,胸膛起伏着,鼻尖挂满汗珠。 副导演的吼声还黏在空气里,带着唾沫星子蒸发后的腥气。 那几个汉子低下头,脖颈上的筋络绷紧了又松开。 其中一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结滚动了一下。 “再来。” 颜维明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细碎的声响瞬间静了下去。 剑锋划开的轨迹比先前简洁了许多。 第一个汉子扑上去,龇着牙,喉咙里挤出嗬的一声,像野兽濒死的喘息。 祖锋侧身,剑柄顺势撞在对方肋下,闷响扎实。 那人蜷缩着倒下,扬起一小团尘土。 第二个第三个接连扑上,动作鲁莽直接,带着穷途末路的狠劲。 剑光几次闪动,人影便歪斜着跌开。 最后一个汉子冲得最猛,祖锋撤了半步,剑身斜撩,擦着对方脖颈掠过——当然只是虚划,刃口离皮肤还有三指距离。 那汉子却像是真被割开了气管,双手捂住脖子,眼珠瞪得滚圆,踉跄着跪倒在地。 “停。” 颜维明吐出这个字。 片场重新活了过来。 祖锋垂下剑,长长舒了口气,官服后背湿透了一大片。 那几个汉子从地上爬起来,互相拍打着身上的灰,没人说话。 先前舔嘴唇的那个,悄悄揉了揉肋下被撞的位置。 副导演凑过来,脸上堆着笑,眼角皱纹里还蓄着未干的汗。”导演,这条过了吧?” 颜维明没应声。 他目光扫过那几个退到阴影里的群演,他们正拧开矿泉水瓶,仰头灌着,喉结急促滑动。 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很快洇成更深的颜色。 “告诉他们,” 颜维明终于开口,声音平直,“刚才那样就很好。 山贼要的是穷凶极恶,不是花架子。” 副导演连连点头,转身小跑过去。 热风卷过,带来远处收音机里骤然爆发的欢呼声,像潮水拍岸,旋即又退去。 颜维明转身走向**,胶底鞋踩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黏滞声响。 郝雷站在不远处的荫凉里,手里捏着剧本边缘,纸张被她指尖捻得有些发皱。 她朝这边望了一眼,很快又垂下视线,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一小块被晒得发白的地面上。 祖锋已经脱了外袍,只穿着里衣走过来,头发湿漉漉贴在额角。”导演,” 他声音有些哑,“刚才最后那个反应……会不会太夸张了?” “他要演,就让他演。” 颜维明在折叠椅上坐下,椅面烫得惊人,“你接得住就行。” 祖锋愣了愣,随即扯开嘴角笑了笑,那笑容很快被疲惫吞没。 他接过助理递来的毛巾,胡乱擦了把脸,走向休息区时脚步有些发飘。 片场重新布置需要时间。 场工们拖着器材电缆,影子在明晃晃的地面上拉长又缩短。 颜维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眼皮内侧是一片灼热的暗红,耳边那些嘈杂——拖拽声、吆喝声、零星的交谈——渐渐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他想起刚才剑锋掠过时,那汉子脖颈上暴起的青筋。 还有对方倒下前,眼里一闪而过的、近乎真实的恐惧。 这就够了。 山贼要的不是招式,是那口豁出去的气。 第629章 66 就像此刻空气里弥漫的、混合着汗味尘土味和隐约铁锈味的燥热,粗糙,真实,不容修饰。 远处又传来一阵欢呼的浪潮。 颜维明睁开眼,看见一只麻雀从晒得发蔫的树梢扑棱棱飞起,很快消失在白得晃眼的天空里。 他伸手拿起旁边的水瓶,塑料瓶身被晒得发软,里面的水带着温吞的热度。 喝了一口,舌尖尝到淡淡的塑胶味。 结算了工钱,每人领到一瓶水和一份盒饭便被打发离开。 副导演面无表情地执行指令,不出十分钟,新一批面孔已经候在场边。 换上戏服的新人们很快站到镜头前。 几个简单姿势,三次拍摄便告完成。 颜维明示意**,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郝雷坐在他侧后方,既为借风扇的凉风,也为观察。 自那次被说服后,她越发觉得这人身上有东西可学。 方才那番处理她没完全看懂,打算午饭时再问。 接下来仍是男主角的动作戏。 外景机会难得,颜维明计划把《大尚宫》里所有野外打斗镜头集中拍完。 这次情节是追捕行刺皇帝的凶手,对手比先前那几个山贼难缠得多——祖锋需要与刺客过招十余回合才能将其制伏。 扮演刺客的群演有武术底子,相貌普通,眼神却透着股狠劲。 动作指导把两人叫到跟前比划:祖锋持剑,求的是擒拿;刺客握刀,要的是亡命。 设计思路清晰,颜维明看过方案后没有异议。 金属撞击声在片场叮当响起。 几个回合下来,**后的导演却蹙起眉。 郝雷立刻倾身:“打得不够精彩吗?” “这不是武术表演。” 他视线仍锁在画面上,“这场戏要突出的是男主临危不乱的气度。 刺客越疯狂,他就该越从容。 现在两边势均力敌,味道全错了。” 他叫了暂停,将演员和动作指导召到跟前。 三人低声交流时,指导忽然比划出一个漂亮的旋身动作——那是给主角设计的制胜招式。 拍摄重新开始。 这一次比之前顺畅不少,只是祖锋在最后收剑时手腕一转,挽了个过于漂亮的剑花,顺势挑飞刺客的兵器,才将剑刃架上对方脖颈。 **后的男人再次摇头。 “哪里不对吗?” “这场戏是皇帝遇刺,男主追凶。” 颜维明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空气沉了沉,“他面上镇定,心里却绷着弦——陛下身边护卫单薄,生死攸关的时刻,哪来的闲心玩那些花哨把式?” 他把三位演员叫到跟前,要求最后那一下必须干脆、直接,多余的动作全部拿掉。 旁边的动作指导终于领会了意思,转身去重新设计招式。 郝雷坐在树下的折叠椅上,仰起头。 视线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看不见完整的天空。 她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从前只觉得拍戏是按部就班的事,这些日子跟在颜维明身边,才明白每一个镜头背后都有那么多看不见的权衡与计较。 自己这样粗枝大叶的性子,真能撑得起一家制作公司吗?真能驾驭得了那些复杂的镜头语言吗? 要是这个人……能为自己所用就好了。 场记板再次敲响。 这一次,剑锋划过空气的弧度简洁而冷硬,停在刺客颈侧时没有丝毫犹疑。 “过了。” 颜维明终于点了头,“就要这样的状态。” 他看了眼手机,几条未读消息跳出来。 最近实在抽不出空,不然早上就该多更新几章了。 但节庆日子总该有些表示。 傍晚六点,再发五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