娱乐:醉后求子,蜜姐喊我老公?
第一百六十六节**
雨是午后开始下的。
沪城的天空先是暗了一层,接着雨点便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很快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
不过半个时辰,雨势收住,天地间像被洗刷过一遍,空气里浮动着潮湿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凉意。
锦江大酒店的包厢里,圆桌边坐着六个人。
颜维明,他的助理,陈恏,以及三位从东边来的客人。
松山茂江,上田礼信,还有三谷幸喜。
前两位已经在北京与风华公司签完了合同——松山代表富士电视台,以每集二十万的价格拿下了《天国的阶梯》和《浪漫满屋》的播映权;上田则代表NHK,不仅以每集二十五万购得《信号》的播放许可,更以三百万买断了这部作品在当地的改编拍摄权。
倒是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看上《信号》。
在颜维明的记忆里,那个岛国确实对刑侦题材有着异乎寻常的执着,翻拍过不少别国的悬疑剧集。
只是没想到,这一世他们率先找上门来的会是这部。
而松山与上田此行陪同前来,主要是为了身边这位戴着眼镜、话不多的三谷先生。
恒店片场的午间喧嚣尚未散尽,助理便低声提醒沪城的会面已经约好。
颜维明摘下耳麦,朝身侧示意——陈恏正好因新剧筹备留在沪城,便一同前往。
餐厅包厢里坐着三位客人。
其中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戴着眼镜,发际线有些靠后,指尖无意识轻点着桌面。
陪同的两位,一位是上田,另一位则是常做中间人的松山。
瘦削男子见主角到来,立即起身,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日语问候。
松山在一旁迅速转译。
“李先生,您的《信号》让我思考了很多。”
眼镜后的目光透着诚恳,“它打开了一扇门。”
“您过誉了。”
颜维明微笑落座,示意侍者斟茶。
几道精致的菜肴陆续上桌,席间多是关于行业现状的闲谈。
酒过三巡,那位瘦削的访客——三谷幸喜——再次举杯。
这次他换成了清酒,仰头饮尽,喉结滚动了一下。
“请原谅我的直接。”
他放下杯子,手指轻轻摩挲杯沿,“我一直在寻找新的可能性。
看了您的作品后,我冒昧前来,是想听听您的见解——这类题材,未来还能往哪里走?”
包厢安静了片刻。
颜维明夹起一筷凉菜,目光掠过松山和上田,最后落回提问者脸上。
“或许我们可以换个角度想。”
他缓缓说道,“当谜题本身不再新鲜时,观众看的是什么?”
三谷身体微微前倾。
“是人。”
颜维明放下筷子,“一个能让观众记住,甚至为之牵挂的‘人’。
他如何面对困境,如何选择,如何活在那个世界里——这比案件本身更值得琢磨。”
窗外传来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模糊。
三谷沉默着,随后站起身,郑重地弯下腰。
“谢谢。”
他说,“这杯酒,值得。”
陈恏在一旁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瓷杯边缘。
她看见颜维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了然,也有些许遥远的思量。
“只是些不成熟的想法。”
他最终说道,声音平静,“故事的核心,终究是讲‘人’。”
夜色渐深,包厢里的灯光在玻璃杯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谈话转向了更轻松的方向,仿佛刚才那番对话只是席间一段寻常的插曲。
但三谷偶尔投来的目光里,多了些不同的东西——像是迷雾中望见了一盏灯的轮廓,虽然尚远,却已指明了某个方向。
古烟任三郎的故事里,那位主角的性格近乎单调,仿佛一台只为揭开谜底而设置的精密仪器。
东瀛的影视从业者并非没有察觉这一点。
千禧年播出的《圈套》便走了一条反常规的路子。
剧中,男主角带着助手四处追查所谓“超能力”
现象,最终将幕后装神弄鬼之徒悉数揭露。
同年另一部《相捧》则视野更广,在**罪案之外,笔锋触及社会结构的深层症结。
这些皆是制作方寻求突破的足迹。
然而真正的转机,迟至二零零七年才降临。
一部名为《神探伽利略》的剧集席卷了岛国荧屏。
剧中那位言辞锋利、性情古怪的大学教授,赢得了空前反响。
这无疑是刑侦题材又一次重要的转向。
类似的风潮并非孤例。
在大洋彼岸的内地,同类剧集也日益呈现出多元与偶像化的面貌。
《犯罪图鉴》、《法医秦明》,乃至《白夜追凶》,无不在人物塑造与叙事风格上做着新的文章。
若论全球范围内最成功的范例,则非英剧《夏洛克福尔摩斯》莫属。
它令主演“卷福”
一跃成为好莱坞的宠儿,声望与商业价值以惊人的速度攀升。
这部剧的案情根基虽源自古老的《福尔摩斯探案集》,却巧妙地将维多利亚时代的烟斗与马车置换为智能手机与出租车,植根于当下的都市脉搏。
相较于过往版本中那位略显刻板的老派侦探,这位新时代的夏洛克被赋予了显着的低情商与直言不讳的特质。
一条若隐若现的情感线索贯穿始终,人物更为年轻,外形出众,甚至与搭档华生之间弥漫着某种超越友谊的暧昧张力。
背景设定亦添华彩:他出身英伦显贵,兄长身居**要职,胞妹则是深居简出的天才。
细细品味,这骨架里分明流动着偶像剧的血液。
这位夏洛克,岂非是智商拔高了无数个层次的道明寺?
刑侦剧的演进路径已然清晰:偶像化与多元化,正成为不可逆的浪潮。
听着这些,三谷脑海中迅速掠过近年东瀛荧屏上流行的同类作品,深以为然。
那个在他心头盘旋许久却始终未能明晰的念头,此刻骤然变得清晰。
“李导,您对影视脉络的把握实在令人叹服。
不仅创作了《冬季恋歌》,更有《信号》这样的杰作,敬佩之至。”
颜维明只是微微摆手,未作多言。
他随即与三谷继续深入交谈,勾勒着未来东瀛刑侦剧可能的面貌。
与此同时,一个念头在他心底悄然成形,带着不容小觑的野心。
那便是借鉴《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成功之道:将经典文本进行现代转译,并为核心人物注入鲜明的偶像魅力。
第630章
67
他自然不会原样照搬那部英剧——后者终究是柯南·道尔爵士笔下雨雾伦敦的当代变奏,模仿的痕迹无从遮掩。
至于购买改编权,并非他属意的道路。
有些故事确实适合移植,譬如来自半岛的诸多剧作,因文化脉络的相近,改编往往水到渠成。
有些剧集注定无法移植到华夏的土壤,比如那部闻名遐迩的《福尔摩斯探案集》。
颜维明记得清楚,在他记忆中的那个年代,2010年之后,不少网络剧集尝试将福尔摩斯的故事框架搬至岷国背景之下,结果无一例外地显得笨拙而尴尬。
他无意重复这种徒劳的尝试。
更何况,那位神探终究是异邦的传奇。
即便改编侥幸成功,又能为华夏的文化脉络增添多少分量?对他个人的声名,同样难有实质的助益。
那么,本土的侦探故事呢?无论是《施公案》、《狄公案》还是《包公案》,这些诞生于明清时期的作品,若以今日的眼光审视,情节往往平直,谜题也欠缺精巧,实在难以称得上出色。
它们享有的盛名,或许更多是占了年代先机的便宜。
然而,一位异国学者的笔,却意外地塑造了一位令人难忘的华夏神探。
来自何兰的汉学家高佩罗,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创作的《大唐狄公案》系列,曾风靡欧陆,甚至让笔下的狄仁杰赢得了“华夏福尔摩斯”
的称号。
作者虽是外人,笔下的人物与魂魄却深深植根于这片土地。
高佩罗对大唐风貌的熟稔令人惊叹,字里行间浸透的时代气息无比真切。
《铜钟案》、《迷官案》、《黄金案》……这些篇章本身就已足够精彩,稍加打磨,搬上银幕亦非难事。
此前,颜维明并未认真考虑过这个方向。
此刻与三谷的闲谈,却像一星火花,骤然点亮了某个暗角。
或许可以借鉴《夏洛克·福尔摩斯》现代演绎的思路,将狄仁杰的故事置于当代的舞台,塑造一位才智超群、性情独特且风采卓然的人物。
无论最终能否成行,这个念头本身已让他心绪微澜。
这一次,不再是复刻前人的足迹,他打算亲手尝试,裁剪出几个属于自己的故事。
三谷已不胜酒力——他显然低估了华夏烧酒的力道,几杯下肚,便面颊泛红,言语也含糊起来。
颜维明便将交谈的对象转向了旁边的松山。
松山瞥了眼同伴的窘态,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他转而提起正事:“李导演,《情定大饭店》在岛国的反响非常热烈。
或许不久之后,我们会正式洽谈翻拍的授权。”
颜维明了然。
在他知晓的那个世界里,对方确实这样做了,甚至不惜重金请动早已退隐的裴勇俊再度出山。
只是,那位昔日的巨星已然蜕变,气质迥异,长发造型更被戏谑为与往日风采相去甚远,翻拍之作自然难续辉煌。
他微微颔首:“我们始终敞开合作的大门。”
“眼下的《浪漫满屋》,看起来与您过往的风格截然不同。”
松山继续说道,语气斟酌,“不过《天国的阶梯》里,似乎还能捕捉到几分《冬季恋歌》的余韵。
另外,听说贵方还有几部合拍剧正在推进?”
颜维明颔首示意,将其余几部联合制作的剧目依次说明。
松山身侧,上田专注聆听着。
当介绍到《我是金爱玲》的剧情梗概时,他心中微微一动。
那部《我的名字是金三顺》在半岛地域能掀起热潮,缘由不止于故事满足了寻常女性某些脱离实际的幻想,更深层牵扯着半岛内部两性间的紧张态势。
经济飞跃伴随而来的是当地女性权益声浪的高涨。
然而半岛男性中采取退缩姿态者远少于内地,他们崇尚另一种抗衡:要求平等,便须经受同等严苛的度量。
男子需服役,女子亦不能豁免。
此议一出,半岛女性的激昂便悄然低伏。
自那时起,半岛男性追求异性的热忱显着消退,家庭内部的冲突事件却日益频繁。
许多女性陷入渴望婚姻却又畏惧结合的困境。
金三顺这般年岁偏长、条件**的角色,竟能得到温文尔雅富家子弟的倾慕,恰恰刺中了半岛女性心中最痒处。
而岛国男性的应对则是退入自我的壳中,回避婚恋,以独身终老作为无声的抵抗。
相较之下,岛国女性对于婚姻的渴求或许更为焦灼。
上田觉得《我是金爱玲》或许存在潜力。
他目光轻扫过松山的侧脸,未露痕迹。
只待剧集播出,他便要抢先评估成色;倘若品质尚可,便需果断出手。
松山并未察觉同行者的心思,仍与颜维明交谈着。
他对《我是金爱玲》并不看好,反倒更留意那部《天命成双》。
依他之见,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始终更钟情纯粹的情感叙事。
时钟走过一格,颜维明与三位访客道别,随后同陈恏前往下榻处。
陈恏的手臂环着他的肘弯,眼眸里漾着光,身体不自觉地贴近。
她钦佩身边人的手腕——面对岛国电视业界的人物,依然能从容论道,这在她看来非同寻常。
这样的夜晚,若不好好把握,未免辜负。
“你们筹备得如何?《粉红女郎》快要启动了吧?”
“基本妥当了。
演员都已到位,除了我,还有刘若瑛、陈琨和胡冰。”
那三位皆属一线之列,陈恏在这部戏的阵容里算不上突出。
她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他们都晓得我们的关系,待我很是周到。
胡冰和陈琨都试探着想问你的联系方式,我说得先征得你同意。”
胡冰身量挺拔,相貌出众,即便与贝克汉姆并肩亦不逊色,不投身偶像剧确是可惜。
若非其家庭背景有些特殊牵扯,颜维明或许会考虑接触。
“导演也希望你能瞧瞧剧本,但我推说你现在抽不出空。”
她知道在燕京时,递到颜维明手中的本子不知凡几,他皆未过目。
颜维明再次点头,思绪却飘回方才会谈时闪现的念头。
那部《大唐狄公案》是否具备改编的可能?
应当可行。
其中几个案件的设计确实精妙。
他决定暂且搁置,等时机成熟再作打算。
“今晚有些不一样。”
陈恏察觉到他步伐轻快,嘴角始终带着弧度,显然心情极佳。
“有个故事雏形在脑子里成形了,具体内容……以后再告诉你。”
房门合上后,他便将她拉入怀中,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兽。
《夏洛克福尔摩斯》带来的灵感仍在血液里奔涌,他感到浑身充满力量。
她体质向来不错,应当承受得住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
恒店的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包厢地毯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朱宏夹起一筷清蒸鲈鱼,却没有送入口中,只是悬在半空,目光灼灼望着桌对面的人。
“李导,有没有考虑过……自己掌握一条院线?”
颜维明端起白瓷杯,杯沿贴近唇边,热气模糊了眉眼。
茶汤入喉的瞬间,他轻轻放下杯子,杯底与玻璃转盘相触,发出极轻的“叮”
一声。
“当然想过。”
“那我们可以联手。”
朱宏终于将鱼肉放进碗里,声音压低了几分,“新规已经落地,现在正是时候。”
去年岁末那份红头文件,他反复读过许多遍。
旧有的四级发行网络像生锈的齿轮,转动缓慢,时常卡顿。
而今年初夏诞生的三十条新院线,如同注入血管的鲜活血液——三条跨越省界,其余二十七条在各自疆域内蜿蜒生长。
他知道更远的图景:再过两年,民营资本的名字将正式写入院线名录,外资也能分得一杯羹,只是不能过半。
记忆里那个以商业帝国命名的院线,还要等上三年才会挂牌。
但更早之前,已有港岛背景的院线在南方落地生根,那是某种意味深长的橄榄枝。
今年六月还有另一件事:两岸合拍片的枷锁悄然松开。
朱宏背后的橙天,看中的正是他这份价值——一个能让某些规则稍稍倾斜的名字。
“院线……”
颜维明望向窗外,街道对面新开的影院门口,海报在风里微微卷边,“确实是个好方向。”
“那么李导的意思是?”
他没有立刻回答,指尖在茶杯柄上缓缓摩挲。
瓷器的温润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像某种无声的计量。
光斑从地毯移到桌布上,又从桌布爬上朱宏的袖口。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嗡鸣。
“容我再想想。”
最终他这样说,声音平静得像深潭的水。
朱宏脸上的笑容未变,只是眼角细微的纹路稍稍加深。
他重新拿起筷子,这次稳稳夹起了那块已经凉透的鱼肉。
茶杯在颜维明指间缓缓转动,水面上浮起几缕几乎看不见的白雾。
他没有立即回应,只是将视线投向窗外被夕阳染成橘色的楼宇轮廓。
“我们计划投入五十个亿。”
坐在对面的男人向前倾身,衣袖擦过玻璃桌面,“打造一张能铺满全国的银幕网络。
百分之十——这个数字,李导应该能立刻算出它的分量。”
五个亿。
不需要任何计算,这个数字就像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在空气中荡开无形的波纹。
朱宏观察着年轻人的表情。
太安静了。
按照他预想的剧本,此刻对方眼中应该已经燃起那种熟悉的、被财富点燃的光。
可颜维明只是将茶杯放回茶托,瓷器相碰发出极轻的“叮”
一声。
“有了这张网,”
朱宏继续推进,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您的作品将来想占据多少场次,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排片率从来不是问题。”
窗外的光线正在变暗。
第631章
68
颜维明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电影院里坐满观众的前提,终究是银幕上值得他们花两个小时。”
朱宏怔了怔。
他重新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打扶手。
计划出现了偏差——这个本该被巨额数字冲昏头脑的年轻人,冷静得令人不安。
“我们在南方那座岛上有些人脉。”
他换了方向,语气里掺入某种暗示性的温度,“金像奖那座奖杯,可以为您提前预留位置。
最年轻的获奖者——这个头衔会刻进电影史。”
颜维明抬起眼。
黄昏最后的余晖落在他侧脸上,将睫毛投下细长的影子。
他想起多年前那些固执的评审,想起后来某些颁奖夜台下错愕的表情,想起奖项权重在时间冲刷下如何不可逆转地褪色。
“不够。”
他说。
两个字像冰珠砸进沉默里。
朱宏的呼吸顿了顿。”您觉得份额太少?”
他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贪婪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深海般的平静,“五个亿——李导,普通人几辈子都挣不到这个数字。”
茶杯又被端了起来。
颜维明看着茶叶在杯底缓缓舒展,像某种缓慢苏醒的生命。
“和数字无关。”
他抬起视线,与朱宏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院线这件事,从一开始我就不可能选择橙天。”
房间彻底暗了下来。
远处街道亮起第一盏路灯,昏黄的光穿过玻璃,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划出一道模糊的分界线。
朱宏终于意识到,自己带来的所有筹码——那些足以让大多数人眩晕的财富与承诺——在这个年轻人眼中,不过是棋盘上早已被看穿的几步闲棋。
而真正的棋局,早在他们见面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橙天娱乐的标识几乎要刻进某些人的眉心里,可他们始终没能握住内地影院市场的入场券。
有些待价而沽的院线,甚至明确将橙天排除在买家名单之外。
这早已不是资金的问题,而是关乎资格与界限。
伍客波的事业根基在东瀛,橙天与那边数家大型企业往来紧密,将其视作带有东瀛背景的资本,并不为过。
那片土地怎会容许一家这样的院线扩张势力。
待到一零年后,以万达和中影为首的几大巨头已瓜分绝大部分市场,橙天才辗转通过收购深城一家小型院线,勉强获得了立足之地。
其中的关窍,明眼人都看得透彻。
以颜维明今时今日的位置,他不可能与橙天建立那般深度的联结。
资源上的往来尚可斟酌。
但共同经营院线?绝无可能。
朱宏听罢,眼中浮起疑惑:“有什么不妥吗?”
颜维明只是笑了笑,并未言语,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朱宏并非愚钝之人,片刻的沉默后便领悟了对方未言明的顾虑,嘴角不由得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实际上,当UME获得特批的风声传出,吴思远便在港岛筹措资金。
橙天嗅到机会,携着巨额资本意图合作。
但吴思远那般老练的人物,怎会看不清其中风险,自然婉拒了。
如今轮到这位年轻得多的导演,思虑却同样周密,不愿在院线一事上与橙天并肩。
朱宏心里清楚,橙天想在内地院线市场扎根,前路近乎渺茫。
“李导,你打算何时涉足这一块?”
“零四年底,或者零五年吧。”
现在若去争取,或许也能成事,但他不必急于此时站到台前。
他本就不是港岛背景,无需刻意彰显特殊。
等到零四年末,新的规章落地,民营资本准入明朗,届时他资金充裕,一切便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
七月的暑气笼罩着世界,恒店片场如同蒸笼。
《大尚宫》拍摄现场,数台大型风扇昼夜不停地运转,发出沉闷的嗡鸣。
然而吹出的风裹着热浪,并无多少凉意。
所幸演员状态尚稳,幕后人员也各司其职,拍摄计划得以稳步推进。
这天正拍摄时,琼瑶忽然带着几位演员前来探班。
颜维明便将现场交给副导演,自己起身相迎。
琼瑶气色颇佳,虽则额角沁着汗珠,话音里却透着轻快,眉眼间笑意流转,显然心情极好。
《还珠格格》开机更早,现已进入后期拍摄,再有两月左右便可全剧杀青。
琼瑶记得上次与颜维明那番闲谈,让她思路开阔不少。
她隐隐觉得《还珠格格》第三部或许能成为今年的热门——就算比不上前两部的风光,也绝不会差到哪里去。
这部剧或许能帮她扭转局面,让那些曾经轻看她的人再也无话可说。
这次她专程过来,一是想再听听颜维明有没有新的点子,二也是为上次的启发道个谢。
颜维明只是陪着她闲聊,把其他几位晾在一边自己打发时间。
上回随口扯出一部狗血淋漓的剧本之后,他这次谨慎多了,话到嘴边总要掂量几回。
小明哥捏着今天《大尚宫》的拍摄本子,一边往嘴里送水果块,一边翻着纸页。
没看多久他就忍不住拍了下膝盖,“这写得真带劲。”
“哦?”
琼瑶转过脸,“哪里带劲了?”
“阿姨,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读着痛快,特别顺气。”
颜维明在旁笑了笑,朝小明哥比了个拇指,“懂行。”
这段戏的确透着股爽快劲儿,完全是网络小说那种层层推进的畅**,还带着点韩剧式的节奏——小**后面紧跟着更大的浪头。
故事里,女主角突然尝不出任何味道了。
眼看就要因为无法胜任宫中的差事被赶出去,她在宫**见一位民间大夫。
那人正在试验用蜂针疗法医治疑难杂症,他说或许能试试治她的问题。
但他需要时间——这项研究还不成熟,从前没人这么治过,万一失败后果难料。
时间却不等人。
暗处的对手已经磨利了刀子。
女主角求他现在就施针,所有后果她自己承担。
大夫终究拗不过她的坚持,点了头。
结果自然是成了。
她的舌头重新尝出了酸甜苦辣,那份从容也回到了身上。
可那些想害她的人并不知道。
她们依旧以为她丧失味觉,于是设下一道难题:要她烹制一道鲸鱼肉。
鲸肉腥气重、口感涩,若是尝不出味道,根本调不出合适的滋味。
这道菜还要呈给皇上品尝。
一旦失手,恐怕就不只是被赶出宫那么简单。
但她的味觉早已恢复。
以她的手艺,一道鲜美的鲸肉菜肴很快便做好了。
皇上尝过后连连称赞,脸上尽是满意。
女反派们吃了一惊,却仍不肯信。
她们觉得这不过是运气,碰巧做对了一道菜而已。
于是又一道考题摆了出来:要她分辨几种几乎一模一样的虾酱。
这些虾酱滋味极接近,没有敏锐的味觉绝不可能分清。
可对她来说这已不算什么。
她轻轻松松便一一答对。
就这样,关于味觉恢复的这件事,一连抛出了三个让人舒坦的转折——这不正是那种层层叠浪的叙事套路么?
屏幕里那张脸接连闪过错愕与无措,观众席间响起一阵快意的低笑。
类似的桥段在剧本中并不少见。
主角总被推入一场又一场比试,经历严苛考验,而结局毫无悬念——她永远是赢家。
原版故事里涉及鲸鱼肉与虾酱的段落,在这里被替换成烹制羊肉、辨别豆酱的戏码。
细节虽改,那股畅快的劲头却分毫未减。
坐在一旁的男人盯着画面,嘴角不自觉扬起。
他能被这样的情节吸引,至少证明审美尚未偏离正轨。
身侧的女人凑近看了片刻,轻轻“啊”
了一声。”这段真好,”
她转向年长的女士,“处理得干脆利落,看着真解气。”
那位以文字为生的长者接过递来的本子。
对于如何撩拨读者情绪,她自有心得——她更擅长让情感起伏如过山车,时而抛向云端,时而坠入谷底,却很少刻意经营这种直白的痛快。
指尖翻过纸页的沙沙声停了。
她放下剧本,目光有些发怔。
从前写作时,类似手法并非没有用过,只是从未将其提炼成明确的章法。
而眼前这份稿子,显然有意为之。
“李导,”
她抬起眼,“这些情节……是为了‘爽’而设计的吗?”
对方点了点头。”这一部分确实如此。
观众会更偏爱这样的节奏。”
无论是光影交织的银幕,还是墨迹未干的纸页,想要抓住人心,终究得叩响情感的回音。
持续不断的亢奋并不现实,情绪的曲线总有峰谷。
但大多数时候,那条线总该向上延伸——让人有所期待,有所盼望。
这部剧便深谙此道。
主角遭遇的挫折不少,可观众总能看见她厨艺精进、医术渐长、在宫墙内的地位悄然攀升。
这些实实在在的成长,比单纯的情意缠绵更令人信服。
长者听完,眉心微微蹙起。
她格外在意这位导演的判断。
若他说这样更能吸引目光,那会是真的吗?
“你们呢?”
她转向另外两人,“觉得有趣吗?会想继续看下去吗?”
年轻男女对视一瞬。
“有趣。”
男人先开口。
“想看后面发生了什么。”
女人轻声接上。
琼谣猛地起身,“剧本需要调整,我们改日再谈。”
她带着团队迅速离去。
颜维明轻轻摇头。
他几乎能预见那部续集将充斥何等夸张而混乱的情节。
但愿最终成片里,编剧名单里不会出现自己的名字。
七月的恒店,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雷雨总是不期而至,将整座城市浇得透湿。
闷热与潮湿交替侵袭,但对于《大尚宫》摄制组而言,比起烈日,突如其来的雨水更叫人头疼——外景拍摄不得不一次次中断。
今天这场戏,是故事里的转折点:女主与她亦师亦母的韩尚宫遭人构陷,被逐出宫墙,发配至遥远的琼州。
第632章
69
韩尚宫早已在狱中受尽折磨,路途颠簸中终于支撑不住,悄无声息地停止了呼吸。
押送的兵卒嫌麻烦,趁着所谓“寒冬”
的由头,随手将**埋在道旁。
连块标记的石头都没留下。
原版拍摄时,场景布置其实颇为讲究:两人皆着素衣,落日余晖将枯黄的野草染成暗金色。
导演与美术已经尽力营造苍凉。
但李英爱的表演,在颜维明看来,始终隔着一层。
“别这样对我,我不会原谅的。”
“你们不能这样,否则我绝不原谅。”
台词本身缺乏层次,而她的演绎更显得抽离——不像痛失至亲,倒像遭遇了一场不甚愉快的争执。
那种深入骨髓的悲恸、绝望与孤立,并未从她的眼神与肢体中满溢出来。
她被许多人称赞为“氧气**”
,气质出众,容貌清丽。
颜维明不否认这些,但他总觉得,她在镜头前太过珍惜自己的形象。
相比其他擅长用爆发力填满悲伤戏码的半岛演员,李英爱在这里的处理显得格外收敛。
或许不只是包袱使然,也可能她本就缺乏那种撕裂式的表达。
如今由他执镜,他要的是截然不同的浓度。
他要求郝雷掏空所有情感储备,聚焦于角色之间超越血缘的羁绊。
这位韩尚宫,是女主生母在深宫中的旧友。
女主入宫后,对方虽不知其身份,却依然倾囊相授,处处维护。
相认之后,情谊愈深。
此次灾祸,根源恰是女主鼓动韩尚宫对抗权贵所致。
她们相伴的岁月,比母女更长。
如今对方因己而死,葬身荒郊,连祭拜之地都无从辨认——这一切,理应掀起滔天巨浪。
郝雷对剧本早已烂熟于心。
当颜维明的声音从**后传来时,她只是抬起手,用食指和拇指圈成一个无言的圆。
布景师处理过的荒草在斜阳下呈现出一种僵硬的枯黄色。
几个穿着粗布衣的男人正将一具躯体放入浅坑,泥土簌簌落下。
她跪在坑边,眼眶里蓄满了水光,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一丝呜咽漏出来。
那些人动作很快,填平地面后便转身要走。
“站住。”
她突然弹了起来,嗓音像是被砂纸磨过。
所有人都回过头,看见这个衣衫褴褛的女人张开双臂拦在路**。”碑还没立,谁都不准走。”
没人理会。
两个男人一左一右钳住她的胳膊,拖着她往后拽。
鞋底在碎石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就一刻钟……让我刻几个字……”
挣扎变成了哀求,眼泪终于滚落,在沾满尘土的脸上冲出两道湿痕。
手臂上的力道没有丝毫松动。
她被拖行着,离那片新翻的泥土越来越远,最后连那簇特意摆放的枯草都看不见了。
一声凄厉的尖啸撕裂了傍晚的空气。
颜维明从折叠椅上直起身,鼓了两下掌。”情绪到位了,但痕迹太重。
我们再来。”
他把郝雷叫到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她垂着眼点头,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
天色又暗了一层。
荒草在渐起的晚风里发出沙沙的响动。
第二次拍摄时,她直到最后一刻才发出那声嘶喊——不是爆发,而是某种东西从内部碎裂的声音。
颜维明感觉自己的后颈掠过一阵细微的战栗。
“这条很好。”
他顿了顿,“再保一条,晚上加菜。”
收工时,天已黑透。
大巴车在颠簸的土路上摇晃,窗外零星的灯火像漂浮的萤火虫。
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泛着幽绿的光。
郝雷独自坐在倒数第二排。
她依然挺直脊背,眼睛望着窗外流动的黑暗,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座椅边缘的破皮革。
那种紧绷的沉默笼罩着她,仿佛只要一碰,就会惊动某种尚未平息的东西。
颜维明看了一眼,收回视线。
他知道这种时候最好什么也别说。
有些情绪需要自己慢慢晾干,就像被露水打湿的衣裳,总得等太阳出来。
他目光移向玻璃外,零二年恒店郊野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有人走近了,停在座椅旁侧。
郝雷扶着椅背,嗓子有些发哑:“导演,这戏……真能成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把自己全押进去了,比拍《少年黄飞鸿》那会儿累得多。
要是没声响,总觉得……太亏了。”
她确实没少受罪。
前段日子天天在灶台边转,热油时不时溅上手背;后来又要背那些拗口的药材名,捏着银针往别人穴位上比划——虽不是扎自己,可到底是个姑娘,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颜维明嘴角弯了弯:“肯定成,把心放稳。”
郝雷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本子是好本子,可里头情情**的段落实在不算多,终究不是《还珠格格》那样满宫闱的热闹。
能不能红,她此刻确实没底。
“下午最后那场戏,你演得很透。”
颜维明见她神色未动,又补了一句,“照这个劲头,说不定能捧个奖回来。”
“奖?”
她眼睛倏地亮了。
“我觉得能。
你自己也得信——就下午收尾那声喊,组里谁听了不说好?”
郝雷怔了怔,像是琢磨着什么,悄无声息地转身走了。
颜维明收回视线。
他自觉改得比原版更顺当,情绪也给得更足。
至于能不能火,谁也说不准,只盼着结局别太难看。
青稻城靠着海,夏天总比内陆那些闷罐似的城市多几分凉意,是个躲闲的好去处。
夜色漫上来时,路灯一盏盏睁开眼。
年轻的影子三三两两浮现在街道上,笑闹声像潮水般忽远忽近。
当然也有人留在屋里——多半是即将面对大考的学生,桌上堆着永远做不完的习题。
白百合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类。
她刚闯过人生第一道正经关卡,九月就要踏进大学校门。
父母却仍把她当孩子看,每晚硬性规定必须读满九十分钟书。
“想做演员,肚子里更该多装点墨水,气质才撑得起来。”
外行人的道理,有时反而格外斩钉截铁。
她拗不过,主要是怕父亲沉下脸时的沉默。
十八岁的年纪,身段已经抽得细长,脸蛋也生得讨喜,从小就是班上的文艺骨干,初中起就没断过小男生的纸条。
光是今天白天,电话就来了好几通,都是约她出去逛的。
心里像有羽毛在挠,可母亲今天偏偏准时下了班。
她只好窝在椅子里,对着摊开的书页发呆。
白百合在沙发上耗掉了整个傍晚。
唐诗从她左耳钻进去,右耳溜出来,没留下半点痕迹。
五点半开始的朗读任务,磨蹭到新闻联播前奏响起时才勉强收尾。
碗沿贴着指尖,她蜷在沙发里,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膝盖上,脚踝无意识地晃着。
电视屏幕的光映在米饭表面,泛着冷白。
“别总是拖拖拉拉的。”
母亲的声音从餐桌方向飘来。
白百合盯着筷尖,米粒黏在唇边——她明明想快些咽下去,喉咙却像被什么拖住了,每次吞咽都慢半拍。
“嗯。”
新闻播完时,碗底终于空了。
她抹了把嘴,掌心蹭到油光,黏腻触感让她皱了皱眉。
水龙头冲出的凉水带走油腻,也带走了最后一点拖延的理由。
转身往房间走时,母亲的声音又追了上来:
“半夜别往外跑——要当演员的人,得注意着点。”
今天母亲下班格外早,话也比往常密。
“出来吃西瓜吧,冰镇的。”
白百合折返客厅时,遥控器已经握在手里。
指尖按过频道键,屏幕画面一帧帧跳过——
清宫辫子戏、东北农家院、**将相、刑侦现场、看过的韩剧……
画面最终定格在一张脸上。
沪城卫视的预告片里,那个男人笑起来时眼角有细碎的纹路。
“怎么换台了?”
母亲端着玻璃碗出现,西瓜沁出的水珠沿着碗壁往下滑。
“纪晓岚都播多少遍了。”
白百合没抬眼,屏幕里正响起轻快的主题曲。
《我的女孩》——被压了几个月的新剧,片头曲带着糖浆似的甜腻。
“严宽真好看。”
她低声说。
母亲在她旁边坐下:“是挺俊。”
白百合咬住下唇,把快要溢出来的笑意压回胸腔里。
电视剧开场就是骗局,女主角撞上两个男人,闹出一连串滑稽误会。
母亲原本斜倚着靠垫,看着看着,身体渐渐坐直了。
西瓜的凉气在空气里散开。
白百合盯着屏幕,思绪却飘回燕京——那些考进戏剧学院的同学,此刻大概正在霓虹灯下疯玩吧。
只有她回到这座小城,守着漫长的暑假。
古装剧太沉重,刑侦片太紧绷,爱情剧的套路早就嚼烂了。
但此刻,屏幕上的严宽抬起眼,乔振宇转身时风衣扬起一角——
她忽然听见母亲极轻的笑声。
两个女人坐在渐暗的客厅里,屏幕光映亮她们相似的侧脸。
西瓜籽落在茶几上,发出细碎的啪嗒声。
窗外夜色彻底沉下来之前,主题曲又一次响起,欢快的旋律裹着空调冷气,填满了房间每一个角落。
不到半个月的光景,在她感知里却漫长得如同熬过了数个春秋。
电视屏幕亮着,一部名为《我的女孩》的剧集正播到中途。
情节如何暂且不论,光是剧中两位男性角色的样貌,就足以让她搁下手中的遥控器,目光被钉在荧幕上。
片头曲早已结束,第一集也已播完。
片尾滚动的制作名单里,赫然印着“风华影视”
的字样。
第633章
70
“又是风华出品的戏,”
她低声自语,“怪不得看着顺眼。”
白百合自小就对文艺敏感,初中便考进了京城舞蹈学院的附中,之后一路在那边念完高中,又升入大学。
她心里清楚,自己将来是要走演员这条路的,因而对演艺圈的动向格外留心。
如今在年轻女孩们的闲聊里,“风华剧”
几乎成了某种标杆,是她们追看电视剧时的首选。
那些让无数少女又哭又笑的剧名——《情定大饭店》《冬季恋歌》《天国的阶梯》《浪漫满屋》——早已传遍街头巷尾。
作为一名表演专业的学生,白百合对此更是上心。
她和不少同窗都曾暗暗幻想,有朝一日自己能站进风华剧的镜头里。
母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这公司我晓得,名气大得很,总部就在北京。
听说老板年纪轻轻,本事却不小。
你呀,得多学着点。”
白百合撇了撇嘴,没接话。
第二集开始了。
故事推进得越发巧妙,女主角阴差阳错,竟被误认作男主角的表妹。
屏幕里,饰演男主角的乔震宇和女主角董璇同框出现,两张面孔精致得叫人移不开眼。
白百合不知不觉放下了刚切好的西瓜,嘴角不自觉地弯起,盯着荧幕出神。
剧情走到这里,钩子已经埋下,让人忍不住揣测后续:这一女二男,究竟会走向何种结局?
“这戏有点意思,”
母亲在一旁点评,“那女孩的身份,往后肯定瞒不住。”
这类偶像剧的套路并不难猜,却依然能勾着人往下看。
白百合默默点了点头,没应声。
她忽然走神了——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董璇那样明艳的长相,自己怕是远远不及。
往后要想出头,该靠什么去争呢?
第二集播完,片尾曲响起。
白百合一声不吭地站起身,离开了客厅。
母亲察觉她情绪似乎沉了下去,心里纳闷:这孩子怎么回事?刚才还笑眯眯的,转眼就绷起了脸。
更奇怪的是,没过多久,白百合房间里竟传出了翻书声。
窗外天色早已暗透,这又是闹哪一出?母亲有些不放心,走到门边轻声问:“丫头,怎么了?”
“妈,”
门里传来闷闷的声音,“我觉得董璇真好看,严宽也帅。”
“傻话,不好看能当主角吗?”
“我就是觉得……我比不上她。
我想把气质练得好些,那样导演或许会多看我一眼。”
原来是为这个。
母亲松了口气,随即暗自嘀咕:这谈情说爱的电视剧,倒还能催人上进,也算没白看。
《我的女孩》在荧幕初次亮相的那个夜晚,整个沪城卫视大楼灯火通明。
但此刻最忙碌的并非电视台里的人,也不是守在屏幕前等待的观众,而是燕京某栋旧写字楼深处的一个房间。
房间门牌上没有字。
里面坐着十几个人,键盘敲击声像雨点般密集。
廖洋盯着屏幕上流动的画面,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他来这里三个月了,还是不太习惯显示器的蓝光。
二十岁的年纪,本该在大学教室里,他却坐在这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
老家的人都以为他在大城市做文字工作——某种意义上也没错,只是和他当初想象的完全不同。
他想起三个月前推开门的那天。
接待他的组长说话很温和,说这里需要会写东西的人,包吃住,签个字就能开始。
廖洋几乎没犹豫就按了手印。
那时他脑子里还转着武侠小说的片段,以为终于能靠近梦想。
现实是每天面对上百个账号。
同一个名字,昨天用来赞美某部剧的台词精妙,今天就要指责它情节拖沓。
后来他在网上看到个词,才明白自己做什么——水军。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压得他有些时候喘不过气。
但薪水实实在在。
上个月领到的一千五百块,抵得上老家县城两个月的收入。
他把钱寄回去时,母亲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
这让他把那些恍惚的瞬间都咽了回去。
“这次不一样。”
组长下午开会时特别强调,手指敲着白板上的剧名,“要真情实感,要让人看了心里发暖。”
廖洋旁边的同事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剧组提前打点了?”
“别乱猜。”
另一侧传来回答,“这是风华自家的戏。”
廖洋想起来了。
签协议时隐约听过,工作室上头是风华影视。
他不再说话,转头看向屏幕。
剧集正播到女主角在雨中等车的镜头,路灯把雨丝照成金色的线。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落下。
“那种等待的心情,就像小时候等远行的父母回家……”
他打完这行字,停顿片刻,又全部删掉。
太刻意了。
他重新开始写:“雨夜的车站,她跺脚取暖的样子让我想起一个人。”
这次感觉对了。
他继续敲击键盘,一个接一个账号切换,用不同的语气说着相似的话。
夸演技,赞剧情,感叹某个场景让人眼眶发热。
一百多个身份,一百多种声音,都在说着同一件事:这部剧值得看。
凌晨两点,办公室只剩下键盘声。
廖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见组长站在玻璃隔间里朝他点头。
他低下头,继续让文字从指尖流出来。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片片熄灭,而他的屏幕还亮着,像黑夜中唯一醒着的眼睛。
领工资的那天,他会去邮局汇钱。
然后回到这间屋子,继续扮演那些不存在的人。
偶尔他会想,那些被他夸过的、骂过的剧,到底有没有人真正看过。
但这个念头总是很快消散,像屏幕上跳动的光标,一闪就不见了。
廖洋点开了那部剧。
屏幕亮起的光映在他脸上。
起初吸引他的是几张面孔——男主角,女主角,还有另一位男性角色。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制作方选角的眼光确实不错,画面也精致,看得出是花了钱的。
两集不知不觉就看完了。
进度条到底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这就没了?他看了眼时间,竟然过去了这么久。
房间里只剩下电脑运转的低鸣。
他向后仰去,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一些旧事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
学生时代,教室里总坐着一个身影。
他记得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发梢上的样子,记得她低头写字时垂下的睫毛。
但他从未走近过,从未说过什么。
所有的念头都闷在心里,像被按进深水的石子,连涟漪都看不见。
剧里那对以兄妹相称的男女,往后大概也是如此吧。
近在咫尺,却又隔着一道透明的墙。
他打开文档,敲下几行字。
不是以往那种浮夸的套话,而是从胸腔里掏出来的东西。
关于距离,关于无法宣之于口的念头,关于开口即意味着终结的瞬间。
他将这段文字复制,粘贴进几个常去的论坛页面,点击发送。
回复很快涌了进来。
“楼主写得真好。”
“姐姐是不是也经历过类似的事?”
“男主看人的眼神太让人心动了。”
“那位男配也不错呀,楼主更喜欢哪个?”
他注册时随手选了女性性别,于是所有人都以为屏幕那头是个姑娘。
廖洋看着那些称呼,扯了扯嘴角,没去纠正。
他重新点开剧集,拉回几个片段,仔细看了看服装和布景。
剪裁利落的西装,质感柔软的长裙,背景里掠过的高楼与霓虹,确实是都市最繁华的模样。
故事内核并不新鲜,但人物之间的张力抓得准,三个主要角色各自站稳了,让人想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或许是因为刚才想起了从前,他这次写得格外仔细。
不再是机械的赞美,而是拆解了镜头、节奏和情绪铺垫。
每一个帖子发出去,底下都叠起层层回音,许多人附和,许多人分享自己的触动。
显然,不止他一个人被这两集勾住了。
从剧集播完到深夜,他和组里其他人一直盯着屏幕。
组长最后拍了拍手,宣布收工。
夜宵是炒米粉和啤酒,明天上午十点继续。
“今天廖洋的表现特别突出。”
组长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清晰,“他写的几条回复,情感饱满,感染力强。
有一条被转引了三百多次。
大家都该学学这种劲头——不是机械堆砌,是用心推敲,把效果落到实处。”
廖洋听着,垂下眼睛,指尖在冰凉的啤酒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廖洋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动了真情。
“表现不错,记一笔奖金,月底结算。”
意外之财让他精神一振。
他似乎摸到了门道——那些文字能引起共鸣,或许不是因为技巧,而是发自内心的触动。
当伪装褪去,真实的感受反而成了最锋利的笔尖。
“怎么写出那些话的?”
四周投来探究的视线。
他挠了挠后颈,组织着语言:“看完就写了,笔自己会跑。”
组长颔首离去时,走廊的灯光正好暗了一瞬。
夜宵摊的塑料凳还残留着白日的余温。
炒米粉的镬气混着啤酒泡沫,在同事们的喧哗声里慢慢消散。
他咬着一次性筷子,思绪却飘回屏幕中那些未完结的情节——那并非违心的夸赞,他是真的惦记着后续发展。
沪城的夏夜闷得人喘不过气。
云层压得很低,像浸饱了水的棉絮悬在楼宇之间。
电视台大楼里灯火通明,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
墙上的时钟早已走过十点,却没人收拾东西。
空气里浮动着小心翼翼的沉默。
有人对着空白文档反复敲打退格键,有人把茶杯端起又放下。
虽然白玉兰的**已过去数周,虽然世界杯的欢呼曾短暂覆盖舆论场,但某些版面的含沙射影仍像细刺扎在皮肤深处。
他们是最末端的执行者,却要吞下最直接的苦果。
辩解毫无意义,只能等待时间冲淡一切。
第634章
71
而今晚开播的那部剧,成了天平上最重的砝码——若成功,所有非议自会沉入遗忘的深潭。
今年的暑期档堪称修罗场。
古装剧扎堆亮相,刀光剑影霸占了多数频道。
在这样密不透风的围剿中,那部带着都市气息的作品显得格格不入,却也意外醒目。
它瞄准的是另一片战场:少女们睡前握着的手机,主妇们收拾碗筷时瞥见的电视荧幕。
可惜《风云》抢跑了半个月。
街头巷尾已经能看见孩子们比划着剧中的招式,讨论声像潮水般漫过校园**。
每个频道都在计算得失——若那部武侠剧真的一骑绝尘,剩下的残羹冷炙还够不够分?
后悔是迟来的清醒剂。
但箭已离弦,他们能做的只有盯着实时数据,等待命运给出答案。
办公室的玻璃窗外,夜色正浓。
钟大会的手指在纸页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刚刚送来的报告还带着打印机残留的微温。
他抬起视线,扫过坐在对面的三张面孔——董旋靠着椅背,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乔震宇交叠着双腿,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打;严款则向前倾着身子,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空气里飘着速溶咖啡冷却后的酸涩气味,以及某种无声的紧绷。
第一组数字已经知道了。
一点二。
这个数字像枚生锈的钉子,钉在每个人意识的背景里。
它比之前那两部剧的开场都要低。
低多少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在那里,成为一个需要被跨越的基准线,一个必须被证明只是偶然的起点。
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每一次都让严款的肩膀微微提起,又缓缓落下。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穿堂风。
年轻职员递上文件夹的动作近乎恭敬,钟大会接过的瞬间,感觉到自己掌心有薄汗。
他掀开硬质封皮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突兀。
目光向下移动,掠过第一行,停顿,继续向下。
纸张很白,上面的黑色印刷体异常清晰。
“开场一点二,”
他开口,声音比预想中平稳,“第一集收尾时到了一点五。”
他顿了顿,让这个数字在空气里多停留半秒,“第二集的峰值……三个点。”
严款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真的?”
他问,声音里压着不敢完全释放的雀跃。
钟大会没回答,只是将报告递了过去。
纸张在空中划出轻微的弧度。
严款用双手接住,低头阅读时,额前碎发垂落下来。
他看得很慢,仿佛每个数字都需要反复确认。
然后,那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气终于长长地吐了出来。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先看向董旋,又转向乔震宇,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上扬。
直到这时,他才想起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他愣住了——未读提示的红点密密麻麻挤在通知栏,未接来电的列表长得需要滑动两次才能到底。
他之前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完全没察觉到这些涌入的震动。
点开短信,一条条往下翻:有大学同学发来的“演得真不错”
,有以前合作过的化妆师写的“那个角色太适合你了”
,还有不知名的号码发来的“今晚一直在看你”
。
文字在屏幕上滚动,他的拇指停在某条信息上,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出声,把手机转向另外两人。
几乎同时,办公室外的开放区域传来隐约的欢呼声,像潮水般涌起又落下,隔着玻璃门变得模糊而遥远。
钟大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前襟。”我得去开个会,”
他说,语气已经彻底松弛下来,“你们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他离开后,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突然流动起来。
董旋和乔震宇相继收拾东西,低声交谈着朝门口走去。
严款却还坐在原地,拇指在通讯录列表里快速滑动,最后停在“家”
这个字上。
拨通后,等待音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妈,”
他说,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刚出数据……嗯,挺好的,第二集最高有三个点呢。”
电话那头传来模糊的笑语,他听着,一边无意识地用指尖在桌面上画圈。
父亲的声音也插了进来,问了些细节,他一一回答,语气里带着孩子气的炫耀。
通话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挂断时,手机都有些发烫。
正要收起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经纪人的名字在闪烁,未接来电后面跟着数字“7”
。
他回拨过去,那边几乎是秒接。
“你刚才跟谁通话那么久?”
经纪人的声音带着无奈的急促,“一直占线。”
“跟我爸妈汇报战绩呢。”
严款靠向椅背,整个人陷进皮质座椅里,抬头望着天花板上的白色灯管。
灯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
“记得给李导去个电话,”
经纪人说,“礼节要到。
还有,首播数据我刚才也看到了,爬升曲线很漂亮。
明天上午的采访,我们得重新对一下重点。”
严款“嗯”
了一声,目光还停留在天花板上。
灯管边缘有些细微的灰尘,在光晕里浮沉。
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进来,与室内的白光交融,在他眼底映出浅浅的光斑。
他忽然觉得累,一种延迟到来的、带着甜味的疲惫,从四肢百骸漫上来。
严款脚步一顿,脑海里浮现出颜维明的面孔。
《我的女孩》能起来,那位导演自然有份功劳。
何况眼下他正掌镜的《天生一对》,还是风华与合拍方联手的新项目。
外头不知多少人眼红他的位置。
他自己也清楚,这机会来之不易,为这部戏投入的精力与时间,只有自己明白。
“电话……就不打了吧?”
他看了眼窗外沉沉的夜色,“这个点,怕是已经休息了。”
“那赶紧发条信息,语气注意些。”
“明白。”
他并非不懂人情世故,只是性格使然,少了些弯绕。
指尖在屏幕上敲击片刻,一条措辞妥当的短信便送了出去。
没指望立即得到回复。
这举动更多是表明一种姿态——他记得,也放在心上。
收起手机,他走出沪城卫视大楼。
夜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
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车子启动不久,他便察觉司机的目光频频落向后视镜,落在他脸上。
“师傅,有事?”
“哎,您是……严款吧?”
司机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真人比电视上还精神。
这模样,是原装的么?”
严款被逗乐了,肩膀松了松,“没动过。
家里给的底子,从小就这样。”
“刚才吃饭时瞄了几眼你们那剧,挺逗。
我闺女也说好看,她们班女生都在聊。”
司机握着方向盘,语气随意,“说是能火。”
这话钻进耳朵,严款嘴角又扬了起来。
那张脸固然是优势,可从前尽是些边角角色,再好的底子也难真正派上用场。
“兄弟,待会儿给签个名呗?”
司机从镜子里看他,“这趟车钱,免了。”
“那不行。”
严款摇头,“该付的还得付。
签名小事。”
车厢里气氛活络起来。
话题转到严款接下来的安排,听说仍是风华系的剧,司机点了点头。”风华的好,扎实,看着不累人。
像前些年那部《信号》,我只要见电视台重播就看。
要有碟片,肯定收一套藏着。”
路程不长。
酒店门廊的灯光在雨后的水洼里碎成一片片金黄。
严款签了名,坚持付了车资,推门下车。
刚踏上台阶,几名身着制服的女服务员从旋转门内走出,目光撞上他,先是一愣,随即涌上前来。
“真是严款!”
“能……能签个名吗?我们都在追剧。”
声音里压着雀跃。
他接过递来的纸笔,指尖触到微凉的纸张。
这种被认出来、被围住的感觉,陌生又鲜明,像一股温热的潮水漫过脚背。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腾出手点开屏幕。
颜维明的回复很简单,只有一个字:“嗯。”
后面跟着一句:“知道了。”
悬着的那口气悄然落下。
这态度,应该不算坏。
他收起手机,继续朝里走。
脚步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轻快得几乎要跃起,仿佛整个人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托着,就要飘离地面。
昨夜被杂事打断,未能收尾。
午后一点,剩余的两章会补上。
沪城戏剧学院的图书馆里也设了自习区,只是不像那些综合大学的同类场所一座难求。
这里空位很多,平时来的人便稀稀落落,到了暑假,更是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摩挲的声响。
倒不是学生们怠惰。
艺术院校的路子不同,更看重剧场里的摸爬滚打、镜头前的分寸拿捏。
光抱着书本啃,未必能啃出真章。
这一日,午后才歇了一场急雨。
地面湿漉漉的,低洼处积着明晃晃的水镜。
空气洗过一遍,吸进肺里带着凉丝丝的草木清气。
风从枝叶间穿过,带落一串细碎的水珠。
红伞在门边收起,伞尖的水渍无声滴落。
鞋跟敲击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几个原本低头看书的男生不约而同抬起视线,目光追随着那道高挑的身影,喉结动了动,最终谁也没起身。
她扫视室内,视线掠过一排排桌椅,最终停在靠窗的角落。
那里坐着两个男生,都留着过耳的长发,正埋头在摊开的书页间,专注得仿佛周遭一切都不存在。
若不是桌上摊着《演员的自我修养》和《表演训练法》,倒真像两个备战高考的学生。
“找你们半天。”
她在他们桌边站定,声音不高,“别人都在机房打游戏,你们倒躲这儿用功。”
胡戈闻声抬头,愣了一下才认出是谁。
袁洪也跟着合上书,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局促。
第635章
72
学院里没人不知道韩鳕——两年前就和港岛那边的大明星合作过电影,签的还是关锦朋导演的公司。
只是这两年,似乎再没见她接过什么戏。
“随便看看。”
胡戈把书往怀里收了收,指节有些发白。
他想起颜维明上周打来的电话,说剧本已经定了,下个月就要进组。
挂掉电话后,他和袁洪在宿舍里又叫又跳,兴奋劲儿过去后,却是整夜整夜睡不着。
电视里《我的女孩》正播到**,严宽和董旋的脸出现在各个频道的预告片里。
那种灼人的光,离他们那么近,又那么烫手。
韩鳕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目光落在他们手边的书上。”风华的新戏?”
她问得直接。
袁洪点点头,又摇摇头。”还没官宣。”
“那就是真的了。”
她笑了笑,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
窗外天色渐暗,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股雨前特有的土腥味。
她想起两年前那个夏天,摄影棚里刺眼的灯光,导演用粤语喊“咔”
,张柏芝递过来一瓶冰水。
那时候所有人都说她前途无量。
可后来呢?合同签了,电影上映了,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关锦鹏的公司很好,只是重心不在内地。
这两年她看着同班的女生一个个接到广告、短剧,而她只能坐在教室里,一遍遍翻那些早已滚瓜烂熟的剧本。
“挺好的。”
她说,声音很轻,“风华现在势头正猛。”
胡戈看着她,忽然问:“学姐之后有什么打算?”
韩鳕沉默了片刻。
自习室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染在她侧脸上。
远处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可能……”
她顿了顿,“再看看。”
其实她已经托人打听过解约的事。
违约金不是小数目,家里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自己决定。
可她又能决定什么?下一个公司在哪里?下一个机会什么时候来?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着她,越收越紧。
袁洪忽然把书推过来,指着某一页。”学姐,这里说情绪记忆的调动,你拍戏的时候……”
话题就这样转开了。
他们聊表演,聊镜头前的紧张,聊第一次面对摄影机时僵硬的四肢。
韩鳕讲起自己那部电影里的某个长镜头,NG了十七次,最后导演都放弃了,说就用第一条吧,那种青涩反而真实。
她说这些时语气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
窗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先是稀疏的几点敲在玻璃上,很快连成一片密密的声响。
自习室里的人陆续离开,脚步声混着雨声,渐渐远去。
“该走了。”
韩鳕站起身,重新撑开那把红伞。
伞面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凝固的血。
胡戈和袁洪也收拾好东西,三人一起走到门口。
雨幕重重,远处的路灯在水汽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加油。”
韩鳕朝他们点点头,转身走进雨里。
高跟鞋踩进水洼,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没有回头,背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拐角。
胡戈望着那个方向,忽然说:“她好像……不太开心。”
袁洪没接话,只是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
雨越下越大,整个世界只剩下哗哗的声响。
他们站了一会儿,也冲进雨里,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跑去。
雨夜漫长,而有些选择,就像这雨中的路,看不清前方,却不得不往前走。
自习室里空调嗡嗡作响,冷气混着旧书页的味道。
角落那边,两个男生并排坐着,面前摊开的剧本边角已经卷起。
穿浅色连衣裙的女生走过去时,其中一人迅速抬起视线,又很快垂下眼,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纸页。
另一人则直接合上了本子,身体微微前倾。
“真的一点都想不出该注意什么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喉结滚动了一下。
女生在心里摇了摇头。
若是换作她,此刻大概已经踩着最亮的那双鞋出门转三圈了。
但她面上只是抿了抿嘴,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我只拍过一部戏。”
她说。
“那也比我们强。”
接话的男生手指收紧,“我现在脑子里空荡荡的,连该往哪儿使劲都不知道。”
她停顿片刻,然后开始说。
声音轻得像窗缝里漏进来的风。
她说要注意站的位置不能挡住光,说镜头扫过来时眼角余光得留着神,说万一忘词了手该怎么放。
每说一句,对面捧书的那个男生就点一次头,频率快得像秒针在跳。
她看着他们专注的神情,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等最后一点话音落下,她才往前靠了靠,手肘抵在桌沿。”我都说完了。
现在……能请你们帮个忙吗?”
“什么忙?”
“能不能告诉我李导的联系方式?”
她的指甲轻轻刮过桌面,“我现在的公司接不到戏。
我想自己试试。”
两个男生对视了一眼。
空气忽然变得有些黏稠。
这段时间找他们要号码的人不少。
他们谁都没给——那位导演的私人电话哪能随便传出去?可眼前的人刚刚才毫无保留地说了那么多。
捧书的那个男生先动了。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映在他下颌上。”我正好要问问新剧的事。
顺便替你提一句,行吗?”
他拨通电话,先说了几句拍摄进度的事,声音恭敬。
然后他顿了顿,肩膀微微绷紧。
“导演,我有个同学……女生,条件挺好的,也演过戏。
您看有没有合适的角色……”
电话那头传来平稳的语调,听不清具体内容。
只见男生不住地点头,连应了几声“好”
,最后拇指一按,屏幕暗了下去。
他抬起脸,看向等待的女生。
“导演说,他知道你。
还说……如果你想拍他的戏,得先和现在那家公司解约。”
他顿了顿,“之后再说。”
韩鳕猛地转过脸,一双眼睛睁得滚圆,脸颊因为激动微微泛红。
她嘴唇动了动,却没立刻出声。
“你都听见了?”
旁边的人压低了声音问。
她用力点头,语速快得像要飞起来:“听见了。
多谢,我有急事,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
鞋跟敲在地砖上,发出清脆急促的声响,一路远去。
胸腔里那颗心怦怦直跳,几乎要撞出来——他竟然知道她的名字。
那部港岛拍的片子,他多半没看过。
既然没看过,还能记住她,只能是因为她足够显眼,足够特别。
就像班上那几个男生,胡戈,袁洪,不都是因为拔尖才被他挑中的么?
她也是一样。
只不过她手脚太快,早早把自己签给了别家。
所以他没伸手来挖。
真是走错了一步。
当初就不该沾那家港岛公司的边,乱七八糟的。
现在就得想办法,尽快解约,然后去风华。
一刻都不能等。
***
《我的女孩》在电视上播得正火,街头巷尾都能听见讨论声。
但这些热闹仿佛被一层玻璃隔开了,丝毫没透进颜维明所在的片场。
他全部心思都拴在眼前这部《大尚宫》上。
剧本厚得像砖头,足足七十集,眼下拍完的还不到一半。
按这个进度,恐怕要一直耗到十一月底才能收工。
漫长的拍摄期,像一条望不见头的隧道。
这天下午,片场里灯光打得雪亮。
颜维明刚喊完“卡”
,助理就领着一个年轻人从侧边绕了过来,停在几步远的地方。
“导演,人带来了。”
那小伙子约莫二十出头,个子高,身形瘦,皮肤晒得有些深。
脸倒是小,五官摆得端正,下颌线的弧度清晰利落。
他上身套了件普通的短袖T恤,下面是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站在那儿,和县城里常见的青年没什么两样。
他是王恺。
颜维明打量着他。
平心而论,这年轻人的底子比许多科班出身的演员都要扎实。
不是那种扎眼的俊俏,但这张脸,正剧能扛,偶像剧也能上。
更重要的是五官周正,轮廓分明,脸盘又小——这样的骨相,即便丢到大银幕上,经得起特写镜头的拷问。
这一点,很多所谓的帅哥反而做不到。
有些人电视剧里看着惊艳,一上电影,脸型或骨相的细微瑕疵就被放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真正的电影脸,往往是小而精致的。
王恺此刻有些局促。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连艺术院校的门还没迈进,风华影视的合约就先找上了门。
当时接到电话,脑子一热,根本没去核实真假,握着笔就把名字签了。
他从小就想演戏,可家里寻常,没什么门路。
高中毕业那年,家里出了点事,他甚至顶替父亲,在老家图书馆里默默整理了一年书架。
梦想似乎越来越远,直到这通电话,像一根绳子,把他从庸常的生活里猛地拽了出来。
“王恺是吧?”
颜维明收回目光,指了指旁边的折叠椅,“坐。”
那张脸后来让他得到了一个机会。
某位拍广告的导演在人群里多看了他一眼,隔着几步远抛过来一句话:“你这条件,该去学表演。”
这句话像颗石子投进死水,漾开了一圈涟漪。
他这才重新捡起那个几乎被灰尘盖住的念头。
可路该怎么走?北边那三座挂着金字招牌的学院大门朝哪开,他连方向都摸不着。
没有引路人,也没有半点经验,他站在十字路口,连先迈哪只脚都不知道。
就在他对着空气**的时候,有个人找到了他。
是风华影视公司的人。
一纸合约递到眼前,他迷迷糊糊就签了名字。
从按下手印到此刻,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看着对面那位只在报纸和电视里见过的人物,王恺觉得脚下踩着的不是地毯,而是棉花,一切轻飘飘的,透着股不真切。
第636章
73
胳膊被轻轻碰了一下。”导演在问你话。”
旁边的声音提醒道。
他猛地惊醒,像被烫到似的从沙发上弹起来,腰弯得很低。”导、导演好。
我是王恺。”
喉咙有些发紧,他吸了口气,语速快得像在追赶什么,“我想演戏,什么苦都能吃。
我……我看过公司拍的《信号》,每一集都追。”
坐在宽大办公桌后的男人笑了笑,那笑容让他紧绷的肩膀松了些许。”不用这么紧张,”
男人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坐下说。”
王恺依言坐回沙发边缘,只占了很小一块地方。
男人等他坐稳,才接着开口,话是对他一个人说的:“既然公司签了你,自然是觉得你有这份潜力。”
“你得信自己。”
男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审视,又像在鼓励,“你能走得很远。”
至于为什么会在人海里单单挑中他,男人没有解释。
也没必要解释。
这间宽敞的办公室里还坐着好几位,都是安静听着,没人发问。
短暂的停顿后,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规划清晰得如同早已写好的日程:“下半年公司有三部合拍剧开机。
其中《咖啡王子一号店》里,有个男三号的位置,你先去适应一下镜头和剧组的环境。”
他话锋一转,提到了更远的将来,“明年我自己有部戏要拍,背景放在过去几十年里。
如果一切顺利,那部戏里,会有你的一个重要角色。”
那部计划中的戏,有几个年轻角色戏份很重,都和故事中心的女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人选他心里大致有数,从几个年轻人里挑出最合适的搭配就行。
“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男人的问题抛了过来。
“好好演,别浪费老天爷赏的这碗饭。
到时候,机会自然给你。
可要是你自己先松了劲,”
男人的语气没什么变化,话里的分量却沉甸甸的,“那谁也帮不了你。”
王恺又一次站了起来。
这次弯腰的幅度更深,声音里压着颤,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导演,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好,我会看着。”
助理悄无声息地走上前,引着依旧有些恍惚的年轻人离开了房间。
门轻轻合上,将外面的声响隔绝。
颜维明转过椅子,目光重新投向摊开在桌上的导演工作笔记。
《大尚宫》的拍摄齿轮已经啮合顺畅,演员和工作人员都找到了各自的节奏。
进度比预期快了些,片场的气氛也不再像刚开始时那般凝滞。
他觉得,是时候把脑海里盘旋许久的另一个故事落到纸面上了。
《请回答1988》的剧本该动笔了。
演员也得尽早打算。
五个年轻人的群像,现在确定了三个,还缺两位。
他已经吩咐下去找那个叫白百合的女孩。
他反复思量过,那个角色,她来演最贴切。
不过这批年轻人都没多少表演经验,不是从小在镜头前长大的。
如果等到明年剧组筹备时才把他们凑到一起磨合,时间就太仓促了。
他打算尽快把人都签进来,下半年就塞进那几个合拍剧的组里去,哪怕是小角色,也能先沾沾片场的烟火气。
助理推门进来时,颜维明正对着窗外发呆。
午后光线斜切过办公桌一角,将摊开的演员名单晒得发烫。
名单上几个名字被红笔圈了又划掉——八零后的女演员里,能撑起学霸气场的实在太少。
孙俪的档期排到明年,热依扎刚接了别的戏,蒋欣的气质又不太贴合。
他需要一张年轻却压得住场的脸,但记忆里翻来遍去,竟找不出合适的人选。
算了。
他合上名单。
年底前定下就行。
“导演,”
助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联系白百合那边的人回电话了,说她父母不相信我们是风华的人,非要您亲自去一趟才肯谈。”
颜维明扯了扯嘴角。”我没空跑这一趟。
让他们带人去燕京公司看看,门口牌子总不会骗人。”
助理点头记下,又递来另一份消息:“沪城卫视那边,《我的女孩》收视率破六了,要办庆功宴,您出席吗?”
“推了吧。
就说新剧本筹备期,走不开。”
颜维明揉了揉眉心。
天气闷得人发懒,他实在不愿动弹。
何况下一部戏的框架还没搭完,时间禁不起折腾。
助理离开后,办公室重新静下来。
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人脑仁发胀。
颜维明起身倒了杯水,冰凉的玻璃杯壁贴上掌心,才稍稍压住那股燥热。
没过多久,助理又折了回来。”湘南卫视传来消息,《出租房的大明太子》已经成片了,问您要不要过去审一遍。”
“让他们自己定吧。”
颜维明摆摆手。
挂名监制而已,第一次合作时该教的都教了,若这次还拍砸,下回换人便是。
当领导最忌事事亲为,他穿越过来,可不是为了把自己累死在片场。
顶多开播时抽空看两集。
视线落回桌面,那份演员名单再次被翻开。
红圈缠绕的字迹间,某个空缺依然刺眼——宝拉这个角色,该找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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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贸大厦的宴会厅冷气很足。
颜维明推开包厢门时,扑面的凉意让他打了个激灵。
圆桌对面坐着两位熟人:柴智萍依旧是精致套装,但眉眼间那股意气风发的神色比去年更盛;她身旁的江祖萍则安**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幅工笔描出来的人像。
“李导,好久不见。”
柴智萍起身迎过来,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F4爆红之后,她的身价水涨船高,如今走动间都带着风。
颜维明记得,这股势头至少能维持到零四年,之后才会慢慢回落。
但眼下,她确实是整个圈子里最炙手可热的推手之一。
服务生悄声布菜,瓷碟与转盘轻碰,发出细碎的叮咚声。
柴智萍夹了一筷清蒸鱼,却不急着吃,只是笑着望过来:“这次来,是有三件事想和李导商量。”
颜维明端起茶杯。
水温透过瓷壁渗进指腹,微微发烫。
那几个人唱歌总跑调,除了吴健豪能跳几步舞,别的实在拿不出手。
可偏偏就是他们,连着几年从港岛唱到**,又从澳洲唱到弯弯,场场爆满,钱像流水一样涌进来。
朱晓天还在这期间追到了林熙雷,旁人私下都说,这运气真是挡不住。
江祖萍坐在包厢靠窗的位置。
比起两年前见的那一面,她脸色明显更润了些。
演过《风云》之后,她在内地和弯弯的人气涨了不少。
今晚她没怎么化妆,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额头光洁,眉形弯得恰到好处,一双眼睛清亮得像蓄着泉水,鼻梁挺直,整张脸小巧得几乎有些不真实。
灯光照下来,她坐在那儿,像是精心修过的画。
“李导,可算来了。
今晚这顿一定得我请,您千万给个面子,好好吃。”
“你请客,别说一顿,天天来都行。”
柴智平笑了几声,目光往江祖萍那儿扫了一眼。
江祖萍轻轻吸了口气,起身走到颜维明身边,伸手挽住他胳膊,声音软软的:“李导,坐我旁边吧。
等会儿我给您剥虾,我剥得可干净了。”
事出反常,总归有因。
不过颜维明不沾酒,烟也戒了,唯独对漂亮女人,抵抗力稍微弱一点。
但像江祖萍这样的,他还不至于慌了手脚。
“行,那麻烦你了。”
他坐下,江祖萍把自己的椅子往他这边挪了挪。
她穿着条短裙,两条光洁的腿就这么轻轻贴着他的裤腿。
颜维明定了定神,看向桌面。
羊肉、蛤蜊、海参……菜已经上齐了。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瞥向柴智平。
这老太太该不会在打什么主意吧?
他可不是什么都吃得下的人。
柴智平接到他的眼神,有点摸不着头脑:“李导,菜不合胃口吗?听说您爱吃海鲜,特意点的这几样。”
“没有,就是觉得才三个人,点这么多怕浪费。”
“哪儿的话。
这些菜能上这桌让您看见,就是它们的造化,不算白来一趟。”
听听,多会讲话。
颜维明笑了笑,不再推辞,一边和柴智平聊着闲话,一边动筷子。
江祖萍挨得近,他手自然垂下来时,掌心就贴在了她大腿上。
她身体明显绷紧了一瞬,随后慢慢松了下来。
颜维明不是那种趁机占便宜的人。
之后他就只是把手搭在那儿,没再往上移,规矩得很。
“李导,这蛤蜊鲜,多吃点对身体好。”
“还有这虾,刚捞上来的,嫩。”
“这汤是鳄龟熬的,补气。”
柴智平热情地布着菜。
等颜维明吃得差不多了,她觉得是时候该说正事了。
恒店酒楼的包厢里,菜已上齐。
柴智平没有动筷子,她看着对面的人,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李导,我这次过来,专程见你,有三件事要商量。”
颜维明拿起茶杯,杯沿碰了碰嘴唇,没接话。
“第一件,”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我想买四部剧的播映权。
《烂漫满屋》,《我的女孩》,《天国的阶梯》,还有《信号》。
每集十万,这个价钱你觉得行吗?”
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放下杯子,瓷器碰在玻璃转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信号》不行。”
他说,“岛国那边出到二十五万。
给你,也得十二万。
另外三部可以照你说的价。”
柴智平轻轻“哼”
了一声,眼风斜斜扫过去,带着点埋怨似的:“李导,你从来都不肯让让我。”
颜维明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生意归生意。
再说,柴总最近赚得不少,何必计较这点零头。”
“好啦好啦,我说不过你。”
她摆摆手,像是放弃了争执,随即神色一正,“第二件事。
江祖萍的经纪约,我打算转出去。
第637章
74
你要不要?”
房间里忽然静了。
窗外的车流声隐约透进来,嗡嗡的,像是远处有什么东西在持续低鸣。
颜维明记得那张脸。
古装戏里的扮相,确实让人忘不掉。
但也就这样了。
后来那些长得看不见尽头的乡土剧,一集接一集,把灵气磨成了麻木。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
“合约还剩几年?”
他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分成怎么算?你开价多少?”
柴智平的目光掠过满桌精致的菜肴。
清蒸鱼的蒸汽已经散了,油亮的光泽凝固在鱼皮上。
她心里有些恼,准备了这么多,对方却连半点松动都没有。
“四年。”
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公司拿七成。
转让费……两百万。”
颜维明向后靠进椅背,皮革发出细微的挤压声。”弯弯现在没多少戏拍。
你在内地也没什么门路。”
他顿了顿,像是计算着什么,“四年时间,你能帮她赚回一百万吗?我看悬。”
“李导,”
柴智平的声音又软了下去,带着那种特有的、黏糊糊的腔调,“她那么漂亮,一百万怎么可能赚不到?你别说笑了。”
他拍了拍手,动作干脆。”行。
那就一百万。”
“你——”
柴智平噎住了,随即又换上那副娇嗔的语气,“李导,你不能这样欺负我呀。
两百万真的很公道了。”
公道?颜维明几乎想笑。
那些乡土剧的制作费寒酸得可怜,分到演员手里,怕是连顿像样的饭钱都不够。
他摆了摆手,没让她再说下去。
“柴总,”
他的声音很淡,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你应该清楚。
只要我放句话出去,多的是人愿意自己付解约金,挤破头也想进风华的门。”
窗外的鸣笛声突然尖锐地响了一下,又迅速远去。
包厢里的冷气开得很足,皮肤能感觉到那种过于刻意的凉。
四周的墙壁很厚,将外头所有的嘈杂都挡在了另一个世界。
桌上那盅汤还微微冒着热气,一丝丝白雾升起来,没到半空就散得无影无踪。
终究是留不住的东西。
他在心里笑了笑,脸上却摆出斟酌的神色。”柴总,眼下这光景太敏感,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对你我都是麻烦。”
对面坐着的女人听了,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
她显然不信这套说辞,可再追问下去就不识趣了。
气氛已经有些僵了。
“那……希望以后有机会。”
她说。
他随意摆了摆手,显得意兴阑珊。”以后再说吧。
今天也差不多了,买剧的合同,还有那个女演员转过来的事,明天再办。
或者你去北京,找我公司的人处理。”
他说这话时容光焕发,任谁都看得出他精力充沛。
但话已至此,对方也只能接受。
女人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随即朝坐在他身旁的那个身影递了个眼色。
她还有最后一招。
虽然那女孩的合约即将转到对方手里,可终究是这里的人,总要回来的。
她确信女孩不敢违逆自己的意思。
不久之后,国贸大厦的某间套房里,他牵着她的手走了进去。
女孩一直垂着头,耳根都是红的。”李导演,我其实……”
“不用解释。”
他打断了她,随即一把将人抱了起来,嘴角带着点戏谑的弧度,“听说你经验不少?”
这话当然是随口说的。
他清楚她的过往,之后也谈过几段恋爱,从来没人说过她在这方面有什么特别。
他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隔壁房间的旅客整夜没能合眼。
起初是咒骂,接着转为惊诧,最后只剩满脸疲惫的青色。
隔音墙壁挡不住持续到天明的动静,他只能睁着眼看窗帘缝隙里漏进晨光。
颜维明离开时扶着走廊的墙。
助理在电梯口接住他发软的手臂,一路搀进车里。
片场上午的拍摄计划不得不推迟两小时——导演的腿抖得站不稳,说话时嗓子全哑了。
同一时刻,江祖萍仍陷在酒店床铺里。
意识飘在虚空中,身体像散了架的旧木偶。
门铃响了很久才钻进耳朵,她拖着酸软的腿挪到门边,指尖碰到把手时还在颤。
柴智平皱着眉走进来。
空气里有种挥不去的腥味,像是海产市场收摊后残留的气息。
她扫视凌乱的床单,鼻腔轻轻抽动:“他没打包饭菜回来吧?”
“什么?”
“这味道。”
柴智平在沙发边坐下,“算了。
你问出原因了吗?他到底为什么不肯合作?”
她本就不指望一夜能改变什么。
那些推托的场面话不必再提,她要挖出真正的症结——为什么偏偏避开弯弯?湘南台用了多少弯弯的导演编剧,唐人那边多少演员抢着凑上去,就连赵燕子都接连跟苏有朋吴奇陇搭戏。
坡村都能入选,弯弯却连门槛都摸不到?
江祖萍望向窗外。
晨光正泼在玻璃上,金红交错。
她想起几个小时前,颜维明背对着这片霞光说的话。
“他说……”
声音干涩得发疼,“早年有个弯弯剧组卷了他的钱跑路。
从那之后,他就不太信弯弯人了。”
柴智平愣住,随即骂出声。
“哪个混账班子干这种缺德事!”
她踢了下茶几腿,“丢人现眼!害我丢了个好搭档!”
骂完又觉得无力。
弯弯圈子里这类事不算新鲜,她摆摆手起身:“走了。
你自己看着办。”
房门关上后,房间重新沉入寂静。
江祖萍慢慢挪回床上,骨头缝里还残留着酥麻。
她盯着天花板想:要是签进风华,往后天天这样……不演戏也行。
夜深时,颜维明坐在另一间套房的书桌前。
茶杯搁在右手边,已经凉了。
稿纸上写满字迹,又划掉重写。
他把《请回答1988》的背景搬到内地,可对那个年代的细节总把握不准——街边招牌用什么字体?少年们穿什么款式的球鞋?广播里常放哪些歌?
笔尖悬在纸面上,久久落不下去。
他起身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冲淡屋里的茶味。
远处霓虹灯明明灭灭,像另一个时空的星火。
指尖在摊开的资料上停顿片刻,颜维明揉了揉眉心。
这个时代的信息像散落的拼图,即便借助电脑也难凑出全貌。
他偶尔会拨通剧组里一位年长副导演的电话,询问那些看似平常的细节。
肩头传来适中的力道,手法娴熟,不输给以此为生的人。
江祖萍站在他椅后,身上只一件睡衣。
今天他们没迈出房门半步,连餐食都是送到门口的。
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约莫一个钟头后,他感到肩上的按压轻了下去。
他放下笔,伸手将她带到身前。
“风华眼下有几部合拍剧,”
他的声音平稳,“你可以从女二号起步。
把心思用在琢磨角色上,积累些观众眼缘。
只要肯下功夫,将来担纲主角不是不可能。”
她依在他怀里,乖顺地应了一声,嗓音里带着南方特有的软糯:“好,都听你的。”
这语调听着确实舒服。
他脑中掠过一丝飘忽的念头:不知日后有无机缘结识那位以嗓音着称的女士,想来会是另一番趣味。
“明天你去燕京,”
他接着说,“公司会安排住处。
平时看看书,或者在城里走走都好。
关键是让心沉下来,有所进益。
最多两个月,新戏的机会就会来。”
下一轮的剧目早已定下:《咖啡王子一号店》定了孙丽,《灿烂的遗产》选了董旋,《原来是美男》则由胡戈出演。
胡戈那部戏的女主角,按早先的约定,给了深城一家文化公司的艺人。
这事还需与姑苏卫视沟通,以双方的交情,问题应当不大。
至于江祖萍,只能从次要角色开始。
演得出彩,观众认可,自然能向上走;若不然,便只能停留在配角的行列了。
江祖萍原以为他会让她一直留在恒店,夜夜相伴,未料却是让她北上。
她面上神色未动,心底却怔了怔,旋即涌起一丝对这个男人冷静决断的叹服。
“嗯,”
她轻声应道,“我明白,会照你说的做。”
“明天像是藏在铁盒里的糖,什么滋味,全靠想象。”
“失望好比总也接不通的号码,多试几回,或许就有回响。”
……
苏城一家新开张的购物中心外,空地上黑压压挤满了人,约莫上千,男女老幼皆有。
挤在最前头的一群年轻女孩情绪尤为高涨。
“董旋!我们喜欢你!”
台上握着话筒的正是董旋。
她的歌声算不得专业,比寻常人在卡拉OK里的水准略强些,至少脱离了毫无修饰的直白喊唱。
此刻她唱的并非自己的歌,而是一个流行组合的《一千零一个愿望》。
但这并无妨碍。
台下的观众不在意,前排那些追星的少女们更不在意。
能亲眼见到董旋,对她们而言,便已足够。
台下的人群不断爆发出欢呼。
她扬起嘴角,指尖轻轻划过空气,仿佛在触碰那些炽热的目光。
歌声算不上多么出众,但至少平稳地流淌到了最后一个音符。
这已经是短时间内的第四次商业演出。
自从那部剧集走红,邀约便接踵而至。
最初站上那样的舞台时,掌心会沁出薄汗。
她总担心自己的声音不够好,无法留住台下那些陌生的耳朵。
甚至考虑过是否该跳一段舞——那是她更熟悉的方式。
可观众似乎并不计较这些。
他们聚集于此,或许只为片刻的热闹。
至于那些真正追随她的年轻女孩们,更是毫不在意。
“姐姐站在台上就已经很辛苦了呀。”
这样的念头浮现过几次后,紧绷的弦便渐渐松了。
她开始把麦克风当作朋友间的私语,任由声音松弛地铺展开去。
不算完美,但总算完整地呈现了。
第638章
75
紫色裙摆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果断。
唇上的色彩比往日更浓烈几分,在商场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路过的行人不由驻足观望。
角落里的商场负责人眯着眼睛,脸上堆着难以分辨的笑意。
她依照流程唱完所有曲目,朝那片最热情的角落弯了弯眼睛,随即转身走向通道。
“要一直走下去啊!”
少女们的喊声从身后追来。
她侧过脸,再次摆了摆手。
更汹涌的声浪瞬间吞没了周围的空气。
负责人快步凑近了些。
“董**,不知能否赏光共进晚餐?”
“您太客气了。
只是今天实在有些疲倦,改日再约吧。”
她并未放慢脚步,声音留在身后。
这类邀请通常都标着隐形的价码。
经纪人没有提前交代的事,她不会擅自应承。
出口处停着一辆深色车辆,这是公司近期为她安排的。
剧集热度攀升之后,她在本地的出行便与这辆车绑定在一起。
同行的还有一位全天候待命的助手,此刻正拉开车门等候。
“刚才的表现特别棒。”
助手是个圆脸的年轻姑娘,和她是同乡,做事干脆,力气也不小。
她听了忍不住笑,指尖虚掩在唇边,“你呀,明明知道我唱得普通。”
“是真的好,不信你问刘师傅。”
驾驶座上的男人转过头,他年纪明显更长,却沿用着公司里的称呼。
“董姐,确实很好听。”
这就是变化。
外面那些有身份的人会客气地称她“董**”
,另一些场合则变成“董老师”
,而身边这些共事的人,统一唤她“姐”
。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轻轻颔首,将头靠向椅背合上了眼。
连续不断的行程在沪城各处织成一张网,见面会、广告拍摄、商业演出……疲惫像潮水般漫过四肢。
车厢里的时光总比床铺更漫长。
幸好那部叫《天生一对》的戏总算拍完了。
剧组赶工赶得急,进度反倒比预期更快——明明比《我叫金爱玲》开机晚,倒先一步收了尾。
这样一来,她暂时不必为拍戏分心,可以专心琢磨挣钱的事。
手机在掌心里震了几下。
董璇划开屏幕,是旧日同窗发来的消息。
她进燕京电影学院时已经二十岁,和班上的人始终不算亲近。
直到签了风华公司,那些疏淡的面孔才渐渐热络起来。
如今她有了些名气,往来信息便愈发频繁:有人求她提携,有人想通过她进风华,还有人源源不断地推荐所谓稳赚的项目。
她一个都没理会。
颜维明从前说过的话她一直记得:有钱就买房。
老家的房子,燕京的房子,都在她计划里。
眼下这条信息,正是某位同学声称有个“必定爆红”
的剧需要投资,问她有没有兴趣。
“荒唐。”
她删掉了短信。
“姐,”
坐在一旁的助理轻声开口,“江姐刚让我转告,上次商演的款已经到了,让你查查账。
晚点我再给她回电话。”
江姐是她的经纪人,听说在这行待了很多年。
见风华势头起来,便投了过来,现在手下带着董璇、孙俪和陈好三个人。
“江姐还说这几天辛苦你了,让你歇两天。
后天去燕京,那边广告和商演排得挺满。”
董璇点点头,示意司机柳师傅找找附近的自动取款机。
车在路边停下。
她推门下去,走进玻璃隔间,将卡插入机器。
屏幕亮起,余额显示出来。
开头是个“五”
,后面跟着一串数字——五十多万。
不过十天工夫,公司分账之后还能剩下这个数。
这行当来钱确实快。
她轻轻吸了口气。
这笔钱,足够在燕京置办一套小房子了。
迅速抽卡转身,她回到车上,合眼靠进座椅里。
连日的疲惫终于漫上来,是该歇一歇了。
车子重新启动,朝着沪城方向驶去。
柳师傅开了音乐,舒缓的调子在车厢里流淌。
助理安**在一旁,翻看着燕京行程的备忘。
就在这时,董璇忽然睁开了眼睛。
窗外,通往沪城的道路两侧,楼宇逐渐密集,绿植越发整齐,来往车辆的轮廓也显得更亮堂。
连照进来的光都暖融融的,仿佛那座城市真是最美好的去处。
但不是谁都能在那里落脚。
她顿了顿,出声:“不去沪城了。
改道去横店,送我到国贸大厦。
你们俩先回沪城,后天早上再来接我。”
助理点点头:“好的,姐。”
商务车驶上通往恒店的道路后,周遭迅速安静下来。
路旁的楼宇稀疏了,风灌进车窗,带着植物与泥土的气息。
董旋清楚这趟行程的目的——表面是探班,实则是去见那个人。
隔了些日子没见,她心里攒着些念想。
刚到手的一笔款子数目可观,她盘算着,这该是份不错的礼物。
飞机穿透云层,朝着东方持续航行。
这趟从多哈启程的航班,将在夜色深沉时降落在沪城的机场。
商务舱里,三名男子有着相似的中东样貌。
靠窗的那位约莫三十岁,面容格外瘦削,颧骨突出,鼻梁高而窄,眼窝深陷。
他合着眼,似在休息,思绪却未曾停歇。
旁座的两位相貌更端正些,姿态间却透出对他的恭敬。
扎耶德——这位半岛电视台的管理层人员,此次远行是为了采购节目。
数月前,一家并非顶尖的石油国电视台播出了一部华夏剧集。
剧中人的情感表达细腻含蓄,画面构图讲究,故事推进干脆。
与以往地区内流行的那些冗长、总是围绕着古老传说的剧集不同,它呈现了一种陌生的温柔。
这种温柔悄然俘获了许多观众。
收视数据的波动引起了注意。
在传统强势媒体林立的地域,一部外来剧集能掀起这样的涟漪,足以令同行警觉。
扎耶德所在的机构素来居于前列,他们习惯于引进特定区域的制作,或是欧洲的剧集——后者时常夹杂着过于直白的情节,与本地观众的习惯总有隔阂。
而旧有的剧集模式正渐显疲态,重复的题材与拖沓的节奏不断消耗着观众的耐心。
新鲜事物的出现,往往意味着变局的开始。
飞机引擎的嗡鸣在耳膜上持续震动。
扎耶德靠窗坐着,指节无意识地敲击扶手。
舷窗外是流动的云层,像被撕碎的棉絮。
他此行目的明确——风华影视公司已在沪城等候。
但某种紧绷感仍缠绕着他的胃。
漂亮国媒体那些尖锐的词汇,像一根刺扎在认知的缝隙里。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试图将注意力转移到面前的小桌板上。
一名身着制服的乘务员经过通道。
个子很高,肩线平整,面容有种东亚地区特有的清俊。
扎耶德移开视线,抬手示意。”果汁。”
他说。
声音比预想的要干涩。
乘务员微微颔首,动作利落。
不久,一杯橙黄色的液体被轻轻放在他面前。”还需要什么吗,先生?”
语调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
扎耶德打量对方。
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他预设的疏离或评判。
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你来自华夏?”
“是的。”
对方回答。
某种微小的雀跃感升起来。
或许这是个机会,一个验证或修正印象的机会。
在他携带的旧图景里,那片土地总是蒙着灰黄的色调:单调的服饰,拥挤的自行车流,以及某种被时光凝固的沉闷感。
但石油大国荧幕上闪过的画面击碎了这些——霓虹勾勒的天际线,衣着光鲜的角色,流动的金属车体。
那些影像更像他熟悉的欧洲都市,而非传闻中的模样。
“最近……”
他斟酌着词句,“你们那里,人们都在看什么剧集?”
乘务员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最近有两部讨论度比较高。
一部是讲刑侦破案的,《信号》。
另一部是都市情感题材,《我的女孩》。”
“内容呢?”
对方用简练的语言描述了大概脉络:跨越时间的罪案追踪,身份错位的恋爱纠葛。
扎耶德安静听着,指腹摩挲着冰冷的杯壁。
这些信息与他出发前翻阅的报告基本吻合。
他所在电视台的团队已经筛过一轮,将目标锁定在四部作品上。
除了刚才提到的两部,还有《天国的阶梯》和《浪漫满屋》。
历史剧或武侠传奇不在考虑范围内——他对法老王朝的古老故事尚且缺乏耐心,更遑论另一片大陆的漫长往事。
“那么,”
他向前倾了倾身,“《天国的阶梯》和《浪漫满屋》,你也了解吗?”
乘务员脸上的笑意似乎深了一些。”当然知道,先生。”
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让扎耶德后颈的皮肤微微发紧。
他无法准确描述,但某种被微妙俯视的感觉,像羽毛般轻轻搔过神经末梢。
扎耶德从邻座旅客那里得知一个消息——不少从多蛤前往东方的访客都会带回几套剧集光碟,甚至有些还带着沙漠文字幕。
这些碟片已经流入了钟栋一带的市场。
“真有带那种字幕的版本?”
他心头一紧。
必须尽快敲定合约,赶在电视台播出前抢占先机。
他追问细节,对方想了想:“我遇见过二三十回吧。”
二三十次……还好。
钟栋数亿人口,能收看的频道却寥寥无几。
只要动作够快,现在入手依然有利可图。
关键是立刻买下,立刻放映。
航班掠过沪城夜空时,窗外的景象让他怔住了。
连绵的灯火勾勒出他从未想象过的繁华轮廓。
不是都说这里尚在发展吗?为何眼前尽是璀璨?
但这些宏大议题与他无关。
他心底反而涌起一阵暗喜——越是光鲜的国度,产出的故事应当越迷人。
这趟行程已经值了。
一万美元一集,不算贵。
只要品质够好,他愿意全部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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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9章
76
短发的中年女人坐在他对面,相貌寻常,气质温和如巷口常见的阿姨。
圈里人都唤她江姐。
她早年曾与王晶花共事,虽不及那位手腕高超,却也深谙艺人经营之道。
颜维明没能请动蔡艺浓,便暂由她接手部分事务。
此刻他找她来,是为了一项新计划——需要她帮忙物色人选。
那是个日后将席卷多国的户外节目,暂定名为《奔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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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纸标题接连闪现:
“《信号》《天国的阶梯》热销阿拉泊地区,东方剧集风靡亚洲”
“风华影视再度批量输出电视剧,买家反响热烈”
“《出租房的大明太子》开播在即,湘南卫视期待收视新高”
“《我的女孩》收官,平均收视率达百分之六点五”
“沪城卫视宣布《天生一对》后期制作中,九月定档”
“演员严款人气飙升,二十天接下十份代言”
随着扎耶德一口气购下四部作品,风华影视又一次占据了娱乐版头条。
而在恒店的拍摄基地休息室里,颜维明正与江姐相对而坐。
扎耶德动身前往燕京那日,颜维明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他手里转着一支笔,笔尖在空白的纸页上点了又点。
半岛那边的市场始终静悄悄的,像一潭深水,投石下去,涟漪都看不见。
那边的口味向来挑剔。
他前些日子送过去的几部片子,恐怕入不了他们的眼。
接下来或许只有那两部能敲开门——女人戏,总是更容易戳中某些隐秘的痛处与渴望。
他记得很清楚,在另一个时空里,这两部戏曾让无数人守在电视机前,夺走了整整一年的目光。
但其余的,难。
从半岛口袋里掏钱,从来不是件轻松事。
既然这条路窄,就得从别处找补回来。
他靠向椅背,皮革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记忆里,那片土地的文化像潮水般漫过整个亚洲,靠的是三样东西:电视剧,偶像团体,还有那些花样百出的综艺节目。
剧集这一块,他已有根基,不怕正面较量。
偶像团体却是另一回事。
这里没有培育那种花朵的土壤。
那些在台上扭动腰肢、眼波流转的表演,经纪公司甚至会让年轻女孩观摩东洋的影像来学习——这般做派,在这里是行不通的,稍有越界便是万劫不复。
即便是那种慢慢培养、亲近粉丝的模式,也激不起多少水花,多年前的例子就摆在那里,近乎无声无息。
男团亦然。
不是不想,是找不到足够好的人。
他回想这些年,多少年轻人远赴重洋,能在异国的严苛筛选中站稳脚跟、真正称得上出色的,不过凤毛麟角。
余下的那些,被本地公司捧出来的,唱起歌来气息不稳,跳起舞来手脚绵软,像孩童蹒跚学步。
偏偏还有人愿意护着,说已然尽力。
力气大概都用在经营形象上了,真本事却不见长进。
他不通乐理,亦不谙编舞,此路于他而言已然堵死。
更何况,那边训练新人的方式近乎残酷,投入再多,恐怕也难撼动其根基。
那么,只剩下综艺了。
想到这里,他搁下笔,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这一块,倒大有可为。
尤其是那个以追逐与游戏为核心的节目,记忆里卖给一家地方电视台,一季的价码便是天文数字。
若能抢先一步将它带到世上,不仅财源广进,更能提前筑起一道堤坝,挡住即将涌来的韩流。
他记得那个节目后来如何风靡四方,从南到北,许多地方都照搬了它的外壳,填充进自己的面孔与笑声。
可无论怎样变化,内里总脱不去最初那个蓝本的影子。
得把它做出来。
他手下能用的人不多,琢磨片刻,他决定让江姐先牵头试试。
往后公司里的艺人只会越来越多,除了片约,总得给他们多找些露脸的机会,免得闲置了光阴。
办公室的窗半开着,十一月的风带着凉意卷进来,吹动了摊在桌面上的那份策划表。
纸张边缘微微掀起,又落下。
颜维明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那些被圈画过的人名上。
最初定下的七个名字,此刻安静地躺在纸面。
胡戈,万倩,王恺,沈藤,萨贝宁,何润栋,沙溢。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连着一串需要去谈、去安排、去落地的具体事务。
他想起更早之前脑海里闪过的另一个版本。
那是完全不同的一群人,在不同的轨道上奔跑,制造过笑声,也最终走向了另一种模样。
有人离开,有人加入,游戏的场地从开阔的户外渐渐缩回四面墙内。
有些东西,走着走着就变了味。
他不想那样。
手里的这份名单,是他反复掂量后的结果。
需要一张足够吸引目光的脸,胡戈合适。
需要一个能带动节奏、稳住场面的人,萨贝宁有这份能耐。
需要速度带来的紧张感,王恺可以。
需要力量展示的环节,何润栋的形象贴得上。
需要有人负责**的笑料,沈藤天生是这块料。
还需要一个总好像差了点运气、能让人会心一笑的角色,沙溢身上有种恰好的憨实感。
还缺一个女生,年龄要合适,气质要能融进去又不显得突兀,找来找去,万倩的名字浮了上来。
她还没被哪家公司牢牢握在手里,这是机会。
这些人,此刻散落在各处。
万倩应该还在校园里,沈藤大概正和几个朋友琢磨着他们第一个舞台剧的梦,萨贝宁在体制的框架内有着自己的舞台,沙溢和何润栋则游离在他的体系之外。
没关系,有的是办法拉近。
投资,交换,合作。
目的不是把所有人都变成雇员,而是让这张网能按照需要的形状织起来。
他拿起策划表,递给一直等在旁边的江姐。”先按这个名单联系,沟通得差不多了,十一月就可以开始准备录制。”
他顿了顿,补充道,“胡戈和王恺那边,戏差不多该收尾了,时间正好能接上。”
江姐接过表格,指尖划过那些名字,眉头却慢慢蹙紧了。
她抬起眼,声音里带着职业性的谨慎:“老板,市面上从没有过这种样子的节目。
全是户外,还要跑来跑去做任务……真的能行吗?”
她的疑虑他能听懂。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几个棚内的王牌,欢声笑语都被圈在打亮的舞台和固定的座位上。
跳出那个盒子,需要勇气,更需要底气。
“就当是试试水。”
颜维明的语气没什么波澜,目光却定在远处某个点,“风华不能只守着电视剧那一亩三分地。
艺人多了,总得给他们找些新的舞台,也给我们自己开条新路。”
江姐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风又从窗口灌入,吹得她手里的纸张哗啦轻响。
她终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捏着那份策划表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轻轻合上。
颜维明重新转向窗外。
楼下的街道车流缓慢,更远处,城市的轮廓在薄暮中显得有些模糊。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的细节:和哪个电视台谈最好?湘南那边擅长造势,但代价肯定不菲。
如果不行,姑苏、沪城……总有地方能谈。
只要做出来的东西足够扎实,就不怕没人伸手来接。
他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凉的玻璃上晕开一小片,又迅速消散。
暮色漫过窗格时,最后一缕光正斜斜地铺进室内。
风从半开的窗口溜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松软的温度。
颜维明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档节目,绝不能留在半岛。
它必须成为手中的棋子。
……思虑再三,关于那档节目的构想,终究还是落在了纸面上。
主角的目光不会长久驻留于此,它更像是一道桥梁,通往更实在的收益与更远处的海平线。
光阴从不为谁驻足。
它只是流淌。
二零零二年的七月悄无声息地滑走了。
若论这段时日里,谁在圈内风头最劲,大约要数风华影视,以及那部热门剧集里几位崭露头角的面孔。
严款收获的目光尤其多。
他饰演的那个角色,本是个游戏人间的浪荡子,故事的尾声却因一个女人彻底扭转了轨迹。
这种为爱收心、深情又英俊的设定,轻易便攥住了许多女性观众的视线。
不过,一个人能否真正站稳,能否将这份热度延续下去,光靠一部戏远远不够。
后续的种种运作,才是更关键的考验。
严款能否接得住,此刻尚是未知。
八月初的某个晚上,燕京一处寻常公寓里,一个发量丰厚的女人刚将面膜敷上脸。
她的皮肤在灯光下白得晃眼,**的手臂圆润,像刚从水里捞出的鲜藕段。
只是骨架略大了些,肩背也宽,倒也别有一种扎实的、令人安心的丰腴。
她是笵冰冰。
一连串的剧集宣传活动刚告一段落,回到这座熟悉的城市,她只想偷几日闲,睡到自然醒,再安心吃几顿家常饭菜。
此刻她仰在沙发里,左腿与右腿交替着,一遍遍向上抬起。
最近总觉得小腿线条不如以往紧实,听说这样反复抬举能有些效果,她便趁着空闲时刻练习起来。
目光无意间掠过墙上的挂历,一个用红笔圈出的日期猛地撞进眼帘。
她敷着面膜的脸凝滞了片刻,指尖轻轻按着脸上的棉布,在记忆里搜寻。
下一秒,她几乎是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抓起遥控器,迅速打开了电视。
屏幕亮起,频道切换至南方卫视。
晚间八点,黄金档的剧集早已开播。
画面里正是林心茹的脸,一双眼睛仿佛总噙着未落的泪,欲说还休的神态,我见犹怜。
笵冰冰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吐出两个含糊的音节。
至于当年那三位因一部戏而命运交织的姐妹,情分究竟还剩几分?
最初一同摸爬滚打的时日里,真心或许是有的。
第640章
77
可等到那部戏火遍大江南北之后,许多东西便悄然变了味。
人与人之间,往往能一同捱过艰难,却难在名利场**享繁华。
赵燕子无疑是那部戏最大的受益者,可以说,她凭借此剧一跃登上了流量的顶峰。
从九八年到零一年,各类人气榜单上,她的名字总是出现在最前列。
就连向来壁垒分明的港岛电影圈,也向她递去了橄榄枝,邀约不断。
她没有接拍第三部,转而与吴奇陇合作了《侠女闯情关》,此后,事业重心便明显向港岛的大银幕倾斜。
屏幕上的光影在黑暗中跳动,映亮了她半张侧脸。
那些港产片的片名——《决战紫禁之巅》、《天下无双》——像一串遥远的注脚,标记着某些与她擦肩而过的轨迹。
她的起点,确实比那些从龙套里挣扎出来的人要高得多,这一点她心里清楚。
可视线一旦转向另一处,那种清晰的认知便会被一种滞涩感取代。
新闻里频繁出现的那个名字,连同那张面孔,几乎渗透进了各个角落,从街边闲聊的老人到玩闹的孩童口中。
追赶的念头不是没有升起过,只是每次刚冒头,就被更具体的消息压下去:对方已经搭上了京圈的线,下一部戏的搭档是姜纹,片名叫《绿茶》,还有一部《天地英雄》。
这些信息像一块块沉重的砖,垒成一道难以逾越的墙。
她甚至不愿深想那堵墙后面是否通向更远的地方,比如大洋彼岸。
为了避免那种徒劳的焦躁,她开始有意识地避开一切相关的字眼和画面,听到那三个字,便下意识地移开目光。
但另一个人,林心茹,带来的感受截然不同。
电影与电视剧之间的分野,在她看来如同一条清晰的沟壑。
对方去年年底接的那部戏,演的是女三号,剧名听起来就透着股草率——《乌龙闯情关》。
她几乎能预见它的结局。
超越这个人,取代其位置,成为“还珠”
群体中紧随其后的那一位,这个目标显得具体而可触及。
机会来得很快。
这个月,两人的作品将先后亮相。
五号是对方的《非你不可》,十号则是她的《特警飞龙》。
前者除了林心茹,还有陈琨和杨鳕;她的搭档则是洪金保与洪天兆。
一部是都市爱情题材,另一部是都市动作题材,投资数额上也有几百万的差距。
她笃信这次自己能赢,已经在心里盘算着,事后要让公司的人帮忙造势,把胜利的声音放大。
此刻,电视里正播着《非你不可》。
剧情走向在她听来乏善可陈:男主角的心思挂在女二号身上,女主角却像个无私的奉献者,不仅不争,反而帮着心上人去追求别人,直到男主角恍然醒悟谁才是真爱。
而那位女二号,明明已有婚约,被撩拨得心神动摇,最终却什么也没得到。
她鼻腔里溢出几声短促的嗤笑,对这种角色设定感到不耐,也认定观众不会买账。
她就那么靠在沙发里,阖着眼,任凭对话在耳边流淌,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维持了将近一个钟头,直到脸颊都有些发酸。
片尾曲响起时,她才动了一下,摸出手机,给一位在南方卫视工作的熟人发了条信息,询问那部剧首播的收视数字。
等待回复的时间里,房间静得只剩时钟的滴答。
约莫半小时后,手机屏幕亮了。
“首播0.7,最高冲到0.8。”
一股强烈的、带着凉意的笑意从胸腔涌上来。
离开了琼瑶那座靠山,你还有什么?她几乎能想象出对方此刻可能有的表情。
这次正面交锋,看来赢家会是自己。
心情舒畅了许多,她起身走向浴室,准备洗漱入睡。
水龙头刚拧开,手机铃声又尖锐地划破了寂静。
来电显示是王晶花。
她擦干手,按下接听键。
“已经睡下了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传来。
电视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她按下了遥控器的关闭键。
“刚才随便看了会儿节目,学点东西,这就去睡。”
电话那头传来不以为然的声音:“那种老套的剧情,演员也生硬,有什么可学的。”
她嘴角无声地弯了弯——等待的就是这句评价。
“这么晚打来,是有急事?”
“你恐怕睡不成了。
明天十点前必须赶到机场,飞沪城为新剧造势。”
那是一部充满打斗场面的剧集,镜头凌厉,节奏紧凑。
她为此投入许多,前一轮宣传跑了整整半个月,腰身都瘦了一圈。
怎么又要动身?
“我真的需要休息。”
“没法休息。
导演亲自点名,电视台也等着录宣传节目。”
她沉默片刻。
一切都是为了这部剧。
必须让它爆红,彻底压过那个人。
这口气,一定要争回来。
“好,我这就睡,明天准时到。
这个月的收视榜首,我们必须拿下。”
“放心,付出总会有回报的。”
电话挂断后,她走回卧室,很快沉入睡眠。
她忘了——日历上那个被红笔圈住的数字“11”
,依然静静躺在那里。
八月十一日,是另一部剧在卫视首播的日子。
真正的对手,从来不是刚才电视里那部,而是即将登场的《出租房的大明太子》。
---
时间像水一样流走,转眼到了八月十一日。
这一次她终于能待在家里。
进门后便撕开一张面膜敷上,整个人陷进沙发,左腿懒洋洋地搭上扶手,过一会儿又换右腿。
和上次一样,电视机没有打开。
不是忘记。
昨晚新剧首播,她清楚地看完了前两集,还特意提醒了几位亲友收看。
大概有七八户人家因为她的提醒,调到了那个频道。
然而这点水花,溅不起什么波澜。
昨晚首集收视率停在零点八,直到第二集结束,数字依然没有变动。
起点即顶点,可这顶点低得让人说不出口。
事实证明,她那部剧和之前被贬低的那部,并没有什么不同。
现在她连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看了只会心烦。
导演显然对成绩很不满,连经纪人和她通话时的语气都透着微妙。
“拼尽全力,却毫无作用……难道没有那座靠山,我真的不行?”
这个念头浮上来,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咚、咚、咚。”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楼板传来咚咚的奔跑声,那孩子准是撂下饭碗就冲向了电视。
女人起身按下开关,屏幕亮起。
无论如何,总得看看自己那部戏。
《特警飞龙》阵容不弱,故事也扎实。
或许昨晚不少人还不知道开播,今夜该有些水花了吧。
她如今已改叫别的名字了。
指尖按动遥控器,画面一跳一跳地换。
停在某个台时,她手指忽然顿住。
又是这样——总爱提前那么几分钟。
她侧过脸,目光扫向墙上的日历。
某个被红笔圈住的数字跃入眼中,这才猛然想起:是了,今晚是那部新剧登场的时候。
一个月前她就明白,真正的对手从来不是另一部,而是这个。
她放下遥控器,打算仔细瞧瞧这部两家公司合拍的片子。
七月播了一部,八月接着又来,简直没给人喘气的空隙。
轻快的片头曲结束后,正片开场。
四个年轻人毫无预兆地坠入陌生的街巷——那是大明太子的三位伴读,一个是将门之后,两个是阁老之子,年纪虽轻,却个个有来历。
皇帝亲自挑选他们,本是为储君铺路。
灯火如河,车流似箭,短裙摇曳的少女从眼前掠过。
四人愣在街头,以为踏进了极乐世界。
他们忍不住惊呼,引得行人侧目。
这样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他们拽住一个过路的男人,想逼问些线索,却被更多路人围住。
有人高声喊着要送他们去派出所。
察觉情势不妙,四人交换眼神,迅速钻出人群溜走了。
后来他们撞见那个眉头紧锁的姑娘,她正为一堆琐事心烦。
阴差阳错,五个人竟凑到了一处过日子。
原版开头可是直接进了局子,这里自然得改掉。
整部戏最妙的,就是看这四个古人如何笨拙地摸索现代生活的规则,闹出的笑话一箩筐。
她从前哪看过这样的故事,此刻笑得前仰后合,毫无顾忌地放出声来。
两集不知不觉播完了。
她甚至忘了转回去支持自己的剧。
比起她演的那部,眼前这个显然勾人得多。
她在客厅里怔怔坐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该打个电话。
拨通后,那头传来经纪人的声音,她直接问起今晚的数据。
对方以为她问的是《特警飞龙》,立刻报出了数字。
电视屏幕右下角的数字定格在0.8,旁边那行小字标注着平均数值:0.7。
先前那些对林心茹的嘲弄,此刻像细针扎回自己指尖。
原来站在同一条水平线上,谁也没比谁更高明。
“湘南台那部《出租房的大明太子》,昨晚开播数据出来了吗?”
听筒里传来经纪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出来了。
起步就破二,后面还在往上爬,最高冲到五个点。”
别人起跑的数字,已经够不着他们踮起脚尖的极限。
有些观众开始认准“风华剧”
这三个字。
只要挂上这个招牌,就像印了张国利或陈道洺的名字——不必多言,自然有人守着频道。
第641章
78
真厉害。
笵冰冰握着手机,指尖有些凉。
羡慕是有的,但嫉妒生不出来。
距离太远,远到连较劲的念头都显得可笑。
“明天约洪天照吃顿饭吧。”
经纪人顿了顿,“洪金保那边提议再炒一次,看能不能把收视曲线拉起来一些。”
她对着空气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拍摄期间不是没试过。
她和洪家父子俩的恋爱传闻早就像旧报纸似的传过一轮。
结果呢?像对着聋**琴,在盲人面前换衣裳——观众连眼皮都懒得抬。
“姐,这招早不灵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疲惫,“真想引人注意,不如传我和苞利呢。”
苞利是戏里的女二号。
这路子国内还没人走过。
话刚出口,她自己先笑出了声。
呵呵的轻响在安静的客厅里荡开,笑了几声忽然停住——太傻了,像个对着镜子表演的傻瓜。
“洪金保既然开口,就先顺着他吧。”
经纪人的语气透着妥协,“等他多碰几次壁,自然会明白电视剧和电影不是一套玩法。”
她嗯了一声,挂断通话。
手机被扔到沙发角落。
身体向后倒去,陷进柔软的靠垫里。
电视屏幕还在循环播放《出租房的大明太子》预告片:四个穿越客笨拙地适应现代生活,接连闹出令人捧腹的误会。
短短二十几秒的片段,笑点一个接一个。
笵冰冰看着看着,嘴角又扬起来。
可笑着笑着,眼眶忽然一热。
第一滴泪滑过脸颊时她还没察觉,紧接着更多温热的液体涌出,止不住地往下淌。
曾经以为能压过林心茹,曾经盯着八月的榜首位置,曾经幻想成为“还珠二姐”
。
现在才看清,自己和电话那头的那个人没什么不同——都是被推上前线的卒子,炮火一响就化成灰。
在这儿,她们不是赵燕子。
没有那种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魔力。
面对风华剧铺天盖地的攻势,连招架都显得徒劳。
“以后……绕着走吧。”
她抹了把脸,喃喃自语,“惹不起,总躲得起。”
凌晨两点钟,沪城戏剧学院侧门外的网吧依旧灯火通明。
喧嚣声混着烟雾在空气里翻滚。
泡面汤的咸香、辣条的刺鼻甜辣、还有隔夜衬衫的汗味,全部搅在一起。
有个男生光着膀子坐在角落,屏幕蓝光映亮他专注的侧脸。
空调冷气嘶嘶作响的角落里,她敲击键盘的节奏清脆密集。
齐肩的短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那双眼睛望向屏幕时总像含着未说尽的话,眼尾天然上扬的弧度让平静注视也带上三分笑意。
无袖衫露出的手臂在显示器蓝光映照下白得晃眼,十指起落间有种不同于周遭的轻捷。
附近趴着睡觉的人头发油腻打绺,烟味混着汗味在空气里浮沉。
有人夹着烟,视线扫过熟睡者口袋时停顿片刻,手指无意识蜷了蜷。
另一头爆出年轻男孩的吼叫:“快封烟!左边!左边!”
耳麦里枪声与脚步声响成一片。
她叫万倩。
沪城戏剧学院的学生,开学升三年级。
这个暑假大多数白天都耗在这里,屏幕交替闪过沙漠灰的地图、长安城街景、洛丹伦的雪原。
鼠标甩动时准星总能咬住目标,网吧里至今没遇见压枪比她更稳的人。
经过她身后的脚步总会放慢。
那些目光先落在翻飞的手指,再攀上小臂,最后匆匆掠过侧脸。
有男生把冰镇铝罐放在她桌角:“请你。”
“不用。”
她没转头。
铝罐被拿走了。
她听见很轻的叹息。
游戏而已,何必牵扯别的。
那些藏在示好背后的意图她太清楚,不如省省力气。
这局刚结束,战绩栏她排第一。
嘴角翘了翘,她起身去柜台要了泡面和可乐。
冰镇饮料罐外很快凝出一层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争吵是从东南角炸开的。
两个男人互相揪着衣领,脏话混着对方族谱满天飞。
网管挤过去劝架,推搡间撞倒了两把椅子。
她慢慢嚼完最后一口面,把纸桶扔进垃圾桶。
屏幕退回桌面,光标漫无目的地在图标间游走。
忽然觉得没意思了。
枪声、烟味、那些黏着的视线,连同显示器里虚拟的胜负都变得乏味。
她退出登录界面,靠在椅背上看了会儿天花板上转动的风扇叶片。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时,指尖刚敲下最后一次续费确认。
十块钱换来又一个三小时。
她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眼皮上,短暂驱散了通宵积攒的涩意。
椅子被重新拉近的声响在清晨空旷的网吧里格外清晰。
周围只剩下零星几个身影,烟雾与敲击键盘的碎音混在一起。
她重新戴上耳机,剧集自动播放。
故事是从一栋老楼天台开始的。
铁皮棚子下堆满纸箱,热风裹着街边早餐摊的油烟味一阵阵漫上来。
屏幕里的女人正对着电话那头提高嗓门,语速快得像在扔石子,挂断后却对着桌上药盒沉默了很久。
她弯腰整理满地散落的橙子时,身后那扇锈蚀的铁门突然被撞开了。
四个男人跌进来,衣袍沾着泥污。
为首的那个站得笔直,下颌绷紧,目光扫过狭窄房间时像在巡视一片荒芜的疆土。
他身后跟着三人:一个手指下意识在空中虚划,仿佛在书写什么;一个肩背肌肉在粗布下绷出轮廓,视线始终落在门窗位置;最后一个则安静打量着屋内每件物品,从嗡嗡作响的旧冰箱到墙角堆积的纸箱。
现实里的她向后靠进椅背。
网吧空调开得太足,膝盖上搭着的外套滑落了一半。
她想起几天前在校园公告栏看到的试镜通知,纸张边角已经卷起。
又想起更早些时候,高中同学聚会上有人提起那个去南边拍戏的名字,说镜头里的侧影在霓虹灯下亮得刺眼。
她当时只是转着手里玻璃杯,冰块撞出细响。
剧中的女人骂了句方言,还是翻出了柜子里最后的挂面。
灶台上升起白汽时,那个始终沉默的谋士忽然开口,问的是窗外那些闪烁的光点是什么。
女人头也没回,说那是高楼里的灯,你们那儿没有的东西。
太子盯着她后背看了很久。
后来他站在天台边缘,望着楼下车流像发光的河,袖中的手攥紧了又松开。
他穿越是因为另一张脸——某份财经报纸头版印着几乎相同的五官,标题写着集团继承人之争。
而此刻,那个真正的继承人正躺在医院,监控仪的绿光在昏暗病房里规律跳动。
老楼下的巷子有摩托车轰鸣而过。
屏幕外的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把外套往上拉了拉。
剧集已经跳到新场景:奢华客厅里,满头银发的老人颤抖着抓住太子的手腕,茶几上相框里年轻人的笑容凝固在某个早已过去的时刻。
他垂下眼睛,说了句剧本里没有的台词,声音很轻。
摄像头推近时,能看见他喉结细微的滑动。
她暂停了视频,起身去接热水。
饮水机发出空洞的咕咚声。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亮透,街道开始苏醒。
走回座位的路上,她瞥见邻座屏幕上的游戏画面,绚烂技能光效炸开又熄灭。
坐回椅子时,膝盖不小心撞到了桌腿,闷痛让她皱了皱眉。
故事继续向前滚动。
穿西装的男人们在会议室里交换文件,笑容标准得像量过角度。
天台上的女人正在数这个月的电费单,计算器按键声清脆急促。
太子的三个随从逐渐适应了这个世界:文人开始用平板电脑写诗,武者成了楼下快递站的临时帮手,谋士则从旧书店淘来一堆地图册,用红笔在上面圈画。
有场戏发生在深夜便利店。
女人值夜班,太子跟着她学认货架上的商品标签。
冷白光线下,他念出“微波炉加热专用”
时停顿了一下,侧脸在玻璃窗上留下模糊倒影。
窗外有流浪猫窜过,碰倒了空易拉罐,响声惊动了两人。
他们对视的瞬间,背景音乐忽然收得很静,只剩冷藏柜低沉的嗡鸣。
她看着这段,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鼠标侧面的磨损痕迹。
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表演教室镜前的那个下午,阳光把地板切成明暗两半。
老师拍手叫停,说情绪要给得再具体些。
具体是什么?她当时没问出口。
剧集片尾曲响起时,续费时间还剩最后十七分钟。
她关掉播放窗口,桌面壁纸是去年冬天拍的校园梧桐道,枯叶铺了满地。
浏览器收藏夹里有个文件夹,名字是简单的“机会”
,点开里面是各个剧组的招募链接,最新一条更新时间停留在两周前。
她最后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起身收拾背包。
耳机线缠住了水瓶,解了好一会儿。
走出网吧时,晨风裹着早点摊的香气扑面而来,她眯了眯眼,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街道开始忙碌起来。
公交站台挤满了人,她站在人群边缘,低头检查手机。
没有新消息。
公交车进站的刹车声刺耳,人群向前涌动时,她忽然想起剧中某个片段:太子站在天台边缘,第一次完整说出自己真名的那场戏。
拍摄角度是从下往上,能看见他背后那片被城市灯光映成暗橙色的夜空,有架飞机的航行灯缓慢划过,像一颗误入尘世的星。
万倩认得屏幕里的那张脸。
沪城戏剧学院比她高两届的师兄,冯少峰。
以前总觉得这人眉眼间带着股说不出的疲态,像是没睡醒,可连着追了几集剧,竟品出些不一样的意味来。
电视的光映在出租屋的墙壁上,明明灭灭。
她盯着画面,思绪飘得有些远——若是自己成了故事里的人,被那样四个言听计从的男人围着,该是什么光景?最顺眼的那一个留在身边,其余的去奔波劳碌,赚来的都交到她手上……这念头让她自己都觉着荒唐,嘴角却无意识地弯了弯。
片尾曲响起来时,墙上的钟指向十点半。
第642章
79
她撑起身,后腰传来久坐后的酸胀。
年轻归年轻,连日的熬夜到底耗人。
要是真有那么几个人可使唤就好了,她迷迷糊糊地想,连从客厅挪回卧室这几步路,都恨不得有人抬着走。
手臂上忽然传来一阵锐痛,是她自己掐的。”醒醒吧。”
她低声对自己说,甩甩头,朝厨房走去。
胃里空荡荡地响了几声。
凌晨的寂静里,这声音格外清晰。
她拉开冰箱,里面只剩半盒牛奶。
要是有人此刻将热腾腾的早饭递到嘴边……她猛地关上冰箱门,金属碰撞的闷响截断了越发离谱的联想。
恒店的八月,暑气到底敛去些许锋芒。
风里开始掺进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预告着九月不远了。
《大尚宫》的拍摄并未因季节更迭而放缓。
场景换了又换,有时还得同其他组协调着共用场地,但镜头前的演员们却越发进入状态。
一个眼神,一句台词,都磨得比先前更透亮。
休息室里偶尔能见着生面孔——比如眼下这位坐在角落的年轻人。
他脸色有些苍白,但身量挺拔,五官是经得起镜头挑剔的。
若常留意娱乐消息,便能认出这是近来颇受关注的名字。
外头隐约传来压着兴奋的嘈杂,一声接一声,喊的是同一个名字。
屋里的人像被惊动的鸟,倏地起身,快步推门出去。
“各位,各位,”
他的声音压得低,带着恳切的意味,“剧组正工作呢。
我给大家签,签完咱们安静离开,行吗?”
人群嗡嗡地应着,递上本子或照片。
他接过笔,俯身写下名字,一个接一个。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杂着刻意放轻的呼吸,在他听来有种奇异的满足感。
九八年至今,他在这行里浮沉,演过许多记不住脸的角色,直到最近才真正尝到“被记住”
的滋味。
虽然比不上七月里那位风头无两的同行,但他知足了。
然而这滋味尝过便想留住。
下一部戏在哪里?经纪公司能给的指望有限,路得自己蹚。
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片场深处忙碌的影影绰绰。
风华影视和湘南卫视即将联手的新项目,像一枚隐约发光的饵,悬在不远处的水域里。
颜维明递出的剧本名为《咖啡王子一号店》,女主角依旧选定孙丽。
故事主线围绕女主人公伪装成男性进入咖啡店工作展开,情节中交织着喜剧元素与温情片段。
这不禁让人联想到流传千年的梁祝传说——以现代背景重新演绎的经典爱情范式,其吸引力自然不言而喻。
面对这样的项目,任何稍有眼光的从业者都明白,错过便是难以弥补的损失。
冯少峰内心对参演此剧的渴望几乎灼烧肺腑。
行业规则清晰而残酷:一旦攀上高峰,便再难退回原地。
湘南卫视宣布第三部合拍剧立项的消息刚传出,各家影视公司与经纪机构便已展开激烈角逐。
冯家虽有些积蓄,但在这场竞争中,冯少峰唯一能倚仗的也只有金钱开路。
所幸此招尚显成效,湘南卫视方面的关节已基本疏通。
然而合拍片的最终演员名单仍需经过监制颜维明的认可——他手中握有一票否决的权利。
上次会面时对方洞悉一切的眼神让冯少峰至今心悸,他唯恐这位监制会凭主观印象阻挠自己的前路。
他几乎要对天起誓:自己从未敢对风华影视旗下的女艺人有过半分逾越,那些姑娘在他眼中与亲姐妹无异。
至于其他那些没有背景的女演员……他用力掐断了思绪。
他认定必须亲自向颜维明表明心迹,顺便备上些心意。
既然能在湘南卫视杀出重围,在这里也应当有机会。
世间谁会拒绝送到手边的利益呢?
签完名字后,他回到《大尚宫》剧组的休息室静候。
每一个经过的场务或演员所见到的,都是谦逊含笑的冯少峰。
不少人暗自感叹:这个人能红起来,确实有其道理。
时钟走过整整六十分钟,颜维明才出现在门口。
冯少峰立即起身,抢在对方伸手前提起茶壶,琥珀色的茶水稳稳注入白瓷杯中。
“让您久等了。”
“正好观摩《大尚宫》的拍摄手法。”
冯少峰将茶杯轻轻推向前方,“导演,如果需要路人角色的客串,我随时可以配合。”
以他现今的地位说出这样的话,姿态已放到极低。
颜维明只是摆了摆手:“不必费心,专注你自己的事就好。”
冯少峰应声点头,视线迅速扫过周围。
确认附近无人后,他压低声音说道:“风华与湘南卫视的第三部合拍剧,我希望争取男主角的位置。”
颜维明神色未变,对这个请求似乎早有预料。
那部名为《咖啡王子一号店》的剧集,男主角只需要足够俊朗且能演绎深情,冯少峰的外形条件确实符合。
“湘南卫视那边如何表态?”
“周主任原则上同意了,说只要您不反对就行。”
空气忽然凝滞。
冯少峰感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急忙补充:“我一直谨记您的提醒,对风华旗下的女演员始终保持着绝对尊重。”
这句话他说得又快又急,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颜维明沉默地转动着手中的茶杯。
瓷杯边缘映出头顶灯管的冷光。
他确实曾安排人跟踪拍摄过冯少峰,照片里出现过不同女性的面容,但其中确实没有风华影视的艺人。
孙丽在他心中始终占据着特殊的位置,那份尊重从未因时间流逝而褪色。
这笔人情债沉甸甸的,将来若有机会遇见邓朝,总得让他记着这份情——至少该为风华影视备一份厚礼。
只要那人不越界,不触碰到公司的底线,颜维明便懒得过多干涉。
演技尚可,形象也贴合,何必徒生枝节。
湘南卫视既然愿意用他,那就随他们去。
不过……那家伙骨子里透着不安分,得时不时敲打一番,免得哪天昏了头,做出让邓朝心寒的事。
想到这儿,颜维明竟觉得自己简直像个操心的老友。
这份人情,将来可得好好算清楚。
冯少峰左右张望片刻,压低声音凑近:“导演,听说您在筹备篮球场项目……我一直想为国内篮球出点力,捐五十万,您看行吗?”
颜维明没接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纯粹是个人心意,和您没关系,我就是喜欢篮球。”
冯少峰立刻补了一句,语气诚恳。
聪明人对话,果然省力。
五十万在这个年头不算小数目,态度也算到位。
颜维明原本就没打算为难他,只是篮球场计划关乎名声,容不得半点杂质。
当然,有人非要送钱做慈善,也没必要推出去——太容易到手的东西,反而让人轻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水温正好。”钱不必给我,你去湘南农村盖一所希望小学吧,用你自己的名义。”
“我这儿就不必费心了。
人在做,天在看,善良的人总会有好报。”
冯少峰眼睛倏地亮了,连连点头:“明白,导演,我一定把慈善做实。”
颜维明淡淡应了一声,顺手给他斟了杯茶。”好好演戏。”
“一定!绝对不负导演期待!”
离开前,冯少峰让助理搬来一整冰柜的冷饮分给《大尚宫》剧组,这才礼貌告辞。
车门刚关上,他就迫不及待拨通经纪人电话:“李导点头了!快去湘南找最需要的地方,我要捐建一所希望小学。”
“这么麻烦?还得我们自己盯?”
“麻烦什么?钱到位就行,但必须派人盯着工程质量——这是做慈善,不是儿戏。”
阳光透过窗格斜斜切进室内,颜维明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敲着桌面。
最近的拍摄顺得让人不安——太顺了,顺到他怀疑自己是否降低了标准。
为确保成片质量,他每天收工后都会独自坐很久,将每一场戏在脑中反复拆解,寻找可能遗漏的缝隙。
午后光线斜照进片场,演员补妆的间隙里,颜维明正垂首凝思。
助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他身侧,低声通报有位编剧想见他。
递本子的人向来不少,他通常不会亲自接待。
颜维明抬起手,拒绝的话已到嘴边。
“他说他叫于证。”
动作顿住了。
这个名字让他有些意外——按记忆推算,那人此刻应当在港岛跟着李慧敏学编剧才对。
“请他去休息室稍等。”
这人日后虽爱蹭热度,对自家艺人倒是真心实意。
抛开那些争议不谈,笔下确实有几分能耐。
《**心计》《延禧攻略》《宫锁心玉》,往后那几部戏的商业成绩他都记得清楚。
若能收进公司编剧组,未尝不是件好事。
只是对方从TVB出来自立门户,显然不是甘居人下的性子。
推开休息室的门时,颜维明看见一个微胖的年轻人坐在沙发里。
卷发,眼镜,眯起的眼睛和抿紧的嘴唇透出些阴柔气,目光却亮得灼人。
“李导您好。”
年轻人立即起身,语速很快,“我是于证,沪城戏剧学院表演系毕业,之后在TVB跟着李慧敏老师学了两年剧本创作。”
颜维明记得那份学历其实是大专班。
他没点破,只点了点头,在对面坐下:“找我有事?”
“我觉得您是目前业内最有眼光的人。”
于证的声音里压着热切,“您做的剧总是踩准风向,带起了整个行业的潮流。
我想跟着您学习。”
他在TVB那两年,学到的无非是“借鉴”
与“拼贴”
。
从美剧英剧日剧甚至电影里扒出精彩段落,掺进自己的东西,一部戏的骨架就成了。
未必部部能爆,但十部里总有一两部能响。
第643章
80
这样写本子极快。
别人三五年磨一个剧本,他一年能出三个。
原本已打算离开TVB单干,他自信能闯出名堂。
可向李慧敏提及时,老师却让他好好研究风华剧的剧本结构——合拍《主君的太阳》时拿到的一手剧本,李慧敏反复推敲,说那故事的脉络有种独特的顺畅感。
李慧敏将几张影碟推进播放器。
屏幕亮起时,她向后靠进沙发。
那些故事流畅得如同早春溪水,即便人物争执不休,情节依旧推着人向前走。
她早已是业内公认的编剧,此刻却像学生般在笔记本上疾书。
一部接一部,没有间断。
她感到讶异——多数制作方十部作品里或许能成两部,而眼前这个叫“风华”
的系列,几乎每一部都抓住了观众。
那部《冬季恋歌》里满是巧合与泪水,可你就是忍不住要看下去。
至于《信号》,它把刑侦故事拆开又重组,结构像精密的锁扣。
她看得入神,心里那份欣赏渐渐变成实实在在的收获。
后来她对于证提起时,语气里没有半点虚饰。
但于证只是摆手。
他信的是浓烈的情感冲突,信的是那位叫琼瑶的前辈笔下汹涌的悲欢。
在他心里,那才是颠扑不破的道理。
沪城的出租屋里飘着灰尘和旧纸张的气味。
于证关上门,对着电脑屏幕敲打出一行行对白。
他把记忆里那些经典桥段打碎、糅合,熬出厚厚一沓剧本。
完成后,他传给一位相熟的同行。
对方很快回复,发来的却是一声嗤笑。
“老兄,现在谁还看这个?”
文字后面跟着一连串剧名——《浪漫满屋》、《天国的阶梯》、《信号》、《我的女孩》,还有那部古怪又醒目的《出租房的大明太子》。”风华的东西把每个月的黄金档都占满了。
其他台播的剧,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光标闪烁,新消息弹出来:“业内多少人都在琢磨他们的套路,你倒好,往回走。
听我一句,琼瑶老师的新作出来也得挨骂,时代不同了。”
于证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他怀里那叠打印稿突然变得沉甸甸的。
他本以为自己在某个安静的地方练就了一身本事,推开门就能搅动风云。
却没想到江湖早已换了天地。
旧日盟主的名号被人轻飘飘提起,语气里尽是疏远;新的旗帜插满了山头,众人仰头望着,眼里都是信服。
而他呢?他手里还攥着过时的剑谱。
还要继续闭门磨剑吗?还是该转身,去看看那座新的山头究竟藏着什么?
他选了后者。
颜维明听到于证决定加入的消息时,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他心里清楚,这个被同行戏称“死丫头”
的年轻人,骨子里藏着不安分。
能用多久是多久,而且得把节奏拉紧,让工作量填满每一寸空闲。
不过面对于证时,他说的却是另一番话。
“我了解过你,有些天分。”
颜维明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寻常事,“但风华这边的编剧组不养闲人。
而且我觉得……你跟其他人不太一样。
他们大多是在我的框架里填补细节。
对你,我期待更多。
我希望你能写出带着自己印记的东西,有真正想法的故事。”
于证怔住了。
他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评价。
一股热意从胸口窜上来,瞬间冲到了耳根。
于证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他需要这个机会,一个能让他汲取养分、等待羽翼丰满的起点。
此刻的他,深知自己笔下的故事尚显稚嫩。
“可以。”
他应道。
桌后的男人露出笑意,“那就去公司办理手续吧。
合同签完,食宿都有安排。
写作上遇到任何问题,随时可以找我讨论。
我们之间,没有高低,只有共同摸索。”
他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底盘算着或许能收获些意想不到的故事。
养一个怀揣想法的人,总不算太坏的买卖。
午后,沪城锦江饭店某个包厢内,圆桌周围坐了十余人。
若是对业内有所了解,便能认出这些都是电视剧领域里举足轻重的面孔。
陈家霖、张国利、杨亚州、郑晓隆、胡梅、赵本杉……他们的作品,常年占据着收视榜单的前列。
按年纪论,颜维明或许是最年轻的那一位。
若论资历,他也排不上前列。
但提及市场反响与商业成绩,无人能出其右。
正因如此,此刻他得以坐在这张桌子的核心位置。
佳肴满桌,众人边吃边聊,气氛松弛中透着些许正式。
颜维明左侧是张国利,右侧是陈家霖。
前者是近年荧屏上最具号召力的演员,几乎每年都有两三部作品跻身收视前十;后者则执导过《康熙王朝》、《努尔哈赤》等厚重之作。
这两人,是此次聚会的主要召集者,亦身负相关方面的联络之责。
此番汇聚如此多业内导演,目的是筹建华语电视剧导演的联合组织。
在颜维明的记忆里,这个协会本应在多年后才出现。
而电影导演们的同类组织,早在九十年代初便已成立。
电视剧导演人数更为庞大,却因种种缘由,步伐迟缓了许多。
无论如何,相较于他记忆中的时间线,这件事已然提前了数年。
他的到来,像一粒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正悄然改变着某些轨迹。
窗外,天空的云絮从正午开始便不断堆积、变幻,时而如奔马,时而似远帆,时而聚成巍峨殿宇的轮廓。
流风卷着水汽,自下而上缠绕着这些庞大的云团,直至午后,天穹依旧上演着无声而磅礴的形变,恍若一场永不落幕的无声戏剧。
张国利早些时候已经私下透露过消息,这一次的名单里会有他的名字出现在副会长之列。
对于这个安排,颜维明觉得可以接受。
他记忆里那个世界的发展轨迹中,首届电视剧导演协会的会长位置由陈家霖坐镇,张国利与其他几位共同担任副会长。
副会长的席位有七八个之多,常务理事更是达到了三四十人,几乎囊括了内地电视剧行业里所有叫得上名字的导演。
这个协会未来会提出一系列倡议,比如促进行业整体发展,组织关于电视剧艺术价值、作品成就与行业现象的研讨,加强行业内部的自我约束意识,以及完善相关的职业规范准则等等。
但所有这些当中,最关键的是要搭建一个“属于电视剧导演的表彰平台”
。
这个平台当然不会只嘉奖导演,还会评选出导演们心目中的优秀剧集、演员以及编剧。
本质上,它与金鹰奖、白玉兰奖的性质相近。
倘若真的能办起来,并且办到与那两个奖项同等的影响力——
那么毫无疑问,在座每一位导演都将从中获得巨大的好处。
因为到了那时,他们这群人就是评审,就是规则的制定者,就是主办方本身。
在颜维明的记忆里,这个表彰平台只举办过两届,随后便因某些缘故中止了。
那两届的声势其实不小,办得颇有模样,许多明星演员都到场了,奖项颁发也像模像样。
至于停办的原因,自然是有人不愿意看到导演们过来分走原本属于他们的那份利益。
此刻张国利正压低声音与他交谈,描绘着未来的图景,尤其是关于那个表彰平台的构想。
张国利已经有了不少计划,打算在明年一月就启动。
风华影视公司旗下艺人不少,张国利希望颜维明到时候能带着人过去,撑一撑场面。
老张的设想是好的,颜维明也认同内地确实需要这样一个电视剧导演的联合组织。
但他心里清楚,内地已经有了金鹰、白玉兰、飞天这三大奖项,并不真的需要再多一个电视剧类的奖项。
这个由导演协会推动的表彰平台越是成功,它的存在时间恐怕就越短暂。
不过这件事与颜维明的切身关联并不大,他并非主要的发起人与组织者。
实际上,即便是老张、陈家霖他们,在前世那个平台停办之后,也并未受到什么打压,两人的地位毕竟摆在那里。
如果能让自己公司的艺人从中获得一些奖项或认可,颜维明很乐意去参与一下,凑个热闹。
此刻听着老张的畅谈,颜维明脸上带着笑,点头应和,表示到时候自己一定会带着人出席。
张国利听到这话,神情明显松弛下来,与坐在另一侧的陈家霖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眼中都掠过一丝按捺不住的振奋。
颜维明如今可以说是内地电视剧领域最具影响力的导演,他的态度对他们至关重要。
他的加入,并且愿意带人助阵,就意味着当下最炙手可热的电视剧制作公司给予了认可。
到时候,必然能吸引更多导演和演员加入进来。
颜维明将他们的反应收在眼底,神色未变,只是微笑着夹了一筷子菜。
酒杯搁在桌沿,油光在瓷盘边缘凝成细小的珠。
张国利拍手的脆响惊动了悬在梁下的吊灯,光影晃过一张张泛红的脸。
十六个人,十六只手臂同时举起,像忽然被线牵动的木偶。
没有反对,甚至没有迟疑——仿佛这场表决早在第一道热菜上桌前就已写定。
颜维明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的纹路。
他想起三小时前张国利在走廊拉住他时说的那句话:“年轻人该往前站。”
此刻那句话还沾着酒气,沉甸甸地压在舌根。
他站起身时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短促的嘶鸣。
“我太年轻。”
他说。
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吊灯停止晃动。
胡梅的笑声从桌子另一端炸开。
她推开椅子站起来,腕上的玉镯撞在桌沿,叮一声清响。”女人就不能扛事?”
她目光扫过张国利微微抽动的眼皮,又落回颜维明脸上,“李导这是给我递**呢。”
几个与胡梅相熟的导演开始附和,声音叠在一起,像厨房传来的洗碗水声。
第644章
81
张国利深吸一口气——那气息穿过鼻腔时带着明显的颤抖,随后化作嘴角僵硬的弧度。”好。”
他说,“那就胡导来。”
他接着说起表彰大会的构想:每年开春,给导演、编剧、演员们发奖杯,红毯要从酒店门口铺到街角。
有人开始鼓掌,掌声稀落得像雨点打在遮阳棚上。
颜维明没动。
他看着张国利说话时不断开合的手掌,那手掌在空中划出的弧线,让他想起老家祠堂里长辈分配祭肉时的动作。
其实早在一个月前,颜维明就收到过风声。
文化口某位退下来的老领导在茶室里抿着普洱说过:“搞协会可以,别想着再造个金鹰奖。”
当时窗外的桂花正落,细碎的花瓣粘在窗玻璃上,像褪色的金箔。
此刻包厢里的热气裹着残酒的味道,黏在每个人的西装面料上。
颜维明松开一直握着的酒杯,冰凉的玻璃表面留下湿漉漉的指印。
他想起自己办公室里那张世界地图,红**钉扎在东南亚、东欧、拉美的十几个城市上——那才是他该盯着的地方。
卖故事比评故事有意思,至少账本上的数字不会骗人。
张国利还在说章程,说理事名额,说每年春季的研讨会。
颜维明听见“规范”
“引导”
“责任”
这些词像乒乓球一样在圆桌上方弹跳。
他忽然意识到,这顿饭最核心的交易已经完成了:十六个人举手的那一刻,某种看不见的序列就此固定。
而他刚才推出去的那个代表名额,不过是在这序列里轻轻拨动了一枚棋子。
胡梅正侧身和旁边人说话,玉镯随着手势滑到小臂**。
她笑得眼角皱起细密的纹路——那是常年盯**的人特有的、半眯着眼的神态。
颜维明想,她大概已经在心里分配颁奖典礼的座位表了。
服务生推门进来添茶,门轴吱呀声割断了张国利的讲话。
一瞬间所有人都望向那扇门,仿佛期待有什么人闯进来。
但只有走廊昏黄的光泻进来,在地毯上铺出一块梯形的亮斑。
门又关上了。
“那就这么定。”
张国利最后说,手掌按在桌面上,震得空盘子轻轻相碰。
散席时已近十点。
颜维明站在酒店门口等车,夜风卷着街角烧烤摊的油烟味扑过来。
他回头看了眼三楼那个还亮着灯的包厢窗口,忽然想起老家祠堂梁上那些被香火熏黑的木雕——层层叠叠的龙凤祥云,每一道刻痕都是几十年前某个匠人定下的规矩。
车来了。
他拉开车门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泰国那边播出平台想加购《长安十二时辰》的二次改编权。”
他关上车门,**店的光和那些关于表彰大会的讨论都关在外面。
街道两侧的霓虹灯牌在车窗上拉出流动的色带,红绿交错,像某种无声的颁奖典礼。
掌声又一次响彻房间,比先前更加热烈。
在座的导演们交换着眼神,没有人提出异议——全票通过。
“既然大家都同意,接下来该推选会长了。”
提议者声音温和,“我推荐颜维明导演。
年轻,有冲劲,正好带着我们这些老家伙往前走走。”
颜维明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没等其他人开口,他已经站起身。
“您太抬举我了。”
他语气平稳,“我资历浅,从来没管过什么人。
读书时最大的官也就是个小组长。
会长这么重要的位置,我实在担不起。”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圆桌另一侧,“陈导经验丰富,做事稳妥。
有他领着,我们这个群体才能走得更稳当。”
话音落下,好几道声音立刻跟了上来,纷纷表示赞同。
提议者顺势做了总结,让大家举手表决。
结果毫无悬念——陈家霖获得了所有在场者的支持,暂任会长。
接着又宣布了协会的其他职位设置:副会长、理事……每报出一个名目,房间里的气氛就热络一分。
等所有事项说完,提议者终于坐回位置。
他侧过身,压低声音:“李导,等会儿还有几家媒体想采访,您方便留一下吗?”
“恐怕不行。”
颜维明摇头,“我得赶回恒店。”
对方闻言,眼底掠过一丝遗憾,但很快被更明亮的情绪取代。
颜维明没兴趣,可他不一样。
周围的谈论声越来越密。
话题渐渐转向明年即将举办的表彰大会,有人开始列举今年值得关注的剧集和演员。
颜维明端起白瓷茶杯,指腹感受着釉面细腻的凉意。
他偶尔应和几句,大多时候只是听着。
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
圆桌对面坐着另一个人。
那人也很安静,目光几次掠过颜维明的脸。
片刻后,他抬起眼,朝这边递来一个短暂的眼神。
***
锦江大酒店的另一层楼。
其他导演正在宴会厅接受采访,畅谈协会的未来规划。
而在这条走廊尽头的包厢里,只有两个人。
颜维明与郑晓隆相对而坐。
玻璃茶几上摆着一壶刚沏的茶,三碟点心码得整整齐齐。
郑晓隆的皮肤很白,头发梳得服帖。
他穿着简单的衬衫,布料平整得几乎看不见褶皱,像是刚从包装里取出来。
这是个讲究细节的人。
颜维明记得这个人——前世看过不少他拍的戏。
他心底存着几分敬意。
“李导肯赏脸过来,我很高兴。”
郑晓隆提起茶壶,琥珀色的茶水注入杯中,“试试这个,说是今年的新茶。”
在颜维明观察对方的同时,郑晓隆也在打量他。
刚才坐在张国利和陈家霖中间时,这个年轻人就显出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
现在单独面对面,那种平静依旧没有波动。
他看起来不像业内最会赚钱的电视剧导演,倒像个刚出校园的学生。
从容,镇定。
茶水的热气在指尖晕开,颜维明垂眼望着杯中浮沉的叶片。
对面的人已经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天色正由昏黄转向暗蓝,将房间里的轮廓磨得柔和。
“难得。”
郑晓隆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往前倾了倾身,木质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以你现在的势头,能看得这么清楚,不容易。”
颜维明没接话,只是将茶杯转了半圈。
瓷器的边缘触感温润。
“张导和陈导那边……燕京的事,你真不打算考虑?”
郑晓隆换了个姿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有些乱。
“你呢?”
颜维明抬起眼,语气很平,“刚才在会上,你也没怎么说话。”
对面的人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干的,没什么水分。”我?我的想法,恐怕跟你差不多。”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语速快了些,“协会成立,我没意见。
但后面那个表彰大会,不行。
今天到场的是什么人?内地数得上号的导演都在这儿了。
到时候演员们会不来捧场?阵仗一旦铺开,规格抬上去,那成了什么?第二个金鹰,还是又一个白玉兰?”
他停下来,吸了口气,空气里有陈年木料和旧书纸混合的味道。”咱们这儿,不需要那么多奖。”
金鹰在湘南,白玉兰在沪城。
背后牵扯的东西,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有些线,不能越。
颜维明端起茶杯,朝对方的方向略一示意,杯沿在灯光下划过一道微弱的弧光。”是这个理。”
郑晓隆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他身体向后靠去,目光却仍定在颜维明脸上。”今天请你过来,其实是有件事,一直没想明白。”
“你说。”
“华宜那边……”
郑晓隆的视线飘向窗外,又迅速收回来,“你是不是对他们,有什么看法?”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远处隐约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布。
颜维明摇了摇头,动作很轻。”谈不上看法。”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不讨厌,也谈不上喜欢。”
郑晓隆皱起眉,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看着对方的神情,颜维明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讽意。
有些圈子待久了,难免会觉得自己的橄榄枝是金子打的,别人不接,便是拂了天大的面子。
这种念头,窄了。
“找上风华谈合作的人,一直不少。”
颜维明将茶杯放回桌上,瓷器与木桌接触,发出一声轻叩。”TVB,几家一线卫视,还有坡村那边,甚至之前的《粉红女郎》项目……除此之外,别的公司,我多看过谁一眼吗?”
他停顿片刻,让话语沉下去。”华宜在电影上是做得不错。
但在我这儿,它和别的公司没什么两样。
没有我感兴趣的东西,合作自然无从谈起。
道理就这么简单。”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被夜色吞没,房间里的灯光显得更亮了些,在两人之间投下清晰的影子。
“我从未针对过他们,也没说过他们半句不是。
仅仅是拒绝合作而已。”
颜维明的声音低了下去,近乎自语,“总不能因为有人执着,我就必须回应。
不回应,难道就成了仇敌?”
郑晓隆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对方那句话落进耳朵里,让他动作停了片刻。
先前从华宜那边听来的种种说法,让他以为这位导演对那家公司心存芥蒂。
此刻才明白,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你手里没有别人想要的东西,凭什么要求对方点头?
“是我先前想岔了,”
他抬起眼,语气缓了缓,“误会了您的意思。”
“说清楚就好。”
对面的人笑了笑,眼神里没什么遮掩,神情也很平静。
郑晓隆心里那点紧绷忽然松了些。
大小王那边递过去的合作意向,据说连回音都没有。
第645章
82
现在这人却愿意坐在这儿跟他聊上几句……看来自己在圈里的名声,总归比那两位强些。
“《粉红女郎》这个项目,”
他换了个坐姿,试着把话题带得更深,“您看中的是哪些方面?”
“能往外走的片子。”
对方答得直接,“我偏好那些有可能卖到海外去的剧集。
这部看起来有那样的潜质。”
陈琨和胡冰两张脸在郑晓隆脑子里闪了闪。
加上轻松讨喜的故事框架,确实像是能跨过边界的类型。
他点了点头——这理由倒很符合风华一贯挑本子的路子。
“那《少年包青天》呢?”
他问,“这种题材,走出去的机会大吗?”
“难。”
对方摇了摇头,“包公在我们这儿家喻户晓,可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历史人物背景太深,外人接不住。”
郑晓隆没反驳。
那两部《少年包青天》正是他亲手监制的,自然明白其中门槛。
他扯了扯嘴角:“也是,老外哪看得懂咱们的古装戏。”
要等上许多年,等这边足够强了,别处才会主动凑过来学你的东西、听你的故事。
至于现在……古装剧想出海,几乎全是死路。
就连当年红透半边天的《还珠格格》,拍到第三部也照样哑火。
空气静了几秒。
郑晓隆往后靠进椅背,忽然开口:“我手头在准备一部刑侦题材的戏。
您有没有兴趣投一点?”
话递出去,他自己清楚——以他在行业里的资历,根本不缺找上门的资金。
这么问,纯粹是给对方面子。
可颜维明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刑侦剧……”
他声音很平稳,“目前我不太看好这个类型。”
郑晓隆怔了怔。
眼下刑侦题材正热,前有《重案六组》火遍荧屏,眼前这人自己拍的《信号》更是话题不断。
明摆着能赚钱的项目,特意留个位置给他,居然会被拒绝?
“李导……”
他忍不住往前倾了倾身子,“能问问为什么吗?”
颜维明摇摇头,“郑导,刑侦题材目前的市场反响确实不够理想,我们下次再找机会。”
有些底线不能破,比如明知会赔钱的项目。
倘若将来郑晓隆筹备那部宫闱大戏需要资金,他绝对毫不犹豫。
时光流转,零二年的九月悄无声息地滑过。
对许多人而言,这个月份带着独特的意味。
暑气渐消,正是全力投入工作的好时节。
但在内地电视剧行业,绝大多数制作人的心情却与渐凉的天气相反,依旧陷在低迷里,看不到转机。
唯一能让人眼前一亮的,只有沪城卫视那部《天生一对》。
这依旧是风华影视的手笔。
从二月的《浪漫满屋》,三月的《天国之阶》,四月的《信号》,七月的《我的女孩》,八月的《太子别传》,到九月的这一部,风华的剧集几乎未曾间断。
虽然除了《信号》平均收视突破了十点,其余多在七八点徘徊,但这成绩已足以令同行侧目。
除了央视的重头戏和张国立的那几部作品,其他剧集在这份成绩单前,多少有些黯然失色。
九月的这部《天生一对》,由严款和董旋主演。
故事里没有纠缠不清的第三者,也没有歇斯底里的误会,只有从头到尾浸润着蜜意的互动。
两位主角出色的外形让屏幕前的观众不自觉地嘴角上扬。
在这样的氛围里,剧集最高冲到了九个点,平均稳在七点。
严款和董旋随之声名鹊起。
沪城卫视难掩兴奋,很快便公布了新的合作项目——名为《灿烂遗产》的剧集,主演仍是这两位。
消息传出,拥趸们一片欢腾。
“太懂我们了!就想看他们俩,看到海枯石烂都行。”
几乎同时,姑苏卫视也宣布了第三部合作剧的启动。
新剧叫作《原来是美男》,三位男主演胡戈、袁洪、王恺均来自风华影视,女主角王源可则出自深城的东方明珠文化。
可以预见,明年开春,湘南、姑苏、沪城这三家卫视又将凭借一批合作剧集,在市场上占据先机。
这对于其他影视公司,尤其是那些规模有限、资金紧张、亟需快速回笼资金的小公司而言,近乎一种挤压。
不仅他们自己信心受挫,电视台在风华剧集的强势面前,也对引进新剧显得犹豫。
这种处境让不少制作人感到窒息。
唐人影视的蔡艺浓便是其中之一。
曾经面容莹润的姑娘,如今眉宇间添了许多疲惫。
九月初某个夜晚,在沪城一家酒店的套间里,她望向镜中的自己,轻轻叹了口气。
那张脸依稀能辨出往日清秀的轮廓,只是两颊原本丰润的弧线如今深深凹陷下去。
精气神像是被抽走了大半,整个人瞧着比实际年岁苍老了许多,早先那份娇憨气息荡然无存,眉眼间反倒添了几分刀锋似的锐利——竟有些向中年妇人靠拢的迹象。
她这段日子实在艰难。
今年公司手里只剩两部剧待播,一部是《天下无双》,另一部是《书剑恩仇录》。
《天下无双》请了张伟健担纲男主,《书剑恩仇录》则由赵文桌主演。
这两位眼下都是电视圈里炙手可热的人物,戏约从未间断。
《天下无双》暑期档开播时,首轮收视表现**。
好在多家地方台陆续购入了二轮、三轮播映权,算下来不仅成本能收回,或许还能略有盈余。
至于《书剑恩仇录》,改编自金庸原着,投资规模更大。
蔡艺浓和李国利原本寄予厚望,可片子压到如今还没找到合适的播出时机。
七月到九月,风华影视连续三部剧集来势汹汹。
她不得不暂避锋芒,与南方卫视几番商议,最终将播出时间推到了十月下旬。
可十月档期里,竟还有一部风华出品的剧集,名叫《我叫金爱玲》。
传闻女主角是个三十多岁、相貌平庸、性情懒散又土气的女人。
尽管风华之前的剧集收视都不错,蔡艺浓这次却想正面碰一碰。
她决意要和这部《我叫金爱玲》争一争收视。
今天正是那部剧首播的日子。
她早已做足准备,心底却仍有些发虚,打算亲自看看剧集成色究竟如何。
片头曲结束后,正片开始。
男主角由黄宗择饰演,女主角则是闫昵。
屏幕里那位大姐的扮相确实不算好。
三十多岁的年纪,脸上肉不少,却分布得不甚均匀,微微向两侧垮着。
眼神带着股凶劲儿,待人接物总透出不耐烦的神色,活脱脱就是个恨嫁多年的中年女子。
这样的女主角,能吸引观众吗?
蔡艺浓一边看,一边暗自琢磨,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了些。
以往合拍剧的女主角,哪个不是年轻靓丽的?这次风华竟用这样一副模样的人挑大梁,莫非是接连成功之后,开始飘飘然了?
颜维明不是总强调“男帅女靓”
才是走出去的关键吗?如今这算怎么回事?
她几乎要笑出声。
年轻人终究是沉不住气,转眼就要打自己的脸了。
拍了几部受欢迎的剧,就忍不住往里头塞私货。
这么写剧本,明天恐怕会有不少人指责他歧视女性吧?
想到这里,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似乎终于要落地了。
她越发觉得自己推迟播出的决定是正确的。
面对一部女主角设定如此不讨喜的剧,《书剑恩仇录》应该能有所作为。
信心一点一点涨回来。
剧情继续推进。
女主角交往着一个游手好闲的男友,不仅事事照料周到,还时常倒贴钱财。
她从未见过他的朋友或家人。
在他眼中,她似乎总是不够体面,不值得被展示。
那家餐厅灯光柔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柠檬清洁剂气味。
她终于说出了那句话,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刻。
没有争吵,没有解释,就像拧紧的瓶盖被轻轻旋开,里面什么也没有。
原来一段需要踮着脚尖才能维持的关系,放手时竟如此简单。
她躲进洗手间。
水龙头哗哗作响,掩盖了其他声音。
镜子里的人眼睛发红,却异常清醒。
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印子。
从今往后,她对自己说,要找一个会紧紧握住她的手,走向人群的人。
外面传来低低的笑声。
是餐厅老板,一个穿着整洁衬衫的男人,正倚在柜台边和店员说话,目光掠过她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也许他听见了刚才的对话。
“看别人分手很有趣吗?”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
男人挑眉,似乎没料到她会反击。
他站直身体,打量着她,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收敛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对视。
蔡艺浓陷在沙发里,身体逐渐绷紧。
屏幕上的女人既不年轻,也不漂亮,说话时甚至有些粗鲁。
可不知怎的,当镜头贴近那张带着疲惫和倔强的脸时,她竟忘了呼吸。
仿佛有一根细线,穿过屏幕,轻轻扯动了胸腔深处的某个地方。
她才三十一岁。
镜子里的自己依旧光润饱满。
可为什么手心会渗出冷汗?为什么胃部传来一阵熟悉的紧缩感?
故事继续推进。
那个叫金爱玲的女人在职场碰壁,在狭小的出租屋里煮泡面,在地铁拥挤的人潮中茫然四顾。
蔡艺浓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皱了睡衣的一角。
她既害怕看下去,又无法移开视线。
片尾曲响起时,房间里只剩下电视屏幕的蓝光。
她怔怔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几乎要压碎玻璃,涌入房间。
胸口闷得厉害,需要很用力才能吸进一口气。
这部剧……有点意思。
竟然开始好奇,金爱玲明天会怎样。
那部备受期待的《书剑恩仇录》,真能赢过这个吗?
第646章
83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在玻璃茶几上嗡嗡转圈。
是南方卫视那边打来的。
“蔡总,《我叫金爱玲》的数据爆了。”
对方语速很快,“所有论坛都在讨论,我们那部剧……恐怕得避一避,移到十一月怎么样?”
她沉默了几秒。
一种复杂的情绪漫上来,像是失落,又像是卸下了重担。
“好,就十一月吧。”
挂断电话,房间重新陷入寂静。
这样一个格格不入的主角,居然抓住了那么多人的眼睛。
风华剧的制作……果然不能小觑。
最近总听到各种议论。
有人说内容太密集,干货太多嚼不烂;也有人嫌剧情太散,像掺了水的酒。
具体问题出在哪儿,其实我也在摸索。
为了准备《大长今》的篇章,我反复看了三遍完整剧集,笔记写了厚厚一叠。
但似乎大家并不爱看这些具体的拍摄过程。
所以最近三天,我刻意跳过了那些细节。
再观察看看吧。
故事的主干不会动摇,至于那些枝叶的修剪,我会更用心些。
这本书的成绩还算稳当。
同期作品里,它应该是最突出的,目前均订接近两千了。
今天有推荐位。
中午十二点,会更三章。
希望能再往上走一点。
窗外一片浓黑。
月亮和星星都隐没了,只有远处路灯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夜幕沉沉垂落,像一只被遗忘的黑色气球,无声悬在城市的轮廓之上。
地面升起的无数光柱徒劳地刺向夜空,试图将那团浓墨般的暗影点亮几分,却终究只是徒劳。
城东一座僻静院落里,灯还亮着。
客厅沙发上,两个男人对坐着。
左边那位年约半百,身形清瘦,眉眼间有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温和,仿佛天生就带着好脾气的模样。
右边那位稍年轻些,面庞红润,脸颊的线条硬朗,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戾气。
“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清瘦的男人往后靠了靠,声音里透着卸下重担后的松弛。
他伸手从果盘里拈起一颗葡萄,却不急着送入口中,只是捏在指间慢慢转着。
“可不是嘛,忙活这么久。”
面庞红润的男人接话,目光扫过对方手中那颗深紫色的果实,“接下来就等那边点头了。”
电视屏幕的冷光映在两人脸上。
清瘦的男人原本随意调着频道,却被同伴伸手拦下。”换那个台,”
红润脸的男人指了指,“听说最近有部戏,挺特别。”
屏幕跳转,一张并不算精致、甚至带着明显倦容的女性面孔骤然放大。
她眼神里没有光,嘴角耷拉着,整个人像是被生活反复揉搓过又随手扔在角落里的纸团。
“你就看这个?”
清瘦的男人失笑,摇了摇头。
“不是我非要看,”
同伴解释,身体前倾了些,“是圈里不少人都在议论。
说这戏……不太一样。”
他顿了顿,补充道:“风华公司的手笔,颜维明弄的本子。
你瞧瞧?”
清瘦的男人当然听过那个名字——一个在电视圈里以惊人速度蹿升的年轻导演。
传闻他经手的项目无一失手,甚至能引来海外关注。
有人私下议论,说那年轻人简直是小屏幕领域的另一个他。
“那就……看看吧。”
他最终说道,目光重新落回屏幕。
这部戏确实不同。
它没有塑造一个光鲜亮丽、等待被拯救的女主角。
相反,它呈现了一个疲惫、平凡、甚至有些粗粝的女人。
她身上带着日积月累的磨损痕迹,脾气不算好,也谈不上勤快。
观众第一眼看去,或许会暗自嘀咕:这样的人,凭什么?
夜更深了。
窗外的光柱依旧徒劳地刺向那只悬停的黑色气球,而屋内,屏幕的微光持续闪烁,映照着两张神色各异、却同样专注的脸。
剥开橘皮时,指尖传来一阵清冽的酸涩气息。
老谋子将一瓣果肉送入口中,甜味在舌根缓缓化开。
他望向屏幕里那个拦下运猪货车的女人——车厢的铁栏杆后传来牲畜的低哼,混合着草料与尘土的气味。
她利落地跨上车,对司机道谢的声音被风声扯散,却听不出半分委屈。
“有意思。”
他咽下果肉,喉结滚动了一下。
坐在一旁的张伟萍侧过身,手里的笔记本摊开着,页角被反复捻得发软。”我就觉着新鲜,但你说得出门道。”
“不是新鲜。”
老谋子用纸巾慢慢擦着手指,目光仍停在画面上。
女人正坐在相亲对象的对面,背脊挺得笔直。
当男主角突然冲进来拽住她的手腕时,她甚至没有踉跄。
后来在巷子口,男人将她按在墙边吻下去,她能清晰地问出那句话:“你和前一位的事,彻底了断了吗?”
没有眼泪,没有颤抖。
她的声音像井水,凉而透亮。
“传统路子该怎样?”
老谋子忽然问,像是自言自语,“被拒绝了,该躲在屋里哭三四天,茶饭不思。
被丢在路边,该仰头望天等一场大雨,等那人回头来找。”
张伟萍笑了:“可她拦了辆运猪的车。”
“还谢了司机。”
老谋子接道。
他看见画面里女人从货车跳下时,拍了拍裙摆沾上的草屑。
这个动作很轻,却让他往后靠进椅背里。
先前那些被反复讲述的爱情模板,忽然像晒褪色的布,露出底下经纬分明的现实纹路。
收视数据摊在茶几上。
十个点以上的预测数字,印在纸面上显得格外沉。
过去能触到这条线的,通常是另一种故事——宏大的,悲欢浓烈的,命运如浪头般将人卷起又抛下的。
可眼下这部戏里,女人在吻后推开对方,问的是见家长的准备,是一辈子的决心。
她需要答案,不是心跳。
“老百姓不是非得看旧套路。”
老谋子说。
他想起刚才一幕:男人驾车离去,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痕。
女人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没有目送,而是抬手看了看腕表——约的相亲快迟到了。
于是她走向路口,手臂扬起时没有半分犹豫。
那种果断,比任何哭泣都更有力量。
张伟萍点头时,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那你觉得能成?”
老谋子没有立即回答。
他捻起又一瓣橘子,对着光看了看果肉晶莹的纹理。
甜里夹着极淡的酸,像某种暗示。
屏幕里,金爱玲正对镜涂口红。
枣红的色泽覆上唇瓣,她抿了抿,然后拎起包转身出门。
背影瘦,却撑得起一身衣裳。
“收视率摆在这儿。”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稳,“说明人爱看真的——哪怕真得不那么浪漫。”
他关掉播放设备,房间忽然静下来。
只剩窗外远处货车的鸣笛,一声,又一声,碾过夜色。
冰水滑入喉咙时,朴珍溪感到一股寒意顺着食道蔓延。
她仰起头,让堵塞的鼻腔暂时通畅些。
楼上传来模糊的欢呼,混杂着烤肉油脂滴落的滋啦声和烧酒瓶碰撞的脆响。
这栋楼里住的大多是来自半岛的租客,他们习惯在夜晚聚集喧闹,仿佛要把整层楼板震穿。
手机屏幕亮起,显示七点四十分。
她走向客厅,按下电视开关。
三年前来到这座城市时,朴珍溪没想过会停留这么久。
望京这片区域逐渐聚集起数万同胞,形成自己的小生态。
他们保留着喝冰水、吃泡菜、熬夜饮酒的习惯,即便感冒发烧也照旧。
隔壁华夏邻居总说温水养生,她试过几次,最后还是回到冰水杯前——就像此刻,尽管腹部那团寒气让她接连打了三个喷嚏。
电视画面亮起,姑苏卫视的台标在屏幕角落闪烁。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处,张伟萍将茶杯放回桌面。
陶瓷与玻璃茶几碰撞出轻微的叮响。”故事越来越难找。”
他说,“观众眼光变了,能抓住他们的东西不多。”
坐在对面的男人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沙发扶手的纹理。
窗外夜色渐浓,路灯在玻璃上投下昏黄光斑。”他写的本子太现代。”
老谋子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审慎的斟酌,“我的片子需要年代感,那种沉淀下来的东西。
不过——”
他停顿,像是想起什么,“确实是个有才华的年轻人。
保持关注吧,或许未来能有交集。”
张伟萍笑了笑,没再接话。
他想起最近那部引起讨论的剧集,虽然题材风格迥异,但至少证明观众愿意接受新鲜叙事。
这算是个积极信号。
内地观众的包容度,或许比许多人想象中更强。
单元楼里的欢呼声突然拔高,穿透地板传来。
朴珍溪调大电视音量,让台词盖过楼上的喧嚣。
她蜷进沙发,扯过毯子裹住肩膀。
感冒带来的昏沉感开始蔓延,但屏幕上的画面抓住了她的注意力。
冰水杯外壁凝出水珠,顺着茶几边缘缓缓下滑。
她在华夏生活已满三年。
若不算早年在家乡零星接触汉语的时光,单论流利书写与交谈的能力,她自觉与本地人并无二致。
只是偶尔几个音节仍会暴露异乡的痕迹,像衣襟上洗不净的旧渍。
从前不是这样的。
记忆里的夜晚总飘着烧酒与烤物的气味,街边摊档的灯火能亮到凌晨。
如今她更愿意待在租来的小房间里,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明明灭灭。
几部循环播放的剧集成了她最熟悉的伙伴——那些关于格格、饭店、吵闹一家人的故事,还有最近让她着迷的《我叫金爱玲》。
剧中那个头发蓬乱、身材走样、动不动就瞪眼骂人的女主角,被恋人抛弃后竟遇见了体贴多金的追求者。
朴珍溪将膝盖抱在胸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睡裤的布料。
三十二岁的数字像枚生锈的图钉,每次父母越洋来电时都会被重新按进耳膜。”找个对象吧。”
母亲的声音总在最后变成叹息,“就算不是家乡人也好。”
她讨厌那些话。
第647章
84
可浴室镜面不会说谎,眼角细纹在灯光下像地图上渐渐清晰的河流。
再等下去会怎样呢?这个问题她不敢细想。
但金爱玲给了她答案。
只要心还柔软,只要还敢相信明天,属于她的那个人总会来的吧。
一定会的。
此刻屏幕正播到有趣处:衣着考究的年轻男人局促地坐在女主角家的沙发上,对面是打量他的母亲与姐姐。
那两位女性笑得爽朗,动作幅度很大,让他紧绷的肩膀渐渐松了下来。
只是母亲眼中仍藏着疑虑——太俊俏的脸庞,太青春的年纪,怎么看都像易碎的礼物。
“我是真心的。”
男人急急表白的样子让朴珍溪弯起嘴角。
接着画面转到了歌厅,旋转的彩灯将所有人染成流动的颜色。
母亲握着麦克风放声高歌,另外三人则戴着夸张的发饰,挥舞荧光的短棒跟着哼唱。
笑声与走调的歌声混在一起。
她跟着轻笑出声,想象未来或许也会有这样一个人,愿意陪她做这些傻气的事。
铃声就在这时撕裂了温馨的假象。
屏幕上跳动的号码来自半岛。
“你表妹的喜帖已经印好了。”
那头的嗓音像被砂纸磨过,“我们家的脸面还要丢到什么时候?我和你父亲现在连亲戚家的门都不敢敲。”
她没应声,只是将手机移远了些。
窗外华夏的夜色正浓,远处楼宇的灯火像散落的星屑。
手机听筒里传来母亲的声音时,朴珍溪下意识地将屏幕挪远了些。”才认识多久?有半年吗?这就打算结婚了?”
“哪里来的半年,你说的是上回那个,早散了。
这次是两个月前认识的,据说模样很周正,你表妹一下就认准了。
你也该学学,碰上合适的就别松手。”
她牵了牵嘴角,对着空气点头。”知道了,别操心。
您女儿脾气好,总会有人看得上。
该来的总会来。”
连金爱玲那样的人,都有总裁倾心。
我总不至于一直一个人。
“做梦呢?等着人家来找你?你得自己往前凑。
清醒些,你可不是二十出头了。”
“行,记住了。”
挂断通话,她继续看那部叫《我叫金爱玲》的剧。
两集播完,连鼻塞都似乎轻了许多,呼吸顺畅起来。
“真是懂我。”
她轻声自语,仿佛剧集真能治病。
心情明朗几分,瞥见角落的垃圾袋已经满了,便拎起袋子推门下楼。
刚踏出楼道,一个身影迎面走来。
个子很高,短发利落,面容在傍晚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从什么画面里直接裁下来的。
“您好,”
他的声音很干净,“请问全珉忠是住这栋楼吗?”
她指指楼上。”三楼。”
对方道谢,快步离开了。
朴珍溪站在原地,目光跟着那道背影,直到拐角消失。
一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浮出来:一起生活的早晨,孩子的笑声,餐桌上多一副碗筷。
垃圾桶的盖子落下,闷响让她回过神。
走回房间,关上门,那声“砰”
才把思绪彻底截断。
刚才那个人,确实好看。
但会注意到自己吗?
应该会的吧。
毕竟我也不差,性格也好,懂得体谅人。
金爱玲都能被喜欢,我没有理由落单。
好好休息,也许明天就会不一样。
***
十月下旬,沪城的夜晚已经透着凉意,被子薄了便容易着凉。
街上的行人大多加了外套,步伐也显得比夏日沉稳些。
但总有人心里静不下来。
钟大会坐在办公室里,指尖快速翻过一叠节目单,纸页哗啦作响。
他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把整叠文件往桌上一按。
这些内容,十一月播出去能有什么反响?不如把旧剧《我的女孩》或者《天生一对》再放一遍。
钟大会将那份下个月的播出安排扔在桌上,纸张边缘擦过玻璃,发出短促的刺啦声。
他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扫过对面那几张年轻的脸。”就这些?”
声音不高,却压得会议室里的空气往下沉了沉,“一线卫视的档期,不是垃圾填埋场。
我们需要能让观众坐下来、记住、并且下周同一时间再回来的东西。
而不是这些……毫无波澜的重复。”
五个年轻人彼此交换着眼神,有人喉结滚动了一下,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呼气。
他们清楚,上司此刻的烦躁,远不止对节目单不满那么简单。
那股火气的源头,在隔了几条街的另一栋大楼里——姑苏卫视。
两家卫视都与风华影视绑在同一条船上,合作拍剧。
以往几部,收视率总在七八个点上下浮动,像约定好的默契。
可这次,天平毫无征兆地倾斜了。
姑苏卫视那边,一部名叫《我叫金爱玲》的剧,正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收割着夜晚的屏幕。
平均收视稳稳踩上了十点的门槛,还在往上爬。
黄金时段的广告报价,听说已经翻了一番。
钟大会指节敲着桌面,节奏杂乱。
他眼前晃过那些数据图表,还有更刺眼的——社交论坛上滚动的热帖。
那些句子,被女观众们反复引用、粘贴,仿佛某种暗号:
“还没咽气,就算赚到。”
“简单点,行就行,不行拉倒。”
“明知道终点在那儿,饭不还是一口一口吃?”
剧里的那个女人,金爱玲,被描绘得既不年轻,也称不上勤快,可偏偏戳中了无数人的心。
她们在她身上照见自己的影子,那种于平凡琐碎中默默坚持,等待某个“万一”
的微光。
甚至有人给剧集的导演颜维明起了个新绰号,叫“姐妹们的自己人”
,说他懂女人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韧劲。
这种共鸣发酵成潮水,将姑苏卫视的收视率一路推高。
破十一,望十二……年度榜单的前排位置,几乎能听见它逼近的脚步声。
而随之而来的广告收益,更是一块令人眼红的肥肉。
凭什么?钟大会想。
大家起点一样,风华的资源也共享,怎么偏偏他们撞上了这个大运?他手底下的人屏着呼吸,看着上司脸上变幻的神色。
谁都知道,颜维明之前亲自操刀的《信号》,巅峰也不过刚过十点。
这部反着来的、看似毫无爆相的剧,怎么就点燃了这么广泛的情绪?无人能答。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以及那份被冷落的节目单,静静躺在桌面的光晕里。
办公室的门合拢后,钟大会才从抽屉里摸出手机。
他按下那串熟悉的号码,听筒里的忙音响了两声便被接起。
“李导,”
他松开领口最上面的纽扣,“我这次是真眼红姑苏那边了。
《我叫金爱玲》这种戏落到他们手里,平均收视眼看就要冲过十个点。”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笑。
“钟主任,这事我自己也意外。
剧能火成这样,全是运气。”
“下次三大台合拍的项目,您可得拉我们沪城一把。”
钟大会身体前倾,手肘压在桌沿,“我也盼着手里能出一部破十的戏。”
“这种事哪说得准呢?”
对方语气温和,却像裹着层薄纱,“终究得看时机。”
钟大会听懂了话里的意思。
他适时转了话题,又寒暄几句才挂断。
屏幕暗下去,他却还盯着桌面出神。
十个点的收视率——光是念出这几个字,舌根都泛着涩。
将春明那家伙,恐怕连梦里都要笑出声吧。
他靠向椅背,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节目排期表。
《灿烂的遗产》已经开机,董璇和严宽第三次搭档,观众缘只会更稳。
这次或许真能往十个点撞一撞。
不能落下太远。
他倏然起身,抓起搭在椅背的外套。
得去制作组那边转转,每个环节都得盯紧,照着风华那套标准来。
只要颜维明的公司还稳着,好本子就不会断。
沪城台要做的,就是把自己变成最结实的那个篮子。
走到门边时他脚步一顿,掏出手机又拨了出去。
“李导,您还在恒店拍戏?”
“那就好。
朋友捎来几个泰南的榴莲,香味浓得很,我寄两个给您尝尝。”
“小事,您别客气。”
通话结束,钟大会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对方收了这份心意,便是揭过了先前那点失态。
至于榴莲——超市里总有卖的,贵是贵了点,但这笔开销省不得。
他拉开门,走廊的灯光白得晃眼。
只要绑紧和风华这条线,破十的戏迟早会有。
到那时,沪城卫视的记事簿里总会留他一笔名字。
人活着总得图点什么。
钟大会不觉得这念头有什么丢人。
颜维明的名字在圈内流传时总伴随着各种头衔。
有人说他即将接任某个协会的重要职位,年纪轻轻便已站上许多人一生难以企及的位置。
未来会走到哪一步,谁也说不准。
也许某一天,他的名字会出现在另一份名单上,排列顺序或许比许多人预想的还要靠前。
十一月的风已经带着寒意。
央视一号演播厅里灯火通明,红毯两侧的闪光灯此起彼伏。
这一夜,电视剧领域的众多面孔汇聚于此——导演、演员、幕后工作者,陆续走进这座建筑。
颁奖典礼即将开始。
前排座位上坐着几位熟悉的面孔。
张国利与唐国墙之间隔着一个空位,再往右是杨亚州和陈胜力。
而在他们中间,那个穿着深色西装的身影显得格外醒目。
镜头扫过时,他的坐姿始终端正,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
他是独自走过红毯的。
早些时候,与他同来的几位演员已经各自落座——郝雷和祖锋在第三排,至于另外两个年轻姑娘,他进场后便没再看见,大概被安排到更靠后的区域了。
第648章
85
去年此时,他的座位还在后方。
如今位置的变化,无声地诉说着某些规则的改变。
左侧的杨亚州正低声与陈胜力交谈。
去年那部家庭剧虽然收视**,却在业内赢得不少赞誉。
右侧的唐国墙则微微侧身,与后排的人点头致意。
他主演的历史题材作品,早已是各类奖项预测名单上的常客。
置身于这些话题人物之间,自然吸引着诸多视线。
直播镜头不时掠过他的侧脸,入场经过的艺人也会朝这个方向投来一瞥。
那些目光里藏着各种情绪——疑惑、审视、或是不加掩饰的讶异。
这种场合的座位从来不是随意安排的。
每个位置都暗含着某种讯息。
他当然清楚这些。
落座时,他甚至捕捉到了身旁那位老戏骨眼中一闪而过的诧异。
但既然坐在这里,他便没有移开视线的打算。
舞台上的灯光渐次亮起。
他坐下了,周围的目光像细针一样扎过来。
那些视线里有惊讶,有揣测,还有不易察觉的打量。
他迎向那些目光,背脊挺得笔直,仿佛这只是某个寻常午后的一次闲坐。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像风吹过枯叶的窸窣——他们在猜,这个人是不是提前知道了什么。
杨亚州就坐在斜对面。
那张方正的脸上挂着笑,头发浓密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他们之前在沪城见过,隔着几张圆桌举过杯。
现在他挪近了些,肩膀微微倾斜过来。
“你们公司今年最后两个月,有戏要上吗?”
从春天到深秋,那家公司已经推了七部戏。
每一部的名字都像滚水一样烫过电视屏幕。
现在同行们听见那家公司的名字,都会下意识地避开档期。
杨亚州手头空着,这话问得像是随口一提。
他摇了摇头,“今年没有了,得等明年。”
几家合拍的戏里,湘南那边那部讲咖啡店的已经拍完了,剧组散了,等着下一部的通知。
另外两部,一部关于遗产,一部关于伪装,也快收尾了。
而他自己手里那部宫装长剧,再过些日子也要封镜了。
七十集的长度,后期要熬很久。
杨亚州“嗯”
了一声,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你自己盯的这部,时间拖得真够长的。”
从开机到杀青,七个多月。
在行业里,这算得上奢侈。
他当然看重——那是要送去评奖,还要换外汇的东西。
幸好眼下看,拍出来的东西没让他失望。
“是花了心思,”
他说,“但愿观众能买账。”
现在最让他夜里睡不着的是国内能卖出什么价。
制作费堆得太高,像座小山压在账本上。
眼下电视剧一集的价格虽然慢慢往上爬,但就算是古装大戏,顶天也就十三万左右。
要是按这个数卖,他连本都收不回。
他不甘心。
记忆里有个数字在晃——三千五百万。
那是另一个时间线上,某个电视台为零五年一部半岛剧付出的价钱。
而他的戏,明年一月就能全部做完,比那个时间点早了整整两年。
两年时光当然会折价,但总不能一千万就贱卖吧?那等于平白丢了二千五百万。
既然对别人能慷慨,没理由对自己人吝啬。
他心里划了条线:首轮播放权,低于二千五百万免谈。
台上的灯光忽然亮了起来,音乐声像潮水般涌进耳朵。
主持人握着话筒站定,一年一度的仪式开始了。
过去这一年,好戏其实不少。
只是大多数叫好的,都没能叫座。
周滔的声音在会场里荡开时,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新的奖项名称被念出,许多道目光便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同一个方位。
那些视线里先前或许还掺杂着别的意味,此刻却都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近乎一致的审视与掂量。
颜维明正松着西装的袖口,金属袖扣触感微凉。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和那部剧的名字被连在一起念出来,周遭的寂静旋即被掌声打破。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将袖扣重新扣好,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前排有人回过头,侧影被舞台的余光勾出一道模糊的金边,眼神里映着台上明亮的灯光。
程龙从侧幕走出,手里拿着那座造型不同的奖杯,脸上是惯常的、富有感染力的笑容。
他大步走向话筒,说了几句关于传播与桥梁的话,声音洪亮,带着独特的节奏感。
颜维明这时才从座位上站起来,膝盖有些发僵。
他穿过一排排座椅间的空隙,能感觉到布料擦过椅背的阻力,以及那些落在他背上、含义不一的目光的温度。
奖杯递过来时很沉,金属的冷硬透过掌心传来。
程龙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低声快速说了句什么,被更响亮的掌声淹没了。
颜维明转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无数张被光影切割得明暗不一的脸。
镜头的光斑刺得他眯了下眼。
他简短地道了谢,提到哈城的冬天,提到那些因为一部剧而跨越山海前来的人们。
话语平实,没有太多修饰。
他说话时,能嗅到空气中淡淡的粉尘味,混着人群聚集特有的暖浊气息。
回到座位的过程显得漫长。
奖杯搁在膝头,沉甸甸地压着布料。
旁边的杨亚州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笑意说了句恭喜,这回不再是玩笑的语气。
颜维明只是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奖杯底座边缘锐利的棱角。
台上,流程还在继续。
重要的奖项逐一揭晓,空气里的张力重新绷紧。
有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背,有人反复整理着本就平整的衣襟。
那些尚未被念到名字的,脸上渐渐浮出焦灼的痕迹,眼神紧盯着主持人开合的嘴唇,仿佛想从唇形里提前读出答案。
偶尔有获奖者欣喜地站起,带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和更加复杂的张望。
颜维明却松弛下来。
掌心的凉意已经褪去,奖杯被他随手放在了脚边的空位上。
他靠向椅背,目光掠过台上璀璨的灯光,投向后方昏暗的穹顶。
他想起了更早一些的夜晚,在另一个颁奖场合,同样的喧嚣,不同的结果。
那时空气里弥漫的是另一种微妙的尴尬,像一层薄薄的冰。
有人为他抱不平,但更多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规则自有其运行的轨道,个人的情绪不过是轨道旁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并不感到意外。
有些故事,注定在某些舞台上只能扮演配角。
就像此刻,那些角逐最终桂冠的剧集,承载着更宏大或更沉重的命题,聚光灯理所当然地为它们停留更久。
而他的故事,关于雪原、关于凝视、关于跨越语言的悸动,能在这样一个新辟出的、名为“输出”
的角落里被承认,已算是一种恰当的安置。
周滔的声音再次拔高,念出了今晚最重头的几个名字。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几乎要掀翻屋顶。
获奖者激动地上台,语无伦次,眼眶泛红。
颜维明跟着鼓掌,节奏均匀,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他的思绪却有些飘远,飘到了半岛那些因为这部剧而起的奖项,飘到了更遥远的、因为荧幕上的风景而踏足北国雪城的异国面孔。
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回响,热烈而直接。
典礼终于在冗长的致谢与音乐中走向尾声。
人群开始蠕动,像退潮般缓缓向出口流淌。
交谈声、笑声、椅腿摩擦地面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颜维明拿起脚边的奖杯,金属表面已经沾上了他指尖的温度。
他随着人潮移动,不时对投来的注目礼点头致意。
穿过灯火通明的大厅,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冬夜清冽的空气猛地灌入肺腑,让他精神一振。
停车场里光线昏暗,只有零星几盏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他的车停在远处,走过去要一段路。
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
忽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有些面熟的制片人赶了上来,寒暄了几句,话语里带着试探,也带着新的估量。
颜维明简短应和着,白气在冷空气中呵出又迅速消散。
坐进车里,引擎低鸣着启动,暖气慢慢驱散玻璃上的薄霜。
他将那座崭新的奖杯随手放在副驾驶座上,它随着车辆的轻微晃动,在昏暗的光线里折射出一点幽微的金属光泽。
车子驶离停车场,汇入都市夜晚不息的车流。
霓虹灯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流动的、斑斓的影。
他打开收音机,一段舒缓的钢琴曲流淌出来,盖过了窗外的喧嚣。
他想,明天或许该给团队打个电话。
这个奖,属于每一个在冰天雪地里熬过夜、对着镜头反复打磨过眼神的人。
然后,就该考虑下一个故事了。
总得继续往前走。
车窗外的城市夜景飞速向后掠去,璀璨而冰冷,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他轻轻转动方向盘,车子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将身后的辉煌与喧闹,连同这个夜晚所赋予的、那份沉甸甸的认可,一起留在了渐远的灯火之中。
颜维明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安排——广播电影电视部门专门为他增设了一个奖项。
更出乎意料的是,程龙也从海外赶了回来。
此时的程龙尚未代言某款洗发产品,但头发依旧浓密乌黑,整个人显得神采奕奕。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色细框眼镜。
胸腔里那股隐约的雀跃被颜维明按了下去。
他稳步走向台前。
程龙接过话筒,声音透过音响传遍会场:“在海外的时候,我遇见过一些来自东南亚的年轻人。
他们提起现在流行的华语剧集,说非常爱看。”
“我当时就好奇,难道国内又出了新的动作明星要来和我抢饭碗?一个李联杰已经够我头疼了。”
“后来他们找来影碟放给我看,我才明白——”
“这次吸引他们的不是功夫,不是那些古老的传统,而是我们现在生活的样子。”
第649章
86
“做得很好,年轻一代真的做得很好。
我们不仅要让世界看见过去的瑰宝,更要让他们知道这片土地如今的模样。
不能总让人以为我们还停留在长衫马褂的年代。”
“我们明明走得很快,应当有这样的底气。”
说完,程龙将话筒交还给主持人,从礼仪手中取过奖杯,递到颜维明面前。
“李导,继续向前。”
“谢谢大哥。”
颜维明双手接过那座沉甸甸的奖杯,简短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便在持续的掌声中回到了座位。
旁边的杨亚州侧过头,压低声音:“后面应该还有你的份吧?”
“还是杨导消息灵通。”
杨亚州轻轻笑了笑:“该是你的总会给你,这个奖你拿得理所应当。”
随后颁发的是一些重要奖项:年度杰出导演、年度杰出女演员、男演员,以及长篇电视剧最高荣誉。
毕竟是官方性质的评奖,措辞上更为含蓄,没有使用“最佳”
这样的字眼,而是以“杰出”
“一等奖”
来标示最高水准。
宣布年度杰出男演员时,唐国墙的身体明显绷紧了。
他整个人凝固在座位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但这一次奖项并未落在他手中——或许是为了避嫌,飞天奖将年度杰出男演员授予了梁冠桦与杨树林。
前者是《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的主演,后者出自《公家人》。
结果公布后,老唐脸上并未显露太多情绪,只是眼底那抹黯淡没能完全藏住。
颜维明看见了,但没有开口。
接下来是年度杰出导演的揭晓。
杨亚州依旧神色平静,仿佛早已预料。
颜维明隐约感觉到,杨亚州似乎提前知晓某些安排。
主持人念出了获奖者的名字:陈胜力,作品《女子特警队》。
果然,连杨亚州也未获奖。
颜维明静静望着台上。
这些都与此刻的他无关了。
指尖触到冰凉的奖杯边缘,他垂眼望着底座上刻着的“三等奖”
字样。
聚光灯扫过时,那行小字在金属表面短暂地亮了一下。
文化输出奖的证书被随意搁在膝头,纸张边缘已经微微卷曲。
他向后靠进座椅深处,胸腔里浮起一阵平稳的暖意。
台上传来清亮的女声。
周滔站在光束**,黑色礼服裙摆缀着的细碎亮片随着她的动作流淌出细密的光泽。
她的声音比电视转播里听到的更沉静些,每个字的尾音都稳稳落下。
大概是常年握话筒的缘故,她抬手调整耳返时,手腕转动的弧度有种训练有素的利落。
颜维明眯起眼,任由视线在那片明亮处停留片刻。
巨大的电子屏在她身后骤然亮起。
年份数字“2002”
以粗体白色浮现,随即化作无数光点散开,重组为一行行剧集名称。
《信号》两个字最先跳出来,占据了左上角最显眼的位置。
会场里响起一片极轻的吸气声,像风吹过林梢。
“过去这一年,”
周滔侧身望向屏幕,侧脸被蓝光映得有些透明,“有许多值得记住的作品。”
颜维明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那些视线落在他后颈、肩背,带着温度各异的重量。
他端起桌上半凉的茶水抿了一口,舌尖尝到淡淡的涩。
明年的事谁说得准呢?他放下杯子时,瓷底碰触玻璃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
邻座的杨亚州忽然倾身过来,压低嗓音:“我背上都快被看出洞了。”
他说话时带着笑,眼尾挤出几道细纹,“可惜啊,都是冲着你来的。”
“下回您坐主位,”
颜维明转着茶杯,“换我当背景。”
杨亚州笑出声,拍了拍他的胳膊。
这时台上开始播放剪辑片段,一段熟悉的配乐流淌出来——是《信号》里雨夜追踪戏的旋律。
颜维明看见屏幕里自己拍摄的那个长镜头:男主角在霓虹灯牌下回头,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
宴会厅设在三楼。
水晶吊灯将大理石地面照得泛白,空气里飘着冷餐食物的气味——奶油、烤酥皮、还有某种甜腻的水果香。
颜维明刚踏进门,就有人端着酒杯迎上来。
是个面熟的制作人,去年在某次剧本讨论会上见过。
“恭喜李导。”
对方举了举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晃荡。
“客气。”
他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指尖碰到冰镇的杯身。
更多人影围拢过来。
西装革履的,穿着晚礼服的,一张张面孔在灯光下明暗交错。
他听见各种声音:祝贺、寒暄、试探性的询问。
有个声音特别耳熟,他转过头,看见谭松酝和金辰挤在甜品台旁边,两个小姑娘正踮着脚够最上层的小蛋糕。
“还不回去?”
他走过去,从她们头顶上方取下一碟慕斯,“这个点了,小心明天水肿。”
谭松酝“啊”
了一声,耳尖微微发红。
金辰倒是笑嘻嘻地接过碟子:“导演,刚才屏幕上放你剧的时候,后排好几个人在记笔记呢。”
颜维明没接话。
他望向落地窗外,城市夜景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远处有霓虹灯交替闪烁,红蓝绿黄,像一串被拉长的星子。
宴会厅里的嘈杂声渐渐退远,变成背景里持续的低鸣。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在出租屋里剪片子的夜晚,显示器蓝光照亮泡面碗升腾的热气。
那时窗外也有这样的灯光,只是隔得更远,更冷。
“李导。”
又有人唤他。
他转过身,重新让微笑浮上嘴角。
香槟气泡在舌尖细微地炸开,带着青苹果的酸。
谭松酝的表情凝滞了一瞬,随即别过脸去,拽着金辰的衣袖快步离开了。
两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取餐区的方向。
颜维明端起一杯清水,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大厅里攒动的人影。
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就在这时走了过来。
那张脸没什么特点,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颜维明自然不会板着脸。
对方既然先示好,他也回以相应的神色。
“李导,风华今年还有新剧要上吗?”
“应该没有了。”
又是一个在躲风头的人。
颜维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
面对强势的对手,暂避锋芒才是明智的选择,非要迎头撞上去才叫愚蠢。
他保持着微笑点了点头。
“明白了,多谢李导。”
那人欠了欠身,转身没入人群。
没过多久,又有人走近。
这次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个子不高,相貌**,乍看之下没什么气势。
但他走路的步子很稳,每一步的间隔几乎分毫不差。
颜维明猜测这人可能有过军旅经历,而且职位不低。
“李导,幸会。”
对方伸出手,“顾怀秋,折江卫视电视剧采购部的负责人。”
原来是买家。
颜维明立即起身握了握手,“顾主任。”
几句寒暄之后,顾怀秋话锋一转:“听说李导的新剧《大尚宫》还没完成后期?”
“拍摄都没结束,后期就更早了。”
颜维明抿了口水,“至少还得两个多月吧。”
顾怀秋若有所思地点头:“有电视台预定了吗?”
其实姑苏卫视、沪城卫视和湘南卫视都曾探过口风。
颜维明当时的答复是等成片出来,会办个看片会,到时候再谈价格。
他没提自己心里的底价是两千五百万。
“还没定。”
他说,“等制作完了,请几家过来看看片子再议。”
顾怀秋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以往颜维明的剧,总会先找姑苏卫视或者沪城卫视谈投资。
这次却没有。
外界也没传出那两家买下《大尚宫》的消息。
但新闻报道说这部剧总投资在四千万左右。
四千万可能夸张了,但折半算两千万,倒是很有可能。
两千万的成本,又没有建影视基地,回本并不容易。
顾怀秋暗自琢磨,风华这边是不是另有打算。
也许是单集价格要得太高,想等时机成熟再公布。
也许是片子审查上遇到了麻烦,公司自己心里没底。
又或者,风华在等着钓某条特定的鱼。
顾怀秋不确定对方在等什么。
但他很清楚,自己的机会来了。
折江卫视不缺钱,比姑苏、湘南那些台更宽裕。
有钱,自然就想挣个名声。
他们一直想挤进一线卫视的行列。
指尖的玻璃杯沿还凝着未散的水雾,顾怀秋将杯子轻轻搁回桌面。
窗外城市的灯火已经一盏接一盏亮起,映得他眼底的光明明灭灭。
他想起台里去年购入的那几部剧——宣传时声势浩大,播出后却像石子沉入深潭,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能激起。
收视率的曲线图一天比一天平缓,最后变成财务报告上一行刺眼的赤字。
“数据不能决定一切。”
他曾经在会议上这样说过。
可话说出口,自己也觉得苍白。
对电视台而言,收视率就是呼吸的空气,是流动的血液。
没有它,再华丽的节目也只是橱窗里蒙尘的摆设。
所以当听说《大尚宫》至今仍未定下播出平台时,他几乎是立刻订了最近一班飞往燕京的机票。
此刻坐在他对面的男人正垂着眼,用茶匙缓慢搅动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
那是颜维明,一个名字在业内已经能抵得上半份收视保证的人。
“李导。”
顾怀秋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更沉静,“折江卫视很有诚意。
我们希望能成为风华下一部作品的合作伙伴。”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称量。
空气里飘着咖啡微苦的香气,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颜维明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却让顾怀秋无端想起深秋的湖面——平静,但底下藏着看不见的涡流。
“佩服这个词,我担不起。”
颜维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程龙先生过誉了。
我只是在做分内的事。”
短暂的沉默。
顾怀秋感觉到掌心里渗出薄汗。
第650章
87
他想起台里那些空荡荡的晚间时段,想起广告部同事越来越频繁的叹气。
然后他听见颜维明说:“剧还没做完。
拍了七个月,大概七十集。”
七十。
这个数字在顾怀秋脑海里转了一圈。
他迅速计算着——每晚两集,能播超过一个月。
足够培养观众的收看习惯,足够招商,足够让赞助商看到价值。
“投资不小。”
颜维明接着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所以心理价位,在两千万往上走。”
顾怀秋的呼吸顿了一瞬。
三十万一集。
这个数字像块冰,猝不及防滑进胃里。
他想起去年那部号称大制作的古装剧,单集成本不过十五万。
风华的要价,直接翻了一倍。
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脑海里飞快地掠过另一组数字:如果冠名费能谈到一千万,插播广告再收七八百万,加上二轮播出的收益……亏损的风险线,似乎还在可控范围内。
更重要的是——这是风华的剧。
是张国利和陈道洺并肩站在海报上的剧。
是那种尚未开机就能让广告商主动询价的剧。
“看片会的时候,”
顾怀秋听见自己的声音,稳得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请一定通知我。
我会亲自到场。”
玻璃杯再次被举起,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却短促的一声响。
颜维明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但顾怀秋看见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似于满意的东西。
放下杯子时,顾怀秋忽然想起最近听到的一些风声——关于风华正在筹备的新节目,一种据说要在户外拍摄、让明星们奔跑追逐的奇怪形式。
业内没什么人看好,都觉得太冒险。
可此刻看着对面男人平静的侧脸,顾怀秋莫名觉得,那些不被看好的东西,或许恰恰藏着谁也没料到的可能。
就像很多年前,谁也想不到一部讲后宫女人的戏能掀起那么大的浪。
而第一个伸手去接住浪花的人,往往能舀起最满的一捧水。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
顾怀秋离开后,颜维明依旧坐在原处。
清水杯沿贴着他指尖,凉意缓慢渗入皮肤。
他视线扫过会场,人影交错,低语声像远处潮汐时起时伏。
明年四月是个合适的节点。
他盘算着,若能将那档新节目的雏形展示出来,或许能搅动几方之间的暗流。
价格从来不是固定数字,它随着竞争者的呼吸节奏起伏。
汉城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
十一月刚过,街道两侧的树枝便已光秃秃刺向灰白天空。
风刮过时,行人都缩起脖子,将半张脸埋进围巾或衣领里。
可总有些身影反其道而行——厚重外套下伸出两条笔直的腿,仅裹着一层单薄布料,甚至露出膝盖以上一截肌肤。
她们踩着靴子快步走过,小腿线条在寒风中绷得发僵,像急于逃离低温的鸟。
江南区某栋高楼里,孙艺珍甩上门,背脊抵着门板轻喘。
冷气从楼道追进来,缠绕在她脚踝。
她踢掉靴子,赤足踩过地板,直奔厨房。
冰箱门拉开时白光涌出,映亮她弯弯的眼尾。
她抓起水杯灌下大半,冰凉液体滑过喉咙,激得她微微一颤。
卧室窗帘没拉严,一道斜阳割开昏暗,落在凌乱的被褥上。
她钻进被子,蜷起身子,双手握住自己冰凉的脚踝。
皮肤接触处传来清晰的冷,像握着一块浸过井水的玉石。
她慢慢揉搓,感受血液重新流动时细微的麻痒。
窗外天色正一点一点暗下去。
屏幕亮起时,画面正卡在一句对白结束后的静默里。
她蜷在沙发角落,膝盖抵着胸口。
上一部戏的余波还未散尽——那些尖锐的评论像细针,扎在皮肤底下,看不见,但一举一动都能感到隐痛。
投资方撤资的消息是昨天传来的,电话那头的声音礼貌而疏远。
她没说什么,只是道了谢,挂断后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看了很久。
选择错误带来的懊恼,比外界的指责更让她难受。
当初签下合约时太过轻率,只瞥见了熟悉的制作人和主演的名字,想起多年前那部席卷全国的悲情剧,笔尖就落了下去。
剧本甚至没有读完第三页。
得改。
她对自己说。
下次必须一个字一个字地啃完,确认每一个转折都站稳了,才能让名字落在纸面上。
房间里只有电视机发出的光,明明灭灭映在墙上。
她伸手拿过遥控器,换到了常看的频道。
最近这家电视台总算做了件像样的事——引进了一部海外剧,据说在那边火得街头巷尾都在议论。
女主角是个与她截然不同的人,总是昂着头,眼睛里烧着一把看不见的火。
剧集正播到中间段落。
屏幕上的男人提出要陪前任进行一场漫长的告别之旅,美其名曰为旧情画上句号。
坐在对面的女人听完,先是沉默,然后抬起眼睛。
“能不去吗?”
答案是否定的。
男人承诺不会越界,语气诚恳得像在宣读誓言。
她又去找了那位前任。
对方的态度同样坚决,甚至没有多余的解释。
看到这里,她不由自主向前倾了倾身。
接下来的发展出乎意料。
女人最终松了口,同意放行,却同时划出了一条清晰的线——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深井,咚、咚、咚地沉下去。
那不是忍气吞声的退让,而是衡量过后主动让出的空间。
尽管眉头蹙着,手在桌下悄悄攥成了拳,可话说出口时,气息是稳的。
许多观众迷恋这部剧,是因为女主角平凡甚至黯淡的外表,竟能赢得耀眼夺目的爱情,像一场遥不可及的梦突然照进现实。
但吸引她的并不是这个。
她望着屏幕里那张并不惊艳的脸,忽然觉得,某些自己一直绷着的东西,稍微松了一寸。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孙艺珍向后靠进沙发里。
她喜欢那个叫金爱玲的女人——不是羡慕,是欣赏。
对待感情也好,工作也罢,那女人总有一种近乎冷冽的清醒,像冬日里晒透的棉被,蓬松而蓄满暖意。
剧中的男人被过往击垮,缩进阴影里,是金爱玲伸出手,把他一点点拽回有光的地方。
孙艺珍觉得,女人活成这样才好,骨子里得攒着劲儿,才能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两集播完,她关掉电视,胸口那股淤积多日的滞重感似乎散了些。
走到书桌前按下电脑开关,论坛的页面跳出来,光标在搜索栏闪烁。
她键入了那部剧的名字。
“孙艺珍让人失望,脱粉了。”
“毫无意义的烂剧,建议别看。”
“她还是很美啊。”
“美?没脑子的花瓶罢了,什么戏都接。”
从前她是不敢点开这些的,知道屏幕后面藏着多少根刺。
但现在,看着那些滚动的字句,她忽然想起金爱玲在剧情里遭遇的围攻与嘲笑,嘴角竟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不再是那个会被几句恶评逼到墙角发抖的人了。
有些东西,在心里生了根,人就稳了。
就在这时,一条新的回复弹了出来:
“电影咖自降身价去拍电视剧?怕不是被后台甩了吧。”
哪来的什么后台。
她皱起眉,一股熟悉的厌烦涌上来。
更让她不适的是,这种毫无根据的揣测若是传到父母耳中,二老该是怎样的难堪。
指尖在键盘上停顿片刻,她敲下一行字:
“别拿你狭隘的念头去套别人。
她靠的是自己,每一步都是。”
按下发送键,一股畅**顺着指尖蔓延开。
她索性又点开几个言辞尖刻的账号,逐一回复过去。
半小时后,她合上笔记本,重新拿起遥控器。
电视里在播另一部剧,絮絮叨叨的对话像隔夜的温水,引不起半点兴趣。
她忽然又想起《我叫金爱玲》,想起那些扎实的剧情和鲜活的角色。
听说执导那部剧的导演眼光独到,手法也厉害。
要是将来有机会,能参与他的作品……这念头一闪而过,像夜风撩动了窗帘。
同一时刻,离半岛那处着名官邸不远的一幢建筑里,灯火通明。
文化推广部的办公室充斥着键盘敲击声和低语。
自那年金融风暴席卷亚洲,留下满目疮痍后,一项新的国策便被推至台前:以文化为支柱。
力量要向外输送,声音要被世界听见。
这决策背后,是风暴来临时近乎无力的刺痛,是目睹积累被轻易卷走的清醒与不甘。
于是,一条新的路被铺开,他们称之为文化的远征。
数据在屏幕上跳动,每一行数字,都关乎这场远征的航向与深浅。
半岛的商品借着文化浪潮向外铺展,韩剧与韩音成了最醒目的名片,让更多人看见这片土地,认同这里的风情,继而带动货架上的交易,推动经济向前滚动。
hto便是在这般宏大的布局中,接住了许多倾斜而来的资源。
官方甚至主动为他们铺设通稿、营造人气,在亚洲范围内织出一层炽热的幻象——仿佛这支队伍早已红遍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