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娱乐:醉后求子,蜜姐喊我老公?

第一百九十一节

可幻象终究是幻象,寻常人家却无从知晓。 人们依旧欢欣、振奋,甚至沾沾自喜,觉得自家的文化足以傲视邻邦。 随后《蓝色生死恋》席卷亚洲,这部剧的火,多半是靠作品自己挣来的——他们并未砸下太多推广的力气。 这令半岛文化推广部门的人精神一振:原来自家土地上,真的藏着不少能人。 然而当他们擦亮眼睛,期盼下一部韩剧能再度风靡时, 两年多时光淌过,再没有哪部剧能追上《蓝色生死恋》掀起的波澜。 与此同时,中剧悄无声息地崛起了。 第651章 88 《情定大饭店》开了头,《冬季恋歌》紧随其后,接着是《天国的阶梯》《我的女孩》……一连串的剧集,皆出自风华影视公司之手。 尤其是《冬季恋歌》,在岛国燃起一片火海。 从去年到今年岁末,NHK竟接连播了三轮。 赵杨在岛国捞金无数,广告与商演接个不停,粗略估算,这一年他的收入已逼近一亿。 半岛文化推广部的人望着这一切,心里像被柠檬浸透。 他们多希望《冬季恋歌》出自韩剧,风华影视公司是半岛的企业。 若真如此,那项“文化立国” 的战略,走起来该轻松多少。 可惜想象终归是想象,现实从不如人所愿。 更让推广部感到不安的是,风华影视公司似乎能源源不断地产出好剧。 眼下这部《我叫金爱玲》,便再度证明了它的实力。 不仅在内地掀起广泛议论,还迅速销往十几个国家—— 除了半岛、岛国、新玛泰,连菲岛、印岛也都纷纷引进。 观众都被剧中那位年纪不小却浑身是戏的女主角吸引住了。 但这对于半岛文化推广部而言,无疑是个坏消息。 中剧越成功,便越容易盘踞市场,他们想要动摇其地位,也就越发艰难。 此刻亲临现场的部长朴贞珉,正是要来剖析《我叫金爱玲》的成绩, 试图从中提炼出可复制的经验,给半岛的影视公司指一条路,助他们站稳脚跟。 “部长,这是《我叫金爱玲》在菲岛的收视数据。” 朴贞珉接过报表,目光落在那一行数字上—— 百分之二十七的收视率,在菲岛堪称惊人。 许多普通观众留言说,这部剧看得人心里暖烘烘的,尤其是那位女主角,让不少女性找到了更多的自信。 朴贞珉的指尖划过那份报告边缘,纸张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 两份截然相反的评价摆在他面前,像一道无解的谜题。 先递上来的那份来自菲岛。 文字间跳跃着少女的憧憬。”她活成了我渴望的模样,” 一份手写体评论这样写道,“哪怕站在人群里毫不起眼,也能等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光亮。” 另一条则更直白:“我反复看那段雨中的告白,每次都觉得,或许我也有机会。” 他抬起眼,看向站在办公桌前的第一名职员。 那是个年轻男人,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职业性的冷静:“根据数据模型,这类幻想型叙事在十五至二十五岁女性群体中渗透率最高。 它提供了一种低成本的情感代偿。” 话音落下,第二份报告被轻轻推了过来。 这次是半岛文化推广部的正式文件。 黑色字体印在雪白纸张上,措辞严谨。”该剧集表层为浪漫关系构建,内核则是对个体尊严与精神**的持续叩问。 女主角金爱玲的选择,始终基于自我意志的完整,而非依附。” 第二名职员是位中年女性,她等同事说完,才不疾不徐地补充:“我们访谈了多位三十岁以上的女性观众。 她们提到的不是爱情,而是主角在职场会议上沉默却坚定的反驳,是她面对流言时转身离开的背影。 这些细节被反复提及。” 朴贞珉向后靠进椅背,皮革发出轻微的受压声。 窗外夜色正浓,城市灯火流散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想起刚才瞥见的收视数据——KBS频道,深夜时段,百分之三十五的屏幕占有率。 如果放在黄金时间,数字会飙到什么地步?这个念头让他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胸腔。 “所以,” 他的目光在两名下属之间移动,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一部作品,同时被定义为肤浅的梦,和深刻的镜。 你们两位,谁在告诉我**?” 两人对视了一瞬。 年轻男职员先开口:“视角决定结论,部长。 就像一枚硬币,落地时朝上的是正面还是反面,取决于观察者站在哪一边。” 女职员点了点头,接过话头:“我们调查了其他几个地区的反馈。 新玛两地、印岛的收视峰值都出现在同一集——不是男女主角定情的段落,而是金爱玲拒绝上司无理要求,独自走在深夜街道的那场戏。 社交媒体上,相关片段被标记的关键词是‘勇气’和‘自我’,而非‘浪漫’。” 她停顿片刻,让信息沉淀。”风华影视公司这次……他们似乎把两种截然不同的叙事线,编织进了同一件作品里。 浅层的故事吸引渴望爱情的观众,深层的脉络则留住那些寻找共鸣与力量的人。” 朴贞珉沉默着。 他重新翻开报告,跳过那些数字,仔细阅读下面附带的观众评论摘录。 一条来自半岛的留言写道:“她教会我的不是如何获得爱情,而是如何在不被爱的时候,依然走得抬头挺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另一条则来自菲岛,字句简单:“我想成为她那样的人,哪怕没有王子出现。” 他合上文件,指尖在光滑的封面上停留片刻。 空调的冷风持续吹送,带着细微的尘埃气味。 原来如此。 不是报告互相矛盾,而是那部叫《我叫金爱玲》的剧,本身就是一个精巧的双重结构。 它既提供了糖衣,也包裹了内核;让做梦的人看见童话,让清醒的人照见自己。 “收视率呢?” 他最后问道,声音已经平静下来。 “全部超出预期。” 男职员迅速回答,“尤其是在非黄金时段。 观众留存率很高,说明不是偶然换台停留。” 朴贞珉摆了摆手。 两名职员会意,悄声退出了办公室。 门轻轻合拢,隔绝了走廊的声响。 他独自坐在逐渐加深的寂静里,目光再次落向那两份结论相反的报告。 肤浅与深刻,幻想与真实,竟能如此严丝合缝地嵌进同一个故事。 风华影视……他默念着这个名字,嘴角牵起一个难以解读的弧度。 不是他们写出了好剧本,是他们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时代,女性心中那片交织着渴望与自持的复杂疆域。 窗外的灯火依旧流转。 一份成功的文化产品,或许从来不是单一面孔的。 它必须像一枚多棱镜,能让不同角度的光线,都折射出属于自己的那道虹彩。 朴贞珉翻阅着手中的文件,指尖在纸页边缘无意识地摩挲。 这份来自邻国的剧集分析报告,内容详实得令他感到一阵压迫。 它精准地捕捉了不同年龄层女性的心理触点,从少女幻想到都市女性的现实困境,都被编织进流畅的故事脉络里。 他几乎能想象出妻子和女儿窝在沙发里,被屏幕光影映亮脸庞的模样——或许此刻正在发生。 他合上文件夹,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 那个名为“风华” 的影视公司,像一座悄然崛起的山峦,投下的阴影覆盖了他所熟悉的领域。 以文化为根基的蓝图,在现实的对比下,显得遥远而模糊。 *** 初冬的上午,阳光稀薄,勉强穿透影视城仿古建筑群的翘角飞檐。 明清宫苑的某处院落里,呵出的白气一团团消散在清冷空气中。 百来号人聚在一处,厚外套裹着身躯,搓手、跺脚的声音细碎地响着,一张张面孔上都带着长时间劳作后的倦色,但眼神却望向同一个焦点。 人群**站着导演。 他个子很高,身后的助手抱着两个鼓囊囊的布袋,隐约露出红色包装盒和金属罐的轮廓。 “结束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交头接耳的细语瞬间停下。 院门外立刻响起一串炸开的脆响,噼啪声撞在青砖墙面上,又弹回来。 空气里迅速弥漫开一种特有的、略微刺鼻的气味,让有些昏沉的神经为之一凛。 他开始走动,将一个个红色信封递到伸出的手中。 跟在他侧后方的人则分发着罐装饮料和扁平的烟盒。 不断有“辛苦” 、“多谢” 的简短交谈片段。 走到一位女演员面前时,他停下了脚步,手掌在她肩头轻轻按了一下。”给自己放十天假,” 他说,“彻底放松。 后面还有配音的事,抓紧些,年前弄完,就能安心过年。 新的工作,明年再说。” 女演员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他,投向院落深处那巍峨的宫殿轮廓,停留了片刻。 在这个组里干活累是累,可心思单纯,只管把戏演好就行,这种氛围让她留恋。 她接过那个薄薄的信封,指尖稍一感觉,便知道里头数目不大,只是个象征。 “能成吗?” 她抬起眼问,声音不高。 “能。” 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他甚至笑了笑,“往后赚钱的机会还多,不是吗?” 看到他笃定的神色,她心里那点悬着的念头落了地,也回了一个点头。 “待会儿别在记者那边停留,” 他临走前又低声补了一句,“什么都别说。” “明白。” 就在几天前,电视剧导演协会在北方那座都城正式挂牌。 首届会长姓陈,副会长名单里有好几个响当当的名字,也包括他。 协会还宣布,来年一月中,将在同一座城市举办第一次正式的表彰活动。 消息已经传开了。 消息传开时激起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涨落不定。 有人拍手称好,觉得能从导演们的眼光里瞧出哪些戏、哪些角儿更值得琢磨;另一些声音则从报纸和电视上冒出来,嚷嚷着内地电视剧的奖项已经够多了,何必再添一个由导演们张罗的表彰会。 作为电视剧导演协会的副会长,颜维明自然逃不过那些递到跟前的话筒与镜头。 但他始终没在这事上亮明自己的态度。 面对记者时,他只说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像兜圈子似的绕开所有实质。 第652章 89 剧组里的演员们也都被他嘱咐过——别随便接那些采访。 张国利其实还从燕京捎来邀请,想请他去审看几部片子,被他以“忙不过来” 为由推掉了。 接下来的日子确实排得密不透风。 除了得盯着《大尚宫》后期制作的种种琐碎,他还得跑宣传——坡村和星城两处都是重点。 坡村那边挤着两个颁奖礼,星光大奖和亚洲电视大奖只隔两天,都在下月中旬。 星城则是金鹰奖的场子。 郝雷和祖锋都得留在录音棚里配音,抽不开身跟着他奔波。 于是颜维明盘算着带上谭松酝和金辰两个年轻演员去坡村和星城露脸。 赵杨和颜丹辰也会一同飞坡村——那边早已透过气来,两人这回都能捧回奖杯。 赵杨这一年几乎没停过脚,满世界飞着拍广告、站台剪彩,算下来已经连续忙了快十八个月。 收获当然也惊人,保守估摸,进账的数字早已突破两亿。 照这势头,至少还能再火上一整年。 他比颜维明记忆里某个半岛明星的黄金期更久,接的代言、商业活动也更多,甚至还跑了好几趟南镁和非洲,配合些文化交流的差事。 一些小国也给他颁过奖,比如菲岛就把去年的最受欢迎男演员称号给了他。 但说到底,那些奖的份量终究不如坡村这个亚洲电视大奖。 所以这趟行程,赵杨一定会到。 郝雷近来沉静了不少。 颜维明见她应下了安排,微微颔首,转身又给祖锋塞了个红包,多交代了几句。 等所有红包都散完——连外头蹲守的记者都没落下——又一阵鞭炮噼里啪啦炸响,宣告《大尚宫》剧组正式散伙。 演员们陆陆续续离开了,一些不重要的场工和群演也收拾东西走人。 最后只剩下颜维明带着助理、几位副导演,以及二十来个场工清点道具、核对账目。 忙完这些时,天已经擦黑。 刚喘口气,就有记者围了上来。 “李导,您对《大尚宫》有什么期待吗?” 红包已经揣进口袋,记者们自然懂得避开某些话题。 他们转而将话筒凑近,询问起新剧的细节。 “我想通过这部剧展现明朝的生活画卷,尤其是饮食和医术——这些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您认为《大尚宫》能像之前那样卖到国外吗?” “我不敢保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提问的人,“但总得试试。” “可您以前说过,古装剧很难打开海外市场。” “这次不一样。” 他语气里透出几分考量,“故事**换了,更轻快,也更直接。 或许外面的观众能接得住。” 采访在不久后收尾。 他转身登上停在路旁的大巴,透过车窗往回望。 恒店这片仿造的宫苑门前空地并不开阔,比起真正的**,显得局促而喧闹。 群演和游客穿梭不息,任谁都能一眼认出这是搭出来的景。 车动了,景物向后滑去。 距离拉远之后,那片连绵的殿宇却忽然变了气质——流动的人影、暗红的墙垣、低空掠过的鸟、堆叠的云层,竟在暮色里拼凑出一幅沉静的画。 这片土地底下,同样埋着无数未被说尽的旋律与往事。 他合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敲得又沉又稳。 一股久违的灼热从胃底升起来。 就要开始了。 那部曾经踏遍九十多个国度的戏,就要来了。 *** 沪城的冬夜与金陵一样冻人,偶尔还会飘雪。 今夜无月,只有几粒星子钉在漆黑的天幕上,亮得仿佛挂在对面楼的檐角,一抬手就能摘下来。 剪辑室的门被推开,颜维明握着保温杯走到大厅。 他接了热水,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 玻璃窗外,夜空低垂。 星光那么近,叫人无端生出错觉,好像真能越过街道,登上对面屋顶去够一够。 《大尚宫》在恒店关机后,宴席一散他便带着团队直奔沪城。 上影厂的剪辑机早已转动起来。 这部戏足有七十集,他又不肯放松分毫,进度便像上一回做《信号》时那样,比《情定大饭店》慢上不少。 粗粗一算,至少还得磨上半个月。 如今十天过去了。 方才结束当日最后一段审看,倦意终于泛上来。 他靠在椅背上,任由目光悬在窗外那片虚空中,静静蓄着力。 沪城的午后光线斜穿过窗棂,在地板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格子。 剪辑室外的走廊寂静,只有机器低鸣的余韵在空气里震颤。 陈恏的瑜伽课应该还没结束——这个念头闪过时,颜维明揉了揉发僵的后颈。 连续数日困在这间布满屏幕的屋子里,连呼吸都浸透了电子元件温热的焦味。 脚步声从转角渗过来,迟缓而拖沓。 一个高瘦的影子先于本人抵达墙边,帽檐压得很低,扶着腰挪动的姿态像背负看不见的重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那人抬头时,眼眶下两片青灰的阴影格外触目,是朱翌。 《粉红女郎》收镜比他的戏早了十五天,但这位导演似乎把自己锁进了更深的疲惫里。 “没瞧见您在这儿。” 朱翌的嗓音带着砂纸摩擦的粗糙感,他匆忙欠身,手指仍抵着侧腹。 颜维明摆摆手:“我又不是球场上那个两米多的巨人,杵哪儿都扎眼。” 短促的笑声从对方喉咙里挤出来。 朱翌缓慢挪到长椅另一端坐下,脊椎弯成一张拉乏的弓。”剪辑间待久了,骨头缝都渗进显示器的那种嗡鸣。” 他摘下帽子,额发被汗黏成几缕,“有时候真想全扔给剪辑师,闭眼不管了。” “熬过去就是成品。” 颜维明望向走廊尽头晃动的光斑。 他需要一顿扎实的晚餐:滚烫的羊肉锅子,贝壳在蒸汽里噼啪绽开的鲜气,这些具体而温热的意象才能重新填满被数字抽干的躯体。 不能让那双练舞练得格外清亮的眼睛看出半分倦态。 朱翌的拇指慢慢竖起来:“听说您……五天就能收尾?” “不出意外的话。” “七十集的体量啊。” 对方的声音低下去,像在咀嚼某个难以消化的数字。 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只有远处电梯运行的钢索摩擦声隐约可辨。 朱翌忽然转过脸,眼里的血丝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清晰:“那部宫庭剧,真能卖到海对面去?” 风从消防通道半开的门缝钻进来,携着楼下街巷煎炸食物的油气。 颜维明没有立即回答。 他听见剪辑室里传来某段配乐的循环播放,弦乐像水一样漫过门槛。 “事在人为。” 最后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朱翌重新戴上了帽子。 他起身时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响,背影沿着长廊渐渐融进阴影交界处,仿佛被墙壁吞噬了一般。 颜维明数到第七次呼吸,也站了起来。 羊肉的膻香似乎已经提前缠绕在舌根,混合着海盐与姜片的辛辣幻觉。 他需要热量,需要滚烫的实物坠入胃袋,需要夜晚来临前重新组装起足以应对温存与审视的精力。 电梯下降的失重感中,他想起陈恏旋转时扬起的发梢,像某种柔软的旗帜。 这个联想让他无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窗外的夜色将城市浸成一片流动的光海。 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寒意顺着皮肤纹理向上爬升。 三个小时前那场对话的余音还在耳畔盘旋——关于故事能否漂洋过海的疑问,关于那些遥远国度里陌生眼睛的猜想。 他记得自己如何回答。 将叙事脉络收束于一个女子的命运轨迹,让镜头长久停驻在宫墙之内。 纷繁的历史被折叠成背景幕布,人物精简至能用十指数清。 这是他为陌生观众铺设的暗桥:只要拥有寻常的感知力,纵使对那片时空一无所知,仍能循着人性共通的纹路走进故事深处。 当然,这些话只说出一半。 藏起的另一半在血管里低鸣——那场耗费一千八百万的豪赌,每一分钱都熔铸成画面。 演员的酬劳不过是零头,真正吞金的是织锦上每道经纬、器皿边缘的鎏金纹、膳房里真实蒸腾的热气与香气。 食材必须新鲜,刀工必须精准,连光影倾泻的角度都要反复校准。 身后传来细微的翻身声响。 床榻上的身影在昏暗中勾勒出柔和的曲线,正沉溺在某场迟来的余韵里。 他拉紧睡袍腰带,任目光继续在楼宇森林间游走。 早些时候的饭桌上,他特意点了腰花与牡蛎。 食物化作能量在体内奔流,最终在方才的缠绵里找到出口。 此刻的满足感像温热的潮水漫过四肢——不仅是身体层面的征服,更是某种隐秘的印证。 那个记者的问题其实抛出了双重谜题。 古装剧真能穿越文化的高墙吗?更深处的问题是:他这次精心构筑的宫殿,是否终究只是孤芳自赏的精致牢笼? 半岛、安南、岛国,这些浸染过汉文典籍的土地或许能接住信号的余波。 可更远的远方呢?那些终年炎热的海岛国度,那些沙漠环绕的石油之城,他们的观众会在茶余饭后点开这部关于东方宫廷的漫长叙事吗? 业内已有窃窃私语。 有人说他即将踏入自己挖掘的陷阱,有人则坚信他掌心的魔法永不失效。 而他在访谈中只给出谦逊的微笑,将答案推给尚未降临的未来。 可玻璃倒影里那张脸分明写着别的情绪。 期待像暗火在眼底燃烧。 他想起拍摄最后那些日子——为一场晨戏等第一缕天光,为衣袖垂坠的弧度调整二十七次,为一句台词的重音让全员重来。 那些偏执的瞬间此刻都沉淀为无声的砝码,压在胜负天平的他这一端。 夜风撞击窗框发出低频震动。 远处霓虹灯牌变换色彩,将房间染上瞬息更迭的蓝与红。 他忽然想起记者最后的感叹——关于都市剧画面质感的落差。 这让他嘴角浮起极淡的弧度。 所有精心布置的细节,所有克制的叙事策略,所有燃烧的预算与偏执,最终都将凝结成屏幕上的光影洪流。 第653章 90 它会流向何方,将被如何解读,是否真能凿穿文化岩层——这些问题此刻都悬浮在沪城潮湿的夜气里,像千万颗等待坠落的露珠。 而他能做的,只是站在这里,隔着玻璃抚摸这座不眠之城的脉搏,等待黎明将答案一寸寸擦亮。 十二月末的夜晚,风里带着热带特有的潮湿暖意。 郝德杰传媒电视大礼堂外,红毯两侧的闪光灯此起彼伏,将一张张精心修饰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他坐在观众席首排,能感觉到身后不时扫过的镜头温度——那光总是先落在他与身旁那位年轻男演员身上,停留片刻,才不情愿地移开。 两天前,也是这座礼堂,他们领过几个名字很长的奖。 颁奖词念得飞快,台下掌声稀疏得像雨前的闷雷。 他记得当时舞台灯光太亮,照得奖杯上的刻字都有些模糊。 那些奖项的归属有种心照不宣的规律:本地人拿本地奖,外来的客人则分走另一些听起来冠冕堂皇的名头。 坐在他右侧的女伴那天也上了台,接过一座水晶制品时,她嘴角的弧度维持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欣喜,也不显得敷衍。 此刻,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氛气味,混着座椅皮革的味道。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第四排传来压低的笑语,是跟着团队来的两个年轻女孩。 她们的声音很快被前方重新响起的音乐淹没。 这个夜晚的重头戏还没开始。 之前那些不过是暖场,是主办方精心编排的前奏。 真正的名字——亚洲电视剧大奖——印在节目单**,用的是烫金字体,指腹摸上去能感到细微的凸起。 这个奖诞生于九十年代中期,每年都在这个城市颁发。 翻开历年获奖名单,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近三分之二的获奖者来自两个地方,两个人口加起来不过千万的城市。 剩下的名额则在其余几十亿人生活的广阔地域间流转,今年给东边岛国,明年或许轮到南边的半岛,偶尔也会有大陆的作品名字闪现其间。 他想起很多年前看过的一份资料,某部讲述时代变迁的长篇剧集曾在这里拿过最高荣誉。 那已经是旧闻了。 司仪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带着职业性的昂扬顿挫。 他抬眼望向舞台,灯光正在重新聚焦。 坡村独揽“亚洲电视剧大奖” 之名,外界看来风光无限。 业内人却清楚,这不过是自娱自乐的戏码。 每年名单上总少不了那几个熟悉的面孔——林宝怡、林锋、胡杏尔、米雪,奖杯轮流递过手心。 明眼人瞧得出其中门道,可架不住名头响亮,总能引得远方艺人专程飞来,捧着奖杯回去便能添一笔镀金的履历。 电影圈又是另一番景象。 港岛早早占下“亚洲电影大奖” 的旗号,后来更拉上釜山与东京,三家轮流坐庄,成了心照不宣的分羹宴。 颜维明记得清楚,前世某届恰逢港岛主办,竟将最佳男主角给了那部仓促拼凑的《风再起时》——主演早已过了认真演戏的年岁,片子本身连及格线都够不着。 这般安排,无非是圈子窄了,手里无人,宁可将奖留在自家院落蒙尘,也不愿推向更开阔的天地。 他收回思绪,目光掠过会场。 赵杨被一群从马来赶来的演员围着合影,《冬季恋歌》的热潮还未褪去,异国的面孔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崇拜。 侧后方有道视线落在他背上,他转过头,看见郭飞丽坐在隔了几排的位置。 她本该在巴黎演出《巴黎恋人》,连星光奖的典礼都未现身,此刻却悄无声息出现在这里。 两人视线相触,没有挥手,没有微笑,只一瞬交汇便各自移开,仿佛只是偶然瞥见陌生角落的旧识。 沪城电影节的影子在他脑中盘旋。 亚洲仅有的四个A类国际电影节,沪城位列其中,分量足够,底气亦足。 或许再过一两年,就该着手推动——让真正有资格的舞台,发出该有的声音。 不远处又一阵喧哗响起,几位本地艺人簇拥着颁奖嘉宾走向台侧。 镁光灯闪烁不停,将一张张笑脸照得发亮。 颜维明端起手边的玻璃杯,水温早已褪尽,只剩一片薄凉的触感贴着掌心。 聚光灯将舞台切割成明暗交错的色块,歌手们的表演早已退场,司仪的声音在扩音器里带着刻意拖长的尾音。 奖项一个接一个地公布,名目繁多,几乎涵盖了影像娱乐的每一个角落。 “年度最佳女配角——” 宣布者的声音在空气中悬停片刻,“授予《冬季恋歌》的郭飞丽。” 紫色裙裾随着步伐流动,像一片暮色中的薄雾包裹着修长的身形。 她走向台前的每一步都让那衣料更贴合一分,勾勒出从肩背到腰际再向下延伸的流畅曲线,尤其在转身的刹那,光线掠过背部,留下短暂却鲜明的印象。 原来是为了这个回来的。 颜维明的掌心合拢又分开,发出规律的轻响。 他视线追随着那个背影,脑海里闪过几个模糊的画面:是布料撕裂的脆响,还是她自己松开系带时缓慢的动作?这些念头一闪而过,并未停留。 “年度最佳男演员——” 同样的腔调再次响起,“获奖者是《冬季恋歌》的赵杨。” 最佳女演员的环节刚过,最佳男演员的归属便已揭晓。 结果没有意外。 颜维明抬起手,在空中虚按两下,做了个鼓励的手势。 赵杨从座位上起身时,呼吸明显急促了些。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前襟,尽管心里清楚这座奖杯的分量,但“亚洲最佳男演员” 这个名头本身,就足以让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他踏上台阶,接过那尊金属与玻璃打造的物件,握在手里有些沉。 “谢谢评委,谢谢观众。”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开,带着些许颤音,“还要特别感谢我的老板,颜维明导演。 没有他的信任和指引,我不可能站在这里。” 措辞得体,情感也显得真挚。 颜维明颔首,脸上浮起礼节性的微笑,继续拍着手。 “今晚最后一个重要奖项,年度最佳导演——” 司仪故意停顿,环视全场,“授予《冬季恋歌》的颜维明导演。” 压轴的大奖竟然落在他手里。 颜维明略感意外,主办方这次似乎格外慷慨,接连给出了女配角、男演员和导演三项荣誉。 他很快联想到正在收尾的《巴黎恋人》——看来对方对那部作品抱有相当高的期待。 他站起来,脚步平稳地穿过过道,登上舞台。 奖杯入手冰凉,他对着话筒说了几句客套话,称赞了这个城市的景致,文化的包容,还有观众的热情。 尽管深知这个“最佳导演” 头衔的含金量,指尖摩挲着奖杯光滑的表面时,一股微热的兴奋感还是从心底漫了上来,难以完全抑制。 国泰大酒店顶层的套房里,窗外的城市灯火已凝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最佳导演的奖杯立在靠窗的桌面上,金属边缘反射着零星的霓虹彩光。 郭飞丽背对着房间,双手撑在桌沿,深紫色的礼服裙摆堆叠在脚边。 颜维明站在她身后,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那座奖杯上。 奖杯在昏暗光线中泛着冷冽的微光,,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节奏抗衡。 漫长的纠缠终于平息。 她裹了件丝质睡袍,端着一杯暗红色的酒液,小口啜饮。 足尖从袍子下探出,轻轻碰了碰颜维明垂在身侧的手背。 “李大导演,还满意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事后的慵懒。 “不错。” “《巴黎恋人》快拍完了。” 她用脚尖无意识地划着圈,“那边在问,下一部戏的本子什么时候能看见。” 原来如此。 这份突如其来的慷慨,背后藏着这样的打算。 颜维明笑了笑。 他向来重视约定,既然答应了合作三部戏,就不会中途反悔。 当然,对方主动递过来的奖项,他也没有理由推开。 酒杯搁在桌沿,郭飞丽将垂落的发丝撩向耳后。”下一部戏叫《火鸟》,取景地在国外,预算比往常高些。” 她顿了顿,“需要有人分担成本。” 颜维明没有迟疑。”可以,我回去就安排。” “还要添酒吗?” “添。” 久别后的重逢,他没有退让的理由。 如今头顶着亚洲最佳导演的名号,该有的姿态不能少。 星城世界之窗的会议厅里灯火通明。 那是2002年岁末的夜晚,七点半刚过,电视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陆续到场。 寒暄声渐渐低下去,人们依序落座。 第一排的位置坐着颜维明。 他身旁是唐国墙、张国利,再过去是杨亚州与郑晓隆——不是顶尖的演员,便是顶尖的导演。 他们坐在那里,理所当然。 第二排则是另一番景象。 张卫健、任权、陆一、周结,还有小明哥、李冰冰、笵冰冰与林心茹。 这些名字都够分量,坐在此处并不突兀。 唯独一个身影引来了不少目光。 那些视线里掺杂着欣赏、讥诮,或是隐约的羡慕。 那是闫昵。 因为“金爱玲” 那个不修边幅的角色,她突然被观众记住了。 剧集卖到了海外,反响竟也不错。 有媒体说,在国外的认知度上,她仅次于赵杨和颜丹辰。 当然,论起商业价值,她远不能和那两位相比——颜丹辰半年来的代言与商演没断过,而闫昵只在境内接了七八个推广。 但火就是火了。 至少如今走在街上,会有人指着她说“那是金爱玲” 。 圈内的评价渐渐转向:演技扎实,观众缘不差。 就算往后不拍风华的戏,别的制作方也会找上门。 这是她头一回参加金鹰奖,还坐在这么靠前的位置。 四周投来的视线让她有些不自在,但她记得经纪人的叮嘱,尽量维持着平静的表情。 典礼尚未开始,场内仍有零星的走动。 第654章 91 闫昵挺直背脊坐着,努力扮演好一个明星该有的模样。 这时手机在掌心震动,是经纪人发来的消息,提醒她该去道谢了。 她微微一怔。 从昨天早晨起就反复提醒自己的事,坐下时还想着,差点就忘了。 她当然没忘记那位贵人——刚刚捧回亚洲电视剧大奖最佳导演奖杯,风头正劲的颜维明。 她侧身从几名艺人之间穿过,微微弓着背,向坐在前排的几位知名导演和演员低声问好,最终停在了颜维明面前。 “晚上好,李导。” 高跟鞋衬得她身形有些不稳,那件蓝色长裙随着弯腰的动作微微晃动。 她一手下意识地拢住领口,姿态显得有些局促。 颜维明并没有因为刚拿过奖就摆出居高临下的态度。 他看出对方姿势别扭,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站直说话吧,这样舒服些。” “谢谢导演。” 一股暖意从心底浮起。 她稳了稳呼吸,接着说:“恭喜您在狮城拿到最佳导演奖,我觉得这是实至名归的。 以后肯定还会有更多荣誉,这只是个开始。” 原本准备好的祝贺词此刻全忘了。 紧张让她的舌头打了结,说出来的句子干巴巴的,连自己都觉得生硬。 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那些坐在附近的演员们正朝这边看。 这一次,那些视线里少了之前的随意,多了几分审视与打量。 很多人都想找机会跟这位炙手可热的导演说上话,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契机。 那些目光让她后背发僵。 怎么办? 谁来解个围? 就在这时,后排站起一个人,快步朝这边走来。 是黄宗择。 他和她是一起来的,红毯也是一起走的,算是为《我叫金爱玲》做宣传。 不过这位男主角的名气暂时还不如她,座位被安排在第三排。 看见颜维明正和她说话,他赶紧起身往前凑。 “李导,晚上好。” 普通话带着明显的口音,但年轻人的眼神很亮,透着真诚。 TVB的演员里,颜维明最欣赏黄宗择的外形和演技——这张脸适合演偶像剧。 如果不是因为当时黄宗择人在内地,《主君的太阳》的选角也不会落到马国岷身上。 颜维明点了点头,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最近忙吗?” “忙!” 黄宗择眼睛更亮了,“我刚从上海飞过来,上午还在拍一个方便面广告,拍了好多条,导演总说感觉不对。” 说起近况,他语气里压不住兴奋。 在TVB的时候,哪有品牌会找他代言?港岛那么多明星,怎么也轮不到他这种小角色。 可自从《我叫金爱玲》火了,商演和代言就接踵而来。 他的形象比闫昵更受市场欢迎,商业价值也更高。 这段时间赚到的钱,是以前在电视台时想都不敢想的。 他忽然回过神来,赶紧补了一句:“都是您给的机会,李导。 以后您要是来港岛,一定告诉我,我知道几个有意思的地方,保准让您玩得尽兴。” 颜维明笑着摇摇头,“是你们自己够努力。 你们只是缺一个舞台,别把自己看轻了。” 三个人就这样聊开了。 有黄宗择在旁边搭话,闫昵渐渐放松下来。 笑声时不时从他们站着的角落响起,引得旁人又往那儿瞥了几眼。 目光又一次聚拢过来,比先前更稠密了。 闫昵能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自己肩头,带着温度,也带着重量。 她抿了抿唇,将背脊挺得更直了些。 晚会即将开场,她和黄宗择向那人再次道谢后,便匆匆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手机在掌心又震了一下。 还是经纪人的消息,字里行间透着对她方才应对的赞许。 闫昵嘴角弯了弯,合上手机盖。 指尖还残留着金属外壳冰凉的触感,方才那一幕却暖烘烘地浮上心头——那位李先生不动声色的照拂。 她忍不住又朝那个方向望去,隔着几排晃动的身影,只捕捉到一道利落的侧影轮廓,被舞台漫过来的光勾了道浅浅的金边。 那光似乎格外偏爱他。 在这满场衣香鬓影、言笑晏晏之中,他独自坐在那里,却像把周遭的嘈杂都隔开了。 不是导演席里常见的模样,倒像误入此间的另一种存在。 闫昵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旁边传来轻微的咳嗽声,她才倏然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裙摆。 难怪。 她心里掠过圈里那些半真半假的传闻,关于有多少人想方设法要接近那道光。 那样的样貌气度,再加上他身后的“风华” 和他本身的名字所代表的意味……她轻轻吸了口气,连自己这颗见惯了风浪的心,刚才都漏跳了半拍。 舞台方向传来清晰的脚步声,两位主持人已快步就位。 闫昵忽然想起前几日的新闻——坡城传来的消息,亚洲电视剧大奖的最佳导演。 那么今晚呢?这个以观众喜好为重要标尺的金鹰奖,会不会也有他的份? 念头刚起,她又暗自摇了摇头。 难。 去年的荧屏太热闹了,好戏连台。 想到这里,一丝说不清的惋惜,悄悄漫了上来。 奖项一项项揭晓。 金鹰奖的名目与飞天奖看似不同,内里却走着相似的路子。 一个称“优秀” ,一个冠以“最受欢迎” ,但最终捧起奖杯的人,都会被看作那一年的标杆。 只不过前者更看重作品本身的筋骨,后者则难免将荧屏之外的热度与呼声也纳入考量。 结果并无太多意外。 那部气势磅礴的主旋律作品几乎包揽了重要奖项,那位主演老师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颜维明安然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这一切。 他本就没抱什么期待而来,此刻更是心如止水。 灯光漫过观众席,将无数张面孔融成模糊的光斑。 颜维明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舞台上的声音时远时近,像隔着一层水幕。 他早将得失放下了。 爱情故事与那些厚重的历史篇章本就不在同一杆秤上。 先前带着两位女演员走过红毯,该说的话已在镜头前说完,今夜的任务便算完成了。 此刻坐在这里,不过是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有东西入手自然好,空手而归也无妨。 台上那位女主持的声音清亮。 她去年刚捧走最受欢迎女演员的奖杯,许多人只记得她是湘南卫视各大晚会的熟面孔,却忘了她也能将角色刻进人心。 只是颜维明的目光并未久留——他想起另一张更沉静的面容。 若是那人站在台上,他或许能凝神看到最后,而现在,他只看了几眼便移开了视线。 “累了?” 身旁传来压低的声音。 颜维明侧过头,对上杨亚州关切的眼神。”有点。” 他如实答道。 “年轻真好啊。” 杨亚州感叹,语气里听不出是羡慕还是别的,“那么早就把亚洲电视大奖的导演奖拿了。” 颜维明扯了扯嘴角。 圈里人都明白那座奖杯的分量,有时候它更像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 他摇摇头:“您别取笑我了。 我该羡慕您才是,这次的热门人物。” 杨亚州却笑了,声音更轻:“全靠《长征》罢了。 我啊,就是个陪跑的。” 他说得坦然,没有半分不甘。 颜维明听着,思绪却飘到了明年。 他拍《信号》,拍《大尚宫》,心里瞄准的自然是更高的地方。 白玉兰太远,暂时不敢想;但飞天与金鹰呢?它们会看向类型截然不同的故事吗?《胜伟书籍》《在希望的田野上》《誓言无声》……每一部都扎实厚重。 评审最后时刻将《信号》排进前列,那细微的变动,究竟是无心之举,还是某种暗示? 台上报出一串剧名。 优秀电视剧的奖项正逐一揭晓。 没有他公司的作品,意料之中。 他神色未变,只是静静看着获奖者们依次上台,又捧着奖杯消失在侧幕。 然后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优秀编剧奖——《搞笑一家人》,颜维明。” 颁奖人是赵本杉。 那位今年用一部乡土剧创下收视奇迹的导演,此刻正站在舞台**,手里握着奖杯。 颜维明怔了一瞬。 他确实没料到今夜还会有自己的戏份。 虽不是什么重量级奖项,但终究是一份认可。 他深吸一口气,将方才那些纷乱的思虑全部压回心底,起身理了理衣襟,在一片喧腾的掌声中,朝那片明亮的舞台走去。 奖杯从赵本杉手中递出,金属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颜维明接过时,指尖触到一片微凉的平滑。 他听见对方的声音贴着耳侧响起:“那部《搞笑一家人》,很有意思。” 能被这样评价,胸腔里那阵轻微的起伏骗不了人。 他颔首,吐出四个字:“费心看了。” 随后他抬高那座奖杯,向着镜头与人群的方向,说了些感谢的套话。 声音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 回到座位时,旁边的杨亚州侧过身,嘴角噙着笑:“李导,现在真是走到哪儿,奖就追到哪儿。” “碰巧罢了。” 他应道。 这个优秀编剧的奖项不在预料之中。 之后的环节,湘南卫视没有再念出他的名字。 没有像某些颁奖礼那样,特意为他增设一个席位。 他早料到了,脸上那层淡笑始终挂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奖杯边缘的刻痕,偶尔与杨亚州低语两句。 不远处,唐国墙的背脊挺得笔直。 每当“长征” 两个字从台上传来,那双布满纹路的手便用力合拢,掌声清脆,一次比一次重,手背渐渐透出红痕。 散场时,人群像潮水般涌来。 最先挤到面前的话筒几乎戳到下巴:“李导,在海外拿了最佳导演,回来却连提名都没有,会不会觉得不公平?” 他摇了摇头,视线扫过一张张等待的脸。”没什么不公平。 标准不同,结果自然不一样。” “那这趟来星城,主要目的是?” 第655章 92 “见见老朋友,跟前辈们取取经。” 他停顿片刻,笑意深了些,“顺便给新剧《大尚宫》造个势。 各位要是方便,帮忙提两句——大型古装,讲女人奋斗的故事。” 记者们哄笑着应和。 至于之后有多少字真能见报,没人说得准。 他也不在意。 该做的做完就够了。 “对《大尚宫》,您有什么期待?” 他沉默了几秒。 空气里飘着香水和汗液混杂的气味。”国内收视率,希望能破十。 海外的话……” 他抬眼,“至少卖进五十六个地方吧。” 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骤然密集起来。 两百多个国家和地区,开口就要五十六个?先前那份沉稳此刻像被戳破的气球,有人交换着眼神——终究是藏不住年轻人的轻狂。 “五十六个,是不是太乐观了?” “我觉得刚好。” 他推开面前拥挤的设备,从那些混合着怀疑与兴奋的注视中穿行而过,背影很快消失在通道尽头。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冬季恋歌》播了那么久,覆盖范围有没有四十个?一个古装剧敢放这种话,到底是年轻,压不住那股飘起来的劲儿。 啧,看来那座亚洲最佳导演的奖杯,还是让他脚跟离了地。 大年三十的夜晚并不算太冷。 窗玻璃上蒙着薄薄一层水汽,指尖碰上去会留下清晰的痕迹。 电视机屏幕的光在房间里明明灭灭,映着两个各做各事的人影。 她坐在床沿,手里握着遥控器,频道数字一个接一个地跳过去。 广告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卖酒的,卖家电的,贺岁的,混在一起成了背景里的杂音。 手机屏幕在她另一只手里亮着,拇指时不时划动几下。 他坐在书桌前,摊开的笔记本上已经写了好几行字。 钢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几乎被电视里的喧闹盖过去。 过去一年里发生的事被拆解成几个关键词,列在纸页左侧;右边则空着,等着填上新的打算。 湘南那边不久前刚播完一部剧。 制作周期压得紧,赶在学生放假前就放完了。 成绩还算过得去,听说最后几集要是晚些播,数字还能往上跳一跳。 但台里没拖时间——下一部戏等着上,那部戏他们自己投了不少钱,期待压得很重。 结果却让人沉默。 开播时的数字勉强能看,之后便一路往下滑,最后停在某个说不上好坏的刻度上。 和许多年前那两部轰动全国的戏比起来,现在的成绩单显得单薄。 与此同时,另一个台的晚间时段正播着另一部剧。 老套的故事框架,男女主角第三次搭档,但剧本扎实,收视曲线从开播就稳步往上走。 目前平均数字已经接近八,收官时破八应该没有悬念。 他和三家电视台的合作项目里,只剩一部还没亮相。 那部戏排在前一部完结之后接档。 至于再往后的安排,他笔记本上已经列了三部戏的名字,哪家拍哪部还没定,得看后续怎么谈。 其中一部原版设定里有虚拟皇室,他让编剧组改成了传承多年的大家族,规矩多,枝叶繁茂。 另一部古装戏的背景则挪到了明朝。 窗外忽然炸开一片亮光。 砰——啪——接连几声,烟花在空中绽开的声响隔着玻璃传进来,房间里被映得一明一暗。 她按遥控器的动作停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但很快又转回屏幕。 几十个频道还在轮播广告,春晚还没开始。 他写完最后一行字,合上笔记本。 钢笔搁在封面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窗外断续传来烟花的爆裂声,将夜色撕开又缝合。 陈恏的目光从电视屏幕移开,转向书桌那侧伏案的背影。 晚会歌舞的喧闹隔着玻璃变得模糊,两个熟悉的名字在主持人串词里一闪而过——都是去年因他执导的剧集而崭露头角的新人,如今已能站在年夜的舞台上。 “《大尚宫》的看片安排……” 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笔尖在纸面停顿。 颜维明没有立即回答,视线投向窗外那片被火光短暂照亮的天空。 一簇银白色光点炸开,拖着细碎的尾焰向下坠落,随后是第二簇、第三簇。 冷风卷过楼宇间隙,将硝烟的气味和残存的火星一并带走。 黑暗重新包裹城市时,他才转回脸,嘴角有极淡的弧度。”下个月中旬。” “你会紧张吗?” 这个问题让他想起近日散见于报刊边角的那些铅字。 有人将他的新作与另一部滑铁卢的宫闱剧并列比较:相似的取景地,相近的题材类型,甚至将创作者并称为南北两地的情节编织者。 字里行间藏着隐晦的判词,仿佛失败会沿某种既定的路径传染。 他摇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钢笔冰凉的金属笔夹。”不会。” 陈恏凝视他片刻,最终没有追问。 她收回视线时,注意到他摊开的笔记本上密布着工整的字迹。 来年的计划已经罗列成行:与三家省级卫视及两家境外电视台的合拍项目,一部暂定名为《请回答1988》的**筹备,还有那档因人员调度而推迟录制的综艺《奔跑吧》。 原本去年末就该启动的拍摄,因为两位敲定的常驻嘉宾——一位喜剧演员和一位主持界新秀——始终协调不出完整档期,只得延后。 更复杂的关节在于播出平台的态度。 尽管多年后那些约束会逐渐松绑,但此时传统媒体仍保持着审慎的距离。 几轮磋商后,风华方面让渡了部分权益:成片后的看片环节,对方拥有在同等条件下的优先选购权。 颜维明签下了这份补充协议。 他清楚,再庄重的机构也难抗拒收视数据的吸引力,历史早已验证过这一点。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嗡嗡声连成绵密的蜂鸣。 屏幕接连亮起,祝福短讯像候鸟般在几分钟内成群抵达。 列表里有签约演员的名字,有合作过的制片人与导演,还有四位特意提及下月中旬行程的旧识——他们都将在那时抵达京城,观看那部已经过审、完成全部后期制作的宫闱剧成片。 颜维明放下钢笔,一条条划过那些闪烁的通知。 窗外又有一束烟花升空,金色光流在玻璃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倒影。 他想起拍摄最后一天,横店影视城飘着细雨,青石板路被浸成深黑色。 主演披着羽绒服站在廊下对台词,呵出的白气很快散进潮湿的空气里。 那时有人问他是否担心市场反应,他给的答案和此刻并无不同。 按下锁屏键时,最后一点光亮从眼底褪去。 他重新摊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日期。 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与远处隐约传来的晚会歌声叠在一起,渐渐融进深沉的夜色中。 窗外又一次炸开烟火,短暂的光亮映在玻璃上,随即消散在夜色里。 颜维明收回目光,指尖在屏幕上划过,逐一回复了那些深夜抵达的信息。 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新春的客套与燕京再见的约定。 字里行间透出的热度却未因寒夜降温,那几个人显然认准了某件事。 他关掉手机,室内重归安静。 关于那部剧的首轮播放权,顾怀秋向外传递的数字是两千万起步。 在内地,这数目尚无先例。 然而发来消息的四方,没有谁流露出迟疑。 前世记忆里,一部异国剧集曾创下收视纪录,平均接近四个点。 颜维明清楚,自己手里这部由本土团队打磨、讲述本邦故事、浸润着饮食与医理的古装剧,没理由低于那个数字。 某些报刊将它与另一部口碑下滑的续作相提并论,在他看来毫无依据,连牵强都算不上。 但仅仅超过那个纪录,并不足够。 他想要的,是至少翻上一倍还多的成绩。 念头至此,他眉心微微蹙起。 剧集品质已尽可能拔高,可最终能抵达何处,仍是未知。 烟花易冷,人间好景从来难驻。 一丝烦闷悄然漫上,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杯。 唯有一点确定:一旦成交,宣传上必须另辟蹊径,弄出些不一样的动静。 ** 二月中的燕京,寒气依旧砭骨。 街道上人影稀落,个个裹紧厚实外套,步履匆忙,不愿在室外多停留一秒。 亮马河大厦某层,看片室内光线昏暗。 荧幕的光映在四张专注的脸上。 他们分散而坐,彼此间隔着几个空位——周烸,将春明,钟大会,以及顾怀秋。 前三者对于顾怀秋的出现并未多言,只在目光交汇的刹那,交换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折江卫视的财力,他们各自心中都有掂量。 屏幕上,故事正展开前两集。 背景已然铺陈,一个清晰的悬念被抛出:那少女能否踏入宫门,又能否了结那桩关乎血亲的夙愿?为至亲讨回公道,是亘古最能攥紧人心的绳结之一,远比**雪月更直接,也更有力。 播映结束,灯光亮起。 四人相继起身,沉默地走向隔壁的会议室。 好剧自有它的脾气,两集足矣,再多便是冗余。 要,或不要,抉择的时机已然逼近。 颜维明已在会议室等候。 他站在窗边,望着楼下街道缩成线的车流,听见门被推开的声响,这才转过身来。 茶水注入瓷杯时腾起的热气还未散尽,将春明已经端起了杯子。 他先是吹开浮在表面的薄雾,随后抿了一小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一股混合着果木与蜜糖的香气在口腔里蔓延开,连带着原本有些疲惫的神经都跟着醒了过来。 他放下杯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风华影视这两年变化不小,连待客的茶叶都换了档次。 东西贵了,剧自然也不会便宜。 “李导,” 将春明抬起眼,声音平稳,“姑苏卫视对《大尚宫》很有兴趣。” 这部剧和那些缠缠绵绵的戏码不同,节奏快得像出鞘的刀,目标明确,一路向前。 第656章 93 他看的时候,甚至想起了年轻时追读武侠小说的那股劲儿。 直觉告诉他,这剧能火,或许能和之前那部《信号》比肩,收视率冲上两位数也不是不可能。 七十集的长度,足够播上一个多月。 以风华剧如今的口碑,单是独家冠名费就能喊到千万。 再加上穿插其间的广告时段,又是千万进账。 两千万听起来数目不小,可仔细盘算,实在划算。 若是收视率真能起来,培养起观众固定收看的习惯,那背后的价值,远不是几百万能衡量的。 湘南卫视不就是靠着一批批综艺,留住了一代代年轻观众,才让收视底盘始终稳固么?姑苏卫视想要的,也是这样的根基。 旁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 钟大会瞥了将春明一眼,随即开口表达了相似的意向。 周烸紧接着跟上,湘南卫视刚在《还珠格格3》上栽了跟头,正需要一部硬戏挽回声势。 至于顾怀秋,他从剧集开始播放时就在心里敲定了主意。 趁着无人注意,他早已在手机屏幕上按下一行字发了出去。 领导的回复很快弹出来:两千五百万以内,尽力争取。 看着四位主任神色各异的表态,颜维明脸上浮起笑意。 卖东西嘛,自然是价高者得。 但这毕竟不是拍卖行,没法让人举牌竞价,也没法玩那些将买家分开、制造信息差的把戏。 都是一个圈子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人,手段太难看,伤了和气不说,眼前这几位也个个都是人精,激将法对他们根本没用。 他想起早些时候《还珠格格2》四星联播的事,当时争抢的电视台何止四家,最后能定下来,靠的也不全是价格,还有人情的往来和利益的置换。 颜维明没打算为了一部剧让几家卫视撕破脸,那格局太小,他相信在座的几位,心里同样有这层考量。 “几位主任先商量着,” 他站起身,语气温和,“我暂时失陪一下。” 说完,他转身推门走了出去,留下会客室里一片短暂的寂静,只有茶杯边缘的热气,还在无声地袅袅上升。 周烸,将春明,钟大会三人目光短暂交汇。 他们之间早有默契,三家卫视与风华影视长期合作拍摄剧集,在燕京之外,他们的收视成绩最为突出,自然结成了同盟。 随着风华出品的剧集持续走红,东南卫视已渐渐落后。 如今姑苏卫视异军突起,与沪城、燕京、湘南并列为新的一线平台。 眼前这三位谁也不愿折江卫视挤进来——没人想亲手培养未来的竞争者。 无论是独家播出,还是三家联合,他们都打定主意将折江排除在外。 顾怀秋怎会看不透那三人的心思?换作是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烫的茶水,视线平静地扫过对面,“别琢磨了,这次折江必须参与。 我刚请示过领导,我们资金充足,上限是四千万。” “只要不超过这个数,我会一直跟。” 他当然没有这样的权限,但此刻他需要虚张声势。 周烸三人闻言,眉头同时拧紧。 他们最反感这种仗着资金搅乱市场规则的对手。 可对方确实财力雄厚。 那就谈谈吧。 一小时后,颜维明推门回到会议室。 四家卫视的代表已经结束了商议。 “李导,我们决定四台联播,价格定在两千八百万,对外宣传是三千万购剧,您看是否可行?” 两千八百万由四家分摊,每家出资七百万。 如果播出期间每台能维持两三个点的收视率,播满一个多月,仅冠名和赞助费就能收回六七百万。 这笔账算得过来。 对折江卫视而言,其实独家播出更为有利。 但另外三家显然不会同意。 如今四台联播,他们可以凭借固有的收视优势,尽可能分流折江卫视的观众,避免这家新晋平台一举成名。 颜维明大致能猜到他们为何能达成四台联播的协议。 两千八百万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还要高。 一轮播映就能收回全部成本。 痛快。 他微笑着点了点头,“好,那我们现在就签约,之后一起用餐,详细商量接下来的宣传方案。” 对外宣称三千万购剧,本身就是一种造势。 但这还不够。 颜维明希望让更多人知道这部剧,了解它与《还珠格格3》的不同之处。 尽管剧集即将售出,他仍然期待收视表现能更亮眼些。 毕竟四大卫视同步播出,若是收视惨淡,风华这边的气势难免受挫。 这不利于公司的长远发展。 他暗自期望,四台收视率相加能突破十个点。 剧集品质已成定局,只能在宣传上多下功夫。 他提前部署的那些人手,是时候动起来了。 郝雷和祖锋也得安排去参加几个综艺节目。 亮马河饭店二楼的会议厅里挤满了人。 长桌一侧坐着财务,面前摊开几本厚厚的册子;另一侧是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演员、厨师、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还有负责布景和化妆的人。 几十双眼睛从对面投来,带着审视与好奇。 十天前,一条消息在圈内炸开:某部古装剧以令人咋舌的价格成交,数字高到让业内人士议论纷纷。 有人算着电视台的盈亏账,有人指责这是扰乱市场,更有人私下嘀咕——制作费高得离谱,怕不是另有门道。 颜维明坐在后排阴影里,指尖轻轻敲着膝盖。 五天里,手下整理出了八家小报的报道,字里行间都指向同一个猜测。 他需要这些声音,需要它们变成火种。 财务的声音平稳地响起,像在念一份枯燥的清单。 但她每念一项,就会停顿片刻,举起对应的票据或合同复印件。 采购布料的价格、定制器物的收据、食材供应商的账单……数字具体到角分,时间地点清晰可查。 偶尔有记者探头想看清票据上的小字,她便耐心地将册子转向对方。 两位穿白色厨师服的人坐得笔直。 较年长的那位喉结动了动,接过话筒时手指有些紧。”那些菜……不是摆着看的。” 他声音发干,清了清嗓子,“都是现做现拍。 有一道芙蓉燕盏,光原料每回就要用掉上千。 拍不好就得重做,一遍,两遍,三遍……我们自己也数不清扔了多少。” 年轻些的厨师用力点头。”从没遇过这么较真的剧组。 食材必须是当天的,摆盘差一丝都不行。 有时候为了一个镜头,得备十几份同样的菜。” 白发老者扶了扶眼镜,缓缓开口:“他们请我去看剧本里提到的药膳方子。 我原以为就是走个过场,没想到真按古方配了料,还问我煎煮的火候该怎么呈现才**帮。” 他顿了顿,“拍戏拍到这份上,我活了七十岁头回见。” 布景师是个瘦高个,说话时喜欢比划。”宫里铺地的砖,我们仿制了三种才定下。 导演说要踩上去有实感,不能轻飘飘的。 还有那些屏风上的刺绣——” 他指向账册某一页,“都是请老师傅手绣的,机器绣的根本过不了关。” 长桌尽头一直沉默的演员这时抬起了眼。 她是这部剧的主演之一,此刻只是平静地望着前方,仿佛那些数字和细节都与她无关,又仿佛她早已融进那些细节里。 颜维明站了起来。 他没有走到台前,就站在原处,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全场听见。”今天请各位来,一是说明情况,二是正式告知——” 他目光扫过在场记者,“对于过去五天散布不实信息的八家媒体,风华已经递交诉状。” 场中响起低低的吸气声,快门声骤然密集。 他继续道:“制作费每一分钱都有去处,所有采购经得起查验。 剧的品质,播出后观众自有判断。 但在此之前,我们不接受毫无根据的揣测。” 发布会结束时已近正午。 人群散去后,服务员开始收拾桌上的水杯和资料。 颜维明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车流如织。 远处高楼屏幕正滚动播放娱乐新闻,他看不清内容,但能猜到很快就会有新的标题出现。 财务走过来,低声问账册要不要收进保险箱。 他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海外那边有消息吗?” “初步接触了三家,都在观望。” “加快进度。” 他说,“等新闻发酵两天,就把风声放出去。” 窗外阳光刺眼,将玻璃映成一片亮白。 他眯起眼,想起剧组拍摄时某个傍晚——灶上的蒸笼冒着滚滚白汽,燕盏在汤水里缓缓舒展,摄影师趴在地上找角度,导演盯着**一遍遍喊重来。 那盘菜最后谁也没吃,放凉了,便被倒进垃圾桶。 有些代价看不见,但总得有人付。 老中医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台下攒动的人头。 他面前摊着一本翻旧的剧本,纸页边缘卷曲发黄。 早些时候他领着剧组的人跑遍了沪城大大小小的药材市场,有些铺子藏在弯弯绕绕的巷子深处,连招牌都褪了色。 他们一箱一箱地挑,银针要试过手感,药材得嗅过气味——那些东西现在都摆在后面的长桌上,在灯光下泛着干净的金属光泽和植物干燥后的自然褐色。 它们能救人,也能入戏,每一件都来得不容易。 接着站起来的是管服装的女人。 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那布料是反复染过才得到的旧绢色。 她说起为了几枚扣子跑遍作坊的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钱花在哪里,线缝在何处,灯光打上去会不会反光——这些琐碎细节堆成了七个月,堆成了一年。 郝雷是第三个起身的。 她没坐下,直接撑着桌子边缘,指尖压得发白。 镜头对准她发红的眼眶。”七个月,” 她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个词钉进空气里,“每一天都是从天亮拍到天黑。 导演总说再来一条,总说还能更好。 我累得站着都能睡着,但没人喊停。” 第657章 94 她吸了口气,喉头滚动了一下,“我们不能对不起坐在电视机前的人,更不能对不起自己。 这件事——没得商量。” 副导演最后总结时,语气反而平静下来。 他拿出一份文件副本,纸页翻动的哗啦声透过麦克风传开。 诉讼已经递上去了,他说,法院会看到每一笔账目的去向,会看到那些深夜还亮着灯的剪辑室。 风气该正一正了,假的东西不该盖过真的心血。 发布会现场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几乎要掀翻天花板。 而在几公里外的一间办公室里,颜维明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暗下去。 助理低声汇报着情况,说记者们大多义愤填膺,说有人甚至当场写了声援的短讯。 只有零星几个还保持着审慎的表情,但他们的声音很快被淹没了。 “效果不错。” 助理最后说。 颜维明没接话。 他转过椅子,望向玻璃窗外渐次亮起的城市灯火。 远处电视台的霓虹招牌刚刚点亮,跳动的光点模糊在暮色里,像一场无声的潮涌。 颜维明听完助理的汇报,微微颔首。 早前他考虑过几种方案,又一一否决,最终敲定眼下这套借助舆论造势的路子。 网络上的推手已经就位,只等他们将消息散开——关于《大尚宫》剧组如何严苛求精,服饰、布景、道具皆属上乘,务必让“精品” 二字刻进观众心里。 同时,得把风华影视摆到谦卑的位置,至于那家小报,不妨描画成眼红搅局的丑角。 这年头的网民心思尚且单纯,他估摸着能成。 时间终究是紧了点。 四家卫视都盼着尽早开播,定在三月初亮相。 若是再晚上一两月,他本打算让员工带着剧里那些精致吃食的片段走**,办一场“猜菜名” 的互动。 那样热度或许更盛,剧集想要传递的滋味也能更直接地渗进人心里。 如今虽赶了些,应当也够了。 毕竟他的名字早已传开,拍摄期间就没少过报道,眼下无非是把印象凿得更深些。 万事俱备,只等开播。 雨是傍晚开始落的。 三月头一天的沪城,霓虹灯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晕开一片片朦胧的光,雨丝斜斜划过,被照得发亮。 街上人影凌乱,各色雨伞晃动着,像散在浑水里的浮萍。 酒店套间里,郝雷刚冲完澡。 她从沪城卫视的宣传活动回来,发梢还沾着室外带进的潮气。 身旁那位相貌寻常的女人是她的经纪人。 “小心别着凉,后面行程还排着呢。” 这些日子,郝雷与祖锋几乎跑遍了各处,电视综艺、城市电台、地方节目……全是为了《大尚宫》造势。 今晚剧集首播,无论反响如何,宣传仍得继续。 经纪人看着她发红的鼻尖,忍不住提醒。 郝雷却摆摆手。 倦意原本缠着她,可一想到几小时后剧集就要亮相,那股疲乏忽然被一股躁动的热切冲散了。 “放心,我结实得很。” 她裹着睡袍,抓起毛巾两端,用力搓揉湿发。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是送晚餐的服务生。 没等经纪人起身,她已经笑着朝门口走去。 餐车推进来时,那年轻男生的目光总往她脸上瞟。 郝雷嘴角扬了扬,“你认得我?” 对方略显局促地摇头,“好像在电视里见过……但叫不出名字。” 服务员转身离开时,郝雷垂下手腕,指尖在桌沿敲了两下。 她转向身侧的女人,声音压得很低:“他完全没认出我是谁。” “你指望每个端盘子的都记得你长什么样?” 经纪人撕开湿巾包装,擦拭着指缝,“清醒点,你还没红到那份上。” 郝雷没接话,拉开椅子坐下。 瓷盘里的菜肴摆得像幅抽象画——菜单上那些诗意的名字此刻尝进嘴里,只剩油盐堆砌的滋味。 她嚼了几口便放下筷子,视线转向包厢墙上的液晶屏幕。 沪城卫视的台标在角落闪烁,距离《大尚宫》开播还有七分钟。 空调出风口嘶嘶吐着冷气。 她忽然想起上周在娱乐周刊上瞥见的标题:四大卫视联手造势,未播先热。 颜维明的名字总跟在那些报道最显眼的位置,仿佛整部剧是他一个人的影子工程。 而她自己呢?搜索栏里输入“郝雷” ,跳出来的关联词条还停留在三年前那部收视率垫底的民国剧。 “姐,” 她突然抓住经纪人的手腕,“你说这部剧是不是什么都好——导演、宣传、卖价——唯独我这个女主角,像个临时塞进来的赠品?” 经纪人抽回手,从包里翻出润唇膏旋开:“李导选角时怎么夸你的?忘了?他说整个剧组找不到第二张比你更贴角色的脸。” 电视屏幕骤然亮起。 片头曲的旋律裹着铮铮琵琶音撞进耳膜,郝雷却觉得那些音符都扎在皮肤上。 两千万投资,三千万预售——这些数字白天听着是蜜糖,夜里嚼着却像碎玻璃。 万一观众看见她就想换台呢?万一那些通稿里写的“扛剧能力” 根本是镜花水月?颜维明在庆功宴上拍着她肩膀说的“跟着我赚大钱” ,此刻像句飘在半空的玩笑话。 她掐着自己虎口,直到那片皮肤泛起白印。 片头结束后的第一个镜头是雨夜。 青石板路映着灯笼昏黄的光,颜丹辰撑伞走过长巷,旗袍下摆扫过积水时带起细碎涟漪。 郝雷盯着屏幕愣了三秒,忽然抬手拍自己额头:“母亲角色找这么美的演员……等会儿我这张脸出来,观众会不会觉得基因突变?” 童年女主角登场时,她呼吸更紧了。 谭松酝那双圆眼睛在特写里亮得像浸过山泉的葡萄,奔跑时辫子在脑后甩出活泼的弧线。 郝雷数着集数进度条——自己要等到第五集才现身。 这中间足足四个小时,足够观众先记住母亲的美,再记住女儿的灵,最后轮到她这个成年女主角时,恐怕只剩比较后的落差。 “现在担心有什么用?” 经纪人把剥好的橘子推过来,“等你自己出场那刻,才知道是骡子是马。” 郝雷掰了瓣橘子塞进嘴里。 酸汁漫过舌根的瞬间,屏幕里的小女孩正踮脚摘树上的杏子,阳光透过叶隙在她脸上跳动成金斑。 她忽然希望时间走得慢些,再慢些——至少让那束追光,晚一点照到自己身上。 郝雷意识到这一晚不会有自己的戏份后,便彻底放松下来,将注意力完全投向了屏幕。 她不再琢磨妆容是否精致,两集剧集不知不觉间就播完了。 开篇部分主要铺陈背景,奠定整体基调,同时勾勒出女主角的个性轮廓。 节奏明快,故事线清晰,还在关键处埋下了悬念。 她觉得剧集质量不错,侧身对经纪人说:“联系一下,问问收视情况。” 郝雷在圈内分量尚轻,她的经纪人资历也浅,手里根本没有钟大会那样大人物的联系方式。 经纪人闻言只能讪笑:“稍等,我问问江姐。” 她没敢立刻拨号,担心对方正忙。 等了约莫十分钟,她才拿出手机,打给风华影视经纪部门的负责人江姐。 简短通话后,她兴奋地放下听筒:“郝雷,有好消息。” “快讲。” 近来关于《大尚宫》的议论不少。 多数人认可其制作水准,预测收视能冲到七八个点,但也普遍怀疑,即便剧集本身过硬,是否真能带动四家卫视同时起飞。 许多观点认为,或许只有沪城或湘南卫视能表现突出,其余两家恐怕只是陪跑。 郝雷心里同样没底。 她原本指望借着颜维明这部戏的热度,自己能分一杯羹。 “《大尚宫》开局很稳。 姑苏卫视起步两个点,最高冲到三个点;湘南卫视起步两个半,最高到四个点;沪城卫视起步两个点,最高三个半。” “就连折江卫视,起步零点八,后来也升到了一点五。” 四台同播,这个成绩堪称亮眼,其中三家已经突破三个点的关口。 对湘南、沪城、姑苏三家而言,每集七百万的购剧费,只要维持当前走势,无需再涨,回本已不成问题。 剧集才刚拉开序幕,后续必然还有上升空间。 数据比预想的更乐观。 郝雷悬着的心落了下来。”开局不错,” 她低声说,“接下来就看我的了。 只要我能撑住场面,就能红,就能赚到钱。” 她无时无刻不盼着财富。 这次颜维明终于给了机会,她必须牢牢抓住。 *** 沆州的春夜,总被无数诗文传唱。 尤其是三月,各地游人如织,涌入这座江南名城。 连风里都仿佛飘着赞叹与满足,让人的心也跟着静了几分。 但这一晚,折江卫视大楼里,顾怀秋无心感受这份春意。 他独自坐在办公室,目光投向窗外,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天幕上挂着一弯淡月,不见星子,那月亮便显出几分清冷。 夜色里悬着一钩银白的月。 几片薄云从旁侧游过,它便悄然移开些许,仿佛不愿沾染半分尘世的纷扰。 顾怀秋立在窗前,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轮廓。 那点微光落在他肩头,凉而静,像一层无声的霜。 叩门声就在这时响起来,短促而清晰。 来的是他手底下的人,捏着一张纸,神色有些紧。”主任,” 年轻人将纸递过去,“《大尚宫》开播二十分钟的数据。” 纸面触手微凉。 顾怀秋垂眼看去——零点八。 和昨晚同一时刻的数字分毫不差。 四家电视台一同播着这部戏。 另外三家,名字响亮了十几年,观众早已习惯了在固定时刻拧开那几个频道。 折江台呢?像是宴席末座才添上的席位,菜是一样的,可举筷的人总要迟疑片刻。 一天,自然改不了积年的习惯。 第658章 95 道理谁都明白,只是亲眼见着别家桌上热气蒸腾,自己这边连碗沿都还是温吞的,胸口终究会漫起一阵空落。 他抬了抬眼,声音平稳:“才刚开始,不急。” 昨夜也是这般,开头寂寂,后来却一路攀到了一点五。 今晚大抵会循着相似的轨迹罢。 年轻人退了出去。 门合上,办公室里又只剩他一个。 顾怀秋重新转向窗外。 夜色浓稠,那弯月却越发清晰了,清冷冷的,孤零零地挂着,四周连半颗星子也无。 他忽然想起台里这些年的境况。 起跑时便落后一截,如今即便挤进了联播的队列,分到的注目终究有限。 往后再有好戏,或许该争个独播——可这话说来轻易。 上一回硬生生从别人盘里撬走一块,往后风华公司的门,怕是不容易敲开了。 至于那些名角云集的大制作,更是早有定数。 央视的舞台,燕京台的黄金档,哪还有折江台插足的余地。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白雾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模糊。 就这么站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一刻钟,或许更久。 敲门声又响了。 这一回,节奏快了些。 推门进来的仍是方才那位,眼角却带了笑意,话音里透着活气:“主任,您看——这回不一样了。” 顾怀秋接过那张新递来的纸。 目光落下时,他怔了怔。 一点二。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消息很快传遍了办公室。 两集连播的平均数据稳住了基本盘,这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去告诉大家吧,可以稍微放松一下了。” 下属应声退了出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 顾怀秋在椅子上坐稳,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叠厚厚的娱乐报刊。 这些纸张带着不同城市油墨的气息——有些来自沆州,有些则从沪城捎来。 他需要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 视线扫过一行行标题与图片,他在寻找可能的机会。 黄金时段的规则框死了选择范围,他必须找到值得出手的新剧。 最好……能像之前那两部一样。 想起《大尚宫》,他眼前又浮现出那些画面。 他已经把整部剧仔细看完了。 确实拍得好。 一个女人像闯关一样,面对接二连三的考验,一步步向上走。 跌倒,再爬起来;失去,再重新赢回来。 节奏紧,不拖沓,有笑有泪。 如果说之前那部剧让人记住了一个鲜活明亮的形象,那么这一部,则树立起一个足以让人仰望、甚至学习的影子。 他预感这部剧会引起比之前更持久的讨论,因为它的焦点始终清晰,观众很容易跟上。 颜维明说过的话忽然闪过脑海——关于卖出多少个国家的事。 或许真能成。 可惜,不是独播。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份遗憾呼出去。 手指继续翻动纸页。 沪城的一份报纸上,有张熟悉的脸。 是胡戈。 报道里说,他刚拍完一部戏,接下来要固定参加一档综艺节目,让观众看看他玩游戏时的样子。 顾怀秋的眉头微微收拢。 胡戈是风华的人,怎么去常驻综艺了?这是什么节目? 他接着往下翻。 不止胡戈,还有几个风华旗下的演员——包括最近才加入的万倩和王恺——都提到了同一件事。 一档由风华自己制作的节目,叫《奔跑吧,兄弟》。 在电视剧领域,风华的能耐没人质疑。 即便最挑剔的人,也得承认他们拍的东西精致,哪怕奖项不多。 可综艺?他们为什么突然转向这个? 颜维明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年轻的脸,忽然浮现在他眼前。 顾怀秋的手指在报纸边缘停住了。 电梯门在八层打开时,一股混杂着灰尘与隐约异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走廊另一头,几个穿白衬衫的人正快步走来,领带松垮地搭在胸前。 顾怀秋站在办公室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玻璃。 收视数据已经稳定在一点五——对折江卫视来说,这是个从未触及的数字。 他转过身,朝门口等待的下属点了点头:“继续盯着。” 三月的沪城总浸在雨雾里,连日的湿气让窗玻璃蒙着层永远擦不净的水膜。 两辆黑色轿车停在老式写字楼下,颜维明推开车门时,助理已经撑开了伞。 这栋十五层的建筑外墙斑驳,雨水在裂缝处积成深色的痕迹。 他们要找的公司藏在第八层最靠里的位置,门口那块写着“起点中文网” 的木牌漆色已经暗淡。 大厅比预想的更拥挤。 十几台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年轻面孔上,键盘敲击声密集得像雨点。 有人从隔间里抬起头,视线扫过这群突然闯入的陌生人。 “之前联系过。” 助理上前半步,声音压过了房间里的嘈杂。 靠窗的工位站起一个男人,眼镜片后的眼睛迅速打量来人。 他是这里的负责人之一,昨晚接到电话时,还以为又是某个想来谈广告的合作方。 颜维明没有立刻开口。 他环视这个不足一百五十平米的空间:电线沿着墙角蜿蜒,二手办公桌拼在一起,某个角落堆着泡面箱。 空气里有咖啡、汗水和机器散热混合的味道。 “我们直接谈条件。” 他终于说,从律师手中接过文件夹,“三百万,全资收购。 团队可以保留,但运营模式要调整。” 眼镜男人接过文件时,手指有些僵。 他身后,几个正在打字的年轻人停下了动作,整个房间突然静得能听见主机风扇的嗡鸣。 雨还在下。 窗外,沪城的天色灰得像旧报纸。 沙发有些硬,颜维明调整了一下坐姿。 对面五个人挤在一起,像是一排等待面试的毕业生。 他认出了中间那位戴眼镜的——吴文徽,比后来流传的照片要清瘦些,镜片后的目光谨慎地扫过来,像在打量一件精密仪器。 茶递过来了。 白瓷杯沿有个不起眼的缺口。 李文徽——不,是吴文徽——手指关节微微发白,茶水表面晃出细小的波纹。”李导。” 他开口时声音比预想中干涩,“我们想知道……您选中起点的理由。” 房间里弥漫着旧书籍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窗外的阳光斜切进来,把空气里的浮尘照成无数悬浮的金色颗粒。 颜维明没有立刻回答,他让那口微涩的茶水在舌根停留了片刻。 茶叶放得太久,苦味里带着陈腐的草木气。 “性价比。” 他终于说。 这个词让对面五张脸同时暗了暗,像是有人调低了亮度。 有人挪了挪脚,皮鞋在地板上蹭出短促的摩擦声。 国内能选的平台不止这一家。 幻剑那边要价高得像在拍卖古董;至于另一家……他想起上次点开时满屏跳动的暧昧字眼,那感觉像是不小心闯进了深夜的录像厅。 那些内容他不想沾,但这话没必要说透。 吴文徽推了推眼镜。 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瞬间的眼神变化。”如果我们留下呢?” 他问得很快,像怕自己会后悔,“网站卖出去之后。” “你们当然留下。” 颜维明放下茶杯,瓷器碰触玻璃茶几的声响清脆得有些突兀,“我没空天天盯着服务器和稿费结算。 这些事,还得靠懂行的人。” 他看见对面有人肩膀松了下来。 那个一直绷着背的年轻人悄悄吐了口气,很轻,但足够被捕捉到。 这五个人能把一个简陋的网站撑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 他研究过那些后来改变行业规则的设置——付费阅读、读者等级、打赏功能,还有和运营商谈下的渠道。 每一步都踩在恰当的时间点上,像是能听见潮水方向的人。 更难得的是他们眼里那团火。 颜维明见过太多坐在管理位置上的人,他们的热情只对着报表和晋升阶梯燃烧。 而眼前这几个人,谈起某本连载小说时的神情,像是在讨论自家孩子第一次走路。 “文徽。” 他忽然换了称呼。 对面戴眼镜的男人抬起了头。”风华那边需要个掌舵的。 你有兴趣吗?” 茶水已经凉透了。 吴文徽盯着杯子里沉底的茶叶梗,它们蜷缩着,像某种等待舒展的生命。 窗外的云移开了,整片光泼进房间,把五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背后的白墙上,连成了一片坚实的轮廓。 茶水的苦涩在舌尖漫开,却让精神更清醒了些。 颜维明放下杯子,目光扫过对面五张年轻的面孔。”能坐在这里,说明你们都对网络文学有热情。 我相信,你们愿意投入心血,让起点变得不一样。” 这话让五个人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体。 吴文徽最先接话,声音里压着跃跃欲试的劲头:“李总放心,我们一定尽全力。” 合同摊在桌上,条款清晰。 律师确认无误后,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格外清晰。 风华影视以三百万的价码,将起点中文网收入囊中。 签完字,颜维明站起身,绕过茶几,与每个人依次握了手。 他的手干燥有力,握得并不久,却带着某种定调的意味。 “别都挤着。” 他示意了一下那张显得局促的长沙发。 五个人闻言分开,各自找了椅子坐下,自然而然地将靠近吴文徽的那个空位留了出来。 颜维明坐过去,皮革沙发发出轻微的凹陷声。 他没有看任何人,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旁的人说:“现在的作者,光靠写东西,挣不到几个钱。 出版的路子,内地走不通,外面门槛又高。” 吴文徽立刻转过头。 这话戳中了他们近来反复琢磨的心事。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试探着开口:“我们……其实在考虑收费阅读。 弄个VIP体系,只是不知道市场接不接受。” 眼下这光景,让读者掏钱看字,多少人会买账?他心里没底。 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 颜维明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法子不错,可以试。 第659章 96 既然分等级,就得让掏钱的人觉得值,觉得脸上有光。 一层一层,区别要明显。” 吴文徽怔了怔,随即眼底亮了起来。 他忽然意识到,对面这位恐怕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把每一步都盘算过了。 选择起点,大概也不是偶然。 “李总,您是不是……还有别的考虑?” “边走边看吧。” 颜维明将茶杯搁回桌面,发出“嗒” 的一声轻响。 接下来的半小时,话语在略显闷热的空气里流淌。 颜维明说得不紧不慢,从内容分类说到推荐机制,从作者扶持谈到社区运营。 他很少用斩钉截铁的词,却把一幅清晰的图景慢慢铺开。 说到后来,他伸手松了松领口,又给自己续了第三杯茶。 喉结滚动,茶水入喉的声音有些明显。 对面五个人早已忘了最初的拘谨,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眼神跟着他的话语移动。 “……公司会先投一千万进来。” 颜维明最后说道,声音因为说了太多话而略带沙哑,“放手去做,把场子撑起来。” 几颗年轻的心脏重重跳了几下,彼此交换的眼神里都烧着一团火。 颜维明这时拍了拍吴文徽的胳膊,力道不重。”你跟我来,单独说点事。” 另外四人目送他们离开小会客室,重新坐回电脑前。 屏幕的光映在他们脸上,那光似乎比刚才更亮了些。 走廊另一头是间小办公室,门一推开,一股滞涩的空气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一张旧书桌,一台显示器泛着微光的电脑,靠墙居然还摆了两张窄窄的单人床。 窗户关得严实,只从缝隙里漏进一丝外面模糊的市声。 沪城的暑气还未真正袭来,但在这不通风的屋子里,已经能隐约感到一丝闷浊。 若是到了盛夏,这里恐怕待不住人。 颜维明走到窗边,试着推了推,窗框发出生涩的摩擦声。 他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看向跟进来的吴文徽。 “找个地方坐下。” 他说,“聊聊以后怎么让这家公司,真正赚到钱。”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吴文徽挪开视线,手在裤缝边蹭了蹭,指向那张宽大的皮质座椅。 颜维明没坐。 他握住椅背,将椅子从桌后拖了出来,金属滑轮划过地面,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现在,两人之间只剩下一片空旷的光亮地板。 “老吴,” 颜维明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叩了两下,声音很轻,“有没有想过,站到别处瞧瞧?” 吴文徽抬起眼,脸上是没来得及收起的茫然。 “起点那边,VIP和粉丝值的架子,有他们四个撑着,够了。” 颜维明顿了顿,窗外的光线落在他侧脸上,“风华影视缺个掌舵的。 你来。” “我?” 吴文徽几乎是立刻摇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李导,那圈子里的门道,我半点不懂。” 风华影视——这名字如今在业内掷地有声。 它的掌舵人,该是什么模样?吴文徽想象不出,只觉得肩头无端一沉。 一声低笑。 颜维明向后靠了靠,椅背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馆子的东家,未必掂得动炒勺。 你不用碰镜头,不用碰剧本,更不用站到台前。 就像在起点那样,把我交代的事理顺,就够了。” 他的目光扫过来,平静里带着某种审视,“北大出来的脑子,应付这些,不算难事。” 沉默蔓延开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嗡鸣。 “还有,” 颜维明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些,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镁光灯打在身上的滋味,不想尝尝?坐进风华顶楼的那间办公室,同窗旧友里,再没人能盖过你的风头。 到时候,那些绕着光影打转的人瞧见你,怕是连指尖都透着殷勤。” 吴文徽猛地看向他。 “别这么瞧我。” 颜维明摆了下手,神色坦然,“我只是告诉你,会有这么一天。 至于我,” 他顿了顿,“没那份闲心。” 吴文徽垂下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心口某处被这话撩得发烫,可脚底却像还踩着虚浮的沙。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李导,要是……要是我弄砸了,还能回起点吗?” “能。” “那……具体要我做什么?” “头一件,盯好风华这艘船。” 颜维明探身,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的签字笔,又拉过桌角一叠便笺纸,纸面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在最上面一张写下几个数字。”和四大卫视的合拍剧,跟TVB、还有坡村那边的合作,都不能出岔子,得有人牢牢看着。” 笔尖顿了顿,写下第二行。 “其二,眼睛放亮些,在内地市场上找东西——能拍成剧的本子,有潜力的小说,或者能起来的游戏,都算。” 他抬起眼:“听着不算复杂,对吧?” 吴文徽仔细想了想,紧绷的肩膀稍稍松了些。 这些事,他自觉还能应付。 笔尖再次落下,划下第三道痕迹,比前两条都重。 “最后这件,最要紧,也最费神。” 颜维明搁下笔,那支笔在纸上滚了半圈,“我要你往全国各地跑,去楼。” “楼?” “不是住家的那种。 是商场,购物中心,挑最好的地段,拿下两层,或者三层。 人流得像河一样淌过去的地方。” 他的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要是遇上那种独独一栋、七八层高、位置又金贵的,整栋吞下也行。” 颜维明让赵杨接那些广告,给郝雷铺那条特别的路,所有盘算绕来绕去,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他得筑起一条属于自己的院线。 那才是真正能扎根的东西。 颜维明指尖划过桌面,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车灯上。 若是自己掌控了放映的渠道,便再无人能借排片之事施压。 他甚至不必再费心维系某些关系。 记忆中,政策的风向将在明年转变,民间资本获准进入院线领域。 既然旁人能做,他自然也能。 财务报告摊在眼前,公司账户里静静躺着三亿三千万。 赵杨在过去十八个月里穿梭于各个片场与广告棚,为公司带回一亿多的分成。 颜丹辰的名字后面跟着两千万的数字。 其余艺人的贡献则如细流汇入,不值一提。 剩下的款项,大多来自剧集版权的销售。 如果眼下这部《大尚宫》能掀起波澜,郝雷或许也将踏上相似的旅程,用镜头换取资源。 到明年此时,资金池或许能膨胀至六七亿,再添上银行的贷款,可动用的数额便能突破十亿。 按照如今的楼价,足够在多个城市落下十余座影城的基石。 他选择的不是遍地开花的连锁影院,也不是招揽小影院加盟的轻便路径。 影城才是未来的容器——不止播放影片,还能陈列周边、举办活动,让光影渗透进更具体的日常。 港岛那位吴先生走的便是这条路,资金虽有限,却凭UME在行业里刻下名字。 在颜维明的记忆尽头,全国票房前十的影城榜单上,UME曾占两席,每年吞吐数千万流水。 与那些深耕地产的巨头比拼影院数量,他毫无胜算。 那些涉足足球与银幕的资本方,从不会吝啬投入。 所以他要比的不是数量,是每一座影城所能承载的体验与记忆。 吴文徽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带着疑惑:“买楼……是为了什么?” 颜维明将计划层层展开,最后声音沉入空气:“先以影城立足,等院线成形、资金充裕,我会投向视频网站。 那时我们的作品可以直接抵达观众,不必经过他人的渠道。” “如果遇到适合改编的故事,我们也能自己动手,从文字到影像,从剧集到电影——所有环节都在自己手中流转。” “这将是一条完整的链条,而你,会是执掌这一切的人。” “老吴,你难道不想亲手搭建这样的舞台吗?” “人生短暂,总要烧出些耀眼的痕迹。” 吴文徽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怎么可能拒绝?他是故乡的骄傲,是未名湖畔走出来的头脑。 “我接受。”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颜维明颔首:“准备一下,两天后和我北上。 细节还需要慢慢打磨。” 他推门走出房间,对着外间忙碌的众人扬起声音: “今晚我请客,所有人一起。” 雨丝还在飘着,颜维明走出大楼时,肩头很快落了一层潮湿。 三月的雨细得看不见,只感觉有东西不断拂过脸颊,空气里泛着泥土和嫩芽混在一起的气味。 远处树影朦朦胧胧,偶尔有鸟掠过,翅膀扇动的声音被雨吸走了大半。 他长长吸进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胸膛里那股压了一上午的躁动,这时候才敢让它稍微浮上来一些。 不能喊,不能显,但指尖微微发麻——计划已经推了出去。 只要那条院线立起来,往后电视剧也好,电影也罢,便再没有人能拦他的路。 到那时,就算是那位功夫巨星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递上一支烟。 *** 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颜维明站在窗前,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外面。 四月了,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外套都换成了薄衫。 门被敲响了两下。 “进来。” 脚步声很轻快,像踩着什么有弹性的东西。 郝雷走进来,整个人仿佛罩在一层光里——是那种只有突然走红、被无数人捧着看着的人才会有的光亮。 她脸颊透着健康的红,眼睛比从前亮,连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都多了几分底气。 “导演。” 第660章 97 颜维明转过身,朝助理点了点头。 门轻轻合上,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安静忽然变得具体起来,能听见**空调低微的风声。 郝雷的视线掠过颜维明宽厚的肩膀,不自觉地移开了片刻,手指捏住了挎包的带子。 “坐。” 他走向办公桌,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一份是海外销售简报。 新马泰地区的播映权已经签出去了,富士电视台那边以单集二十五万的价格买下了整部剧,算下来总额超过一千七百万。 弯弯的播出档期也定了。 这些消息上个月就开始陆续见报,连带着郝雷的名字一夜之间窜红——十三个代言,数不清的商演邀约,她的价码早已不是当初。 公司里最近运转顺畅。 吴文徽接手日常管理后,颜维明肩上的担子松了不少。 《奔跑吧》录制按部就班推进,而他自己的精力主要投在了那部年代剧的剧本会上。 几个四十来岁的副导演围坐讨论,他们对八十年代的记忆远比颜维明鲜活,那些细节——衣服的布料、街上流行的歌、邻里间借酱油还鸡蛋的琐碎——正一点一点把原本骨架分明的故事填出血肉。 “这一个月,感觉怎么样?” 颜维明拿起茶杯,水温刚好。 郝雷在沙发边缘坐下,背挺得笔直。”像做梦一样。” 她声音里带着笑,但语气认真,“昨天还有个品牌方直接把合同送到酒店,说我穿他们家裙子好看。” “习惯就好。” 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她脸上,“红了,机会多,陷阱也多。 你自己要清醒。” “我明白。” 她点点头,手指松开包带,又轻轻握拢,“导演找我来,是有什么新安排吗?” 窗外传来隐约的车流声。 雨早就停了,阳光从云隙漏下来,在玻璃上切出几道斜斜的光痕。 颜维明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份装订好的企划书,转身递了过去。 “先看看这个。” 郝雷接过来,封面上一行字:《请回答1988》项目筹备草案。 她抬起眼,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空气似乎又静了几分,连空调的风声都听不见了。 颜维明将目光从对面收回,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要真存了那份心思,哪会等到现在。 漂亮归漂亮,可那脾气——他摇摇头,把念头按了下去。 麻烦能少一桩是一桩,有些线不必跨过去。 今天叫人过来,是因为江主管提了一句:郝雷对接海外广告的事,似乎有些犹豫。 女孩子对外面感到陌生,倒也不难理解。 但这和他的布局冲突了。 他需要的是像赵杨那样,能跨出边界去挣外汇的人。 只缩在国内,收益便折了大半。 强硬手段不是不能用,可对付这位,他更想试试别的法子。 茶壶倾下,琥珀色的水线落入杯中。 颜维明推过去一杯,自己端起另一杯。 “听说你对出国的安排有些顾虑。” 郝雷手指蜷了蜷,想起之前的承诺,声音低了些:“不是……就是还需要点时间准备,我会去的。” “怕了?” 他截断她的话,问得直接。 “谁怕了?” 她猛地抬起脸,视线直直撞过来,“我从小在关外长大,会不敢出门?” 声调扬高了,眼神也钉在他脸上,像要证明什么。 颜维明嘴角弯了弯,没接这目光。 “行,不怕就好。 明天就去坡村,那边有个拍摄等着。” 对面的人忽然不吭声了,脑袋垂下去,盯着茶杯里晃动的倒影。 他轻轻“啧” 了一声。 “还是怕。” “导演……” 她手指绞在一起,“国内难道不行吗?在这里我也能接工作。” 他摇头。 “只待在这里,你的影子撑不过三个月就会淡下去。 能挣多少?一千万?两千万?” “走出去,别人看了,才会觉得你有别的市场。 国内的品牌才会继续找你。” “这世界有两百多个地方,《大尚宫》每多踏进一个,你就多一条路。” “到那时,不是几个月,是几年。” 郝雷眼睛睁大了。 “几年……能那么久?” 颜维明抿了口茶,水温正好。 “看看赵杨。 《冬季恋歌》之后快两年了,他是不是还在到处飞?广告、活动没断过。” 赵杨这两年没接新戏,可电视上总能看到他的脸——大多是广告里。 郝雷愣了片刻,仔细回想,好像真是这样。 玻璃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颜维明将杯中液体饮尽,目光落在对面那张写满惊愕的脸上。 “一个数字而已,” 他放下杯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有人已经拿到了。” 郝雷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杯壁上的水珠沿着指缝滑落。 她想起不久前在报纸角落读到的某条短讯,关于某位演员年收入的估算——三千万,那已经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可此刻从对方口中吐出的数额,让她耳膜嗡嗡作响。 两亿七千万。 这个数字在脑海里反复撞击,每一次都震得胸腔发麻。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完整音节。 “外面的人,” 颜维明的声音再次响起,像一把钥匙缓缓转动,“他们口袋里装着不一样的东西。 隔着海的那些岛屿,街边便利店打工的人,月薪可能是这里白领的几十倍。” 他顿了顿,观察着对方瞳孔里逐渐燃起的光。 “你想继续留在这儿,等着一部戏一部戏地熬,还是……” 尾音拖得很长,像悬在空中的绳索。 郝雷猛地灌了一口酒。 液体灼烧着食道,却让思维异常清晰。 她听见自己问:“我该怎么做?” “走出去。” 三个字,斩钉截铁。 包厢里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 墙纸上的暗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像某种古老的密码。 颜维明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沿,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三年,” 他说,“也许不用三年。 到时候你银行账户里的数字,会多到让你忘记现在所有的不甘心。” “亿” 这个音节从齿缝间挤出来时,郝雷的肩膀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她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膝盖撞到了桌板,震得碗碟轻响。 “真的……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 反问句抛回来,带着理所当然的重量,“已经有人做到了。 他这两年走过的路,每一步都算数。” 沉默像潮水般漫上来。 郝雷盯着杯中晃动的倒影,看见自己扭曲变形的脸。 她想起很多个在片场等天亮的凌晨,想起合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想起经纪人永远在说“再等等” 。 杯子被重重搁在桌上。 “我去。” 她说。 这次碰杯比刚才用力得多。 液体在杯中剧烈摇晃,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冰凉。 颜维明喝完自己那杯,看着对方仰头时绷紧的脖颈线条。”不用担心,” 他的声音缓和下来,“安排你去的地方,灯亮到后半夜。 街上走着的都是和你一样想赚钱的人。 那位已经在外面待了快七百天,上周通电话时,还在抱怨当地餐厅的辣椒不够味。” 郝雷点点头,一下,又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那就,” 颜维明举起空杯示意,“从明天开始。” 走出餐厅时,夜风裹着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郝雷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潮湿的空气里混杂着汽车尾气和不知名花香。 她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照亮了下巴。 通讯录里某个名字静静躺着。 她看了几秒,然后按熄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街对面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又关,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出来倒垃圾。 塑料袋摩擦地面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某种细碎的催促。 她迈开脚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节奏越来越快,最后融进了这座城市的夜晚里。 而此刻的包厢内,颜维明独自坐了一会儿。 服务员进来收拾餐具,碗碟碰撞的叮当声填满了空间。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新信息,来自三个不同的号码。 没有点开,直接按了删除键。 窗外有车灯扫过,光影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弧线,转瞬即逝。 他想起上次在这间包厢,有人送来一份特别的“礼物” 。 那份礼物很懂事,整晚都没有多问一句话。 不知道这次会是什么。 希望不是那个总皱着鼻子笑的人。 他不喜欢那种表情,像随时在为什么事情感到为难。 账单送来了。 他签了字,笔尖在纸张上留下流畅的轨迹。 起身时,椅子腿摩擦地毯,发出沉闷的拖拽声。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能看见城市夜景。 霓虹灯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高处写字楼的格子间还亮着几盏孤灯,像悬在空中的星星。 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朝电梯走去。 皮鞋踩在厚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柴智平约定的地点在一家主打海岛风味的餐厅。 颜维明抵达时,墙上的挂钟指针刚过七点三刻。 店内装潢带着刻意营造的南国情调,灯光暖昧地落在仿藤编的座椅上。 “晚上好,先生。” 迎上前的女侍应生语调绵软,尾音拖得有些长。 颜维明没去分辨那口音是真是假,只跟着她穿过略显嘈杂的用餐区,走向深处预留的隔间。 门是虚掩的。 他推开的瞬间,预想中那位干练的女士并未出现。 第661章 98 背对门口坐着另一个身影——长发垂落肩头,仅从坐姿判断,个子应当不矮,肩颈线条流畅。 不是他印象里那位柴总常带在身边的助理。 他皱了皱眉。 这种安排未免太露骨。 难道在对方眼里,他就如此按捺不住?简直荒谬。 手指已经搭上门把,准备将这道门重新合拢。 就在这时,里面的人转过了脸。 那是一张能轻易调动他人情绪的脸——眉眼间似乎含着笑,又像带着嗔,分寸拿捏得恰好。 “李导演。” 声音比方才那位侍应生更柔,也更黏,像化不开的蜜糖,却奇异地不让人觉得腻烦,“请别急着离开。 柴总正在赶来的路上,她嘱咐我一定要留住您。 您若走了,我可没法交代。” 她站了起来。 动作间,颜维明看清了她的全貌。 高挑,甚至需要他微微抬眼。 是林志伶。 他认得这张脸,此刻在岛内荧屏上频繁出现的主持人。 她快步走近,微微欠身。”我是林志伶,在岛内做些主持工作。 柴总很快就到,请您稍等片刻,好吗?” 语气里添了丝不易察觉的央求,配合着那张脸,很难让人硬起心肠拒绝。 颜维明知道她的实际年龄。 可柴智平显然摸准了某些东西。 平心而论,抛开那些坊间传闻,眼前的人确实漂亮。 身高更是优势,此刻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衬得那双腿格外修长笔直。 他莫名想起另一个以言辞犀利着称的矮个女星,不知对方日后哪来的底气与之比较。 念头转到这里,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最终便宜了谁,那是后话。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淡:“柴总人呢?” “她突然有些不舒服,但坚持要我在这里等您。” 林志伶一边答话,一边悄悄观察他。 身形挺拔,相貌也周正,最初那点不情愿似乎消散了些。 她向前挪了半步,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菜已经点了,李导演,我们别浪费,好吗?” “嗒” 一声轻响,门在她身后关严。 外界的喧闹瞬间被隔绝,仿佛投入深水,只剩一片沉闷的寂静。 隔间里的声音反而清晰起来——**桌上摆着一只铜锅,汤底正滚,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她的声音在这氤氲的热气里似乎也放开了些,少了些拘谨:“李导演,我沾不得酒。 我们……以汤代酒,喝一碗好吗?” 颜维明想起某位歌坛大姐曾经的调侃,抬眼看向她:“真的一点都不能喝?” “真的。” 她摇头,鬓边发丝随之轻晃,“皮肤会起反应,整张脸通红,身上也发烫,很难受。” 皮肤表层泛起的热意与潮红,往往被归入某些通俗故事里药物作用的典型征兆。 或许该用针剂缓解。 他摆摆手,“不必,酒我不常沾。 有茶的话,沏一盏就好。” “这就为您倒。” 身侧的女子随之起身。 茶壶在他右边,而她原本坐在左侧。 她微微倾过身子,手臂越过他眼前去取那瓷壶。 臂展的幅度令人联想到某种运动场上的防守距离。 随着她侧转的动作,一缕极淡的香气在空气里散开。 他的视线恰好平行掠过她胸前起伏的轮廓。 弧度似乎颇具分量,堪堪盈握。 她斟满茶杯,递到他手边,“导演,我敬您。” “叮。” 两只瓷杯轻轻相碰,以茶代酒。 “导演,我们先用餐吧,柴总稍后就到。” 他颔首,不再推辞,执起竹筷。 女子谈吐得体,显然受过良好教育,言语间提及故乡旧事,又说起他公司的剧集在彼岸的反响。 即便他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听着,席间却始终未曾冷场。 约莫半小时后,门被推开。 柴智屏步履匆忙地走进来,连声道歉。 他心底掠过一丝无声的哂笑,面上却未显露,只微笑着应和了几句。 “李导,《大尚宫》这次成绩太惊人了。 听说前几天又签出去好几个地区的播映权?风华真是再添了一台**。” 他嘴角微扬,“还算过得去。 郝雷毕竟是女演员,比不得赵杨。 就算她接下来全力接代言,满打满算,也就一两亿的进项吧。” 语气轻描淡写。 坐在一旁的女子,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柴智屏眼中也浮起掩不住的艳羡。 那支偶像团体够红吧?可未必能比那位男星赚得多。 况且团体收入要分,公司背后还有一众股东,最终能流入她口袋的,不过一千多万而已。 “李导,您真是我们这行的标杆,大家都该向您看齐。” “过奖了。” 柴智屏闻言,赞许地瞥了身侧的女子一眼。 不愧是被称作第一**的那位,比上次带来的那位江**,效果明显好得多。 上回那位坐在旁边,这位导演从头到尾都冷静得近乎疏离。 今晚,他的态度似乎有了些许不同。 “李导,我这次来,不是非要谈合作。 我知道您眼下对我们有些看法,这没关系。 主要是想向您推荐一位好演员,就是我身边这位,林**。” ——萌萌,站起来。 他差点被口中那块回锅肉呛住。 就这位姐姐?好演员? 简直令人失笑。 不过无妨,配合着装糊涂便是。 “是吗?相貌是出众,但个子太高了,恐怕不容易找到搭戏的男演员。” “李导,请您千万帮个忙,她是真心热爱表演。” 女子适时接话,声音柔软:“导演,请您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会好好报答您的。” 颜维明脸上显出犹豫的神色。 他清楚眼前这位女子背后必然有人扶持——从岛上的平面模特转型主持人,再跨海来到这边发展。 初次亮相竟能登上沪城电视节的舞台,要知道本地卫视从不缺女主持,何须外人来分这杯羹。 后来她更是在电影里演了小乔,戏份甚至压过了那位燕子出身的女星。 这样的女人,他实在不愿牵扯太深。 可送到手边的机会,放过又觉得可惜。 夜色渐浓时,戏台早已散场。 柴智平离开前特意嘱咐:“志伶啊,李导汤喝了不少,你陪着回去,路上当心些。” 女子温顺地应下,先送了几步,才转身搀住颜维明的胳膊。 其实那点汤根本不算什么,他清醒得很。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彼此都明白,没必要说些煞风景的话。 于是她就跟着进了酒店房间。 灯亮起来,门合上的瞬间,她抢先踏入房间,目光左右扫了扫,声音里带着怯意:“李导,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男人只是平淡地点了点头。 这反应让她有些无措。 本以为对方会迫不及待,没想到竟真的让她离开。 难道真要这么走了?那之前的工夫岂不是白费? 岛上的市场就那么大,资源争抢激烈,她已经触到了天花板。 背后那位确实有财力有势力,但不会平白无故地撒钱。 至于父母,名头听着光鲜,说到底不过是小地方的生意人,无论在这里还是对岸,都算不上什么人物。 “要洗澡吗?” 他突然问了一句。 她怔了怔,随即垂下眼帘,用那种特有的绵软语调回答:“要洗的。” 先应承下来再说——等这个男人沉迷于她的身体,再谈条件也不迟。 这招在岛上向来管用,还没有哪个男人能例外。 他这么年轻,想必也不会是特例。 没过多久,浴室传来水声,夹杂着女子一声声黏腻的呼唤。 “亲爱的——” “亲爱的呀——” “亲爱的……” 天快亮时,一只纤细的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揉了揉凌乱的头发。 尽管困得眼皮打架,她还是强撑着精神——昨晚太过忘形,竟把正事给忘了。 “亲——爱——的——” 拖长的尾音依旧甜得发腻。 颜维明睁开眼:“怎么了?” “我想拍戏……你能为我专门筹备一部吗?” “你想演什么样的?” “像郝雷演过的那种……可以吗?” 晨光漫过窗沿时,颜维明已经坐在桌前。 桌面上摊开的剧本边角微微卷起,旁边是几页写满批注的纸。 四位共事两年的副导演陆续落座,没有人说话,只听见纸页翻动的轻响。 两个月来,他们反复推敲着同一个故事。 那些关于邻里、成长与年代的细碎片段,如今在他脑中已织成完整的脉络。 他合上最后一页,指尖在封面上停顿片刻。 “可以开始了。” 声音落下时,旁边有人轻轻舒了口气。 早前在电梯里遇见柴智平,两人简短寒暄了几句。 对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颜维明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停车场。 引擎发动时,他瞥了眼后视镜,镜中的面容平静无波。 有些事不必深想。 比如昨夜枕畔的温存,或是那带着独特腔调的软语。 那具身躯无疑是造物偏心的作品,连呼吸的韵律都像精心设计过的旋律。 黑暗中他曾数次恍惚,几乎要沉进那片温柔的沼泽里。 但他清楚界限在哪里。 “若是愿意北上,” 晨光里他曾这样开口,目光落在对方骤然失色的脸上,“把那边所有的牵绊都断干净,我自然照顾你。” 那双漂亮的眼睛瞬间蒙上水汽,泪珠要落不落悬在睫边。 演技倒是比镜头前生动许多。 他静静看着,没有移开视线。 “我欣赏你的一切,” 他说得缓慢,“但有些东西,我不习惯与人分摊。” “现在只有你……” 声音里带着颤。 “好,我信。” 对话到此为止。 他没有时间周旋于暧昧的游戏里。 态度始终明确:敢跨过那道线,他便敢承担后果。 但也就到此为止——不可能有量身打造的角色,那点单薄的演绎功底撑不起任何有分量的戏;更不可能有更深的关系。 第662章 99 某些家族的名声在外,他无意沾染。 黄昏时分,院子里的光线变得柔和。 远处空地摆着桌椅,几个男人围坐讨论,茶杯里的水早已凉透。 颜维明揉了揉眉心,倦意被晚风稍稍吹散。 奖项的事他始终放在心上。 想要在那些重量级的评选里留下名字,仅靠过去的作品还不够。 必须再往前一步。 他站起身,望向西边渐沉的落日。 余晖爬上屋瓦,给灰扑扑的屋顶镶了道晃眼的金边。 风吹过时,院角那棵老槐树沙沙作响,几片叶子旋转着落下。 “细节还要再磨,” 他转向身旁的同伴,“尤其是年代感的呈现,不能只靠道具。” 其中一位副导演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另外三人低声交换着意见,有人掏出烟,想了想又塞回口袋。 颜维明走向院门。 脚步踏过青砖时,忽然想起多年前某个相似的傍晚。 那时他还在为第一个剧本发愁,坐在租来的小房间里,听着窗外市井的嘈杂声,一笔一画写下最初的故事。 时间过得真快。 他拉开车门,最后回头看了眼院落。 灯火渐次亮起,炊烟混着饭菜的香气飘散在巷弄里。 平凡而安稳的日常图景,正是他要捕捉的底色。 车子驶出胡同,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霓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城市换上夜晚的面容。 他调低电台音量,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 新篇章就要开始了。 会议室内光线有些暗,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颜维明坐在长桌一端,看着面前几张熟悉的面孔。 他需要做最后的安排。 两个副手要去渝城。 那座城市里还留着不少几十年前的旧房子,那些弯弯曲曲的巷道也还在。 他总觉得,那座城市本身就藏着许多故事。 剧组最迟下个月就要过去,他们得提前把场地看好。 另外两个人,得去联系几位演员。 除了早就定下的五个年轻人,其他角色的人选,经过这些日子的讨论,心里也都有了谱。 尤其是那几个扮演父母的演员,选得对不对,直接关系到整部戏的质地。 不过以他现在的身份,不必亲自上门去请了,交给下面的人去办就行。 这片土地上,从来不缺会演戏的中年人。 四个得力的人都派了出去,他自己还得留在燕京。 吴文徽刚接手公司不久,根基还不稳。 有他坐镇在这里,底下的人都安分;他若一走,难保不会生出别的心思。 他得多露几次面,让所有人都看清楚,那位新上任的总裁,背后站着的是谁。 他得确保自己南下之后,这边不出乱子。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他站起身,朝众人摆了摆手。”走吧,先好好吃顿饭,接下来有的忙。” *** 四月的燕京,空气里飘着柳絮,街上的人比往常多了不少。 许多口音各异、上了年纪的游客穿梭其中,常常能听见带着回忆的感叹——“当年我在京城那会儿……” 隆兴酒店的会议厅里,此刻也弥漫着类似的、关于时光的感慨。 演讲台正对着下方黑压压的座位,坐着的绝大多数是头发已见花白的中老年人,只有零星几张年轻些的面孔。 这里正在举行电视剧导演协会的第一届总结会。 协会成立不过半年多,年初的表彰活动办得很是热闹,此刻在场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些昂扬的神色。 台上讲话的是郑晓隆,声音透过麦克风,在宽敞的厅堂里回荡。 颜维明坐在第一排,他的年轻在这里显得格外突兀。 不止是年纪,连同他那过于醒目的样貌,坐在一群皱纹与白发之间,就像一幅色调沉郁的油画里,不小心滴入了一抹亮色。 郑晓隆身侧站着两位负责引导的女士,身材高挑,裹在剪裁合体的旗袍里。 左边那位尤其显眼,皮肤是瓷器般的白,眼尾微微上挑,鼻梁的线条很直,唇形小巧,隐约带着点异域的风情。 不少目光似有若无地,从演讲台滑向那个方向。 颜维明的位置,恰好正对着她。 一抬眼,便能撞进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 台上老郑的声音还在继续。 颜维明垂着眼,笔尖偶尔在纸面划动几下,像所有认真听讲的人那样。 实际上他的视线多数时候都落在斜前方——那位礼仪**并拢的腿,被套裙裹出修长的线条。 不止他一个。 周围那些前辈们,目光也时不时往那边飘。 空气里浮着某种心照不宣的安静。 “哼。” 很轻的一声,从那个方向传来。 她抬起眼,视线像羽毛般扫过这一片,嘴角抿出一点近乎嘲弄的弧度。 旁边几位导演立刻别开了脸,动作有些仓促。 颜维明笑了笑,也转回目光,将手里的圆珠笔轻轻搁下。 既然人家不愿意,那就不看。 老郑终于讲完了,捏着稿纸走**。 张国利站起来:“接下来,请副会长颜维明导演,谈谈新时代电视剧的发展方向。” 与此同时,那位礼仪**走上前,开始整理演讲台。 颜维明起身,朝四周微微颔首,然后大步走过去。 他手里捏着助理前两天准备的稿子——全是些挑不出错却也毫无新意的话。 正要放下稿纸时,他瞥见台面上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我的电话 xxxx” 字迹细秀,一看就是女性写的。 不是老郑留下的。 只能是刚才整理台面的那个人。 先前那声冷哼还留在空气里,让人觉得她性子冷淡。 没想到原来不是冷漠,只是没遇到合心意的人。 颜维明不着痕迹地抬眼,正好撞上她投来的目光——那双眼睛里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忐忑。 没错,是留给他的。 心里掠过一丝微妙的得意。 毕竟周围那么多人,她只选了这一个。 不过这样一张纸条,还不至于让他立刻凑上去。 谁知道是不是圈套,谁知道她背后有没有别的牵扯,谁知道会不会惹来麻烦。 他没再多看,清了清嗓子,拿起稿件开始讲话。 对面坐着一排上了年纪的导演。 这些人都是业内顶尖的角色,能力毋庸置疑。 但在明亮的灯光下,他们脸上的皱纹、鬓角的白发、手背的斑点,还有眼睛里掩不住的倦意,都显得格外清晰。 就连公园里跳舞的那些大爷大妈,看起来都比他们有精神。 颜维明的视线缓缓扫过去,没找到一张能在外形上与自己相比的脸。 忽然有种荒谬的感觉——像是闯进了某个不该来的地方。 在这个圈子里,他实在太年轻了。 状态比这群前辈好太多。 以前他没太在意这一点,此刻却莫名觉得……有点痛快。 演讲结束后,颜维明没有碰那张纸条。 他拿着自己的稿纸,转身离开了。 他坐下时,目光恰好迎上对面那双含着几分委屈的眼睛。 装模作样给谁瞧呢? 颜维明嘴角动了动,没理会,指间的圆珠笔偶尔在纸上划几下,更多时候只是虚握着。 掌声响起时,他也跟着抬手拍两下,心思却早已不在这个房间里。 渝城的片场已经布置妥当,副导演提前踩好了景,其余角色的演员也都定了下来。 几个主要演员——像是胡戈和王恺——录完了近一个半月的综艺,前几日已经动身南下。 只等他过两天带着剩下的人过去,机器便能正式转动。 《大尚宫》的热度还在蔓延,菲岛、印岛乃至几个石油国家的电视台陆续签下了播放协议。 郝雷早已适应了四处赶场、拍广告、跑商演的日子,开始实实在在为工作室带来收益。 而吴文徽的动作更让他满意——三天前,这人在渝城一口气拿下了三处位置极好的楼层,稍作装修就能改造成影城。 颜维明曾特意叮嘱:目标要放在人口稠密的大城,沪城、渝城、郑城、榕城都是重点。 吴文徽显然听进去了,出手利落,毫不拖沓。 眼下一切都在轨道上,顺畅得几乎让人恍惚。 就在这时,张国利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接下来,有请郭嘉一级导演——胡梅,为我们谈一谈行业道德规范的倡议。” 掌声中,胡梅大步走向讲台。 颜维明跟着众人一起拍手,可耳中反复回荡的,却是刚才那句话里的五个字: “郭嘉一级导演。” 这五个字,在他刚来到这个世界、为自己铺路的时候,就刻进了计划里。 拍出够格的剧,拿到三大电视奖的最佳导演,或者捧回长篇电视剧的一等奖——这样才有机会戴上那顶帽子,享受那份特殊的津贴。 他倒不图那点津贴,只是不想留下缺憾。 带着电视圈最高的认可,再转身跨进电影的世界,才算圆满。 《请回答1988》之后,顶多再拍一部《我的大叔》,他就不会再碰电视剧了。 如果错过这次,往后恐怕再难有机会。 一个钟头后,会议散了。 颜维明随着人流走出隆兴大酒店。 天色沉沉的,远风从北边悄无声息地漫过来,树梢的叶子簌簌地落,枝头的花瓣也零散地往下掉。 春天仿佛正被什么推着走,匆匆忙忙的。 其他导演怕淋雨,快步各自散去。 只有他还站在原地,任由那阵北风扑在脸上。 风在催花,催春,催人年华。 也在催他。 渝城四月的最后一天,阳光透过玻璃落在窗台上,空气里有种暖洋洋的倦意。 这本该是个适合出门的日子。 可街道上几乎看不见人影。 偶尔有一两个戴着口罩的身影匆匆走过,很快消失在楼宇的拐角。 整片区域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江面上隐约的汽笛声。 就在几天前,附近确认了一例感染。 第663章 100 现在这里暂时被管控起来,居民们被告知需要留在家中观察一周。 比起南方那座已经封闭数月的城市,这里的日子还算短暂。 但等待依然磨人。 滨江大酒店高层套房里,男人挂断电话,眉头没有松开。 他原本计划今天开机。 现在所有安排只能往后推延。 剧组里有几位老前辈私下提议,是不是该另择吉日?他们觉得这不是个好开头。 他没有采纳。 什么时候解封,就什么时候开始。 时间耽误不起。 刚才那通电话打往燕京。 他让那边以公司名义发布通告,说明剧组现状,同时捐出一笔款项用于应对眼前的疫情。 接电话的人很镇定,处理得也快,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 他走到窗边。 山城的建筑总有种错位的奇幻感。 眼前那栋高楼拔地而起,旁边却有一排楼房,明明有二三十层,从这角度望去竟像是建在平地上。 玻璃幕墙反射着白晃晃的天光。 许多人和他们一样,暂时被困在各自的房间里。 远处那栋楼的某个窗口,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面对面站着,肢体动作有些激动,像是在争执什么。 他忽然想起剧组里那几个年轻人。 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最是耐不住寂寞的时候。 关在酒店里日子长了,难保不会生出什么事端。 他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推门走了出去。 得给那几个年轻人找点事做。 读剧本就不错,总比让他们闲着胡思乱想强。 五个主要年轻角色的演员早已定下——胡戈,袁洪,王恺,白百合,还有孙毅州。 此外,那个戏份吃重的年轻女性角色,他交给了万倩。 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 他朝着电梯方向走去,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午该怎么安排那场剧本围读。 推开会议室的门时,颜维明看见六个人围坐在长桌旁,手里都拿着翻得有些卷边的本子。 窗外的天色是种灰蒙蒙的铅色,空调的送风声成了房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他走进来,带进一股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 几个年轻人几乎是同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坐下。”坐吧。 外面暂时出不去,这一个星期,我们就在这里把功课做扎实。” 他拖过一把椅子,在桌边坐下,皮革椅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剧本被推到他面前,纸页边缘已经染上了手指反复摩挲的痕迹。”让我看看,这些天你们琢磨出了些什么。” 最先站起来的是那个演崔泽的年轻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压下某种情绪,然后开始念一段独白。 声音起初有些紧,后来才慢慢松开。 颜维明只是看着,手指在桌沿无意识地轻叩。 接着是演正焕的那个,和演善宇的对了段戏,两人都有些用力过猛,把台词说得像在较劲。 他始终没怎么开口。 偶尔点一下头,或者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的鼻音。 房间里只有表演的声音,和他偶尔敲击桌面的轻响。 他能感觉到那些投过来的目光里,期待慢慢变成了忐忑。 午饭时间快到时,他才站起身。 空调的风正好吹过他刚才坐的位置,椅背上还留着一丝温度。 他指出了几处问题:某个转身的时机早了半拍,某句台词的轻重音放错了地方,两个人对话时的视线落点太飘。 他说得平缓,但每一点都戳在刚才表演的关节上。 “今天先到这里。 下午和晚上,你们自己再抠一抠。 明天上午,我再来。” 他走出房间,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里面骤然松懈下来的气息。 走廊很长,地毯吸走了脚步声。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会议室里才有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导演一句话都没多说……” 演德善的那个女声先响起来,声音里还绷着一点没散尽的紧张。 围着桌子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有人拿起剧本,又放下。 窗外的铅灰色似乎更沉了些。 明天上午还会再来——这个念头悬在空气里,比导演刚才坐在那儿时更具体,也更沉。 助理推门进来时,颜维明正盯着**里定格的画面。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空调出风口持续送出低沉的嗡鸣,混合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道具搬运声。 “他们去找老演员请教了。” 助理将保温杯搁在桌角,杯底与木质桌面碰撞出闷响,“按您的意思,没拦着。” 颜维明没接话,视线仍停留在屏幕上那两张年轻的面孔。 他记得前世某次颁奖礼后台,其中一人鬓角已染霜色,接过奖杯时笑容里的局促与此刻如出一辙。 天赋的边界就像透明玻璃墙,有些人终其一生只能贴着脸庞感受那层冰凉,却永远撞不破。 “酒店那边联系好了。” 助理继续汇报,“餐标按最高规格走,海鲜和果盘每天换样。 另外……” 他顿了顿,从公文包侧袋摸出两条香烟,“您要的烟,软中华。” 颜维明终于转过椅子。 塑料轮轴在水泥地上刮出短促的锐音。”下午三点,跟我去道具库。” 他撕开烟盒外的透明薄膜,锡纸撕裂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跟场务组说,今晚加餐有红烧肘子。” 他需要那些扛轨道、布灯架的粗糙手掌稳稳当当。 非常时期,人心比镜头焦点更难对准。 七天后,封锁线撤除的清晨,剧组车队碾过潮湿的柏油路驶向片场。 鞭炮碎屑在车轮卷起的风里打旋,硫磺气味顽固地黏在鼻腔深处,像某种褪色的旧年记忆。 拍摄进行到第四场时,天色已近黄昏。 临时搭建的出租屋窗台上摆着半蔫的绿萝,墙皮剥落处露出灰褐色水泥。 演妹妹的演员抱着帆布书包站在门框边,脚尖无意识地蹭着门槛上的凹痕——那里被无数双鞋底磨出了光滑的弧度。 剧本里,姐姐正在备战研究生考试。 九十年代初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还带着钢印的重量,图书馆自习室清晨六点的座位需要前一晚用笔记本占住。 颜维明删掉了原版中司法考试的设定,换成更贴近本土记忆的独木桥。 他知道那个年代重点大学宿舍楼熄灯后,走廊里蹲着背书的身影如何被应急灯拉成长长的鬼魅。 **里,姐姐背对镜头坐在折叠桌前,肩膀绷成僵直的线。 妹妹磨蹭着从书包里掏出一袋橘子,塑料摩擦声在狭小空间里被放大。 没有拥抱,没有煽情的对视,只有橘子滚落桌面时沉闷的咚咚声,像心跳被按进了棉絮里。 “停。” 颜维明对着麦克风说,声音透过扩音器有些失真,“道具组,去把台灯调暗三分之一。 我要那种……电池快耗尽的昏黄。” 场工小跑着上前调整。 光晕收缩的刹那,他看见演姐姐的演员无意识地蜷了蜷手指——那是剧本里没写的细节,属于长期握笔的人条件反射般的肌肉记忆。 很好。 颜维明向后靠进导演椅,皮质椅背发出轻微的叹息。 他要的就是这些沉默的刺点,扎在光滑叙事表皮之下,让那些没说出口的较劲、隔阂与笨拙的关心,都有了可依附的骨骼。 白百合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霉味混着旧纸张的气息钻进鼻腔,房间比想象中更窄,唯一的光源来自高处那扇巴掌大的小窗。 万倩坐在书堆后面,抬起头时,镜片后的眼睛因逆光眯了眯。 “姐。” 声音比预想的哑。 白百合看见桌上那碗糊状物已经凝成了坨,边缘干裂出细纹。 她忽然走不动了,手里的塑料袋窸窣作响。 万倩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来了?” 没有骂声,没有瞪视。 这个认知比房间的昏暗更让人无措。 白百合想起上次见面时摔门而去的巨响,想起对方揪住自己衣领时手背暴起的青筋。 可此刻,那些尖锐的东西都沉进了这片稠密的阴影里。 她往前挪了两步,膝盖撞到床沿。 木板床上只有一层薄褥,枕头边摞着写满字的笔记本。 “妈让我带的。” 白百合把袋子搁在唯一空着的椅角,声音压得很低,“衣服是晒过的,饼还温着。” 万倩没应声,只是重新戴好眼镜,目光落回摊开的书页上。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像雨打枯叶。 白百合站在那儿,视线从姐姐弓起的脊背移到墙角水渍晕开的霉斑,再移到窗台上那盆蔫了的绿植。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连转身都费劲的匣子里,装着另一个人全部的生活。 那些她曾以为是暴戾的、不可理喻的坚硬外壳,或许只是疲惫垒成的墙。 喉头毫无预兆地发紧。 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抱住了那个瘦削的肩膀。 布料下有硌人的骨头,还有细微的颤抖——不知来自谁。 万倩的身体僵了片刻。 笔从指间滑落,在摊开的书页上滚了半圈,留下一条断续的墨迹。 “……傻不傻。” 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带着某种刻意压平的调子。 一只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最终落在白百合背上,生疏地拍了拍。 “这点事算什么。” 万倩继续说,语速比平时快,“你哭成这样,别人还以为我欺负你。” 但落在背上的手掌没有收回,反而收紧了力道。 白百合感觉到肩头布料渐渐洇开一小片温湿的痕迹,分不清来自谁的眼睛。 **后,颜维明抬手示意收音继续。 这个房间是他们特意找的——不到十平米,墙皮剥落处露出深色的霉斑,唯一那扇小窗开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午后的光斜切进来,只能照亮漂浮的尘埃。 他要的就是这种逼仄感,那种连呼吸都需要计算空间的压迫。 第664章 101 白百合刚才冲过去时绊了一下,不是设计,却比设计更好。 万倩接住她的瞬间,镜片后的眼睛有刹那的失焦,那是人猝不及防被柔软击中的神情。 “过。” 颜维明吐出这个字时,场务才开始动作。 灯光师调整反光板,道具组上前准备下一镜的摆设。 夜戏要拍的是另一条线。 五个孩子里,正焕家最宽裕——彩票带来的横财像一道永久性的屏障,隔开了柴米油盐的琐碎。 东龙和崔泽居中,一个靠着当主任的父亲,一个守着父亲开的小店,日子谈不上富足,却也从未真正为明天发愁。 德善家不同。 三个孩子的开销像永远填不满的窟窿,债务还清那天,母亲在厨房里边笑边抹眼泪,父亲则把空账本烧了,灰烬飘进腌菜缸里。 而善宇家是垫底的那个。 父亲早逝留下的空白,母亲用两份零工和永不褪色的黑眼圈勉强填补。 原版剧情里,外婆来访是在一个晴朗的白天。 善宇母亲提前三天开始张罗,从邻居家借来米缸里崭新的米、衣柜里只穿过一次的大衣、甚至一枚镀金的胸针。 她把借来的体面一件件摆好,像布置一个即将登台的舞台。 可老太太的眼睛见过太多岁月。 她注意到米缸边缘残留的陈米碎屑,注意到大衣袖口纽扣的松动,注意到女儿说话时不断摩挲围裙边缘的手指。 她什么都没说破。 喝茶时,她夸米香,夸大衣颜色衬人,夸胸针别致。 临走前,她塞给女儿一个手绢包,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币,边缘都磨毛了。 “天冷了,给自己添件厚的。” 老太太这么说,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停留的时间比寻常告别长了三秒。 门关上后,善宇母亲攥着那包钱,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屋子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光渐渐斜了,把她的影子拉长,投在空了一半的米缸上。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房间,善宇外婆躺了片刻,起身时,一张叠好的钞票悄然滑入枕下。 夜深了,小女儿终于睡熟。 善宇妈散开发髻,皮筋捏在手里。 指尖探向枕下,触到的却是微凉的纸角。 她怔住,白天母亲在这张床上小憩的画面忽然撞进脑海。 月光从窗外漫进来,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她颤抖的手背上。 几百里外,同一个月亮底下,母亲该睡了吧。 她咬住嘴唇,喉间发紧。 眼泪滚下来,砸在手背上,没有声音。 右手死死捂住嘴,肩膀在昏暗里一下下地耸动。 床上的小女儿翻了个身,她立即屏住呼吸,连哽咽都吞回肚里。 吴勉演这段时,片场静得能听见呼吸。 她四十三岁了,面容素净,眼里有岁月磨过的温润痕迹。 早年拿过奖,后来便淡了。 颜维明站在**后,看她肩膀细微的颤抖,看她憋红耳根却不敢出声的克制,心里某处被轻轻扯了一下。 “过。” 他声音不高。 场记打板的声音清脆。 吴勉抹了把脸,迅速从床边站起来,又变回那个安静的、不太起眼的演员。 亲情线是颜维明改动最多的地方。 原版里那些外放的、直白的哭泣,被他收进了更暗的角落。 华夏人的哀恸是往内长的,像树根,盘在看不见的泥土深处。 后面还有一场戏——德善奶奶去世,父亲在葬礼上笑着招呼客人,直到大哥跨进灵堂,他才突然垮下去,抱着兄长嚎啕。 那场戏他调了很久。 哭戏不难,难的是哭之前的“不哭” 。 就像此刻吴勉的表演:崩溃都压在皮肤底下,唯有月光看见。 他走回**前,重放刚才的片段。 画面里,女人捂嘴的手背青筋微凸,眼泪无声地淌,月光在她半边脸上浮着一层冷色的釉。 没有一句台词。 “准备下一场。” 颜维明说。 工作人员动起来,搬器材的声响窸窸窣窣。 他抬头看了眼窗外,夜色正浓。 忽然想起自己母亲——去年回家,她偷偷往他行李箱夹层塞钱,也是这般,不留一个字。 他摇摇头,把思绪拽回来。 下一个镜头是清晨,善宇妈红肿着眼给孩子们做早饭,神态如常,仿佛昨夜那场无声的溃堤从未发生。 七月蝉鸣聒耳时,《请回答1988》的片场已经运转了六十余天。 镜头里积攒的故事渐渐厚了起来。 再有两个多月的光景,这部剧便能画上句号。 过去这六十天,内地的荧屏上,风头最劲的仍是那家人们熟悉的公司。 他们与几家一线电视台联手推出的几部戏,成绩单漂亮得晃眼。 平均收视的数字,稳稳越过了某个许多人仰望的门槛。 新一批的剧本,早已安静地躺在了合作方的案头。 接下去要拍的名单里,有冬日与风声的故事,有关于声音秘密的篇章,还有一座古老学府里悄然流传的轶事。 最后那一部,骨架里能寻到些似曾相识的影子——女子换了装束踏入男子书院,但笔墨不止于儿女情长,更涂满了成长的墨迹与友情的亮色。 另一边,与南方那座电视城合作的剧集已然落幕。 它在更南边那些潮湿温热的地区,激起了一阵不小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