娱乐:醉后求子,蜜姐喊我老公?
第二部合作的契约也已墨迹干透,故事关于一只古老的狐与一名现代男子,主演的名字定了下来。
早些时候播出的那部都市女子图鉴,水花尚可。
其中那位眼波流转的角色,让更多观众记住了她的脸。
于是,那只**众生的九尾狐,便落在了她的肩上——这是她头一回,在公司的重磅戏里挑起大梁。
所有这些项目,那位掌舵人往往只看个开头。
来自导演或演员的短信与电话,他接起时,言语间多是简短的勉励。
他的目光无法长久停驻于此。
只能说,余光偶尔扫过罢了。
两年多的往来,公司与南洋那些播出机构之间,牵起了牢固的线。
如今只要有新戏出炉,购片的意向便会很快漂洋过海而来。
这成了公司账目上一笔持续不断的活水。
更遥远的南大陆与中东地带,偶尔也会传来敲定合约的消息。
总体而言,航道前方风平浪静。
这家公司的身影,在行业的版图上正变得愈发清晰与厚重。
而他,将大部分心神都投注在了眼前的拍摄里。
《请回答1988》带着浓重的时间印记,每一处布景,每一件道具,甚至角色衣角的褶皱,都需要反复斟酌。
这一天,要拍的是他私心偏爱的一段。
故事讲到德善的祖母离开了人世,之后,她的父母、姑母,以及其他亲人们的种种反应。
至亲逝去,这样的主题并非鲜见。
只是过往许多剧中的呈现,往往止于灵堂前的泪水和仪式性的送别,少了些幽微的铺垫,少了些悲伤落地之前,在空中那一段沉默的漂浮。
而这一部分的剧本,恰恰在这些缝隙里,填进了让人心头发颤的细节。
电话铃响时,德善的父亲正在厨房里择菜。
水龙头没关紧,水滴敲打不锈钢水槽的声响规律而固执。
他听着妻子在客厅里接起电话,应了几声,随后是长久的沉默。
他擦干手走出去,看见妻子握着听筒,指节泛白。
她转过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明白了。
连夜收拾行李,带着妻子和两个女儿踏上回老家的路。
车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车轮碾过柏油路的沙沙声持续不断。
德善靠在她姐姐肩上睡着了,呼吸轻浅。
他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模糊树影,掌心一直微微发潮。
老宅的门槛比记忆中矮了些。
两个妹妹已经在了,眼眶都是红的,但见到他,只是点点头,便转身去张罗白布和蜡烛。
亲戚们陆续赶来,低声交谈,搬动桌椅,空气里弥漫着线香和旧木头的味道。
葬礼的流程繁琐得像一套精密却陈旧的机械,每一个齿轮都必须卡准位置。
他作为长子,需要点头、鞠躬、回礼、安排席位、核对名单。
悲伤成了一种沉在胃底的东西,被接连不断的具体事务覆盖着,来不及翻涌。
出殡那日,天色是浑浊的灰白。
仪式结束,宴席摆开,劝酒声、碗筷碰撞声、孩童的跑动声混在一起,竟有几分热闹。
有人拍他的肩膀,说着“节哀顺变,老人家是高寿”
,他扯动嘴角,举起酒杯。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灼热。
德善远远看着他,眼神里有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移开目光,夹了一筷子凉菜,嚼了很久。
回到渝城的家,生活似乎被按下了恢复键。
上班,下班,买菜,吃饭。
只是夜里醒来,会盯着天花板愣一会儿神。
老家的规矩,老人走后,逢“七”
儿子须得回村祠堂祭拜。
烧纸钱,焚旧衣,奉上瓜果三牲。
他一次没落下。
第一次回去,是个阴天。
祠堂很旧了,梁柱被香火熏成深褐色,空气里有陈年灰烬和潮湿泥土的气味。
他蹲在铁盆边,看着火舌舔舐母亲穿过的蓝布衫子,布料蜷缩、变黑、化成轻飘飘的灰烬,随着热气流盘旋上升。
有几个半大孩子扒在门边探头探脑,嬉笑着指指点点。
他垂下眼,用木棍拨了拨盆里的余烬,直到眼底那阵酸涩的热意慢慢退潮。
后来几次,有时顶着烈日,有时冒着细雨。
盆里的火总是很旺,烤得人脸皮发烫。
纸钱翻卷成灰白的蝶,旧鞋在火中扭曲变形,散发出焦糊的气味。
他动作总是很慢,很仔细,仿佛每一样东西都必须烧得干干净净。
祠堂里偶尔有别人,同村来祭祖的老人,或者管理祠堂的远房叔公。
他不多话,只是点头招呼,然后专注于手里的火。
第665章
102
悲伤像潮水,一次次涨到胸口,又一次次在被人察觉前,被他沉默地压回那片名为“体面”
的堤岸之后。
最后一个“七”
,是个起风的傍晚。
祠堂里格外安静,只有风声穿过破损窗棂的呜咽。
他带来最后一口袋纸元宝,最后几件母亲压箱底的旧衣,叠得整整齐齐。
火燃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旺,橙红的光跳动在他脸上,映出深刻的皱纹。
衣物迅速被吞噬,布料燃烧的噼啪声细密而急促。
他静静看着,直到所有东西都化为盆底一层温热的、松软的灰。
风大了些,卷起几片灰烬,在空中打了几个旋,飘出门外,融进渐浓的暮色里。
他蹲在那里,没动。
祠堂深处的阴影漫过来,将他半个人笼了进去。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咯哒声。
他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吹熄了供桌上那对快要燃尽的蜡烛。
黑暗瞬间合拢。
只有铁盆里,还有几点暗红的光,在灰烬深处明明灭灭,像舍不得闭上的眼睛。
扫帚与簸箕被他握在手中,将那些灰烬一点不剩地收拢起来。
做完这些,他返回那座老屋,一扇接一扇地合上窗,最后锁紧了门。
日头正烈,天穹显得格外空旷。
他将钥匙攥进掌心,朝外迈了几步,却又停住,转过身。
院子里什么也没有。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击中了他:从今往后,他再也没有机会为母亲做哪怕一件小事了。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他蹲下身,就在那片空地的**,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无声地起伏。
***
九月的山城,热气依旧黏稠地贴着皮肤。
上午九点的光景,日头已经尽职地烘烤着每一寸地面,仿佛不把积攒的热量全部倾泻便不肯罢休。
一家门面窄小的旧旅馆前,站着两位新人。
女子一身红艳的中式嫁衣,男子身上的西装却显得有些板正——那是许多年前流行的打扮。
两人脸上都堆着笑,新娘眼角眉梢还藏着几分赧然,正一同迎候陆续到来的客人。
这一天要拍的是故事最后的片段,关于一位父亲。
女儿要出嫁了。
她想起自己从未给父亲送过什么像样的礼物,便特意买了一双皮鞋。
只是她并不清楚父亲究竟穿多大的尺码。
父亲高兴地收下了。
很快他就发现鞋子并不合脚,有些大了。
他没有说破,悄悄在鞋后跟里垫了些东西。
婚礼上,女儿还是察觉了。
那一刻,各种情绪堵在她的胸口:感激、歉疚、还有沉甸甸的爱。
她站在那儿,话说到一半便哽住了,几乎不敢抬头去看对面的人。
父亲就站在她对面。
他看着自己这个向来骄傲的长女,即将走进另一个家庭,开始她全新的人生。
他目光里有欣慰,有鼓励,也有赞许。
那目光像一道平稳的锚,让几乎失控的女儿慢慢镇定下来,终于顺利说完了该说的话。
这段情节本身无需改动。
父母与子女之间那份深藏不露的情感,那份因疏于表达而时常引发的摩擦,以及理解之后的深深触动,在这里与在别处并无不同。
若真要比较,这片土地上的父母所倾注的心血,或许的确更为厚重。
拍摄的关键,在于演员能否真正接住彼此递来的情绪。
经验丰富的那位自然不成问题,压力便落在了年轻的女演员肩上。
尽管开拍前做了许多准备,真正面对镜头时,一条又一条的重复仍然不可避免。
幸好,她的眼睛里始终有东西在流动。
在众人的协力下,这组镜头最终还是完成了。
摄像机停止运转时,最后几个零散的镜头早已封装完毕——那些关于巷弄里几户人家陆续搬离的画面。
随着这一幕戏份的收尾,《请回答1988》整个剧组的拍摄工作正式画上了句号。
韩版原剧共计二十集,单集时长在八十分钟至一百分钟不等;经过本土化改编后,扩展为四十五集的体量。
场务人员迅速开始整理器械,清扫场地,要将这片空间恢复原状。
演员们彼此拥抱,手掌相击,空气里浮动着压抑不住的雀跃。
能参与这位导演的作品,固然令人欣喜,却也伴随着沉甸甸的负担——毕竟他过往的每一部戏都赢得了惊人的收视数字。
倘若这次失手,难免会引来铺天盖地的议论。
但此刻,大多数人脸上仍写着笃定。
他们读过剧本,深知故事的内核;加之拍摄过程中,导演对细节近乎苛刻的把握,所有人都感觉,一部品质扎实的作品已经诞生。
或许,它真的能点燃荧屏。
他坐在**后方,目光平静地掠过每一张面孔。
心底并非没有波澜,只是近年愈发习惯收敛情绪。
论实际岁数,他不过比饰演主角的胡戈年长两岁,偶尔也想和年轻人们说笑几句,可每每开口,迎上的总是紧绷的神情。
几次之后,他便不再尝试。
大约,这便是所谓高处不胜寒吧。
他当然不是什么君王,但年轻演员们眼神里的敬畏,却是实实在在的。
“导演,这戏成了。”
张智坚走近,语气里带着感慨,“我个人觉得,比《信号》还要出色。”
年轻一辈在他面前总显得拘谨,反倒是这些经验丰富的老演员,与他交流起来更为自在,言语间没什么隔阂。
“我也有同感。”
《信号》终究是刑侦题材,基调偏于灰暗,带着猎奇色彩,那样的故事并不适合反复回味。
而眼前这部剧不同,它关乎青春、成长、亲情、友情,以及朦胧初绽的爱意。
更难得的是,悲喜交织得恰到好处——每当观众眼眶发热,紧接着就会被猝不及防的笑点拽出来。
就像剧中“德善奶奶过世”
那场戏:原版是宝拉开车载家人出发,车子刚启动就抛锚,她却不信邪,非要跟方向盘较劲。
他则将其改为一家人前往长途汽车站乘车,途中客车故障,司机埋头捣鼓引擎,信誓旦旦保证能修好,留下一车乘客面面相觑。
类似这般带着时代印记的幽默桥段,剧中比比皆是。
为了精准还原一九八八年前后的生活质感,他与副导演反复推敲,要求美术团队在布景中填满了属于那个年代的物件。
张国容的歌声从磁带里转出来,程龙在荧幕上翻跟头。
费翔的海报边角卷了起来,邓丽君的照片压在玻璃板下面。
这些物件散在房间各处,沾着灰,也沾着光阴。
韩国的版本里,五个少年挤在崔泽的房间里看录像带。
颜维明改了主意——他让他们走进电影院,坐在褪了色的绒布座椅上,盯着那块发亮的银幕。
没钱买票的时候,他们就搬着自家的小板凳,挤在露天广场的人堆里,仰头看那块挂在两根竹竿之间的白布。
布上的人影随着晚风轻轻晃动。
片子剪完了。
血肉是满的,哭和笑都真。
旧年月的气味渗在每一帧里,温吞吞地贴着皮肤。
颜维明自己看着**,觉得五脏六腑都被熨过一遍。
夜里做梦,梦见成片放完了,字幕往上滚,他在黑暗里坐着,手心微微发汗——梦里的好,好得让人不敢信。
张智坚凑过来问:“配音什么时候?”
“月底。”
颜维明收起思绪,“去沪城。
剪好了就叫你们。”
场子已经收拾得七七八八。
他抓起话筒,声音在空旷的片场荡开:“《请回答1988》——杀青了。”
谢完所有人,鞭炮噼里啪啦炸响。
一股硫磺味的白烟漫开来,模糊了那些拥抱的身影。
他宣布晚上摆酒,又补了一句:红包人人有份。
人渐渐散尽。
只剩几个场工在角落里归置器材。
颜维明照例留下来,对账,点道具,一笔一笔勾掉清单上的条目。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是董璇。
她说她在渝城拍广告,顺路过来看看。
颜维明握着电话,嘴角抬了抬——姓董的,到底是懂事的。
“行。
晚上先跟我吃杀青宴,吃完回酒店。”
挂断时,快正午了。
太阳悬得老高,光却是凉的,风一阵阵贴着地皮卷过去。
渝城的楼像从地里长出来的石林,一簇一簇戳进云里。
云被风推着走,影子在地上滑。
颜维明望着那片动荡的天,觉得自己也该是那只搅动风云的手。
《信号》是刀,《大尚宫》是刃,眼下这部《请回答1988》——是柄没开锋的钝器。
钝才好,砸进去才见痕。
***
九月的风是裹着香气的。
不燥,不冷,吹在脸上像匹软绸。
颜维明站在沪城的路边,由着这阵风穿过衬衫的缝隙。
杀青宴一结束,他就带着人赶了过来,一头扎进剪辑室。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幽幽的。
《请回答1988》的镜头在他眼前流淌——这一部的节奏,比前两部更难捉摸。
它时而黏稠得像化不开的蜜,时而又轻捷得像一声叹息。
他得把它捋顺了,又不能捋得太直。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小饭馆油腻的玻璃窗,将空气中的浮尘照得清晰可见。
颜维明拉开一张圆凳坐下,指尖在菜单上划过,点了九道菜并一份汤。
助理有些疑惑地望过来,他摆了摆手:“还有几个人要来。”
电话是王晶花打来的。
这位在燕京圈内颇有声名的经纪人,语气里带着某种试探性的热络,说是有个项目想当面谈谈。
公司投资的事,颜维明早已交给吴文徽去处理。
吴文徽之前提过这茬,评价是不看好,便搁置了。
如今对方直接找来,大约是觉得,比起那位看似外行的管理者,导演本人或许更能理解其中的价值。
门帘被掀开,带进一阵街道上的嘈杂。
王晶花走在前面,身后跟着胡冰,还有两名助理。
第666章
103
胡冰个子很高,几乎要碰到低矮的门框,挺拔的身形和出众的相貌让这个略显逼仄的空间都亮了几分。
这样的人,无论放在哪里都注定引人注目。
颜维明目光扫过,心里掠过一丝难以名状的念头——如此条件,何必去走那条布满荆棘的险路。
王晶花的外表很寻常,是那种走在人群里不会多看一眼的中年妇人。
但她眼神里有种细致的关切,仿佛随时准备为你拂去肩上的灰尘。
据说她就是用这种近乎家长式的体贴,将许多艺人牢牢拢在身边。
在这个行当里,人人步履匆忙,鲜少有人真正在意你累不累、冷不冷。
她提供的恰恰是这份稀缺的慰藉,像冬日里一杯始终温着的热水。
颜维明起身招呼他们落座,脸上挂着礼节性的微笑。
他最近确实感到疲惫。
几部片子压在手里,风格迥异,剪辑的节奏都得他亲自把握。
《大尚宫》需要层层推进的情绪累积,《信号》则要穿插突如其来的紧绷感,至于那部怀旧喜剧,更得在笑声与泪意之间找到微妙的平衡点。
这些分寸,差一点就失了味道。
他不敢完全放手,于是只能日日守在剪辑室,连夜晚也大多耗在那里。
即便董旋就在同城拍戏,他也少有精力顾及其他。
身体深处传来隐约的力不从心,像一根逐渐绷紧的弦。
饭菜的蒸汽混着油烟味升腾起来。
王晶花寒暄几句,很快切入正题,开始描述她带来的项目。
颜维明听着,目光偶尔掠过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
他想起上午还在和剪辑师争论某个**——是该直接切入,还是先给一个空镜缓冲。
那种对细节的掌控欲,大概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他不喜欢未知,更不喜欢将不可控的环节交给别人。
所有事都必须经过他的眼睛,他的判断。
这种习惯成就了他,也正一点点磨损着他。
胡冰话不多,安静地坐在一旁,只是偶尔在王晶花询问时简短应和。
颜维明的思绪有些飘远。
他想起昨天夜里,盯着屏幕上反复跳动的画面,眼睛干涩发胀,忽然就有些恍惚。
那一刻,他莫名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还是个学徒时,在昏暗的放映间里看老电影胶片转动的情景。
单纯,却也遥远。
王晶花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她正说到项目的市场前景,语气里充满确信。
颜维明点了点头,没有立即回应,只是夹了一筷子菜。
舌尖尝到的是过重的咸味,还有一丝焦糊气。
这小馆子的手艺,终究是粗糙了些。
王晶花的目光在室内转了一圈,最终落在角落那张桌子旁的身影上。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颜维明——他正独自解决一顿简单的晚餐。
空气里飘着廉价食用油反复加热后的气味,混合着隔壁桌传来的隐约烟味。
“怎么选了这个地方?”
她走过去,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困惑。
颜维明咽下口中的食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赶时间。”
他的回答简短,没有解释的必要。
“总得照顾好自己。”
王晶花在他对面坐下,视线扫过桌上那两碟素菜,“最近早晚凉,容易生病。”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话里的内容确实透着关切。
桌边的另一个人显得有些局促。
胡冰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目光在颜维明和王晶花之间游移,却始终没有插话的勇气。
颜维明注意到了这份不安,但他没有安抚的打算——他不是来照顾谁的情绪的。
王晶花拿起菜单,随意点了几样,等服务员离开后才切入正题。”《摇摆女郎》这个项目,”
她放下筷子,“风华应该认真考虑。”
她指的是那部从《涩女郎》改编而来的新剧。
人物设定和之前那部成功的《粉红女郎》如出一辙,几乎可以看作它的延续。
在颜维明的记忆里,这部剧后来汇集了胡冰、叶彤、铪妹,还有王熙和林溪蕾等人。
结婚狂和万人迷的角色依然存在,但最终的效果却远不如前作,甚至没能激起什么水花就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王晶花会找上门,自然是因为颜维明之前投资了《粉红女郎》。
更关键的是,他让风华的字幕组给那部剧配了好几种外语字幕。
就在几天前,这部剧真的卖到了海外——虽然每集只卖了一千美元,价格不高,但毕竟是走出去了。
制作方借此在国内大肆宣传,后续又卖了好几轮播放权。
对颜维明来说,那点分红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模式被验证了:给内地电视剧配上字幕,就有可能打开海外市场。
这等于给行业多了一条出路。
而那些想往外走的制作方,从此都得来找他合作。
这才是他真正在意的事。
至于《摇摆女郎》,它犯了所有续集常犯的错误:除了留下胡冰和铪妹,其他原班人马全部换掉了。
制作方甚至觉得这样会更好——他们找来了叶彤、林溪蕾、王熙这些来自港台的演员,自以为凑出了无可挑剔的阵容。
叶彤的演技确实比刘若瑛更成熟,演结婚狂似乎没问题;林溪蕾的性感标签比陈恏更鲜明,演万人迷也说得过去。
但电视剧不是这样计算的。
制作方自以为聪明,却忘了观众要的是什么。
颜维明没有兴趣参与。”这件事,”
他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你去和吴文徽谈吧,不用经过我。”
王晶花再次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李导,吴总资历尚浅,未必能看清这部剧真正的价值。”
燕京那边已经明确回绝,她才辗转找到这里。
没料到颜维明同样不看好,这让她几乎要怀疑自己的判断力。
她向来安分守着经纪人的本分,只是这次机会特殊,多方资金有意介入,她才动了心思尝试担任制作人。
当初《粉红女郎》颜维明曾果断出手,她原以为这次《摇摆女郎》风华公司必定会跟进,如今看来,无论是吴文徽还是眼前这位,似乎都兴致缺缺。
颜维明闻言只是笑了笑,端起面前的瓷杯抿了一口。”王总,不急。
我会和文徽再谈谈,有进展通知你。”
话里的推托之意再明显不过。
王晶花心里明白,只得勉强点头。
她暗自盘算,过些日子或许该带那位身材惹眼的林溪蕾再来一趟——说不定到那时,对方的态度会有所松动。
**半个月后。
**
《粉红女郎》成功售出的消息,让最大的投资方喜上眉梢,紧随其后的便是导演朱翌。
无论最终成交价是多少,他执导的作品总算走出了市场这一步,这样的成绩在业内并不常见。
夜色渐浓,上影厂附近的街道亮起零星灯火。
颜维明刚结束一天的工作,正准备走向停车场,一个身影从路灯阴影里快步走了出来。
“李导,方便聊几句吗?”
不久,两人坐在厂区侧门旁的大排档里。
塑料桌面上摆着几碟简单的煮物和烤串。
朱翌先替颜维明斟满茶水,举杯敬了敬。
他面色红润,精神看起来相当不错。
颜维明放下筷子,直接开口:“如果是为了《摇摆女郎》的事,就不用提了。
除非原班人马能聚齐,否则风华不会考虑。”
“您误会了。”
朱翌连忙摆手,“我跟那项目早就没关系了。”
他早些时候听说王晶花等人筹备《摇摆女郎》,本以为导演之位仍是自己的,谁知对方根本未曾联系他。
不过眼下他手头不缺邀约,便也没太在意。
“我这次来,是想请您帮忙看看另一个本子。”
他接着往下说。
原来拍完《粉红女郎》后,他立刻接下了新剧《天上掉下一个林妹妹》。
女主角选了曾在《上错花轿嫁对郎》里与黄怡搭档的小李霖。
朱翌觉得故事颇有巧思,猜想颜维明或许会有兴趣。
朱翌带来的剧本梗概让颜维明觉得眼熟。
长辈病重,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孩突然出现,被要求扮演家族成员——这框架与他记忆中某部海外剧集确有重叠。
不过细节上存在差异:一份资料写着“私生女”
,另一份则标注为“失散的外孙女”
。
一个版本里女主角是偶然卷入,另一个版本则直接将其设定为职业骗子。
对于手头这个名为《天降奇缘》的项目,朱翌显得志在必得。
片子已经拍摄完成,自然不是来寻求投资。
他此行有两个目的:一是希望借助风华公司的渠道,为影片配置多语字幕,探索海外发行的可能;二是听闻颜维明在剪辑上的盛名,想请他亲自操刀,看能否让成片效果更上一层楼。
业内皆知,这位李导演剪片速度惊人,成果却总是精炼有力。
此前风华与沪城电视台合作的《都市邂逅》便是明证,那部剧的节奏与张力有口皆碑。
为此,朱翌特意从制片方那里申请了一笔五十万元的预算,专作为剪辑的酬劳。
他事先做过功课,知道颜维明目前主导的《往事如歌》后期剪辑已告一段落。
此刻对方留在棚里,主要工作是监督配音进程,相比前阵子,日程应当宽松不少。
颜维明听着对方的陈述,脑海深处某些尘封的记忆被搅动了。
他努力回想,却始终无法从过往印象里打捞出《天降奇缘》相关的成功痕迹。
它很可能是一部未曾激起水花的作品,悄无声息地沉没了。
当然,未曾亲眼所见,便不宜妄下论断。
或许这一次,一切会有所不同。
对于第一个提议,他没有立刻关上大门。”字幕的事,得等看到完整成片才能评估,”
他的声音平稳,“至于剪辑……”
他摇了摇头,“我抽不出时间。”
朱翌脸上掠过一丝困惑:“李导,您最近不是相对空闲些了吗?”
“剪辑是结束了,但不代表能松懈。”
第667章
104
颜维明的视线转向录音棚的方向,隔着玻璃,能看见里面演员对着话筒的身影,“配音环节同样关键,我必须每天跟进。”
他如此重视《往事如歌》的配音,自有其缘由。
这部剧启用了大量年轻演员,而他们的台词功底普遍需要锤炼。
既然对这部作品抱有更高的期待,希望在奖项上有所斩获,那么每一个环节都必须尽力打磨完美。
眼下工作量虽减,责任却未减轻半分。
他仍需仔细聆听每一段配音的细微之处,捕捉那些需要调整的语气与情绪。
事实上,为了精准复现故事所设定的那个年代独有的氛围,在配音工作全部收尾后,他还计划邀请一位重量级人物加盟——来自**的音乐制作人陈晓霞。
上次合作《雪季恋曲》时,双方默契十足,陈晓霞用旋律编织情感的能力令人印象深刻。
这一次,他依然希望由她来为全剧注入灵魂,用音符勾勒时光的轮廓。
朱翌没料到颜维明对《往事如歌》倾注了如此多的心血,期待落空,失望难免,却也明白强求无益。
至于那笔准备好的酬劳,此刻更是提也不必再提了。
颜维明身家早已过亿,据说风华公司近期在多个城市购置产业,于沪城和燕京两地动作频频。
这样的人物行事只看兴致,绝无可能为区区五十万改变主意。
“明白了,李导,那便作罢。”
朱翌向来干脆,当即不再坚持,转而聊起其他话题。
他很快将话头引向《请回答1988》,语气里带着好奇:“李导,这部剧究竟讲什么?听说水准很高,有冲奖的可能?”
剧集的前期宣传早已启动,焦点始终集中在作品质量与奖项潜力上。
此前《信号》与《大尚宫》亦是如此造势。
颜维明手下养着一批专门的人,自然要让他们把声势造足。
他心知肚明,网络上的议论左右不了飞天奖或金鹰奖评委们的判断,但声势浩大总归没有坏处。
倘若真能获奖,欢呼声想必也能更响亮些。
颜维明只是笑了笑。”一部年代戏,核心是亲情与成长,其次才是友情和爱情。”
他并未掩饰自己的意图,“能不能拿奖,我说不准,只能尽力而为。”
他停顿片刻,声音平静,“我不再拍偶像剧,就是冲着大奖去的。”
朱翌听罢,不禁竖起拇指。”李导是真正有追求的人,佩服。”
他望向对方年轻的面孔,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明的惋惜。
毕竟内地其他剧集虽缺乏国际声量,但其中不乏精品。
前年的《长征》便是例子,背靠央视,资金、演员、编剧皆是顶级配置,成片效果堪称典范。
去年亦有《胜伟书籍》《希望的田野》《尘埃落定》等数部思想厚重、意味深长的佳作。
颜维明如此执着于奖项,最终能否脱颖而出,实在难以预料。
以他看来,《信号》与《大尚宫》的品质,拿个长篇电视剧二等奖应当不难,但若要争夺最佳长篇,恐怕尚有变数。
颜维明察觉到了那道目光里的意味,并未多言。
他向来只求过程全力以赴,至于结果,便交由天意吧。
***
陈晓霞抵达沪城时,日历已翻到十月。
城市气温明显转凉,街上的行人都添了外套。
随行除了助理,还有老搭档姚若隆,以及她的好友、如今港台乐坛的一线歌手齐勤。
此时的齐勤尚未变成日后那副清瘦模样,脸庞仍存着些许圆润,身形也结实得多。
一头长发披散肩头,俨然浪子姿态。
这般样貌走在街上,注定要吸引无数目光。
“李导您好,我是齐勤。”
他伸出手,笑容爽朗,“期待这次能与您合作。”
推开录音室的门时,颜维明看见齐勤正站在控制台前,抬手揉了揉眼角。
那双眼睛周围泛着明显的红,像是被什么狠狠触动过。
“李导,”
齐勤转过身,声音里还留着些许未平复的颤动,“你们那部戏……拍得太扎心了。
等全套影碟出来,无论如何得给我留一份。”
颜维明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他想起港台那边正版影像制品的价码向来居高不下,不少那边的人为了收藏《三国》《红楼》那样的长篇,反而会辗转托人在内地寻找价格更易承受的版本。
风华出品的自然不是那些来路不明的拷贝,但在内地定价,终究比隔海的两地亲民许多。
他没想到,这位在歌坛早有声名的歌手,竟也会在意这样的差价。
齐勤确实显得很高兴。
他刚刚为即将完成的剧集试唱了主题曲,旋律还在耳边绕,而眼前仿佛仍是剧中那些泛着旧日光泽的街巷与面孔。
他是真心被《请回答1988》里的世界打动了。
这次合作是陈晓霞促成的。
上一部冬日题材的剧集热播之后,连带演唱主题曲的几位歌手也收获了前所未有的关注。
陈晓霞便顺势将齐勤推到了颜维明面前。
对此,颜维明并无意见——齐勤的嗓音里自带着一种时光沉淀的质地,若遇上合适的曲子,未必不能成就又一段被人记住的旋律。
“我一直欣赏你的作品,”
颜维明当时这么说道,“这次合作,应该会有不错的效果。”
虽是社交场合常见的客气话,但从这位以眼光挑剔着称的导演口中说出来,齐勤仍觉出一种被认可的满足。
将配乐相关的事务全权交给陈晓霞后,颜维明总算得了一段可以喘息的空隙。
他大多时间留在酒店里,推敲《我的大叔》的剧本细节,或是与董旋相处。
前阵子连轴转的忙碌让人身心俱疲,许多事只能搁置,如今总算能稍稍补回。
他也抽空看了《天上掉下一个林妹妹》的初剪样片。
画面粗糙,服饰道具透着廉价的敷衍,一个好端端的现代题材,竟拍出了一股挥之不去的土气。
别说与风华的作品相比,就连同期的某些都市喜剧,质感都比它鲜明不少。
女主角小李霖是好看的,但站在那位从对岸请来的、年纪显然不搭的男主演身边,怎么看都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丝毫寻不出故事里该有的牵绊。
内地明明有那么多正值青春的男演员可选,偏要找位隔海而来的前辈,这选角思路让颜维明无法理解。
他当时就回绝了制片人朱翌为这部剧集制作字幕的请求。
风华不会接这样的工作。
朱翌脸上难掩失望,颜维明也只是点点头,告辞离开。
他心里同样感到可惜。
一个本可以轻盈动人的故事,硬是被拍得面目模糊。
国内不少制作方总习惯在成本上做文章,却往往最先牺牲掉画面的精致与整体的气质,这几乎成了通病。
观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粗糙的呈现,终究难以留住目光。
十月底的这天,录音室里的空气混合着设备低鸣与隐约的情绪余温。
齐勤已经平复下来,正与调音师低声交流几句。
颜维明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
窗外天色渐沉,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另一部戏的旋律,正在这间屋子里慢慢成形。
陈晓霞他们因为配乐工作必须完整观看这部剧集,齐勤则借机提前看到了内容。
仅仅几集过后,某种久违的共鸣便攫住了他——屏幕里流淌的仿佛不是他人的故事,而是他自己那段早已蒙尘的岁月。
五个年轻人经历的一切,他几乎都曾亲身体验过。
这种撞击来得过于真切,以至于他坐在那里,许久没能挪动。
在弯弯生活时,他对所谓风华剧向来提不起兴致。
年纪渐长后,许多外界的声响自然就淡去了。
平日无非写写旋律,侍弄花草,日子像晒透的棉布一样平整。
可这部戏不同,它像一把钥匙,旋开了某扇锈死的门。
旋律的碎片开始在他脑中盘旋,甚至等不及寻找纸笔。
陈晓霞的感受与他相似。
他们都是容易被细节牵动的人,剧中那些关于亲情的琐碎描摹,像温水漫过脚背,让人眼眶发热。
此刻她正伏案疾书,姚若隆则环抱双臂望着窗外出神。
颜维明瞥见这情景,没有上前打扰,只朝齐勤的方向微微颔首,便悄声退了出去。
他们能被触动,能生出创作的念头,总是好的。
他记得前世那版韩剧的原声是如何出色,他希望这次也能得到不逊色的答案。
这年头的内地剧集,画面或许还粗糙,但配乐的底子仍在。
华语音乐尚未滑向那个重复而喧嚣的深渊,一切尚有可为。
十日后的探访,他听见了歌声。
是齐勤在唱,唱的是一首全新的歌。
陈晓霞后来告诉他,她和姚若隆看完片子后都写了三首,但都比不上齐勤这一首。
她觉得,没有比这更适合做主题曲的了。
颜维明站在门边听完了整段。
旋律里确实能嗅到旧时光的气味,但节奏却跳脱了齐勤以往作品中那种挥之不去的沉郁。
它更轻快,甚至带点舞厅里旋转灯球的闪烁感,让人忍不住想跟着脚尖打拍子。
“听说您答应送小哥一套正版碟?”
陈晓霞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颜维明顿了一下。
送?他原以为是买。
不过这点钱不值得计较。”是,答应了。”
“那……到时候也给我一套吧。”
陈晓霞笑了笑,“我想带回弯弯,偶尔拿出来看看。”
她和齐勤一样,早已远离电视荧幕多年。
可这部戏不同,尤其是那些关于亲人的片段,像一只温暖的手,把她拽回了三十年前——和父母、祖母挤在老屋里的那些日子。
不仅如此,它还源源不断地送来灵感的细流。
她想,若是常看,或许今年能多写出七八首歌来。
这样的馈赠,从前未曾有过。
颜维明嘴角微扬,侧过脸看向姚若隆。
对方眼中那份热切同样清晰可见。
他点了点头,“行,影碟成品出来后,你们三位每人都会收到一套。”
第668章
105
姚若隆顿时喜形于色,紧接着便抬高声调:“李导,这部戏实在出色,比海峡对岸那些乡土题材的剧集强出太多。
要是能参评金钟奖,绝对有实力摘下最高荣誉。”
金钟奖是对岸电视剧领域的权威奖项。
受限于题材选择、制作成本以及视野格局,即便是爱情题材的剧集,也有机会在那里竞争最佳剧集的头衔。
且不提《信号》、《大尚宫》这些作品,单是这部《请回答1988》,若放在对岸播出,其优势都将是压倒性的。
说得更直接些,即便是《冬季恋歌》那样的剧集登陆对岸,也足以成为奖项角逐中的强劲选手。
但海峡两岸终究分属不同环境。
内地的飞天奖、金鹰奖,竞争态势又是另一番景象。
颜维明同样无法给出确切的保证。
时间转入十一月初,燕京亮马河大厦的风华影视公司内部。
又一次看片会即将开始。
此番前来购剧的,仍是湘南、沪城、姑苏以及折江这四家卫视台。
前三家的近况颇为顺遂。
他们与风华合作的联合制片项目正在稳步推进。
通过这段合作期,几家卫视也逐步培养起自身的编剧团队,开始借鉴风华剧的叙事模式,尝试**创作。
湘南卫视的动作最为迅捷。
他们已经制作完成两部都市情感剧,尽管情节设置偶有夸张之处,平均收视率仍维持在一点五左右。
这个结果让湘南卫视的管理层心情复杂。
过去他们一直将目光投向对岸,试图模仿甚至照搬那边的作品,收效却始终**。
如今转向学习风华剧的制作思路,反而取得了不错的市场反响。
早知如此,当初何必绕远路寻求对岸的合作?直接研究风华剧的创作手法岂不更佳?
这种看法如今在湘南卫视内部几乎成为共识。
现在接待对岸来访的导演或编剧时,他们的态度已悄然降温。
普遍认为对岸的剧集,尤其是某位作家的作品,其风格已与当下审美有所脱节。
姑苏卫视与沪城卫视同样在汲取风华剧的创作经验,各自投资的同类剧集已进入拍摄阶段。
而折江卫视,自上次播出《大尚宫》取得一点五的收视高点后,后续时段再未有亮眼表现。
他们其后其实投入重金购入了几部剧集,可惜市场反馈均未达预期。
负责人顾怀秋此刻愈发觉得,还是风华出品的剧集更为可靠。
这次他备足了预算,希望能争取到独家播映权。
不过另外三家恐怕不会轻易让步。
四人各怀打算,相继走进放映室。
颜维明带着《请回答1988》回到燕京,送审事宜暂告段落,眼下并无紧急事务。
他便留在公司。
月底他将出席飞天奖的颁奖活动。
这次来的都是合作多次的熟人,他决定亲自陪同观看。
他没有走进放映室,而是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间,安**下。
一个半小时过去,门被推开时,周烸、顾怀秋和另外两人眼眶泛红地走了出来。
钟大会的鼻尖也透着红,袖口隐约带着湿痕。
颜维明看见这情景,胸腔里那口气终于缓缓落下。
这部剧此前只给陈晓霞、齐勤等少数人看过完整版——他们都是情感细腻的人,容易被打动。
但眼前这四位主任不同。
尤其是顾怀秋,当过兵的人,骨子里透着硬气。
连他们都掩不住情绪,足以说明故事真的触到了人心深处。
奖项与否仍是未知,可作为一名创作者,他知道自己已经做到了能做的全部。
他静**着,等那四人平复呼吸。
周烸最先开口,嗓音还有些哑:“李导,这次的作品……比《大尚宫》和《信号》更进一层。
是能钻进人骨头里的东西。”
钟大会点了点头:“我会从头追到尾,不止看一遍。
还要收一套碟,往后有空就拿出来重温。”
四十岁的男人并非没有青春。
他们都曾经历过那段如花般绽开的岁月。
更何况这部剧里缠绕着那么多亲情与友情的丝线。
“李导,”
周烸向前倾了倾身子,“湘南卫视想独家播出。
你心里的价位是多少?”
他研究过这片土地上观众的喜好。
这里的人尤其爱看时代剧——几十年间天地翻覆,每个人都被浪潮推着往前赶,青春转眼就成了旧照片。
正因为如此,此处成了最擅长怀念的国度。
他相信《请回答1988》一定会燃起大火,所以他要独播。
钟大会和顾怀秋几人一听,几乎同时抬起了眼,嘴角撇了撇。
随即各自开口,都说自己也要独家,钱不是障碍。
颜维明预料过这部剧会受欢迎,却没料到如此激烈。
看着四位主任彼此争辩的模样,他微微笑了:“还是照上次的规矩来吧。”
上次《大尚宫》由四家卫视同时播出,虽然分散了收视数字,但对作品本身的传播却是好事。
钟大会他们沉默了片刻。
这样的剧,没见到也就罢了,既然见到了,绝不可能拱手让给别人。
想了想,终究没人再反对。
“我这边期待的数目是两千万。”
上一次《大尚宫》卖出了两千八百万,单集折合四十万,已经破了业内常规。
玻璃窗外的城市在暮色中铺展,车流沿着笔直的道路缓慢移动,像一条凝滞的光河。
河岸边的树木早已落尽叶子,只剩下深褐色的枝干交错着刺向灰白天空。
几个裹着厚棉衣的老人聚在公园长椅边,远远望去只是几个静止的墨点。
颜维明收回视线。
办公室里暖气很足,但指尖仍残留着方才握过冰镇饮料杯的凉意。
桌面上摊开的合同墨迹已干,四个签名并排而立。
一千万元——这是那部四十五集电视剧的实际交易数字,尽管对外公布时会变成另一个更大的数额。
四家电视台分摊下来,每家付出的代价并不算沉重。
他们离开时脚步匆忙,衣角带起细微的风,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钟大会和其他三人交换过眼神,那种无声的交流他看在眼里。
没有反对,只有谨慎的点头。
这就够了。
十二月即将来临。
空气会变得更冷,夜晚会更早降临。
人们结束一年的奔波,更愿意留在室内。
屏幕亮起的光会吸引更多目光,从今年延续到明年一月,直到高校陆续放假,又一批年轻的面孔加入观众的行列。
他需要这样的时机。
年头那部宫装剧带来的余温尚未散尽,主演的名字依然频繁出现在广告牌和杂志内页。
而现在这部关于旧日岁月的作品,背景设定在更早的年代。
海外某些市场或许能接受这种怀旧气息,但更远的地方——那些气候炎热、文化迥异的国度——能否产生共鸣还是未知数。
他只能等待。
时间从来不会停驻。
当你察觉时,它早已走出很远。
他转身离开窗前。
***
十一月的最后几天,这座城市被严寒紧紧包裹。
三天前那场雪留下的痕迹尚未消融,花坛边缘堆积着脏污的冰粒,人行道背阴处覆着一层灰白的硬壳。
风从楼宇间隙穿过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刮在脸上像细砂纸摩擦皮肤。
**电视台一号演播厅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浮动着香水、发胶和织物混合的气味。
灯光将每个角落照得明亮如昼,座椅上陆续坐满盛装的男女。
交谈声、笑声、衣裙摩擦的窸窣声交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
颜维明的位置仍在第一排。
不断有人走近,俯身说话,握手,短暂寒暄。
他一一回应,嘴角维持着恰当的弧度。
这种场合他早已熟悉。
但随着仪式推进,那种熟悉的平静逐渐渗入别的东西。
奖杯被一只只手接过,致谢词在麦克风里重复着相似的句式。
掌声规律地响起,又规律地落下。
轮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时,他站起身,走上台阶,接过那座冰凉的金属制品。
话筒凑到唇边,他说出该说的话——感谢剧组,感谢合作方,感谢观众。
语调平稳,表情得体。
回到座位时,身旁已经换了人。
张国利坐在那里,正侧身与另一边的人低声交谈。
再过去那个位置,坐着另一位业内熟知的面孔。
今晚最大的赢家不会是自己,这一点他清楚。
镁光灯追逐的方向,掌声最密集的时刻,都属于别处。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西裤面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舞台上的光束还在移动,照亮一张张或激动或克制的脸。
颁奖仍在继续。
会场里暖气开得有些足,颜维明觉得领口有些发紧。
他看见前排那两张熟悉的面孔时,心里便隐约有了预感——去年那两部古装喜剧,再怎么热闹也进不了评审的眼。
结果揭晓时,《信号》拿到了长篇剧集的二等表彰,他自己名字后面也缀上了“优秀编剧”
四个字。
奖杯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证书边角硌着掌心。
他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像被抽走了一块什么。
终究不是最想要的那两个名字。
“我像你这个年纪,还在车间里拧螺丝呢。”
身旁传来压低的声音。
张国利侧过身,眼里映着舞台的碎光。
另一边那位也微微颔首,眼角的细纹堆出认可的弧度。
“运气好罢了。”
颜维明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地滑出去。
其实颁奖前夜他翻来覆去没睡踏实,窗帘缝里透进的路灯光在墙上切出斜斜一道。
但现在镁光灯已经暗下去了,掌声也散了,还能怎样呢?他调整呼吸,让嘴角保持上扬的弧度,和两位前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庆祝晚宴的香槟塔折射着水晶吊灯的光。
第669章
106
他本来想直接离开,手指都已经摸到了车钥匙,最后还是转身走进那片喧哗里。
杯子里装的是温水,握久了指尖会发烫。
不断有人过来碰杯、寒暄、说些恭喜的话,他都用同样的笑容接住。
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手机震动从西装内袋传过来时,他正看着窗外的夜色。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怔了怔——卓尾。
工作室挂牌之后,他们联系得并不多。
上次通话还是五月,电话那头压着嗓子问:“刘小庆出来了,拍到了,放不放?”
他当时对着窗外抽完半支烟,回了句“放吧”
。
“李导,心情如何?”
电流声里混着杂音。
“就那样。”
“二等奖和优秀编剧都拿了,还不满意?”
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惊讶。
谁都知道“优秀”
两个字在这个奖项里意味着什么,长篇剧集三个等级,一等从来只给一两部,二等名单拉出来能有七八个。
《信号》能挤进前十,已经算被盖了章。
颜维明没接话,目光落在杯沿缓缓升起又破裂的气泡上。
卓尾在电话那头停顿片刻,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我们的人跟了李小澜一段时间,发现有个男的追得挺紧。
起初她没怎么理会,可对方手笔不小,最近似乎态度软化了。”
颜维明握着手机,目光扫过宴会厅另一侧。
那个穿着蓝裙子的身影在人群里依旧显眼,皮肤白得像是能吸走所有光线。
他记得后来那些事——那些拳脚和威胁,还有她逐渐黯淡下去的眼神。
“那男的不干净。”
卓尾补充道,“我们拿到了他以前几任女友的证词,都有受伤记录。
而且背景涉灰,不是善茬。
你要不要提醒她一句?”
听筒里传来一声短促的笑。”以李导的条件,加上这份人情,说不定能有意外收获。”
“我没兴趣趁火**。”
颜维明挂断通话,将手机收回口袋。
他在原地站了约莫十分钟,看着那个蓝色身影在宾客间周旋。
她举杯时手腕绷得很直,脖颈线条像受惊的鸟。
终于,她朝这边走了过来。
“恭喜李导。”
酒杯轻轻碰了碰他的杯沿,“今晚两个奖都拿到了。”
“运气而已。”
李小澜抿了口酒。
她演完那部爆红的剧之后,接连两部戏都悄无声息地沉了。
每年节日她都会发信息,可对面从来只回个“谢谢”
。
此刻见对方还是这副疏离模样,她垂下眼睫,“风华如果有适合的角色,我随时可以调整档期。”
“嗯。”
她转身要走。
“等等。”
声音从身后传来,“晚宴结束后有空吗?有些东西想给你看看。”
李小澜回过头,眼里闪过诧异。
她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电梯门合拢时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内壁映出两个沉默的身影——一个裹在厚重羽绒服里,另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
楼层数字无声跳动,狭小空间里只剩下衣物纤维相互挤压的细微声响。
她按下数字键后迅速收回手,指尖残留着塑料按键冰凉的触感。
透过抛光不锈钢表面模糊的倒影,能看见身后那人正垂着眼睑,嘴角维持着某种难以解读的弧度。
羽绒服帽子边缘的绒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她下意识屏住气息,试图让这颤动停止。
“电脑在书房。”
这句话突兀地打破了寂静。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声音比预想中干涩,急忙补充道:“网络应该没问题。”
对方没有立即回应。
电梯正在上升,轻微的失重感让胃部产生微妙的下坠。
他抬起头时,镜面里的视线恰好与她仓促移开的目光交错而过。
口罩边缘已经有些潮湿,是呼吸凝结的水汽。
“游戏设备也齐全吗?”
问题来得突然。
她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羽绒服下摆。”你怎么知道……”
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娱乐圈里本就没有真正的秘密,更何况是她这种不算隐蔽的爱好。
电梯抵达的提示音解救了她。
门向两侧滑开时,走廊里感应灯应声亮起,投下冷白色的光斑。
她先一步走出去,钥匙串在掌心发出清脆碰撞声。
房门打开的瞬间,暖空气裹挟着淡淡的柑橘香氛扑面而来。
她侧身让出通道,低头解围巾时听见身后传来西服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照亮了鞋柜上摆着的半瓶矿泉水。
“直接去书房?”
他站在玄关地毯边缘,目光扫过客厅——沙发上散落着几本杂志,茶几边缘放着半包拆封的饼干。
整个空间整洁得有些刻意,像是匆忙收拾过的结果。
书房在走廊尽头。
推开门时,电脑屏幕的休眠指示灯在昏暗房间里规律闪烁,像某种生物的呼吸。
她快步走过去按下主机按钮,风扇启动的嗡鸣声立即填满了房间。
“证据材料都在邮件附件里。”
他站在书桌旁,视线落在墙角的玻璃陈列柜上——里面整齐摆放着各类电竞比赛的纪念奖章,还有几张装裱过的选手签名照。”需要现在登录邮箱吗?”
她拉过转椅坐下,羽绒服下摆扫过地板。”稍等,系统还在启动。”
等待进度条读满的几十秒里,房间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水流循环的潺潺声。
她摘掉口罩和帽子,随手理了理被压乱的头发。
从显示器反光里,能看见他正俯身观察陈列柜里的某个奖杯,侧脸线条在屏幕蓝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
“去年夏季赛的纪念品。”
她突然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键盘边缘。”朋友帮忙要到的。”
他直起身,西服肩线随着动作拉出利落的折痕。”听说你水平不错。”
“业余爱好而已。”
登录界面终于弹出,她快速输入密码,指尖在回车键上悬停片刻。”那个……你要不要坐?”
房间里只有一把转椅。
他摇摇头,从西装内袋取出手机。”我站着就行。
你先查收邮件,标题应该标注了日期。”
邮件列表刷新出来,未读标记整齐排列。
她点开最新一封,下载进度条开始缓慢爬升。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
“需要很久吗?”
“文件比较大。”
她盯着进度百分比,“大概还要两三分钟。”
他走到窗边,指尖撩开百叶窗叶片。
街道对面的霓虹招牌变换着颜色,红蓝光斑交替映在玻璃上。”小区安保不错。”
“物业费很贵。”
她接话时视线仍停留在屏幕上,下载进度已经到了百分之八十七。
文件解压提示弹窗出现时,书房里的挂钟恰好敲响十一点半。
她点开文件夹,密密麻麻的文档和图片缩略图铺满了整个显示器。
“都在这里了。”
他回到书桌旁,俯身看向屏幕。
这个距离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木质调香水味,混合着室外带进来的、属于冬夜的清冷气息。
她下意识向后靠了靠,转椅滑轮发出轻微的滚动声。
“打印出来看会更方便。”
他直起身,“有打印机吗?”
“在储物间,我去拿纸。”
她起身时羽绒服勾到了鼠标线,连带扯动了键盘。
几样小物件从书桌边缘滑落,在地板上弹跳着滚向不同方向。
其中一枚U盘停在某**鞋鞋尖前。
两人同时弯腰去捡,她的额头险些撞到他的肩膀。
指尖触到冰凉金属外壳的瞬间,她听见头顶传来很轻的笑声。
“小心。”
U盘被拾起,放在摊开的掌心里。
她抬起头,正对上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暖气似乎开得太足了,脸颊开始发烫。
“谢谢。”
她攥紧U盘,转身朝储物间走去。
走廊灯光明亮,能清楚看见自己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形成的白雾。
打印机运转的嗡嗡声持续了将近十分钟。
纸张一页页吐出,带着油墨特有的化学气味。
她整理着逐渐增厚的打印件,按照页码顺序排列整齐。
“这些够吗?”
他接过那叠纸,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手背。
很短暂的接触,却让她下意识缩回了手。
“应该够了。”
他快速翻阅了几页,纸张摩擦发出沙沙声响。”今晚麻烦你了。”
“没事。”
她靠在书桌边缘,看着他将文件整理好,收进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
拉链闭合的声音在安静房间里格外清晰。
送他到门口时,走廊感应灯再次亮起。
他换好鞋,转身看向她。
“关于游戏,”
他突然说,“下周有场表演赛,主办方给了我几张票。”
她握着门把手的动作顿住了。
“有兴趣的话,可以一起去。”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讨论天气。”当然,要看你的档期。”
电梯抵达的提示音从楼道传来。
他点点头,转身走向电梯间。
深色西装的身影逐渐融入走廊尽头的阴影中,只有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响规律地远去。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暖气出风口持续送出温暖气流,玄关镜子里映出一张泛红的脸。
手机在羽绒服口袋里震动起来,是经纪人发来的明日行程提醒。
回复消息时,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片刻。
最终她只回了个简单的“收到”
,然后熄灭了屏幕。
书房里,打印机指示灯还在规律闪烁。
她走过去按下电源键,蓝光熄灭的瞬间,整个房间沉入真正的黑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晃动的光斑。
她生了一副温顺眉眼,瞧着总像含了三分委屈。
可私下里,却爱对着闪烁的屏幕敲打键盘。
这算不上什么毛病。
总好过那些混迹在烟雾与酒精里的面孔。
当那个名字被问及时,她含糊地应了两声,随即觉出几分不妥——这样显得太怯。
第670章
107
于是清了清嗓子,报出几个游戏的名字。
那些标题里带着刀光剑影,带着硝烟与号角。
她说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揣测着对方或许会露出讶异的神色。
“水平如何?”
“马马虎虎,还过得去。”
男人低笑了一声,声音里掺着毫不掩饰的揶揄:“听这口气,是个新手。”
她倏地转过身,目光直直刺过去。”我又不靠这个吃饭,还得拍戏呢。”
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却浮着层浅淡的笑意,对她的瞪视全不在意。”成。
往后若有人问起,我便说你是位被镜头耽误的游戏好手。”
先前那点高不可攀的印象,顷刻碎了个干净。
恰在此时,电梯门滑开,她鼻腔里逸出一声轻哼,快步踏了出去。
练过舞的身段,即便裹在厚重的冬衣里,步态间依旧能辨出几分独有的韵律。
她在前头走着,他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些起伏的线条上。
钥匙**锁孔时,她清晰地感觉到背后的注视。
方才松下去的那根弦,又猛地绷紧了。
她没打算付出什么额外的代价。
即便过去有过几段恋情,也不意味着她此刻愿意敞开大门,任由他人踏足私密的领地。
“若是谈剧本,便请他坐坐。
若是扯别的,立刻送客。”
可这个时间……太晚了。
深夜,独处,任谁看了这般情景,怕都会生出别的猜想吧。
传扬出去,旁人只会觉得是她主动攀附了那位声名在外的导演。
怎么办?
拧动钥匙的手忽然停住了。
她是艺人,虽长居于此,却与四邻从无往来。
此刻想寻个由头,找个旁人作陪,竟也无人可找。
眼角的余光悄悄扫过去。
那人就站在几步之外,身姿笔挺,两手随意地插在大衣口袋里,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嘴角那点笑意还未散去。
恍惚间,自己倒像个提前为主人开门的仆役,而他则是从容等候的贵客。
一股无名火蓦地窜了上来。
她骨子里那点属于北地姑娘的硬气,忽然全回来了。
天生这副容貌,离了谁难道就活不下去?有什么好怕的。
他若敢越界,她便喊出声来,让所有人都瞧瞧他的真面目。
心下一横,手腕加了力道。
门锁“咔哒”
一声弹开,暖黄的光线从屋内涌出,漫过门槛。
“请进吧,李导。”
他迈开步子,毫无迟疑地走了进去。
“砰。”
门在她身后合拢。
那声闷响沉沉地撞在胸口。
她回过头,厚重的门板已将走廊的光亮与声响彻底隔绝。
四周骤然陷入更深的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胸腔里一下又一下,擂鼓般的心跳。
她忽然觉得不该这么做。
“有备用的室内鞋吗?”
“有的,这就拿给你。”
颜维明换上鞋子,迈步走进客厅。”电脑在哪个位置?”
“在我卧室里。”
话刚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竟然就这样让一个几乎陌生的男人踏入私密空间。
指尖还残留着按亮电灯开关的触感,灯光洒下的瞬间,她看见对方朝自己点了点头。
“有些东西需要让你看看。”
直到这时,李小澜的脸颊才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
而颜维明已经在那张电脑椅上坐下了。
椅子很软,大概是价格不菲的款式。
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香气,是女性居所特有的气息。
启动键被按下,屏幕很快亮起。
机器运转的速度很快,但右下角的网络图标却显示着断开的状态。
“你这台电脑连接网络需要输入密码吗?”
有些人会设置这类屏障,通常手头拮据的人更在意这个。
她摇了摇头,“我从来不管这些,开机就能直接上网的。”
颜维明轻轻“哦”
了一声,心底那点隐约的期待随之消散。
今晚大概不会有什么收获了。
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个女人并非那种会轻易越过界限的类型。
从小被容貌眷顾,长大后又处处受人呵护,这样的经历往往养出一种带着距离感的骄傲。
她的底线,应该比许多人要高。
不过也无所谓了。
从颁奖礼的宴厅走出来时,那些郁结的情绪就已经平息下去。
该来的总会来,强求不得的东西,终究是握不住的。
他站起身,“你家的网络断了,明天记得联系服务商问问。”
脚步已经转向门口,声音平静地继续道:“既然电脑用不了,我就直接告诉你吧。”
“是……有适合我的角色吗?”
她的声音里透出些许期待。
太天真了。
颜维明摇了摇头,“不是剧本。
是关于最近在接近你的那个人。”
“孙先生?”
那位孙先生面容有些粗砺,皮肤上留着不少旧痕。
但财富是实实在在的。
她确实犹豫过。
“嗯。”
颜维明应了一声,“他背景不太干净,对待女性的方式也很糟糕。
前几任伴侣都受过他的暴力对待。
我恰好从朋友那里拿到一些证据。
你把邮箱地址给我,明天我发给你,真假你自己判断。”
李小澜安静地点了点头,脸上并没有太大的波澜。
她对那位孙先生的确有过动摇,但关系毕竟还未真正开始。
心底深处始终存着一层抗拒。
她并非只看重外表的人,却一直容易被才华吸引。
除了最早那段恋情对象是个实业家,后来的两任都是寻常人,只是各自有些闪光点罢了。
颜维明笑了笑,“那就这样,我先走了。”
脚步声渐远,门被轻轻带上。
李小澜不笨,片刻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所以你今晚特意过来,就为了说这个?”
“嗯。”
“然后呢?”
“本来想着,你会哭着扑过来,然后顺理成章发生点什么。”
既然觉得希望渺茫,他索性把话摊开。
她轻嗤一声,别过脸去。”我可没那么容易掉眼泪。”
客厅的顶灯洒下过于清晰的光,照得她肌肤透出一种近乎冷调的瓷白,竟比身后那面墙还要晃眼。
颜维明颔首,没多辩解。”是我想岔了。”
说完,他转身就朝门口走。
那高大的轮廓逐渐远离,方才那番直白的话却在李小澜心里漾开一丝微妙的涟漪。
某种久违的、想要抛开顾忌的冲动,悄悄探了头。
毕竟是李大导演。
就算真有什么,似乎也不算亏。
她上一段恋情早在零一年就画了句号,算下来,独自一人已经快两年了。
日子过得也实在乏味。
但这念头只闪现了一瞬,就被她按了回去。
太荒唐了,不能让他看轻了。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他拉开门,简短道别。
“走了。”
“砰!”
门**脆地带上,脚步声毫不犹豫地远去。
这人……脾气倒是不拖泥带水。
李小澜心念一动,脚下已经快了几步,重新拧开了门。
走廊里,那人正走向电梯间。
西装衬得肩背线条利落,步态沉稳,有那么点老电影里的味道。
“喂。”
前方身影顿住,侧过半边脸。”怎么?”
“会煮面吗?我有点饿。”
她自小被人照顾惯了,厨房的事一窍不通。
晚宴前只勉强塞了几口菜叶子,此刻胃里正空得发慌。
颜维明没料到还有这一出。
他停步,转身,对上她那双含着些微挑衅又带着笑的眼睛。
看来自己还没那么快出局。
他折返回来。
这种时候真去厨房捣鼓面条,未免太不解风情。
“砰!”
房门再次合拢。
他伸手将她揽近,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了几拍,混合着一点跃跃欲试的紧张。
窗外夜色浓重,看不见星光。
“面好了没啊?”
她是真饿。
“好了。”
颜维明端着两只碗从厨房出来。
普通的挂面,卧了荷包蛋,切了火腿片,浇了些现成的拌酱。
本想加点青菜,打开冰箱却空空如也。
两人都没说话,低头吃起来。
味道只能说普通,但饿的时候,什么都显得可口。
碗很快见了底。
颜维明起身往她卧室走——刚才突然想起,网络不通也许是路由器或网线接口松了,得看看。
“碗你去洗。”
李小澜撇了下嘴,还是收拾起碗筷进了厨房。
他蹲在路由器前检查,插头都牢固。
想了想,直接拔掉电源,等待十几秒后重新接通,再回到电脑前启动。
屏幕右下角,那个小电脑图标终于亮起了连接标志。
邮箱界面在屏幕冷光里展开,附件照片逐一加载。
四张年轻面孔,五官本该明媚,此刻却印着淤青与肿胀。
文字记录紧随其后:姓名、联系方式、与孙某的关联。
卓伟的邮件末尾附了几行猜测,关于某些游走暗处的生意,但措辞谨慎,只说是风闻,并无实证。
李小澜走近时,目光刚触及那些青紫痕迹,脸颊的血色便褪了下去。
她手指无意识地蜷紧,声音压得很低:“我怎么办?他会不会……”
“他不敢。”
回答来得很快。
颜维明记得另一段时空里,这个女人曾因怯懦困顿数年。
但同样的事,落在殷萄身上便风平浪静,就连张柏之的传闻也终未掀起实质波澜。
关键在于界限必须斩钉截铁,不容丝毫暧昧滋生。
他转过椅子,语气平静:“你是公众人物,聚光灯下,他那种活在阴影里的人最怕引来注视。
从明天起,彻底切断联系,别给他任何错觉。”
“被当作备胎的怨恨,”
他顿了顿,“往往最难平息。”
李小澜听完,肩线稍稍松弛,随后向后倒进床褥。”睡了。”
她合上眼,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倒是心宽,难怪岁月痕迹甚少。
倦意也漫了上来。
颜维明按下关机键,房间沉入黑暗。
晨光透过帘隙时,他已起身活动过筋骨,冷水扑面,神思清明。
第671章
108
穿衣时察觉到背后的视线——李小澜侧躺着,静静望他。
她最初靠近,无非是想探探能否换取些机会。
没料到一夜之间越了界。
年轻躯体带来的酣畅感是新鲜的,远比从前几段寡淡关系更令人餍足。
那么此刻该开口讨要资源吗?目光掠过他修挺的脊背和利落的下颌线,她忽然改了主意。
不如暂且维持这份纯粹,免得被他看轻。
“还满意么?”
他系好最后一粒纽扣,忽然回头。
李小澜别过脸,唇角弯了弯,没答话。
“想找我的时候,打电话。”
他朝门口走去。
“等等,”
她撑起身,丝被滑落,晨光里皮肤白得晃眼,“煮碗面再走,饿了。”
颜维明停下脚步。
最近确实空闲,剧本写得断断续续,陈恏在外拍戏,他连“交功课”
都省了。”冰箱空得像样板间,看着就没胃口,”
他折返,“起来,去趟菜市场。”
“好呀,”
她赤足踩下地,像一尾鱼滑向浴室,“要一起冲个澡么?”
水声很快淅淅沥沥响起来。
二零零三年十二月十日的傍晚,金陵大学水利工程学院的宿舍楼里,一个端着铝制饭盒的身影推开了五二零房间的门。
走廊的光线斜斜切过他的肩头,在水泥地上投出细长的影子。
他叫高家明,姑苏人,在这所大学里读二年级。
下午的篮球赛让他错过了食堂的黄金时段,如今饭盒里只剩下些残存的菜色:一层红油浸着的豆腐块,几片肥瘦相间的肉,还有堆在角落已经发蔫的包菜。
这间六人寝室此刻空荡得很。
两位室友正陪着女友在校园里散步,另外两位则在学生会办公室里忙碌——他们的行踪向来难以捉摸。
至于剩下那位,此刻必然坐在自习室的荧光灯下,与厚重的教科书为伴。
高家明的成绩不算突出,相貌也属寻常,混在人群里便再难辨认。
正因如此,他反倒成了寝室里最清闲的那个。
电视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蓝光。
他按下遥控器,频道跳转到**台的第六套节目。
一位娱乐记者正对着话筒说话:“今晚即将首播的《请回答1988》将采取四星联播模式,与之前的《大尚宫》类似。
现在让我们听听主演胡戈的感想。”
镜头转向那张属于偶像剧男主角的脸。
高家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在他看来,这类剧集早已不适合自己这个年纪。
洗刷完饭盒后,他重新窝回床铺。
宿舍楼的电视信号每天只从早九点持续到晚十一点,此刻正是能收看的时候。
遥控器在他指间跳动,频道换了又换,最终却停在了姑苏卫视的标识上——毕竟是家乡的电视台,总该支持一下。
片头曲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齐勤的嗓音带着某种被岁月打磨过的质感,瞬间将人拽回某个遥远的年代。”真够老派的。”
他低声自语,身体向后仰倒,眼睛半眯着望向屏幕。
一道画外音恰在此时切入:“我是李芝华,接下来要讲的,是我家以及我几位好友的故事。”
高家明的嘴角又一次扬了起来。
果然不出所料,又是这种乏味的偶像剧套路。
在他看来,真正出色的剧集根本不需要借助旁白来推进剧情。
画面转入正片:几个少年人挤在狭小的房间里盯着电视,直到家长的呼喊从楼道传来。
女主角匆忙跑回家时,看见姐姐正伏在桌前读书,弟弟则蹲在地上涂抹画纸。
为了节省电费,整间屋子只有客厅和厨房亮着灯。
母亲端着菜盘从厨房走出,额角还沾着细密的汗珠。
下一秒,女主角突然抬手,重重拍在弟弟的手臂上。”你没长眼睛吗?不知道帮妈端菜?”
男孩眼眶瞬间红了,却还是默默站起身走向厨房。
姐姐从书页间抬起视线,目光像针一样刺过来。
女主角别过脸,没敢直接顶撞,只从鼻腔里挤出不满的声响——那些指桑骂槐的话,终究还是咽回了肚子里。
父亲推门进屋时,电视屏幕正亮着蓝莹莹的光。
晚饭后他调到一个唱歌频道,弟弟挤过去抢话筒,妹妹也跟着哼起来。
三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像走调的旧风琴。
“别唱了!难听死了!”
姐姐摔了手里的橘子。
“你凭什么说爸?”
妹妹突然站起来。
这句话憋了太久,从去年冬天父亲替工友担保那笔债开始,家里就再没安静过。
两个女孩扭打在一起时,母亲正压低声音埋怨着什么,父亲低头搓着膝盖上的油渍。
墙角阴影里,弟弟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
高家明不知不觉坐直了身体。
屏幕里的争吵还在继续,他却想起自家阳台上总也晾不干的衣服,想起半夜父母压着嗓子的争执。
这剧不太一样——没有精致的妆容,没有刻意摆好的镜头,只有一屋子鸡毛蒜皮在昏暗的灯光下翻滚。
片尾曲响起时,他伸手摸了摸遥控器,没按暂停。
第二集是从**开始的。
女孩举着写了校名的木牌练习走步,手臂绷得笔直。
路过的同学嗤笑着指指点点,只有门卫老陈朝她竖了竖拇指。
后来班主任来了,说学校可能不参加市运动会。”咱们的体育生……”
老师没说完,但谁都明白后半句。
那天傍晚家里在给姐姐过生日。
母亲端出长寿面,父亲送了一本硬壳笔记本。
女孩盯着那碗面看了很久——她的生日就在三天后,可从来没人提过要分开庆祝。
眼泪掉进汤里时,她终于喊了出来:“我也想要礼物!”
饭桌突然安静。
父亲放下筷子,母亲张了张嘴,姐姐别过脸去。
那些诧异的目光像针,扎得她转身就跑。
运动会还是去了。
体育生们憋着股劲儿,哪怕知道会输也要上场。
女孩举着牌子走在最前面,风吹起她的马尾辫。
有几个男生偷偷看她,她就把背挺得更直些。
回家时天已经暗了。
巷口路灯下站着个人,烟头的红光明明灭灭。
“走。”
父亲掐灭烟,“带你吃碗面。”
小饭馆的灯泡蒙着油污。
父亲从旧皮包里掏出的不是笔记本,是一本厚厚的港版时装杂志。
纸页翻动时散发出陌生的油墨味,那些鲜艳的布料和夸张的剪裁在昏黄光线下像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女孩的手指在书脊上摩挲了很久。
一滴水渍在模特裙摆上晕开,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高家明盯着电视,直到广告音乐响起才回过神。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俗套的恋爱故事,没想到撞进了一整个时代的褶皱里——那些藏在争吵背后的温度,那些没说出口的在意,都裹在生活粗粝的壳里,需要很用力才能剥出一点点甜。
他感到这部作品格外贴合自己的偏好,就爱这类情节纯粹却情意深厚的剧集。
按捺不住探知更多细节的念头,他转身借用了舍友的电脑,搜索起那部剧的详细介绍。
“制作方是风华啊,怪不得水准不俗。”
“四家卫视同步播出,周一到周五每晚两集。”
“总共四十五集,足够追上一阵了。”
大学晚上没有强制自习,盘算着能一口气看完,胸口不禁微微发热。
他关掉网页,起身推门离开。
穿过暮色渐浓的校园小径,他在女生宿舍门口停住脚步,喊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下楼的是他同乡的女孩,他心里存着些朦胧的念想。
“最近那部《请回答1988》你看了吗?挺打动人的。”
女孩嘴角弯了弯,“当然看了,我是李导的老观众了,他执导的剧我从不错过。
七点半就守在电视前了,确实拍得细腻。”
提到“李导”
时,她声线忽然轻柔下来,眼底像落进了星子。
高家明心头掠过一丝酸涩,想挑些刺,却想起剧中那些温暖的片段,终究咽了回去。
只是暗自琢磨:往后要是真能和她走到一起,绝不能让这姑娘亲眼见到颜维明本人。
毕竟那人相貌确实出众。
燕京某处公寓里,李小澜家的客厅又一次迎来了颜维明的身影。
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颜维明的思绪却飘得遥远,正琢磨着《我的大叔》剧本本土化需要调整的细节。
那故事聚焦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彼此治愈,背景放在都市,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情感剧。
但要适应内地审查尺度,韩版中那些灰暗的棱角都得仔细打磨。
李小澜裹着睡袍斜靠在另一头,双腿随意搭在他膝上,侧脸专注地盯着电视屏幕。
正在播放的《请回答1988》进展到第四集:女主角的祖母离世,全家人回到老宅操办丧仪。
画面里,父亲和两位姑姑脸上不见悲戚,反而透着某种释然的轻松。
李小澜看得蹙起眉,“她父亲和姑姑们怎么这样?老人家走了,竟看不出半点难过。”
她显然未曾亲历过这般场景——乡土间的白事往往琐碎繁重,主人家连日张罗各项仪程已筋疲力尽,多数人确实腾不出心神流露哀伤。
实际上剧中呈现的已是简化后的版本:真实流程里,儿子须逐户叩请族亲协助,得专程赴舅家报丧跪禀,还得打点修坟选碑、开山祭拜等诸多杂事。
送葬途中,每行一段,孝子都要向抬棺的宗亲代表伏地叩首。
乡村的丧仪规矩繁复,即便是平日往来稀疏的邻里,遇事也会伸手相助。
只因流程实在琐碎,单靠一户人家根本张罗不开,非得本家兄弟一齐出力不可。
第672章
109
倘若谁家办白事你没到场,这梁子便算结下了,往后也别指望人家来帮你。
颜维明的手掌落在那截光洁的腿上,轻轻一拍,“耐心看下去,我笔下不会出忘恩的人。”
李小澜蹙着眉踢向他,脚踝却被他顺势握住了。
“再闹就别看了。”
“哥,我不动了。”
她确实爱看这部《请回答1988》,剧里满是烟火气,偶尔蹦出的笑料总让她忍不住弯起嘴角。
故事进行到女主角父亲为母亲做“七七”
祭奠那段。
见他风雨无阻,每个“七”
都赶回老家上香烧纸,李小澜心里某处被轻轻撞了一下。
到了末七,男人对着坟头低语“往后再也为您做不了什么了”
,她眼眶倏地热了。
忽然想起自己的父母。
明明同在京城,她却嫌家里沉闷,非要搬出来独住。
平时就算在京,也不过每周回去吃顿饭,碗一搁便匆匆离开。
从没好好坐下陪他们说说话。
连通电话也是有事才打,事毕便挂。
如果有一天他们不在了,自己会不会后悔不曾多陪陪他们?
泪止不住往下掉,她瞪了身旁人一眼,起身走向浴室。
再出来时眼圈仍泛着红,“今晚我回爸妈那儿睡,钥匙给你,自己安排吧。”
说完便进房间换衣服。
颜维明随意点了点头,“要送吗?”
“不用,开车回去。”
“明早带几个包子回来。”
“自己弄早饭,我要陪他们。”
话音未落,她已经推门离去。
次日清晨他醒来时,却看见李小澜已经回来了。
刚洗过澡,发梢还湿着,身上换了睡衣,桌上搁着一袋包子。
“不是要陪爸妈?”
“烦死了,天没亮就喊我起来吃早饭。”
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爬上床,“困得要命,十二点前别叫我。”
颜维明笑出声,手探过去揉了揉,“大好晨光,睡什么觉。”
“别闹……真得睡。”
她话音渐低,转眼便沉入梦乡。
这女人,真是拿她没办法。
入夜后两人又挨在沙发上看剧,姿势与昨夜无异。
颜维明忽然问:“你以前不是学跳舞的么?怎么从没见你练过?”
陈恏与董旋每日都会寻些时间活动身体,若没合适场地便安静做些舒展动作。
她们始终维持着相当强度的日常训练。
李小澜摇摇头,语气里透着一股理所当然:“从前练了那么多年还不够吗?累得很,不如躺着。”
这话倒也没错。
他继续琢磨手头的剧本,李小澜则接着看屏幕上的画面。
今天播出的内容里,女主角正处在青涩懵懂的年纪,悄悄对身边一个玩伴生出好感,而另一名玩伴的目光也开始默默追随她。
这段戏篇幅其实不长,但几处细节处理得巧妙,让整体氛围显得既有趣又温暖。
看着看着,李小澜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眼里浮起一层柔和的笑意。
两集播完,她抬起脚,用脚尖轻轻碰了碰颜维明的腹部,“这段怎么琢磨出来的?拍得真好。”
刚才那场戏,女主角和那个玩伴为了躲开教导主任,一起挤进窄巷深处。
那是两人头一回在无人打扰时靠得那么近。
教导主任的斥骂声从巷口隐约传来,狭小空间里却渐渐漫开一丝说不清的微妙气息。
李小澜甚至联想到几部经典的青春题材影片。
——自然是借鉴来的。
颜维明笑了笑,语气轻松:“这种情节还需要特意想吗?随手就能编出来。”
“不过也不是谁都能编得像样。
好的故事总是由人物性格推着走,冲突矛盾都从里头自然生出来;蹩脚的编排才全靠巧合堆砌。”
“就像刚才那段,女主角本来就是直来直去的性子,根本没察觉玩伴对自己有了别样心思。
而那玩伴呢,是这群人里最藏得住事的,连跟自己母亲都不太亲近,什么事都闷在心里——这份喜欢也一样。
这么一来就有看头了,观众会忍不住猜,女主角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发现。”
他接着说道:“编故事就得这样,总得留点悬念,有点趣味。”
“要是那玩伴也是个直肠子,喜欢了就马上说出来,期待感可就少了一大截。”
李小澜不太懂这些门道,主要是懒得费神琢磨。
但颜维明从容谈论的模样,自信又明朗,格外合她心意。
她就欣赏这种有才气的男人。
想到这人并非单身,她心头莫名升起一阵躁意。
要不要把他抢过来呢?
还是再等等吧。
难得碰到一个既有头脑又充满活力的男人。
***
十二月的北京冷得刺骨。
风像无形的巴掌,一下下重重刮过行人的脸颊。
街上几乎看不到人影,大多数人都选择待在室内。
某个院落里,国内颇有名气的导演张毅谋正坐在椅子上泡脚。
天太冷了,他不愿天天洗澡,但不洗澡的日子里,总会烧上一壶热水,把双脚浸进去。
他一边看着电视,一边感受热水漫过脚踝。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砰”
的一声响——有人推门进来了。
沙发上的身影陷进靠垫里,两条腿随意搭着茶几边缘。
老张转过头,看见玄关处散落的运动鞋。
女儿回来了。
二十岁的年纪,照理该懂事了。
可他总抽不出空来陪她——这些年镜头取代了眼睛,**成了最亲密的对话者。
此刻那张年轻的脸绷得像梅雨季的窗玻璃,蒙着层擦不掉的雾气。
“遇上不顺心的事了?”
回应他的是天花板方向翻动的眼白。
老张咽下喉咙里那声叹息,把遥控器音量调低两格。
电视屏幕正泛着暖黄的光,八十年代的街道在像素里苏醒。
这不是他的年代,1988年他已经在片场扛着机器奔跑,汗渍浸透衬衫第三颗纽扣。
可剧里的煤球炉、搪瓷缸、邻居端来的泡菜坛子,都透着股扎人的真切。
画面转到巷口。
头发花白的老人提着网兜出现,说是来探望生病的儿子。
女儿手忙脚乱借来邻居家的收音机,又把借来的毛毯铺在显眼位置。
老人什么也没说,只在离开后,让窗台那盆茉莉花底下压着的东西露出了纸币的边角。
老张觉得鼻腔深处泛起酸涩。
他偏过头,用虎口迅速抹过眼眶。
余光里,沙发上的身影依旧保持着凝固的姿势。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起来。
他走到阳台,夜风裹着楼下烧烤摊的孜然味涌进来。
听筒那边传来合伙人熟悉的大嗓门,正在说北美发行的事。
老张望着远处写字楼零星的灯光,忽然打断对方:“上次提过的那个编剧……我觉得可以约着聊聊。”
“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刚看了点东西。”
他回头望向客厅,电视蓝光映着女儿蜷缩的背影,“会写亲情戏的人,骨头里都藏着温度。”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老张补充道:“不用提我,就说有个民国背景的本子想找年轻人试试水。”
挂断后,他靠在栏杆上点了支烟。
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记忆里母亲往他行囊塞鸡蛋时颤抖的手。
有些爱从来不需要台词,它们躲在动作的褶皱里,藏在转身后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中。
客厅传来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
女儿起身关掉电视,径直走向卧室。
门锁落下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老张耳里荡出很长的回音。
张伟萍摆了摆手,指尖夹着的烟灰抖落在茶几上。”别琢磨他了,没戏。”
他往后靠进沙发,皮革发出沉闷的挤压声。”那小子眼下是内地电视圈最烫手的人,上个月的飞天奖,最佳编剧和长篇二等奖全让他拿了。
这分量,够坐稳一方山头了。”
他嗤笑一声,端起凉掉的茶喝了一口,“指望他来给我们动笔?不可能。”
他一向跋扈,背靠着那位国师级的人物,圈里能入他眼的人没几个。
但他并不蠢。
风声他听过——那个叫风华的公司在各地悄无声息地置办产业,动作不小。
虽然摸不清具体意图,可这架势绝非寻常。
这种时候,那位姓李的年轻导演怎么可能腾出手来掺和别家的事?华宜那边三番五次递过橄榄枝,不也都碰了软钉子么?张伟萍心里门清:那人年纪虽轻,却绝不是会白白给人送好处的角色,算盘精得很。
坐在对面的老谋子听完,眼里的光黯了黯,随即又释然。
他就是这样的性子,有些温吞,甚至显得怯懦,但骨子里确实是个厚道人。
电视屏幕已经暗了下去,两集连播的剧集结束了。
他起身去端洗脚的水桶,弯腰时瞥见了女儿张沫通红的眼眶。
是刚才看剧时哭的?还是在外面受了委屈?
他动作顿住,心里蓦地一紧。”沫沫?”
他声音放得很轻,“眼睛怎么红了?”
“没怎么,”
张沫别过脸,语气生硬,“有东西迷了眼。”
总算不是丢过来一个冷冰冰的白眼了。
老谋子心头微微一松,甚至涌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女儿似乎比刚才懂事了些许,他想,大概是那部剧的缘故吧。
那故事里的亲情,的确能钻进人心里去。
“好,那你早些睡。”
他提着桶,慢慢走出了房间。
门轻轻合上。
张沫转过头,望着那扇关拢的门,一股涩意堵在胸口。
她十六岁就考去了大洋彼岸,在哥伦比亚大学读建筑,后来又经李安导演引荐,进了纽约大学电影学院读导演。
异国他乡,终究是孤单的。
第673章
110
每年临近春节,她都会飞回来,找旧日的伙伴聚聚。
可这次回来,她明显感觉到,曾经亲密无间的朋友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她是他的女儿,从小在镜头和访客间长大,心思比常人细腻得多。
她明白,变的不是朋友,是各自脚下的路。
她们在为毕业后的生计发愁,而她没有——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如今拥有的一切,背后是谁的影子。
若非如此,李安那样的人物,又怎会轻易为她写推荐信?
方才屏幕里,老婆婆颤巍巍的手为女儿整理衣领,父亲默默将温热的牛奶推到女儿手边……那些画面像细小的针,扎得她眼眶发酸。
可多年疏离筑起的墙,不是一瞬间就能推倒的。
她吸了吸鼻子,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这个假期,或许该试着,多说几句话。
遥控器在指尖跳跃了十几次,屏幕的光影明明灭灭映在她脸上。
那些喧闹的综艺、拖沓的连续剧,没有一个能留住她的目光。
她想起一部剧的名字,一部能让人眼眶发热的剧,此刻却遍寻不见。
张沫放下遥控器,思绪飘到了别处。
她想起创造出那部作品的人。
只比她年长三岁,却已经做到了这种程度。
纽约大学的校园里,她见过不少被称作天才的人,导演系里也不乏拿着漂亮成绩单的优等生。
可那些人大多停留在理论和构想的层面,像他这样年轻,却已经用实实在在的作品站稳了脚跟的,一个都没有。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有些挥之不去。
她忽然很想亲眼见见那个人。
“总会有机会碰面的。”
她对自己说,又想到另一件事,“得把那套剧集的碟片收齐,就算去了大洋彼岸也能随时重温。”
***
十二月末的星城,夜晚来得又早又沉。
晚上七点半,气温表的水银柱畏缩地停在低位。
天空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厚重绒布,不见星月,连远处城市的光晕都被压得黯淡。
风一阵紧过一阵,却吹不散那积聚的云层。
对许多人而言,这个夜晚或许不会留下什么明亮的记忆。
世界之窗的会议厅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暖气驱散了寒意,灯火通明,人声与寒暄织成一片温热的网。
国内电视剧领域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晚大多聚集于此。
座位渐次被填满,一种节庆般的氛围在空气中流动。
颜维明的位置很显眼,依旧在第一排。
不断有人从过道侧身过来,俯身与他交谈。
“李导,您那部新剧,我母亲看得掉了好几次眼泪。”
“下次再有这样的好本子,千万记得我,什么角色都行。”
“真是很久没被一部戏这样打动过了。”
他一一颔首回应,嘴角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
左手边是张国利,右手边是张铁淋,座次安排与上次某个颁奖礼如出一辙。
瞥见这两位,他心里那点隐约的期待便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的气球,悄无声息地瘪了下去。
他早有预感,此刻倒也不觉得意外。
笑容重新回到脸上,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决定把今晚当作一场老友的聚会。
《信号》剧组的人与他同来,张智坚、颜冰燕和郭小冬坐在后方第三排。
而他自己的正后方,依次是笵冰冰、苏有朋和黄晓明。
再往后数,董旋、李小澜、严宽和乔振宇也都在列。
刚一落座,他便察觉到来自后方的注视。
不必回头,他也知道那目光属于谁。
董旋最近戏约不断,仍是沪城卫视与风华合作的项目,要一直忙到年关。
这次能抽身来星城,主要是为了配合新剧的宣传。
下午的时候,他手机震动过,屏幕上显示的是董旋发来的简短信息,告诉他已抵达星城。
颜维明将酒店房间的号码告诉董旋时,坐在一旁的李小澜抬起眼,视线斜斜扫过他侧脸。
她没说话,只是指尖在玻璃杯沿缓缓划了半圈,杯壁上凝起的水珠顺着轨迹滚落。
何炯穿过人群走来,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颜维明点了点头,目光仍落在前方舞台上流动的光影里。
等何炯离开,张国利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听说今晚《信号》能添个奖杯。”
“借您吉言。”
颜维明嘴角牵起极淡的弧度。
张国利搓了搓手,眼角皱纹堆出笑意:“明年那两部,说不定能把最重要的奖抱回来。”
他说话时总不自觉挺直背脊,仿佛“导演”
这个称呼是件需要时刻披挂的外套。
旁边传来细微的摩擦声。
张铁淋不知何时取出串深色念珠,指节一颗颗拨过去,嘴唇无声开合。
颜维明移开视线,望向大厅另一侧——董旋正与人交谈,偶尔抬眼朝这个方向瞥来,目光像掠过水面的蜻蜓,一触即离。
“明年有什么打算?”
张国利又问。
“拍部都市戏。”
颜维明收回目光,“不讲风月,就讲两个在城里漂着的人,怎么从各自的黑洞里伸出手,碰巧拉住了对方。”
张国利若有所思地点头,还想再问,颁奖音乐骤然响起。
光束扫过观众席,颜维明感觉到李小澜的膝盖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很快又移开。
他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舌尖泛起淡淡的涩。
院线改制后的第二个年头,银幕背后的暗流并未因零星亮色而真正涌动。
那部创下纪录的武侠巨制,终究是特定面孔与特定时机碰撞出的孤例。
市场表面泛起的涟漪之下,仍是深不见底的潭水。
数字本身会说话。
一部集结了众多明星的古装大片,票房数字看似可观,却填不满巨额投入的窟窿,导演的口碑与前途随之坠入冰点。
另一部由国际动作巨星扛鼎的作品,靠着海外收益勉强维持平衡。
至于那部众星云集的合拍喜剧,在多个市场的拼凑下才堪堪触到回本的边缘。
翻看年度榜单,真正从本土市场挣到利润的,竟只有一部现代题材的喜剧。
它没有炫目的特效,没有昂贵的场景,靠着几位片酬不高的演员,用巧思和台词赢得了观众,也为背后的公司带来了一场值得庆贺的胜利。
这胜利的滋味,在偌大的市场里却显得稀薄。
他清楚记得,变革的齿轮刚刚咬合,真正的轰鸣尚未到来。
下一年,会有三部影片冲破亿元的关口,但那片喧哗的战场,未必是他此刻应该踏入的泥泞。
名声是一把**剑。
此刻若贸然出手,一旦失手,看客们轻易就会烙下“此人只擅小屏幕”
的印记。
要撕掉这样的标签,日后需耗费的气力将是如今的数倍。
那三部即将登顶的影片,各有倚仗。
有的是喜剧之王多年积淀加上强势资本的护航,有的是国师级导演携国际影星组成的金字招牌,还有的是业内巨头倾力打造,集合了南北最具票房号召力的面孔。
它们登场时,院线慷慨地划出了半壁江山。
这样的礼遇,一个新入局者如何奢求?
档期的棋盘上更是布满玄机。
那一年,海外巨制接连压境,魔幻史诗、超级英雄、天灾浩劫轮番来袭。
没有足够分量的筹码,谁又会为你挪开那些庞然大物,留出一片清净的档期呢?
三部海外制作的影片占据了前列,随后紧跟着四部来自大洋彼岸的工业巨制。
榜单第八位才出现一部合拍作品《新警察故事》,收获四千三百万票房;第九位再度被海外电影占据,第十位则是《2046》,票房数字停留在三千万。
这一年,市场仿佛被少数几部制作瓜分殆尽,其余作品只能依靠偶然的机遇分得残羹。
没有充足的放映场次与合适的上映窗口,任何新作都难以突围。
颜维明心里明白,此刻并非入场的最佳时机。
以他目前积累的声望,行业内部必然不愿见到新人前来分食利益。
倘若他的首部电影未能成功,所面临的指责恐怕会比何萍遭遇的更甚。
转机出现在那年岁末。
随着**企业获准进入院线经营的政策落地,风华公司顺利取得资质。
待到旗下影院陆续建成,他成为数十家影城的实际掌控者时,旁人的目光才会真正改变,排片与档期的阻碍也将随之消散。
真正的机会在次年。
那时放映资源不再构成障碍,他只需专注思考影片本身的质量与选题方向。
于是这一年上半段,他决定继续拍摄电视剧。
《我的大叔》这个题材切入点巧妙,无需宏大场面,制作成本可控,三个月便能完成。
故事尤其容易吸引都市职场群体的共鸣——而此刻,正是这类观众成为观影消费的中坚力量。
这部剧集不仅能冲击奖项,更可以为他积累未来的电影观众基础。
下半年视情况而定。
若一切顺利,便着手筹备电影。
具体拍什么,他尚未完全确定,但方向已然清晰。
必须是面向大众的商业制作,绝非小众的艺术影片。
那些幻想凭借文艺片摘取奖项、一举成名的想法,往往出自行业外行之口。
所有能在国际舞台斩获殊荣的作品,都深深烙印着导演独特的个人印记。
就像《花样年华》里对光影的精准掌控,并非观摩便能模仿;《大红灯笼高高挂》中色彩的运用与结构营造,即便逐帧剖析也难以复现;至于《黄土地》所承载的时代变迁厚度,更非旁人能够轻易重现。
王羲之的法帖随处可得,但即便给予纸笔,又有几人能写出那般神韵?
颜维明清楚这些经典作品的精髓所在,却从不认为自己能够完美复刻甚至超越。
若真有那样的天赋,穿越之前他便该是业界翘楚了。
他所能借鉴的,唯有商业类型片。
这类影片对导演个人艺术表达的依赖相对较轻。
他需要先凭借商业片站稳脚跟,待到这个圈子真正接纳他之后,再考虑奖项的角逐。
第674章
111
即便是借鉴,也必须避开那些个人风格过于强烈的作品——真正具有独创性的影片,从来不是能够被简单复制的。
倘若继续从相邻地域寻找灵感,朴赞郁与金基德的作品便不在考虑之列。
那两位导演的风格烙印太过鲜明,旁人根本无法捕捉其独特韵味。
寒意又一次从背后爬上来。
颜维明侧过脸,余光里那道视线像冰锥似的钉在他后颈上。
他转回头,目光重新投向舞台。
灯光在陈慧琳银色的演出服上碎成一片片光斑,她的声音混着鼓点从音响里冲出来,踩着某种过于规整的节拍。
台下掌声像潮水,一波接着一波。
中场休息的提示音响起时,张铁淋几乎是弹起来的。
那串念珠被他匆忙塞进西装口袋,身影迅速消失在侧面的通道里。
张国利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看他那样子。”
颜维明没接话,只是看着空荡荡的舞台。
广告片的音乐从头顶的喇叭里淌出来,甜腻得有些发齁。
几分钟前,孙海硬站在那个位置念出获奖名字时,掌声明显比之前热烈。
张绍霖上台时脚步很稳,接过奖杯的姿势熟练得像接过一杯茶。
张国利当时在耳边说,今晚最大的奖恐怕已经有主了。
颜维明当时点了点头,没出声。
现在他盯着舞台侧面那块深红色的绒布幕,想起奉俊昊电影里那些总在奔跑的主角——商业片的节奏总是掐得很准,该紧张时紧张,该煽情时煽情。
他在心里对那位韩国导演说了声抱歉。
观众陆续回到座位。
空气里多了些香水味和淡淡的烟味。
曹颖的声音再次响起,清脆得像玻璃珠落在瓷盘上。
接下来的奖项一个接一个揭晓,名字和面孔在灯光下轮换。
颜维明保持着微笑的弧度,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只有自己知道的节拍。
某个瞬间,他又感觉到那道目光。
这次他没有转头,只是将视线移向斜前方的某个空位。
余光里,那个方向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赵宝钢的评价忽然在脑子里冒出来,带着某种事不关己的调侃意味。
颜维明端起面前的水杯,水温已经凉透了。
他喝了一小口,让那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颁奖进行到某个环节时,大屏幕开始播放提名片段。
山川与雪原的画面一帧帧掠过,马蹄声和风声混在一起。
那是《军中最后一个马帮》的镜头。
镜头扫过被冻红的脸颊,扫过缰绳上结霜的纹路,最后停在某个士兵望向远方的侧影上。
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持久些。
颜维明看着屏幕暗下去,灯光重新亮起。
他忽然想起川藏线上那些弯道,想起自己某次采风时见过的运输车队——卡车在盘山公路上慢得像甲虫,车尾扬起的尘土在夕阳里变成金色的雾。
当时向导说,这条路每年都要吞掉几条命。
但屏幕上没有那些,屏幕上只有辽阔的天空和沉默的雪山。
张国利又凑过来,这次声音更轻:“你看张导的表情。”
颜维明望过去,张绍霖正和旁边的人说话,侧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那是一种属于胜利者的放松,像已经看见终点的马拉松选手。
颜维明收回视线,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划了一圈。
水渍在玻璃表面留下短暂的痕迹,很快又消失了。
颜维明并不需要去洗手间。
他不碰烟草,也不沾酒精,只是安**在原处。
口袋里的设备忽然震颤起来。
屏幕亮起一行字:“今晚你注定空手而归。”
发信人是李小澜。
他嘴角微扬,将设备塞回衣袋。
震动再次传来。
“怎么不回复?”
他侧过脸望去,见董旋已经离席,便起身走向那个方向。”你想说什么?”
四周投来的目光让李小澜收敛了神色,耳根泛起淡红。”没事,你回去吧。”
果然还是这样。
他踱步返回座位时,张铁淋正阴着脸从过道走来,不知是否在洗手间遇到了麻烦。
颜维明移开视线。
或许今晚真的会一无所获。
***
金鹰奖的中场间隙只有十分钟。
有人去吸烟区点燃烟草,有人暂时离席。
很快,席位渐渐被重新填满。
张国利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烟味。”李导,《手机》过几天首映,您有空来看看吗?”
那是华宜的项目。
颜维明与那家公司并无深交。
但他从不将自己隔绝在圈子之外。
这显然是一次试探。
去一趟也无妨。
届时必然会有不少电影界的人到场,算是提前打个照面。
他即将踏入那个领域了。
况且如果韩三萍也在,正好有事要谈。
前几天接到温子仁从大洋彼岸来的电话,《电锯惊魂》已经完成后期,定在明年一月的圣丹斯电影节首次亮相。
还有另一件事——如果记忆没错,那部关于海上冒险者的系列电影很快就要在内地院线上映。
迪士尼方面从未主动联系过他。
他在海外注册的剧本版权此刻显得单薄。
他打算找韩三萍谈一笔交易:以象征性的价格转让那部航海题材剧本一半的权益给中影。
《电锯惊魂》的收益分成也同样处理。
目的很明确——拉拢中影,从迪士尼手中争取应得的份额。
对方或许不把他放在眼里,但不可能忽视中影的分量。
届时由中影出面谈判,不奢求全球分账,只锁定内地票房。
往后该系列所有内地收益归中影与他共有,否则别想进入这片市场。
《电锯惊魂》大概率不会引进,但狮门影业还有其他项目需要内地市场。
他们同样不敢得罪中影。
谈判的余地始终存在。
当然,依照好莱坞那套财务手段,最终到账的数字恐怕不会乐观。
但能争取多少是多少,总好过颗粒无收。
狮门影业在内地市场的布局显然不够周全——毕竟中影集团的总部就坐落于此。
日后但凡他们出品的影片,想要在这里拿到理想的排片恐怕难上加难。
至于《电锯惊魂》的收益分成尚存变数,但《**海盗》首部曲在内地的票房突破三千万应是板上钉钉。
若是系列后续作品都能保持这样的势头,累计总额将达到数亿元级别。
这无异于向中影递上了一份厚礼。
韩三萍没有理由拒绝这样的合作。
借此机会,风华影视也能与这家行业巨头建立起联系——若是大小王总得知此事,多半会在心底反复掂量。
“日程可以安排。”
“好,邀请函会尽快送到您手上。”
张国利语气里透着欣慰。
能让颜维明点头卖这个面子,在他看来并非易事。
颁奖流程仍在继续。
一座座奖杯被陆续颁出。
最佳女配角的颁奖嘉宾是斯琴高娃。
她拆开信封,目光扫过台下:“获得最佳女配角的是——《信号》剧组,颜冰燕。”
何炯的主持节奏把握得恰到好处。
身着紫裙的女演员起身走向舞台。
她接过奖杯,轻轻吻了吻冰凉的杯身:“感谢颜维明导演。
他不仅创作出如此优秀的剧本,还给予我参与演出的机会。
这是我近年来最珍贵的幸运。”
她的视线转向嘉宾席:“李导,今后若有合适的角色,我随时等候您的召唤。”
颜维明微微颔首。
后排的演员们眼中闪过艳羡的光。
张国利侧身靠近:“李导,您那里有没有适合我的电视剧本子?”
“电视剧目前没有筹备。
不过未来转向电影创作时,或许能有合作的机会。”
张国利无疑是位难得的全能型演员——无论是电视剧还是电影领域,他都展现出顶级的驾驭能力。
这种跨媒介的表演才华在业内并不多见。
有些演员能在银幕上大放异彩,转到小屏幕却水土不服;另一些则恰好相反。
而张国利游走于两者之间,始终游刃有余。
这番话让张国利怔了怔。
他捕捉到对方话中隐含的转向:“您打算进军电影界?”
他比冯小刚更早接触这个行业,目睹对方在电影领域取得的成就后,始终怀揣着大银幕梦想。
如今转型电视剧导演,也是为将来执导电影积累经验。
但行业壁垒往往比想象中更坚固。
后来他启用周笔畅主演的电影遭遇滑铁卢,不得不重返电视剧领域。
此刻听到颜维明的规划,他心底那簇火苗又被拨动了。
“顺利的话,两年内会启动电影项目。”
张国利清楚对方雄厚的资本实力。
望着那张年轻的面孔,他掩不住羡慕之情:“这是好事。
到时候若有合适的角色,务必记得联系我。”
“一定留意。”
两人交谈间,郑晓龙和陶红已开始宣读长篇电视剧优秀奖名单。
金鹰奖的长篇电视剧奖项设最佳与优秀两档,对应飞天奖的一等奖和二等奖。
与后者类似,最佳电视剧通常只设一两部,优秀电视剧则会有七八部入选。
舞台上的灯光柔和洒落,长篇电视剧三等奖的名单已经宣读完毕。
空气里飘着隐约的香水与座椅绒布的气味。
身旁传来细微的衣料摩擦声,是有人调整了坐姿。
他听见那些熟悉剧目的名字被依次念出,知道好的作品总不会在重要的场合被遗漏。
手指拂过西装的袖口,布料挺括的触感传来。
他转过身,视线短暂掠过邻座那个熟悉的面孔,随即迈开步子朝前方走去。
脚下的地毯吸收了大部分脚步声。
流程大同小异,感谢的话说过,短暂的停留便结束了。
他回到自己的位置,奖杯的金属部分触手微凉,证书的纸张边缘平整。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投向光影交错的台上。
接下来的时间,属于其他人的荣光依次绽放。
最受瞩目的男女演员奖项揭晓时,掌声像潮水般涌起又退去。
第675章
112
他记得那部古装剧里惊鸿一瞥的容颜,也记得同公司那位资历更深的女士——偶尔从旁人口中听到关于她的零星谈论,总是带着些微的乡音与感慨。
重要的奖项越来越少,空气似乎也绷紧了些。
主持人手指轻按胸前,嗓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音,提及仅剩的两个大奖。
几乎不用猜测,那部未曾出现在先前名单里的作品,早已锁定了其中一个荣誉。
唯一的疑问悬在最佳导演的名字上。
他和邻座的人交换过一个眼神,心里有过共同的推测。
直到那位早已退隐、面容慈祥的老导演被请上台。
她接过名单,先是笑出了声。
台下许多人交换着眼神,仿佛答案已不言自明。
然而下一刻,两个名字被同时念出。
优美的旋律在空气中流淌开来。
他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温度似乎升高了些。
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他与另一位被念到名字的导演一同起身向前走去。
那位年长者资历深厚,荣誉等身,对这样的安排显得从容坦然,甚至带着些乐见其成的意味。
“您先请。”
“不,还是您先。”
他此刻心情极好,言辞格外客气。
年长者不再推辞,接过奖杯,对着话筒说出了他的感谢。
待那些话说完,他才接过那尚有余温的话筒。
“谢谢给予这份认可的人们,谢谢所有观看的观众,谢谢这广阔的世界。”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设备传遍会场,“我会继续努力,尽一份心力。”
重新坐回座位时,一种不真实的轻盈感包裹着他,仿佛脚下的地面都变得柔软了。
指尖掐进掌心,几道月牙形的白痕缓缓褪去。
张国利张着嘴,喉结上下滚动,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噎住了。
那座奖杯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颜维明将它递过去时,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老张接过去,指腹反复摩挲着底座边缘刻的字,翻来覆去地看,连呼吸都放轻了。
不远处的阴影里,另一道目光也黏在上面,带着不易察觉的探究。
颜维明侧过脸,视线掠过人群,在某处短暂停留。
看到了么?他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波纹。
那边的人嘴角弯了弯,算是回应。
“了不得啊,”
张国利终于抬起头,声音里掺着砂砾般的粗糙感,他将奖杯递还,“这个纪录,往后怕也难有人破。”
他眼角的纹路很深,像是用刻刀凿出来的。
漫长的典礼终于收尾。
宴会厅里弥漫着食物加热后的油腻气味,混着香水与酒气。
颜维明被人群围在中间,道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拍打礁石。
他应付了许久,才寻到空隙脱身,走到靠窗的角落,从果盘里捡起一枚橘子。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剥开的瞬间,清冽的酸味窜进鼻腔。
即便如此,仍不断有人影靠近,举起酒杯,说着大同小异的话。
又一个人走过来,脚步有些飘。
董旋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眼眸却清亮,映着顶灯细碎的光。”恭喜您。”
她声音压得很低,像耳语。
颜维明微微颔首,橘子瓣在齿间迸出汁水。”晚些再说。”
他语速很快。
她点点头,捏着高脚杯的细柄,在旁边空椅上坐下,目光却飘向入口处悬挂的钟。
指针走得真慢。
颜维明收回视线,继续对付手里剩下的橘子。
远处立柱旁,一个身影静静立着,偶尔朝这边瞥一眼,却没有挪动脚步的意思。
他无所谓地移开眼,将最后一瓣橘子送入口中。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分开人群,径直走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响。”李导,恭喜!”
周烸伸出手,力道很足,“这个年纪,这个成就,头一份。”
两只手握在一起。
颜维明知道这不是单纯的寒暄。
这里毕竟是别人的地方,有些情分,明面上总要顾及。
两家合作的那部戏已经杀青,接下来该谈下一盘菜了。
孙丽那边传来消息,被一位拍正剧出名的导演看中,她自己也有意转型。
这样一来,明年合拍剧的女主角,就得换人了。
他们聊了片刻,杯中的酒液在晃动下漾出细小的涟漪。
周烸话锋一转,身体稍稍前倾:“明年的项目,李导心里有谱了吗?”
颜维明沉吟片刻。
指尖还残留着橘子皮的涩味。
在这里拿到的东西,总得有些回响。
也让某些坐在别处观望的人知道,路该怎么选。
他抬起眼,声音平稳:“有,当然有。”
指尖在玻璃杯沿缓缓划过,颜维明望向对面的人。”风华手头有个本子,篇幅够长,接近百集。
贵台有没有兴趣试试?”
他提起的正是那部后来被称为王炸的剧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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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版诞生于半岛,每日播出,总计一百多集。
若按每集四十分钟折算,差不多就是百集的体量。
后来内地引进时做过删减,但颜维明觉得毫无必要——这类戏码,越是浓烈直接,观众反而越投入。
痛快的宣泄远比含蓄的悲伤更对胃口。
这项目本是留给自家公司拍的。
但既然对方在奖项上给了足够的脸面,他总得有所表示。
他知道,对面那家电视台至今还没有一部收视率冲破十个点的剧。
或许,机会就在这里。
周烸抬起眼,“李导,这部戏……”
“保证痛快,保证过瘾。”
颜维明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看准了它。”
话说到这个份上,周烸已然领会。
他相信在这个节骨眼上,对方不至于虚晃一枪。
毕竟,刚捧回那座最佳导演的奖杯,总需要一些实质的回响。
“明白了。”
周烸举杯示意,“明天李导若得空,我们细谈。”
“可以。”
两只酒杯轻轻一碰。
周烸放下杯子,又问:“女主角的人选,定了么?”
他已知晓,孙丽的档期已被另一部正剧占去。
“让李小澜来演。”
那角色前期饱尝辛酸,后期却要凌厉反击。
李小澜驾驭前半段的悲情不成问题,至于后半段——需要剪去长发,留一头利落的短发,就像她某部旧作里的造型。
或许那样气场仍稍显不足,未必能及原版那位演员的锋芒。
但没关系,原版那位女演员身形娇小,不也在彼岸创下了收视奇迹?这类剧集,演员只要达到及格线便已足够。
况且,李小澜……某些方面的条件着实优越,体验感极佳。
李大导演既然愿意分她一杯羹,自然得让她先把经纪约转到风华旗下。
原版那位异国演员凭借此剧获得的实际收益并不惊人,但若换成内地女演员,手握这样一部现象级作品,商业价值将不可同日而语。
如今风华四处购置产业,正是用钱之际。
李大导演以往或许还稍作掩饰,如今既已戴上最佳导演的头衔,索性摊开牌面——凡有高商业价值的,他都要。
周烸点了点头,未再多言,转身步入宴会厅流转的光影中。
颜维明察觉到另一道目光的注视,侧过头,对上了董旋的眼睛。
他语气缓和了些:“那角色需要更成熟的演员来撑,你年纪太轻,不合适。”
董旋听了,眼底那丝隐约的忐忑消散,化作欣然的笑意。
约莫半个钟头后,宴席散场。
颜维明与董旋一同坐进车内。
车子刚驶入流动的夜色,他口袋里的手机便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李小澜。
指尖划过屏幕,通话**脆地切断。
听筒里最后的尾音消散在空气中,像一缕抓不住的烟。
他靠向沙发背,目光落在身侧。
那只安静搁在膝头的手,肤色在顶灯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
他伸手将它拢进掌心,触感微凉。”这些天在忙什么?”
“剧组和住处,两点一线。”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晚上在看一部剧,叫《请回答1988》。
今天还没来得及看。”
他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没关系。
回去我可以讲给你听。
任何一段,你想知道的,我都能复述。”
***
隔日的娱乐版块被几则消息占据。
内地年度导演奖项揭晓,最年轻的获奖者诞生。
某卫视与风华影视联合宣布了次年合作计划,声明中将“刷新收视数据”
作为明确目标。
演员李小澜正式加盟风华,签下一份长达八年的合约。
热播剧《请回答1988》中,一对姐妹长达多年的隔阂终于消融,相关情节引发广泛讨论。
该剧在四家电视台的同步收视总和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媒体预测其有望问鼎年度收视榜首。
甚至有位以电影闻名的导演公开称赞此剧,并半开玩笑地表示想邀请该剧导演出演自己的作品。
……
鸡笼市。
一栋老式宅院的客厅里,电视屏幕的光映着一张略显疲惫的脸。
男人蓄着短须,整个人几乎陷进沙发柔软的织物中。
旁边坐着戴头巾的年轻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蓄须的男人是方文杉。
年轻人是周杰纶——这个名字近来频繁出现在各大音乐榜单和娱乐头条,声势正劲,几乎被视作新一代领军人物的候选。
然而,越是攀升,无形的重量便越是压向肩头。
当下的乐坛从不缺少闪耀的名字,要真正留下印记,他需要不断拿出足够分量的作品。
此次拜访,正是为了新专辑的筹备。
方文杉欣赏身边这位合作者的音乐,为他填词总能激发出某种特别的、近乎于仪式感的创作状态。
偶尔在深夜搁笔的恍惚瞬间,他甚至会产生穿越时空与古代词人并肩的错觉。
但最近,那种流畅的感觉消失了,笔尖干涩,思绪滞重,这让他同样焦躁。
电视里的喧嚣成了背景杂音。
方文杉忽然转过头,问道:“你有陈晓霞的联系方式吗?”
“晓霞姐?”
第676章
113
周杰纶从自己的思绪里抽离,点了点头,“有。
怎么突然问起她?”
“听说她最近产出颇丰,好像又进入了创作上的活跃期。”
方文杉搓了搓手指,语气里带着探寻的意味,“我在想,或许可以问问她,是找到了什么特别的……方法,或者契机。”
这话问出口,他自己也觉出几分不妥。
灵感的源头往往是私密的,甚至难以言说。
但此刻的烦闷压倒了对分寸的顾虑,他太需要一点不一样的**,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停滞。
周杰纶指尖在手机边缘摩挲了片刻。
陈晓霞向来干脆利落,他最终按下了发送键。
屏幕暗下去时,他眉间浮起一丝困惑。”她说……看了部大陆的剧,”
他语速很慢,像在确认每个字的分量,“叫《请回答1988》。
说是被触动了,冒出不少念头。”
“我们能找来看吗?”
“恐怕不行。
那是大陆的剧集。”
绝大多数地方确实收不到那边的频道,但有个例外——夏们市附近那座小岛,金们。
那里的水电都由对岸供应。
两人目光相碰,无声地交换了同一个念头。
方文杉却将身体往后靠了靠。”非去不可吗?晓霞觉得合适,未必对我们胃口。”
他顿了顿,想起更多,“而且大陆的剧总带着股向上的劲头。
前阵子五月那部《大尚宫》,看得是痛快,情绪也高昂,可散场之后……脑子里还是空的。”
周杰纶平时很少追剧,大多时间泡在电影里。
听到这话,他也迟疑了。
但陈晓霞那句“讲亲情、友情和成长,适合所有人”
又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试试看吧。”
他说。
动身是在当天傍晚。
夜色浸透窗玻璃时,他们已住进金们岛上的一家民宿。
电视**开,频道列表滚动——果然,几个熟悉的台标跳了出来。
“是哪个台?”
“东南台吧。”
“错了,是湘南台。”
调至正确的频道,片头旋律正好响起。
两人不再说话,屏幕的光映在他们专注的脸上。
这部剧与寻常的年代故事不同,每一集都像一枚**的琥珀,封存着一种完整的情感。
即便从中间看起,也不妨碍被它包裹。
这一夜播出的片段里,女主角的姐姐和青梅竹马的男孩偷偷恋爱了。
怕被家人察觉,他们总在深夜溜出门约会,闹出不少令人捧腹的动静。
然而再谨慎的躲藏也有曝光的时刻——三位凑巧醒来的长辈瞪圆了眼睛,撞破了这场秘密。
走廊灯光下,两代人面面相觑,进退失措,在原地徒劳地打转,许久才各自退回房间。
男孩的母亲并未感到喜悦,反而有些不安,记忆中那女孩小时候可是出了名的厉害;女孩的母亲同样悬着心,生怕自家女儿把人家吓着。
方文杉先笑出了声。
他看过的剧集很杂,连乡土题材都能看得进去。
周杰纶则不同,他更习惯电影的节奏。
但此刻,两人都被屏幕里流淌的鲜活气息抓住了。
“是部好作品,”
周杰纶轻声说,“不知有没有办法看到全部?”
民宿老板听了,只是摆手。”现在都追着看呢,哪来的全集?内地那边还没播完。”
比起别处,这里的居民对内地总多一份亲近。
不少人在对岸置了家业,柜子里都收着一面红旗,随时能取出来表明心意。
周杰纶点点头,从冰柜里提出一箱啤酒。”老板,酒我们请了,您给讲讲前头的故事成不?”
老板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堆在一起。”我就爱聊这个。
酒不用贵的,啤酒就行——我这儿就有。”
他又朝里屋喊,“再炒两个菜!”
夜宵的香气混着酒气漫开。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的塑料凳上,老板的话匣子打开了。
从他零碎的讲述里,那些遥远的情节渐渐拼凑起来:姐妹俩从小打到大;奶奶过世时父亲躲在巷子口抹眼泪;那个没爹的发小,母亲怎样一手拉扯两个孩子,一边是奶奶的冷眼,一边是外婆偷偷塞过来的煮鸡蛋;还有五个少年人吵吵闹闹的青春,笑声总比眼泪多。
周杰纶和方文杉听着,不时碰一下酒瓶。
夜越来越深,他们却越听越入神,恨不得立刻把剩下的故事全部看完。
墙上的钟针走过两点,老板终于打了个哈欠。”……就这些啦。
对了,那导演拿了最佳奖,我在直播里瞧见了——挺俊一小伙子,年轻着呢。”
回到房间,周杰纶靠在床头问:“内地的剧都这么有意思?”
方文杉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那倒不是。
不过比我们那边强多了。
上半年《大尚宫》在岛上火成那样,听说破了收视纪录。
连琼瑶阿姨都公开说,自己跟不上现在这时代了。”
周杰纶没接话。
他想着哪天一定得把《请回答1988》找全了,好好看一遍。
“你有感觉了吗?”
他突然问。
方文杉沉默片刻。”有一点……还不扎实。”
“我也有点。”
写歌说到底是在讲人间事。
可一个人的经历终究有限,许多滋味若不曾亲尝,便怎么也唱不出来。
这时候就该多读几本书,多走几段路。
或者——看看别人的故事。
方文杉现在有点明白陈晓霞了。
看过《请回答1988》的人,难怪最近灵感不断。
那些细碎温热的片段,确实能钻进人心里去。
“我们在这儿住到过年再回吧。”
周杰纶说,“好好把这部剧看完。”
***
十二月倒数第二天,燕京的冷风依然刺骨。
但元旦将近,整座城市的脉搏似乎跳得快了些。
各家影院早已亮起灯牌,像磨利了刀的屠夫,静待着即将涌来的人群。
潮阳区华宜兄弟影院的一号厅,今夜开了两扇门。
一扇通向明星与嘉宾的席位,另一扇对着普通观众的走廊。
小钢炮穿着挺括的西装站在门口,身旁是笵冰冰、葛尤和张国立。
不断有人上前握手寒暄,闪光灯亮成一片。
华宜在圈内的分量,从这络绎不绝的来客便能瞧出几分。
影院入口处人影绰绰,受邀前来的面孔多是熟稔的。
陈琨、姜纹、何萍……数过去约莫七八十位,皆是业内叫得出名字的人物。
若将那些名气稍逊的也一并算上,场面恐怕还要翻上一番。
他自然不是独自前来。
陈恏刚结束《我的女友是九尾狐》的拍摄,返京不久,正好同行。
穿过廊道时,前头徐静雷转过身,两人简短寒暄了几句。
影厅门侧聚着几人,冯小钢站在当中。
他肤色尚算寻常,未如后来那般苍白,只是笑起来时,那排牙齿的颜色格外醒目。
曾有访谈提及某些女演员的私下举动,言语间透出几分荒唐的坦然。
真不知那些人如何能忍受——十几年下来,那模样着实令人侧目。
“您能来,真是给面子。”
冯小钢目光扫过,朝徐静雷略一点头,便快步迎上前来。
“冯导客气,今日是来观摩学习的,还望勿怪叨扰。”
“哪里的话,快请进。”
冯小钢笑着侧身,示意工作人员引路。
这人虽常在媒体前言辞锋利,却绝非不懂分寸。
早年如何周旋,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骂记者、评观众是常事,但对同行,鲜少当面撕破脸。
两人被引至前排偏右的座位,不算正中,却也视野颇佳。
后排坐着陈琨等人,何萍亦在其间。
他尚未落座,便见两人疾步走近。
王忠雷视线先往陈恏身上飞快一掠,随即堆起笑容:“您肯赏光,这影院都添了光彩。”
“放映结束后,务必请您说几句,指点指点。”
王忠君紧接着开口。
他摇摇头,笑意未减:“两位太抬举了。
今日空手而来,纯粹学习,还望勿怪。”
三人站着聊了片刻,气氛看似热络。
待那二人转身离开,他才收回目光。
环视四周,未见韩三萍与张伟萍的身影。
倒是在左前方瞥见于冬、王长钿,以及戴着眼镜的伍客波。
那人坐在中间偏左的位置,远远朝他挥了挥手。
但他觉得,那镜片后的视线,似乎更多落在身侧。
“那戴眼镜的真讨厌,”
陈恏挨着他坐下,手臂传来柔软的触压,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神黏糊糊的,不干净。”
颜维明嘴角弯了一下,“不用理会,不过是替东洋那边办事的人。”
前世记忆里,陈恏与那位在一起的那段日子,并没拿到什么像样的机会,和景**的待遇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
那部让她被人记住的都市剧,其实是早前就定下的;另一部年代戏,更是分开之后才接的。
那位不过是借了东洋唱片公司的渠道,给她发了一张唱片,结果半点声响都没有。
说得难听些,白白耗费了几年光阴。
这哪里是真心要捧人的架势。
听到他的话,陈恏心里那点隐约的期待,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她并不在乎那个人如何,她更想试探的,是身边这位导演的态度。
前阵子她在港岛拍戏,可公司里留着心眼,知道李小澜签了进来。
那女人的身段,她远远见过一次,真是肤白丰腴。
陈恏向来对自己颇有自信,唯独这一点,她清楚比不了。
方才若是他能流露出一丝介意,或是些许紧张,她大概会暗自欢喜好一阵。
可惜,李大导演从来不是那样的人。
颜维明并未察觉她细微的情绪变化。
他向后靠进椅背,握住她的手,声音压低了些:“最近拍拍广告,调整一下状态。
明年接着拍合拍剧,新剧叫《月神的酒店》。”
这名字源自一部海外剧的构想,原意指的是“月亮”
。
剧中的女主人设极为出彩,几乎是为捧红女主角量身定做。
第677章
114
原版里那位身材单薄的女演员都能撑住场面,换成陈恏,画上浓烈的妆容,换上一身红裙,只会更加夺目。
终究是自己身边的人,总得给些实在的好处。
他原先觉得她这类美艳型长相,观众缘未必深厚。
可自从拿了那座奖杯,许多事也就看开了。
容不容易红,又有什么关系?自己的人,自己来捧。
不求她真能带来多少票房收视,哪怕只是虚浮的热度也行,总不能丢了作为他女友该有的声势。
别人能做成的例子就摆在眼前,他自然也能做到。
颜维明接着将那个关于酒店与亡灵的故事梗概,慢慢讲给她听。
陈恏先前那点失落渐渐散了,眼神亮了起来,声音也染上蜜糖般的黏稠,轻轻唤了他一声。
她当然听得出来,这部剧的重心全在女性角色身上。
在港岛拍戏期间,找上门的广告代言反而多了,赚的钱她都依着他的建议换成了房子。
她时常留意着房价,看着数字一点点往上爬,心里便觉得踏实。
继续拍这类合拍剧,对她商业价值的提升,其实更为明显。
之前那两部虽然没法在电视上播出,却能在网络流传。
这类题材稀少,在年轻观众里反而悄悄积累了口碑。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寒暄与脚步声,出去迎客的冯导几人回来了。
跟在后面的还有韩三爷,这位果然分量最重,总是最后才现身。
王家兄弟立刻起身迎了上去。
电影快要开场了。
冯导与韩三爷在大小王中间落座,葛、张二位往左右坐下,笵冰冰恰好被让到了颜维明旁边的位置。
颜维明朝对面两人微微颔首。
范姓女艺人拉开椅子坐下,指尖在膝头轻轻敲击。
过去一年那些磕绊仿佛被风吹散了,此刻她眼底映着放映厅幽蓝的光。
年初那部武侠剧反响尚可,与港岛合拍的喜剧也在票房榜前列停留数周。
而今天这场试映会,银幕上即将亮起的片头字幕里,她的名字排在演员表首位。
若是这部片子能激起些水花,若是票房数字能攀上某个高度——她抿住嘴唇,没让笑意太明显。
更让她心情舒畅的是,某些曾经并肩的面孔正渐渐黯淡。
有人辗转于小成本剧集,有人已许久没有消息。
“听说您有计划往大银幕发展?”
她身体前倾,腕间的细链滑落,“以您的眼光,肯定能做得漂亮。”
对方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还想再试探几句,见状便收了声。
灯光暗下去的瞬间,银幕上跳出第一个镜头。
故事在昏黄的色调里展开。
不得不说,这位以嘴碎闻名的导演确实懂得如何抓住观众。
无论是早年那些带着胡同烟火气的喜剧,还是后来那些沉甸甸的年代戏,至少每部片子都讲清楚了一个故事。
他会先钉下一根桩子,然后所有情节都绕着那根桩子生长,枝叶或许参差,根脉却从不散乱。
单是这一点,就比许多同行强得多。
常有人说隔海相望的影视产业更成熟,这话得拆开看。
若是论那些在影展上摘奖的艺术片,华语影坛早有人站在了山巅。
那部讲述旗袍与雨巷的片子,至今还在各种影史榜单上徘徊,它的光影像教科书里的范本,再过半个世纪仍会被拿出来分析。
而后来那部轰动一时的异国寓言,说到底不过是工整的剧情片罢了。
至于大众娱乐的领域,对岸确实摸索出了更稳定的产出模式。
他们培养了一批懂得类型片语法的导演,这些导演知道如何把起承转合铺排得妥帖。
反观这边,港岛重复着相似的**追逐,对岸岛屿的电影院越来越冷清,大陆的片场则飘着某种焦灼的气息——好像谁都能拿起导筒,好像摄影机成了谁都能摆弄的玩具。
是该有人好好想想,怎么把这件事做得更体面些。
影院里的灯光重新亮起时,掌声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冯导领着几位主演走到台前,开始讲述拍摄时的种种趣事,台下不时爆发出笑声。
轮到特邀嘉宾上台发言的环节,气氛却微妙地凝滞了一瞬——两位去年作品遭遇滑铁卢的演员匆匆说了几句便退了下去,空气里飘过几丝不易察觉的嘘声。
冯导的目光在场内扫了一圈,朝主持人递了个眼色。
“颜维明导演今晚也在现场,”
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开,“让我们听听他的看法。”
掌声再次响起,比先前更热烈些。
这位新晋的最佳导演走上台时,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谈不上点评,我是来向前辈学习的。”
他接过话筒,声音平稳,“《手机》是部值得细品的作品,既有让人会心一笑的巧思,又藏着值得琢磨的深意。
如果条件允许,我很推荐大家走进影院感受它。”
说完他便将话筒递了回去,走向台侧。
观众席前排的几位业内人物交换了眼神——关于这位年轻导演拒绝某家公司合作的传闻,他们早有耳闻。
此刻他这般得体的表态,倒让人有些拿不准了:是奖项磨平了棱角,还是他本就对事不对人?
首映礼后的庆功宴设在影院楼上。
冯导穿过人群,径直走到颜维明面前,手里端着酒杯:“一定得留下喝两杯,我得好好谢谢你。”
“我不沾酒。”
冯导先是一怔,随即朗声笑起来:“那你喝茶,我喝酒,这杯心意总得让我表了。”
颜维明点了点头。
他原本就打算找韩三萍谈些事情,此刻顺水推舟应了下来。
楼梯间的光线有些暗,绒毯吸收了脚步声,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喧闹像隔着一层水波。
他想起方才黑暗中银幕流动的光影——那些精巧的对话,那些恰到好处的停顿,确实能让人忘记时间。
这与某些堆砌场面却节奏涣散的作品不同,后者总像把电视剧生硬地塞进银幕,连故事的内核都透着似曾相识的气息。
宴客厅的门虚掩着,暖黄的光和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从门缝里漏出来。
颜维明在门前停了半步,整理了下西装袖口。
他知道里面坐着哪些人,也知道他们正在观察他——就像观察一颗突然偏离既定轨道、却意外摘得桂冠的星辰。
他推开门,温热的空气裹挟着香水与雪茄的气味扑面而来。
陈恏跟着他上了楼,厅里聚着好些熟面孔,彼此招呼着笑了几声。
他正要转身去找人,王忠雷却迎面走了过来,压着嗓子道了句谢。
“客气什么,”
他摆摆手,“片子本身不差,能回本。”
王忠雷往前凑近半步,“李导,华宜是真心想搭个桥,跟风华那边……”
“往后看吧,”
他截住话头,语气很淡,“风华手上压着活,三家卫视排着队,外头还有TVB盯着,实在抽不出空。”
对方听了,没再往下接。
方才那点隐约的期待——以为颜维明夸了《手机》,或许就有合作的意思——此刻也散了。
比起卫视,华宜在电视剧这盘棋上,确实没什么能让他瞧上眼的筹码。
日子还长,或许哪天,风华也会有需要华宜的时候。
颜维明没多停留,转身往另一头去。
韩三萍被几个人围着,说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他站定在不远处,等王长钿和伍客波先后走开,才迈步上前。
“韩导,”
他开口,声音不高,“借一步说话。”
称呼可以变,叫韩总或韩导,全看场合与交情。
韩三萍早就瞥见他过来,见他这么直接,心里反倒舒坦。
有事说事,不绕弯子。
他点点头,下巴往厅角一扬,“那边安静,坐坐。”
两人走到角落的小桌旁,面对面坐下。
几句闲话过后,颜维明切入正题。
韩三萍捏着酒杯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眼,目光在颜维明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在辨认这话里有几分真。
“你的意思是……《**海盗》的本子,你早就写好了,还注册过?”
他语速放得很慢,“迪士尼今年拍的,跟你写的一字不差——所以你认定,他们抄了你的?”
颜维明让人去过港岛,片子是看了的。
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迪士尼“用”
了他的故事,这一点他不需要演。
“在那边编剧工会和版权局都备过案,原始稿纸我也留着,”
他语气平静,“但没什么用。
他们照样拍了。”
韩三萍垂下眼,看了看杯中晃动的暗红色液体。
酒是真的,香气醇厚,绝不是掺水的玩意儿。
可若不是酒有问题,那这事就太……超出常理了。
难以置信。
甚至有点虚幻。
颜维明能有这本事?写出《**海盗》那样的剧本?
片子还没进内地,可漂亮国和港岛那边的票房与口碑,早已传了过来。
颜维明将身体靠向椅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窗外传来远处街道模糊的车流声,会议室里空调送风的低鸣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我的目的不是和对方彻底撕破脸。”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更合适的做法,是以一个象征性的价格,将剧本一半的权益转让给中影。
这样一来,这个系列未来在国内市场的票房收入,就由我们两家共享。”
坐在对面的韩三萍没有立即接话。
他端起已经半凉的茶杯,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上。
中影与那家海外公司早有业务往来,引进片的发行渠道一直是他们在负责。
如果由这位导演独自去发声,不仅力量单薄,姿态也显得过于直接。
现在的氛围并不鼓励过于激烈的对抗,那家公司的分量谁都清楚,许多地方甚至期盼能引入其标志性的主题公园项目,将其视为某种发展的象征。
年轻人能想到这一层,并且愿意让出实质的利益,只求一个更稳妥的解决方式,这份冷静让韩三萍感到些许意外。
他放下杯子,陶瓷底座与玻璃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嗒”
一声。
第678章
115
“东西都准备齐全了吗?”
韩三萍抬起眼问道,“最早的手稿,还有在海外完成着作权登记的证明文件。”
“我助理就在外面等着。”
颜维明回答,“所有材料都在他那里。”
韩三萍点了点头,伸手按下了内部通话器的按钮。
他需要召集几位负责相关事务的同事,还得找两位精通外语的过来。
走廊里很快响起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时,走廊的光在地板上切出几道狭长的影子。
几个人快步走进来,衣摆带起细微的风。
桌面上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版权登记的薄纸,另一叠则是用英文打印的剧本稿。
颜维明站在桌边,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
“一万,”
他的声音不高,“一半。”
为首的男人拿起那叠英文稿,纸页在他手中哗啦作响。
他低头看了几行,嘴角绷紧了。
旁边有人凑过去,视线扫过那些字母,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哼。
“招呼都不打,”
有人从牙缝里挤出话来,“真当这儿是随便伸手的地方?”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干脆。
合约被推过来,又推回去。
握手的时候,对方掌心很热。”该争的,一定争到底。”
人转身要走,颜维明却伸手拦了一下。
他从抽屉里又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纸张边缘有些卷曲。”还有这个。”
他讲了另一部电影的事,数字同样是一万,一半。
听的人挑起眉毛。
“一百来万的小成本,”
韩三萍接过文件,随手翻了翻,“能溅起多少水花?”
他抬起眼,目光在颜维明脸上停了片刻,随即摆摆手。”行,就当交个朋友。
狮门?名字都没听过。”
“劳烦韩导费心。”
“放心,”
对方把两份文件叠在一起,拍了拍,“委屈不了你。”
空气里有淡淡的烟味,是从隔壁房间飘过来的。
韩三萍没有立即离开,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问:“以后还打算继续写?”
“写,”
颜维明答得很快,“也想自己试试镜头。”
“到时候别忘了敲门。”
韩三萍笑了,眼角挤出几道细纹,“门后头,有能帮上忙的人。”
脚步声远去后,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回升了些。
远处隐约传来酒杯碰撞的脆响。
大小王还站在原地,表情像是没回过神。
冯小钢捏着酒杯的手指有些发白,目光在颜维明和那扇关上的门之间来回移动。
还是张国利先动了。
他端着半满的杯子走过来,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轻轻晃动。”李导,刚才那是……”
“一点私事,”
颜维明拿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不碍着谁。”
他解释了几句,声音平稳。
对方是体面人,证据又摆在那儿,闹大了谁脸上都不好看。
有些线,两边都不会轻易跨过去。
冯小钢肩膀松了下来。
他往前迈了两步,酒杯举到胸前,脸上挤出笑容。”李导,”
他声音提高了些,“以后得多走动。”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与昂贵木料混合的气味。
两位合伙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眼底读出了那份未说出口的忧虑。
他们清楚那个人的动向——电影圈的门槛已被他踏过,就在不久前,他悄无声息地搭上了那条举足轻重的线。
事情,恐怕要变得棘手了。
远在加州,那座属于童话王国的总部大楼顶层,空气却凝滞得如同冻住的糖浆。
年迈的掌舵者盯着手中那份来自大洋彼岸的函件,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下一秒,盛着深褐色液体的瓷杯脱手而出,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液体迅速洇开,留下一滩粘稠而刺目的污迹,浓郁的焦香与眼前狼藉的景象形成古怪的对峙。
老人的视线像淬了冰的刀锋,缓缓刮过站在办公桌前的几个人。
那些是负责新项目的主创。”**的窃贼,”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嘶哑,却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你们玷污了这块招牌。
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耻辱。”
就在几个小时前,那份来自重要合作伙伴的通牒被送到了他的案头。
对方措辞严厉地指出,他们即将推出的那部以海洋与劫掠为主题的电影,其核心内容与对方早已注册备案的创意惊人地重合。
若不能妥善解决此事,未来所有印着米老鼠标志的商品,都将被拒于那个东方古国的门外。
起初,整个管理层都感到莫名其妙,甚至有些荒唐。
抄袭?从何谈起?他们迅速启动了内部核查。
结果却让所有人哑口无言:调查显示,早在两年前,一位来自东方的编剧,确确实实在相关的版权机构登记了一整套同名故事的框架。
不仅标题雷同,据经办人员回忆,其故事脉络与人物设定,与他们已经拍摄完成的影片,相似度极高。
而且,对方准备的并非孤本,而是一个完整的系列。
他们的项目立项,分明是在去年岁末。
时间线上无可辩驳,**只有一个:团队内部,有人接触过那份材料,并把它当成了自己的灵感源泉。
如果对方只是个寻常角色,或许一笔钱就能打发。
但偏偏,那人背后站着庞大的市场与强力的支持者。
这就不再是简单的版权纠纷了。
难道要就此放弃那片广袤的土地吗?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闪了一瞬,就被否决了。
尽管那里的市场尚未完全沸腾,但潜藏的机遇任谁都看得分明。
今年已有好几部西片在那里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他们这部精心打造的作品,未尝不能分一杯羹。
老人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疲惫的权衡。”去谈,”
他对着负责法务的高管说道,“尽快达成授权协议,买下改编权。”
站在一旁的一位负责人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发干地补充:“对方……他们提出的条件,是要求获得该片在他们本土市场的全部票房分成。”
一瞬间,老人觉得胸腔里的空气都被抽空了。
他今年已经八十六岁了,此刻竟真切地感到一阵眩晕袭来,仿佛脚下的地板都在摇晃。
那部电影若是成功,在对方国家的收益可能高达数百万美元。
可是,理亏的是自己这一方,还能有什么选择?
他的王国正处在扩张的关键期,目光早已投向更远的疆域——收购那些拥有无数超级英雄的漫画公司,打造属于新时代的神话系列。
难道要为了一部电影,彻底断送进入那个巨大市场的通道吗?
“告诉他们,”
他最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妥协,“我们可以谈谈全球范围内的收益分享方案。”
艾斯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出急促的节拍,像是一匹困兽在笼中踱步。
会议室里空气凝滞,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下属刚刚汇报完对方的要求——他们只要那片东方土地上的票房分成,别的都不要。
“该死!”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身体向后重重靠进椅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抬起手臂,目光像淬了毒的针,逐一刺向坐在长桌另一侧的那几个人。
那些负责构思海上冒险故事的人,此刻都低垂着头。”出去,”
他的声音嘶哑,“现在就走,离开这里。
你们让我感到恶心。”
那群人默默起身,脸上混杂着屈辱与哀伤,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辩解。
后来发生的事证明,他们中间确实出现了背叛者。
窗外的天色从灰白转为深蓝,艾斯纳终于坐直了身体。
冰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去和中影签合同,”
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下令,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硬,“他们可以拿走内地市场所有的钱。
条件是,后续几部片子的故事必须全部卖断给我们。
记住,这件事不能有半点风声漏出去。”
下属的应诺声从电话那头传来。
四十八小时后,还是在同一间办公室,艾斯纳翻阅着手中厚厚一沓稿纸。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里,他的嘴角渐渐松弛下来。
这些关于诅咒与宝藏的篇章构建得相当精巧,诡谲的氛围包裹着层层悬念,足以牵引观众的好奇心向前走。
若是配上那位举止怪诞的船长先生独特的表演风格,或许还能碰撞出不少笑料。
几乎可以说,这些文字就是为那个男人量身铸造的。
直接投入拍摄应该没有问题。
倘若这一系列能够成功,带来的回报将远超付出。
至于东方那块市场,票房折算下来不过几百万美元,分出去也算不得什么。
这么一盘算,似乎并没有吃亏。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完全确信公司内部出了窃贼。
否则,怎么可能有人提前整整两年,就写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故事脉络?
“那个姓李的,究竟是什么来历?”
拥有这般编织故事能力的人,本该站在他们的阵营里。
“老板,他是那边的一位电视剧创作者,据说很有天赋。
经他手制作的剧集,收视数字都很漂亮,在亚洲地区尤其受欢迎。”
“哦?原来不只是写故事的人。”
艾斯纳挑了挑眉,“去问问他的意向,有没有兴趣来这边发展。
只要他还能拿出不错的东西,我们可以给他一个位置。”
他特意用了“位置”
这个模糊的词,绝口不提“执导”
的可能。
这座电影之城,向来对来自东方的导演缺乏信任。
多年前那位声名显赫的华人导演曾在此尝试,结果作品上映后悄无声息,如同石子沉入大海。
……
这座城市的边缘从来守不住秘密。
迪士尼内部的**,尽管没有变成报纸上的铅字,却如同渗入沙地的水,悄无声息地流到了狮门影业的走廊里。
第679章
116
几乎同时,一份来自中影的传真件摆上了狮门影业高层的案头。
文件上的措辞礼貌而坚定,表明对方正密切关注着那部低成本恐怖片的进展,并期待狮门影业能严格遵守双方既定的约定。
这个信号让狮门影业的决策者们立刻绷紧了神经。
消息传到温子仁耳朵里时,他正在剪辑室核对一段音效。
他愣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暂停了播放键。
他没想到那位远在东方的合作者,竟然有能力将中影这样的角色引入棋局。
在这座城市摸爬滚打几年,他早已褪去青涩,深刻领教过在巨额利润面前,这些电影公司可以变得多么不择手段。
如果只是孤身一人,力量单薄,狮门或许根本不会认真对待。
但现在,天平的另一端放上了中影的砝码。
如果狮门还不想彻底对那片广袤的市场关上大门,那么他们就不得不重新掂量每一个决定了。
温子仁指尖在桌沿轻轻敲击。
窗外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轮胎碾过潮湿路面,带起一阵短促的嘶响。
他需要权衡——利益总要分割,哪怕只是一小部分,也该让出些滋味。
得知颜维明能从中获益,那份盘踞心口的沉重感似乎松动了几分。
他原本打算探问对方接下来的计划,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牵线搭桥的是他,若最终让合作方吃了亏,他实在难以启齿。
此刻传来的消息,像一小块压舱石,让摇晃的思绪暂且平稳。
关于那部电影,外界的议论他并非不知。
低成本、冷僻题材,在许多人眼中无异于一场注定沉没的冒险。
然而制作团队内部,包括投资方狮门影业,却抱有另一种近乎笃定的期待。
好莱坞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故事,正因如此,温子仁觉得它可能撕开一道口子。
他心里有个数字,一千万,或许可以触及。
门被推开,搭档沃尔纳带着室外的微凉气息走进来。”狮门那边在打听李的事。”
他说。
“哪方面?”
原来有几份剧本经由颜维明之手传到了狮门,内容关于海盗。
联想到此人早前对《电锯惊魂》展现的判断,狮门内部开始留意这个名字。
他们萌生了一个念头:或许可以试着将这个人带过来,让他为这片土地上的光影机器增添一些转动的可能。
温子仁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抹很淡的弧度。”他不会来的。”
这问题早已有过答案。
沃尔纳侧了侧头,光线在他半边脸上投下阴影。”如果给他执导的位置呢?”
温子仁顿住了。
执导——这个词在好莱坞的空气里有着特殊的分量。
多少来自其他国度的成名导演,耗尽心力只为在这里获得一次执掌镜头的机会。
**真实存在,但他无法替那个人给出肯定答复。
***
另一处空间,光线被厚重的织物隔绝在外。
从街面望去,那扇窗后只有一片沉暗。
李小澜伏在案前,屏幕的光映亮她的脸颊。
剧集最后的片段正在流淌,她鼻腔里发出些含混的声响,身体随着情绪微微起伏。
颜维明站在她斜后方,视线越过她的肩头,同样落在画面上。
故事终结后,时间又黏稠地流淌了好一阵。
水声停歇,她裹着睡衣陷进沙发,面颊还残留着沐浴后的潮红,像被晚霞浸染过的云。
“烦人,”
她声音有些懒,“连好好看个结局都不得安生。”
颜维明坐在另一侧,电视屏幕切换成了绿茵场的画面。
米兰与罗马的对决,卡卡、舍甫琴科、托蒂——那些名字与奔跑的身影搅动空气,让他血液发热。
他有些后悔刚才的急切,若是让球赛的节奏与另一种律动交织,体验或许会更深刻。
此刻只能望着屏幕,任由那股躁动慢慢沉淀。
“不是让你看完了么,”
他目光未离赛场,声音平稳,“何况还有我这位导演亲自在旁边讲解。
这样的待遇,找遍全世界也没有第二份。”
李小澜撇了下嘴,随后抬起脚,足跟轻轻落在他手背上。”这剧收视到底怎样?”
“四家台加起来,大概接近十五个点。”
每隔几天,钟大会、周烸那边都会传来消息,汇报《请回答1988》的进展。
如今四台都在暗中较劲,争夺第二轮独自播出的权利。
湘南卫视拿下二轮独播权,靠的是他们炒作的本事——当然,也得益于颜维明前阵子在星城领的那个奖。
将近十五个点的平均收视,这数字已经足够漂亮。
第二轮独家播出,预计还能再收三四个点。
网上的讨论全是自发的,没半点水分。
一部剧能掀起这样的声浪,连街坊邻居都在饭桌上争辩那几个家庭的琐事,猜测五个年轻人的归宿。
谁和谁更相配,谁的结局更圆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
不止是普通观众,不少圈里人也掺和进来,晒出熬夜追剧的痕迹,表达对某个角色的偏爱。
这无异于向风华递出橄榄枝——有这样的剧,招呼一声,随时都能到场。
胡戈他们收到了央视新年晚会的邀请函,若无意外,春晚舞台上会有他们的身影。
等那波热度过去,《跑男》第一季就该登场了。
李小澜听着,心里泛酸。
她主演的戏,最高也就七个点的平均收视。
放在同龄人里,除了还珠那三位,除了风华自家捧出来的,还有几个能有这成绩?但人总想往更高处走。
“当初怎么没考虑我?”
“你气质太沉了。”
她抬脚就踢,却被他轻易攥住脚踝,掌心还顺着小腿滑了上去。
她脸一热,拍开他的手。
这话倒没说错。
那五个青春鲜活的孩子,确实不是她能演的。
或许正因这份清醒,他才能拍出这样的戏吧。
《请回答1988》是真的好。
以后出了碟,她一定要收一套,偶尔拿出来重温。
“会有第二部吗?”
不止她问,好多观众都在问。
寄到风华的信件堆成小山,甚至有人自发写了续集剧本寄过来——当然,都是白费功夫。
颜维明一直没松口,留着这点悬念,让热度再烧一会儿。
但李小澜不是外人。
“不会有了。”
五个人的故事,结婚生子之后还能写什么?写他们淹没在琐碎日常里吗?观众不想看这个。
可不这么写,又失了真实感——而这部剧之所以动人,恰恰因为那份真挚与贴近。
原版没拍第二部,不是不想,是拍不了。
他现在也一样。
李小澜有些失落。”还以为能像《还珠格格》那样拍上三部呢……你就不能多编点故事?”
他抬手拍了过去,啪的一声,触感弹软。
李小澜的笑声清脆,像玻璃珠滚过桌面。”我可不像某些人,光顾着赶工。
我的戏,质量摆在第一位。”
“那部讲归途的戏,真能红吗?”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对方脸上。
“能。
你只管演好,其他的交给我,自然有你的风光。”
剧本她已经翻过好几遍。
前半部分叫人憋闷,女主角的种种遭遇让她读着便蹙起眉。
可落水被救之后,那一路反击的段落,又让人忍不住拍手称快。
难怪他和电视台都如此看重这故事,足足一百集的篇幅,怕是要在片场耗上大半年。
她真正忧心的是自己。
有人说过,她眉眼太柔,撑不起那股决绝的狠劲。
“我才不操心那些呢。”
她别开脸,语气却软了下来。
他没接话,只是惋惜地啧了一声。
电视屏幕上,那道灵巧的身影刚撕开防线,送出一记妙传,可惜接应的人慢了半步,球滚出了边线。
“李导……我其实没底。”
见他这副模样,李小澜只得自己凑过去。
从前在京城,她哪曾这样低声下气?都是别人围着她转。
可自从跟了他,台阶都得自己找。
此刻她便贴上前,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声音黏糊糊的,“你倒是说句话呀。”
颜维明的视线仍胶在比赛上,动也没动。”故事本身没问题。
你只要不掉链子就行。
至于气势……开拍前把长发剪短,别舍不得。”
“剪就剪。”
“那就成了。
你能行。”
得了这句话,她心里松快不少,凑上去在他脸颊啄了一下。”李大导演,这样总行了吧?”
“废话。”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从屏幕移开片刻,“你先去玩会儿游戏。
等这场球看完,再陪你练练手。”
她这才起身离开。
电视里的攻防仍在继续,颜维明的思绪却飘远了。
那边终于让步,往后能多一笔进账。
那部航海题材的片子,前期或许只有几百万,但长远看,数目恐怕得以亿计。
这笔买卖不亏。
另一头也联系妥了,那位亲自点头答应投钱。
到时候分两成出去吧,总得有几个合伙的。
好像所有线头都理清了,可他总觉得漏了点什么。
手指无意识敲着沙发扶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猛然记起——那件早就该做的事。
篮球场。
得把名字刻上去。
他抓起电话拨给助理,交代从下个月起,每月至少得建起一座。
不必挑市中心,城郊也行。
从山城、蓉城或是长安开始铺开。
这些地方地价便宜,打球的人多,看电影的也多。
既省成本,又能赚名声,顺带还能给自家的影院挂个招牌。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老板,我是真服了。”
电话挂断后,颜维明心里那点悬着的念头总算落了下来。
年关将近,之后便是筹备《我的大叔》——女主角的人选至关重要,他得找个气质贴合的姑娘。
腊月二十八的夜晚,青稻滨海KTV三号包厢里聚了一群口罩遮面的人。
有男有女,身形姿态都与寻常客人不同,隐约透着股被镜头雕琢过的痕迹。
第680章
117
几个服务生凑在门外,透过玻璃悄悄往里张望,可惜里头没人拿起话筒,灯光又亮得晃眼,终究看不清谁是谁。
距离上次这般聚会,竟已过去近两年光景。
若与颜维明记忆里那回相比,眼下这场面可谓天翻地覆。
多了一张新面孔——秦澜挽着小明哥的手臂出现,说是来青稻陪他过年。
而更明显的改变,是人群中心换了位置。
上一次,夏宇坐在最当中,声音洪亮地讲着各种见闻。
如今那个位置属于笵冰冰。
夏宇从前专攻电影,威尼斯影帝的桂冠曾让他自带清傲;可这两年接连拍的电视剧,收视**,水花不大,谈论的人也少。
反观笵冰冰,《手机》上映不足一月,票房已冲过四千万,稳稳排在年度第二,仅次于那部魔法少年电影。
片子正热,连带着她也成了话题中心。
自然而然地,她成了今晚最亮的那颗星。
颜维明和陈恏推门进来时,笵冰冰立刻起身拉他往中间坐。
他摆摆手,理由和从前差不多:不会说本地话,坐在中间反而让大伙儿别扭。
他领着陈恏,径直走向边上的沙发。
于是最终格局如此:笵冰冰、王燕、秦澜三个女人占据了**长沙发;小明哥与夏宇坐在稍侧的单人椅里;颜维明和陈恏,以及另一头并排坐着的黄博、高胡,算是第三圈。
上次来,包厢里转着那种令人眼花缭乱的滚灯;这次却只开了顶上一排白炽灯,明晃晃的光泼下来,照得每个人眉眼清晰。
笵冰冰坐在光晕最盛处,讲述着她近来听说的趣事,皮肤白得几乎透亮,眉眼间光彩流转。
其实还没到真正除夕,但笵冰冰、小明哥几个年后都得早早赶工,便趁年前有空聚了这一回。
颜维明去年陪陈恏回了她老家过年,今年则轮到陈恏带他回青稻。
陈恏去年给父母置办了一栋带小院的三层楼,如今老人住楼下,他俩住楼上,彼此方便,也省去许多拘束。
两人在家闲着也是闲着,索性过来坐坐,听旁人聊些天南地北,算是打发冬夜漫长的时光。
黄博已经进了燕京电影学院,读的是大专配音班。
可不知怎的,他看起来并没比从前更舒展,反而添了几分瑟缩。
他私下说过,去那儿主要是想学表演——或许是在表演班见多了相貌出众的男女,被那种扑面而来的光鲜给压住了心神。
黄博垂着眼,手里忙着开瓶倒酒,纸巾在桌沿来回抹了几道。
动作轻而快,像个熟练的跑堂。
桌上气氛倒不紧绷,范冰冰时不时抛来一两句玩笑,他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了些。
比起先前夏宇坐在主位时那股子闷,范冰冰显然更懂得怎么让场子热起来。
她话头活,酒杯也跟得勤,一屋子人声混着酒气,渐渐就暖了。
酒过几巡,范冰冰目光往颜维明脸上扫了扫。
见他神色还算舒展,她便试探着开口:“李导,听说您明年有拍电影的打算?”
话音落下,桌上好几道视线都聚了过去。
除了陈好,其余人似乎都是头一回听说这事。
颜维明只是笑了笑,“具体还没定,但肯定是走商业路子。”
旁边黄晓明眼睛倏地亮了,“导演,要有合适的角色,您可千万惦记着我。”
“忘不了。”
见导演这么好说话,桌上其他人也纷纷接话,都说自己随时有空,随叫随到。
连夏宇也含含糊糊地跟着表了态。
颜维明一概应下,没驳任何人的面子。
过年嘛,漂亮话谁都会说。
出了这扇门,听进耳朵里的多半也就散了。
倒不是这些人不够格,只是风华如今摊子大了,用人总得先紧着自己熟悉的,再往外看。
范冰冰见他应得爽快,脸上笑意更深了些。
她端起酒杯,“导演,您不用喝,我敬您三杯。”
说罢,仰头便灌,三杯接连下了肚。
颜维明早就不去琢磨这些人怎么能装下那么多酒了。
他只是微微颔首,嘴角还挂着那点淡笑。
话题又绕回了明年的电影。
周星驰在忙《功夫》,张艺谋正筹备《十面埋伏》,冯小刚的《天下无贼》也已提上日程。
还有几部合拍片在传,比如徐克那部《七剑下天山》。
据说那片子不光请了内地的演员,连半岛的明星也拉来了,宋承宪和金素妍的名字都在里头。
徐克自打零一年《蜀山传》票房惨淡后,沉寂了快三年。
这回,看来是憋着劲要弄出点动静。
桌上除了范冰冰手头有电影约,其他人——包括夏宇——都还空着。
聊起这些大制作,语气里难免掺着些羡慕。
颜维明安静听了半晌,渐渐觉得无趣。
他忽然想起周杰伦已经出道,KTV里应该能点到他的歌,便起身打了个招呼,径直朝点唱机走去。
除了陈好,其他人都没听过颜维明唱歌。
见他选的是周杰伦的歌,多少都有些意外。
那时候周杰伦虽然红,但总被人说咬字含糊、调子古怪。
他们看着李导站在屏幕前跟着那含糊的节奏哼唱,心里不免嘀咕:原来李导也好这口?那自己是不是也该去学几首?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风刮过楼宇间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
颜维明站在办公室的玻璃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窗框。
屋里暖气很足,但他的思绪却飘到了别处。
聚会是三个小时前散的。
包厢里那些喧闹的人声、晃眼的灯光、还有甜腻的果盘气味,此刻都退得很远。
他只记得自己握着话筒,唱了许久,直到嗓子有些发干。
旁边的人鼓掌、说笑,他全没往心里去,权当是背景里的杂音。
后来陈恏拉着他离开,回到住处,她累得几乎沾床就倒,侧躺着,眼波里还漾着未散尽的水光。
他躺在一旁,喉咙里仍无意识地哼着那段熟悉的调子,断断续续。
“你说……”
她的手指轻轻落在他心口,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明年那部《七剑下天山》,能成吗?”
他当时摇了摇头。
一点四亿投进去,收回来多少?他记得那个数字,八千多万,算上别处,也填不上窟窿。
徐尅折腾了三年,找来这些人,练马练剑,阵仗摆得十足。
结果呢?影迷或许会夸几句打戏漂亮,可掏钱的人只会摇头。
往后四五年,那位大导演都没再碰过这么大的盘子。
“准备了这么久,也未必就能成事。”
她听了,轻轻叹了一句。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却像颗小石子,在他松懈已久的心湖里激起了涟漪。
他忽然就沉默下来。
这些日子太顺了,顺得他几乎忘了脚下踩的不是实地。
和中影签的那份合同,白纸黑字,稳稳地分走《**海盗》在内地的一半收益,像一道护身符,让他整个人都懒散下来。
整天拉着陈恏在青稻闲逛,看街,看人,看天,仿佛时间用不完似的。
徐尅的前车之鉴就摆在那里。
他呢?一个凭着些“先知”
便利闯过来的人,就能保证手里正在打磨的《我的大叔》不出岔子吗?剧本是写完了,可男女主角的影子还空着。
这最后一部电视剧了……
一股久违的紧绷感,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后脊梁。
他忽然坐起身,摸过床尾散落的衣服,一件件套上。
布料摩擦皮肤的窸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琢磨点事,你先睡。”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翻了个身,像是早已习惯他这种突如其来的抽离。
他从墙角的旅行箱里翻出一支圆珠笔,一个硬壳笔记本。
在床边坐下,背对着她,闭上了眼。
黑暗里,华语娱乐圈那些熟悉的面孔,男的女的,年轻的,有些阅历的,像走马灯一样掠过。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移动,写下几个名字。
写到某两个名字时,他的笔尖顿住了,在纸上留下一个浓重的小点。
请他来?最后一回了,要不要……把动静搞大一点?
这个念头像颗种子,一旦落下,就开始悄无声息地扎根。
此刻,他站在办公室窗前。
二月的北京,严寒还未退却,窗外铅云低垂,风一阵紧过一阵,刮得远处光秃秃的树枝乱颤。
新一轮寒潮,怕是真要来了。
年节刚过,初五的寒气还凝在燕京的窗玻璃上,他就和陈恏一道回了城。
陈恏打算再歇几日,他却已经坐进了办公室。
手头最要紧的,是定下那部叫《我的大叔》的戏里,究竟谁来演那一对男女主角。
午后,助理叩响了门。
“人到了。”
他应了一声。
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是张不算惊艳、却让人看着舒服的脸,眼睛很大,亮晶晶地望过来。
“导演,又见面了。”
他记得这张脸。
两年前拍《信号》时合作过,那时她还是个更青涩些的姑娘。
如今算算,该有二十了,听说正在传媒大学学着表演。
她叫邓家嘉。
关于要找的那个“她”
,他脑子里转过很多遍。
原版的故事里藏了些线索:男人第一次见着那姑娘,觉得是好看的;可后来闹出**,旁人却不信他会为了这么个姑娘犯糊涂,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她模样还没到那份上。
这么一勾勒,形象就清楚了——不能太出挑,六七分便好。
后来听说别处要重拍,选了位叫张子枫的姑娘,他觉得这眼光倒是不差。
他要找的,正是这个路子的。
年纪也得卡住,二十到二十五之间。
这么一想,范围便窄了。
他把自己知道的名字在脑子里筛了好几轮,这个年纪的,大多样貌太扎眼。
只得把年份往前推了推,这才想起了邓家嘉。
样貌是合上了,她后来也确实拿过奖,证明过自己。
但眼下,她能不能吃透那个角色,他心里没底。
那是个被生活磨得没了光的人。
第681章
118
父亲早没了,留下一屁股赌债;奶奶瘫在床上,离不开人。
女孩高中一读完就被推进了社会,一天辗转好几个地方,就为了挣那点压不下的工钱——她等不起月结,只能找日结的零工。
身子是熬瘦了,脸上总带着疲惫的灰白。
于是她给自己套上一层硬壳,见谁都冷着脸,话里带着刺,像是这样就能把所有的欺侮都挡在外面。
她后来遇见了一个年长的男人。
那个人的存在像是一面镜子,让她开始学着正视自己身上那些不够圆满的部分,也学着与这个并不总是温柔的世界和解。
这种转变在故事里藏得很深,几乎不着痕迹。
十六集的篇幅里,每隔两三集,人物的心境就会发生一次不易察觉的偏移。
要拿捏好其中的分寸,对任何演员来说都不是件轻松的事。
说到选角,原版《我的大叔》的眼光确实独到。
那位导演翻拍过的几部作品里,除了《信号》的女主角因过于醒目的外形让人偶尔出戏,其他几部的女性角色人选都相当贴切。
传闻这个项目刚启动时,前去试镜的女艺人不少,其中不乏几位当时已有名气的面孔,比如以偶像团体身份活跃的那位,以及凭借几部热门剧集积累了不少人气的另一位。
但最终,制作方没有选择她们,而是定下了一位以歌声为人所知的年轻女子。
尽管她接受的表演训练远不如前两位系统,但在诠释角色这件事上,她似乎有着更敏锐的直觉。
多年以后,当那位偶像出身的艺人仍在“演技青涩”
的评价中徘徊,另一位则在成家后逐渐淡出公众视线时,这位曾经的女歌手已经能在《德鲁纳酒店》这样的作品里独自撑起全场,更参演了某位国际知名导演的作品,稳稳迈入了实力演员的行列。
原版的男主演是位公认的戏骨,曾在轰动一时的电影《寄生虫》中饰演那座豪宅的男主人。
与他对戏时,那位年轻的女主角丝毫没有怯场,反而碰撞出了不少精彩的瞬间。
颜维明今天见这个叫邓家嘉的新人,目的不止是签下一纸合约。
他更想亲自点拨几句,希望能帮助她在短时间内,触碰到那个复杂角色的内核。
“合同都签妥了?”
“是的,刚签完。”
邓家嘉之前演过几个小角色,一直还没正式签过经纪公司。
几天前,她突然接到风华影视打来的电话,问她对加入有没有兴趣。
她几乎没犹豫,当即表示随时可以动身。
于是她连夜从家乡乘飞机赶到北京,歇了一晚,今天便坐到了这里。
直到此刻,看着对面坐着的颜维明,那份不真实感才渐渐沉淀下来。
“很好。”
颜维明将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推到她面前,“我下一部戏,女主角想让你来试。”
邓家嘉呼吸一滞,险些惊呼出声。
她用力抿住嘴唇,把声音压回喉咙里。
“但这个角色不容易。”
他的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剧本在这里。
你有半个月时间琢磨。
到时候我来验收。
如果达不到我的要求——”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我会换人。”
邓家嘉迅速颔首,“我明白,导演,我会全力以赴。”
颜维明只是弯了弯嘴角,没再说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邓家嘉脸上,停留了片刻,空气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剧本要细读,”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有拿不准的地方,随时可以找你老师,或者直接找我。”
“一定,我一定反复琢磨。”
“还有,”
颜维明的视线扫过她的脸颊,“最近饮食控制一下。
李晓安这个角色,成长经历很苦,脸上不该有太多圆润的痕迹。”
原版故事里的女孩叫李至安,他做了改动,成了李晓安。
邓家嘉压下心头瞬间掠过的杂念,再次用力点头,表示会严格照办。
见她态度端正,颜维明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明天我去港岛,”
他接着说,语气里多了些别的意味,“为男主角的人选。
那是一位影帝。
如果你接不住戏,对比会很难看。
但反过来,”
他顿了顿,“如果你能撑住,对你将来,会是块很重的基石。”
***
零四年的港岛街头,普通话的口音并不少见。
熙攘的人流里,总能轻易分辨出那些来自北方的游客。
至于这里的服务行业,大抵是同一副面孔。
倒并非特意针对谁,无论日语、韩语,还是东南亚一带的方言,只要不是英语,迎接你的多半是那张仿佛结了冰的脸。
颜维明带着两名助手,此刻坐在一家装潢考究的茶楼里。
邻桌服务生用粤语快速嘟囔的脏话,还是零星地飘进耳朵。
他转过脸,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桌面上敲了敲,望向玻璃窗外稠密的车灯。
这趟来,是为了请动一位影帝出演电视剧。
其他琐碎,不值得分神。
坐下不过几分钟,约见的人便到了。
四十多岁的年纪,身形维持得很好,步履间带着一股未散的劲头。
相貌并非标准意义上的英俊,但多看几眼,却有种经得住端详的沉稳。
来人正是梁家徽。
“李导,久等,实在不好意思。”
他拉开椅子坐下,普通话带着些微的南方腔调,但足够清晰,“提前了半个钟出门,前面路口出了事故,堵了一阵。”
“梁先生客气,我们也刚到。”
“那就好,我来点些点心,试试地道的风味。”
梁家徽便是颜维明心目中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原版剧集里的男主角,设定是四十余岁、身处公司中层的人物。
那是整个故事里底色最温暖的一个角色,表面看,风光体面——名校毕业,管理层职位,升迁在望。
可暗地里呢?在公司,他被排挤,顶头上司是昔日的学弟,而这位学弟,更与他妻子有了牵扯。
他还有两个不成器的兄弟,时常需要他接济。
原版演员李善均出演时,正好四十三岁。
指尖划过纸页上那些被圈起的名字,又一个个划掉。
陈道洺不行——他站在年轻女孩身边时,气场像山一样压下来,哪有什么暧昧,倒像严父领着女儿。
后来有部戏里他和倪昵并肩的画面,便印证了这点。
陈宝粿更不合适,那副相貌,若知道妻子背叛,怕是会直接摔门而去,喊一句“天涯何处无芳草”
,再找几个兄弟把情敌揍进医院。
张国利呢?眉宇间倒藏着犹豫。
可惜,他穿上现代装束,总少了古装剧里那份神采。
这个故事需要一条若隐若现的情丝,连系着相差二十岁的男女。
男主角得是个能让年轻姑娘心动的中年男人。
老张的轮廓,不太像能吸引她们的样子。
王志纹的名字也曾跳入脑海。
九十年代他红遍街头巷尾,可千禧年之后,那张脸瘦得见骨,魅力便像退潮般迅速消散。
刘怡君、吴秀啵……这些后来被称作“叔圈”
的人物,眼下都还太青涩。
视线于是转向南边的港岛。
名单很快缩至三人:黎洺、张学有、梁家徽。
黎洺的颜还能打,眉宇间自带纠结气质。
可惜他已进了《七剑下天山》剧组,正闭关练剑。
剩下两位。
歌神的普通话是个坎,最终,笔尖停在“梁家徽”
三个字上。
第一次让助理去联系,对方经纪人回绝得干脆利落。
意料之中的顾虑。
颜维明拨通了电话,声音平稳:“我过来一趟吧。”
此刻,茶餐厅的卡座里,他借着举杯的间隙打量对面的人。
梁家徽坐得挺直,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眼神清亮,身形没有半点松垮——正是他要的那个“大叔”
。
后来内地打算重拍时选了赵又停,三十九岁的年纪,样貌里掺着韩版那位主演的几分神韵,都属于乍看寻常、细瞧耐看的类型。
说来也巧,赵又停、李善均,和眼前这位影帝的骨相里,竟藏着某种相似的影子。
梁家徽推过来几碟刚上的点心,热气裹着油香。”试试看,这里的招牌。”
颜维明没客气,筷子夹起一块酥皮叉烧包。
对面的人笑了,眼尾褶子深了些。
方才打量人的时候,自己何尝不被打量?港岛这边,电视里常出现风华影视的消息,TVB的合作节目总提颜维明的名字。
那些北上的老朋友酒桌上聊起,也会咂着嘴说:“那小子真有才,就是……”
就是什么?就是采访里对港岛圈子的态度,总带着点疏离的刺。
梁家徽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对方正低头对付一碗云吞面,袖口随意卷起,露出半截手腕。
这与他在报刊上读到的形象截然不同。
那些铅字总将这位导演描绘成傲慢的、对港岛怀有莫名敌意的北方来客。
可此刻坐在对面的人,只是专注地咀嚼着,偶尔抬头时,目光里带着寻常人饭后才有的那种松弛。
他们谁都没先开口谈正事。
直到竹筷搁在空碗边缘发出轻响,两人才几乎同时抬起眼睛。
颜维明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声音很平静:“有部戏想请你来演。”
梁家徽点了点头。
这消息他早几天就听说了。
但他心里搁着几块石头。
港岛的电影行当这些年眼见着瘦下去。
片子越拍越少,本子也越来越飘。
可他是吃这碗饭的,又能往哪儿走?他不是那种名字能挂到海外海报上的演员,他的根还扎在这片潮湿的空气里。
农历年还没到,已经有七八个剧组递来风声,让他把日程空出来。
若是接下北边这部电视剧,少说也得耗上四个月——三个月拍摄,再加上前头揣摩角色的时间。
这一来,那些零敲碎打的邀约都得推掉。
对,就是零敲碎打。
第682章
119
尽管圈里人都认他的演技,可票房号召力又是另一回事。
这些年他接的多是镶边角色,戏份薄得像纸,有时甚至只是露个脸。
靠的是数量,一部接一部地串。
片酬自然厚不起来。
倘若一口气回绝那么多组,闲话恐怕立刻就会传开——说他攀上了高枝,忘了本。
还有第二层顾虑。
他的家人都在这座城市。
那间能望见海的大屋里,有他习惯的烟火气。
他舍不得离开太久。
至于第三点……他其实有些怯。
为揣摩不同路数的表演,他常看各地的剧集。
内地那些作品里的演员,念白的方式、走位的节奏,乃至情绪铺陈的脉络,都与港岛惯常的路子不同。
更板正,也更沉。
他担心自己融不进去。
两年前拍那部《周渔的火车》时,他提前两个月就开始准备,可站到镜头前,那份忐忑依旧悬在胸口,没有落下来。
他把这些犹豫慢慢摊开,一句一句说得诚恳。
最后还补上歉意,说往后若有机会,一定再合作。
颜维明却摇了摇头。
这些反应,他事先都料到了。
“头一桩,你根本不必担心。”
他的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叩,“这个圈子最认的就是行情。
只要你凭那部戏红了,他们自然会抢着请你回来——到时候恐怕是演主角。
这比你现在接十部戏都有用。”
梁家徽没接话。
他想起自己去年演过的那些片子名目:《恋上你的床》《求爱上上签》《20,30,40》《了不起的爸爸》《柔道龙虎榜》《千机变2》《三更之饺子》《A1头条》《神勇铁金刚》……一长串,却轻飘飘的,像港岛秋天总也扫不尽的落叶。
梁家徽的手指划过剧本封面的烫金标题。
窗外雨滴敲打着玻璃,空气里弥漫着旧报纸和潮湿木头的味道。
他刚刚推掉了三部电影的邀约——那些剧本粗糙得像是赶工出来的流水线产品,角色单薄得连名字都记不住。
助理递来茶杯时,他注意到对方袖口磨损的线头,这个细节让他莫名想起港岛电影工业日渐褪色的金边。
“这些项目,”
颜维明的声音从办公桌对面传来,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拍完就结束了。
不会有人讨论,不会留下痕迹。”
他推过来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纸张边缘切割得异常锋利。”但这个故事不一样。”
梁家徽接过剧本。
纸张翻动时发出干燥的脆响,油墨气味钻进鼻腔。
他读着第一场戏:一个中年男人在凌晨的地铁站**自等车,皮鞋边缘沾着泥点,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
这个画面让他指尖微微发凉。
“市场正在转移。”
颜维明站起身,走到窗前。
雨水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痕迹,模糊了远处霓虹灯的轮廓。”守在这里,等于守着正在下沉的船。
内地有更多可能性——不是客串几个镜头,是真正塑造一个会被记住的人。”
梁家徽没有抬头,但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
剧本第三页,那个男人在便利店加热便当,蒸汽模糊了眼镜片。
这个细节写得如此具体,他甚至能想象铝制餐盒烫手的温度。
“拍摄周期大概九十天。”
颜维明回到座位,从抽屉里取出合同,“剧组在沪城包下了整层酒店,朝南的房间可以看到江景。
如果你需要,家人可以随时过来住。”
他停顿片刻,“当然,这是所有主演都有的安排。”
梁家徽终于抬起眼睛。
他注意到对方衬衫的第一颗纽扣系得一丝不苟,袖口露出半厘米的白色衬边。
这种严谨让他想起年轻时在话剧团的日子,每个道具的位置都要用尺子量过。
“至于适应问题——”
颜维明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如果连你都做不到,我想不出还有谁能做到。
你看过《棋王》吗?不是那部电影,是阿城原着里描写吃饭的段落。
你演那个角色时,连拿筷子的角度都研究过。”
这话让梁家徽嘴角动了动。
他确实研究过,为了那场戏,他吃了二十三碗白饭,直到找到右手小拇指该弯曲的弧度。
“片酬在这里。”
一份文件被推到剧本旁边,“数字可能不如你同时接三部戏,但这部剧播完之后,找上门的会是完全不同的项目。”
颜维明的声音压低了些,“《周渔的火车》拿过奖,可那些奖项就像生日蛋糕上的糖霜——好看,但尝过就忘了。
我们需要的是能留在胃里的东西。”
梁家徽的目光在合同条款上停留。
报酬那栏用加粗字体打印,末尾的零排列得整整齐齐。
他想起昨天女儿在电话里说想学钢琴,妻子提起过学区房的首付还差一笔钱。
纸张在指腹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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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继续往后翻剧本。
第十七场,那个男人在医院的走廊里蹲了一整夜,清晨时用冷水抹了把脸,对着电梯里的镜子练习微笑。
这个动作让梁家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窗外有电车驶过的声音,铁轨摩擦的尖啸由远及近,又渐渐消散在雨声里。
梁家徽合上剧本,封面上的标题在灯光下泛着哑光。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根蔓延开来。
“我需要三天时间。”
他说,声音比预想的要沙哑。
“可以。”
颜维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轻轻放在合同旁边,“但请记住——犹豫不会让选择变得更容易,只会让机会溜走时更令人懊悔。”
梁家徽拿起那支笔。
金属笔身冰凉沉重,笔帽顶端镶嵌的小小logo已经被磨得模糊。
他转动着笔杆,看着光影在镀铬表面流动,像一条沉默的河。
颜维明那番分析并非没有根据。
港岛影业的颓势谁都看得见——今年还能靠着往日情面在十几部片子里露个脸,等明年市场再冷几分,怕是连能开机的剧组都难找了。
到那时,除了往北走,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出路。
与其将来跌跌撞撞、漫无目的地碰运气,不如现在就跟着那位李导演动身。
毕竟对方经手的剧集,收视从未失手过。
这个念头一起,竟在他心里扎了根。
其实下午见面时,他根本静不下心细读那份剧本。
港岛这圈子,眼下能有工开已属不易,谁还顾得上挑剔故事?再离谱的剧本他都接过,难道还能更糟不成。
但北上终究不是小事,他得听听家人的声音。
“李导,容我几分钟,我得跟家里通个气。”
“请便。”
梁家徽颔首,握着手机走到室外。
电话拨通,海风裹着潮湿的咸味扑在脸上。
颜维明留在室内,指尖轻叩桌面。
他清楚对方已经动摇——利弊如此分明,聪明人都懂得权衡。
初次婉拒,多半是顾虑条件与诚意。
如今他亲自南下,面子给足,台阶铺好,结局早已写定。
不过三分钟,门被推开。
梁家徽伸出手,掌心带着室外的微凉:“李导,我们商量好了。
接下来四个月,劳您多指点。”
“互相学习。”
颜维明握住那只手,停顿片刻,“梁生,这个选择不会让你失望。
有些风景,只有在北边才看得到。”
后续便是签约的琐碎事宜。
剧本先行交付,约定半月后沪城汇合,届时再安排与其他演员碰面熟悉。
对话持续了近一个钟头,茶续过两回,方才散场。
对方曾邀他去家中用晚饭,他婉拒了。
行程太紧,而梁家徽也需要时间研读剧本、与家人话别,不必徒增打扰。
……
十二个小时过去,摩星岭别墅的露台被夜色浸透。
梁家徽放下茶杯,瓷底轻叩玻璃桌面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忽然长长舒了口气。
“真不错。”
他低声说。
妻子从书页间抬起眼:“什么不错?”
“本子。”
他望向窗外沉黑的海面,远处灯塔的光每隔数秒扫过浪尖,“故事写得……真好。”
白天匆匆一瞥,未曾细品。
此刻静心读来,才觉出其中力道。
两个被都市生活磨损的人,在困顿中彼此照见微光。
底调是灰的,可骨子里却透着一股韧劲——日子再难,人总得在缝隙里找点暖意,对自己、对旁人,存一份善待。
他忽然庆幸起几小时前那个决定。
这故事比《周渔的火车》更沉,也更亮,是他这些年来,接过最扎实的一个本子。
梁太嘴角弯起温和的弧度,“那就全看你的本事了。”
这对相伴多年的伴侣相视一笑,默契早已融入日常的每个瞬间。
梁家徽郑重应下,“放心,这次我会拼尽全力,对得起这个本子。”
他沉默片刻,心里有了盘算:从明天起得多练练普通话,还得去健身房流流汗,把精气神提上来。
那个二月,影视圈里的话题几乎被一部海上冒险片独占。
中影那边动静不小,听说拨了笔不小的款子做推广。
首映那天,颜维明领着公司几位艺人去了现场,站在镜头前说了几句称赞的话。
片子势头确实不错,一路看涨,最终的数字应该很可观。
同一时间,折江卫视播出了一档全新的节目。
胡戈和王恺都在里头,节目名称带着一股冲劲。
当初几家电视台看过样片后都有些举棋不定——这类实景游戏的形式那时还不算热门。
顾怀秋拍了板,用一笔不小的数目买下了整季。
消息传开,制作方很快宣布会有下一季。
节目就在周五晚间播出。
收视曲线慢慢爬升,从起步到峰值,最后稳定在一个中间值。
这成绩比台里多数剧集都要好些,尽管从价格看,成本着实不低。
后来顾怀秋拨通了颜维明的电话。
他并非想要改主意,只是提了提这次合作中折江卫视展现的诚意,末了婉转提了句,往后若有合适的项目,不妨多考虑他们。
第683章
120
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笑意的回应:“顾主任,眼下这类节目确实还没成气候,但只要我们耐着性子把市场培育起来,观众习惯了,最多三五年,局面一定会不同。
我相信到时候,现在的投入都会值得。”
……
另一边,公司正紧锣密鼓地筹备新剧。
主角定下之后,剩下的便是填充那些有分量的配角。
每个角色都需要能压得住场子的演员。
除了男女主,戏份吃重的还有男主的两兄弟、他的上司,以及他的妻子。
大哥是个怯懦半生、碌碌无为的中年人,颜维明想到了张智坚。
弟弟三十多岁,留着长发,日常与扫帚垃圾为伴,他属意何正军来演。
妻子一角,他选了陶慧泯。
而剧中那个表面光鲜、内里盘算的上司,最终定下了刘怡君。
那张尚且年轻的面孔,正好贴合角色某种虚浮的特质。
春风一日暖过一日,沪城的梧桐枝头已抽出嫩芽。
颜维明站在片场外的空地上,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不远处,几位演员正围坐在遮阳棚下低声讨论着什么,偶尔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
十天前南下的那批人,如今都已安顿下来。
除了饰演女主角的年轻姑娘略显生疏,其余皆是经验老道的熟面孔。
他们彼此交换眼神时,都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期待——这戏的底子,看来不简单。
副导演小跑着过来,递上一份场次表。
颜维明扫了两眼,目光却越过纸页,望向路口缓缓驶近的那辆黑色轿车。
车门打开,先探出来的是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
“李导!”
来人未语先笑,圆润的脸上堆满热络,“早就听说你本事大,没想到连电影的本子都能写。
真是……让人想不到啊。”
两人握了手,掌心都是温热的。
颜维明引着他往临时搭建的休息室走,水泥地上脚步声一重一轻。
关于那部航海题材影片的消息,虽未见报,圈子里却早已传开了。
三千万的票房数字像枚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荡到许多人心里。
最近这些日子,找上门来的制片公司一个接一个,电话几乎没停过。
他都推了。
王景在折叠椅上坐下,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角,开门见山:“合作怎么样?你出故事,我来拍,资金一起凑。”
颜维明没接话,转身从保温壶里倒出两杯茶。
茶叶在热水里缓缓舒展,泛起琥珀色的光。
“不是不想合作。”
他将其中一杯推过去,白瓷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响,“是手里真没合适的电影本子。
这部戏拍完,我自己也要筹备新片,可灵感这东西……”
他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它不来就是不来。”
对面的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辨别这话里有几分真。
窗外传来场务吆喝搬器材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哐当声断断续续。
“不过——”
颜维明忽然抬起眼,“电视剧的故事,我倒有一个。”
王景正要端茶的手顿在半空。
“电视剧?”
他眉头慢慢拧起来,像在咀嚼什么陌生的词汇。
毕竟是大银幕上混惯的人,突然转向小屏幕,任谁都会犹豫。
颜维明也不催,只静静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梗。
棚外有风掠过,带起帆布篷顶扑啦啦的响动。
远处不知谁在试戏,念台词的声音时高时低,像隔着水传过来。
“现在电影行情什么样,你比我清楚。”
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先拿电视剧练练手,总比干等着强。
你说是不是?”
王景没应声,只将茶杯凑到唇边,慢慢啜了一口。
茶已经温了,涩味泛上来,缠在舌根久久不散。
王景并非没有接触过电视领域。
早些时候,他曾协助TVB制作过剧集。
在颜维明的记忆里,这位导演接下来的电影产出会变得稀疏,转而将重心投向内地电视剧市场,接连执导多部连续剧。
听到提议的瞬间,王景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便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没问题,电视剧我也能拍。”
那笑容里掺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敷衍。
他下意识认为,对方提供的剧本大概又是以往那种合拍模式下的产物——千篇一律、迎合市场的通俗爱情故事。
这就是王景的作风:倘若本子本身平庸,他也会放任自己交出应付了事的作品。
颜维明将对方的反应收进眼底,声音平稳地继续道:“这次的故事和以前的合拍剧不同。
它更接近美剧的风格,节奏紧凑,色调偏暗,带着点猎奇色彩。
说得不客气些,香江九成以上的电影,在情节的紧张和精彩程度上,恐怕都比不上这个本子。
虽然是电视剧,但你可以把它看作一部被拉长到几十集的电影。”
他略微提高了声调:“一般的导演,我担心他们驾驭不了。
就算是你,能不能行,我也持保留态度。”
被一个晚辈如此评价,王景心里自然窜起一股火气。
但他向来擅长掩饰,面上依旧挂着笑,像只披着温和外壳的螳螂。
他暗自盘算:等会儿看看剧本再说,如果不行,非得好好驳斥回去不可。
“李导,能让我先看看本子吗?”
颜维明所说的剧集,正是后来席卷全球的那部《越狱》。
对许多人而言,这部剧堪称美剧的启蒙之作。
它没有原着小说作为蓝本,是编剧团队受《肖申克的救赎》启发而原创的故事,因此颜维明完全可以“借用”
这个框架。
该剧的题材和尺度不适合在内地制作,交给有能力、有经验的香江导演来操刀再合适不过。
颜维明用手指关节轻轻叩了叩桌面:“只能看前两集。
如果你觉得自己不行,早点告诉我,我另找他人。”
……
“王景与风华公司达成合作,共同投资两千万拍摄新剧。”
“霍思燕确认出演风华与王景合拍剧的女主角。”
“王景放出豪言,将打造一部史无前例的剧集,震动整个亚洲市场。”
“王景公开称赞:李导拥有罕见的才华,必将为华语影视带来更耀眼的光芒。”
“颜维明回应:王导实力深厚,期待此次合作。”
“颜维明透露新剧即将开机,并称梁家辉是值得所有同行学习的顶尖演员。”
……
《越狱》的第一季在很多人心中堪称经典。
全季二十二集,每一集都塞满了密集的信息量,情节推进毫不拖沓,节奏凌厉,角色塑造鲜明立体。
仅仅是最开头两集的内容,就足以牢牢抓住观众——也包括王景。
看完那两集剧本后,王景沉默了好一会儿。
再开口时,他的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李导,这故事……完全够格拍成电影啊。”
以第一季的叙事密度和张力,压缩成一部电影长片确实在理论上可行。
但那样会导致篇幅过长;如果拆成系列电影,则需要好几部才能讲完越狱的主线,观众未必有耐心追随。
倘若只拍成一两部,又必然要对情节进行大幅删减,反而可能失去原作那种环环相扣的精妙感。
电视剧的容量,恰恰给了它呼吸和蔓延的空间。
颜维明合上手中的文件,指尖在光滑的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窗外天色正沉,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光线将他侧脸的轮廓投在墙壁上,拉出一道安静的影子。
“五十集。”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早些时候,他与王景的对话还留在耳边。
对方问起是否有兴趣时,他几乎没怎么犹豫。
这个故事在他心里已经盘桓了不短的时间,早在青稻那边的时候,一些零散的念头就开始汇聚成形。
只是手下的编剧班子还没完全到位,本子暂时还只是散落在各处的片段。
他想起曾经看过的那个海外版本。
第一季确实精彩,环环相扣,叫人屏息。
可到了后面,味道就变了。
一群人好不容易从高墙里挣脱出来,本该是风声鹤唳的亡命之旅,却偏偏生出许多枝节,拖沓得让人不耐。
收视率往下掉,口碑也一路滑坡,可制作方没有停手,又接连推出了好几季。
后面的故事越扯越远,甚至扯进了什么国家机密、高层阴谋,一群戴罪之身的人,忽然就要去拯救世界了。
他当时看着,只觉得荒诞。
步子太大,终究会失衡。
这是很多类似作品的通病。
所以他动手改了。
大刀阔斧地砍掉了那些浮夸的枝蔓。
在他的版本里,没有掌控全球的暗黑组织,也没有牵扯最高权柄的阴谋。
故事的核心很简单:一群人想尽办法要夺回自己的自由。
前四十集,主线是逃出樊笼与之后的躲避追捕,过程必须干脆利落,不能有那些莫名其妙的昏招。
后十集,场景会转到境外——他们会被送到另一所监狱,被迫为某个藏在暗处的人物完成一桩棘手的差事。
差事办成了,牢笼也再次被打破,最后,他们亲手终结了那个操纵他们的影子。
只是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已。
拍摄计划大致定在八月。
前半部分取景港岛,后半则要移到泰兰德去。
至于那个女性角色,他定了霍思燕。
这算是对旧日一份人情的回馈。
在一众男性角色当中,这个位置足够显眼,演好了,自然能赢得不少关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
这个由二十二集扩充而来的故事,即将变成另一种模样。
每一集都需要有抓住人的东西,让看的人心弦绷紧。
电视剧这种形式,或许正合适——有足够的篇幅把每一个转折铺陈清楚,把每一步挣扎刻画分明。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办公桌。
剧本的雏形已经有了,接下来,就是让它血肉丰满。
第684章
121
监狱之外的世界正被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悄然搅动。
王景带来的消息像滴入静水的墨,迅速在圈内洇开。
颜维明的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演员资料,纸页边缘被窗外的风反复掀起,又落下。
三个名字躺在那里:邓朝,张振,秦昊。
他指尖划过那些印刷字体,触感微凉。
窗外传来远处工地的夯击声,沉闷而规律,像某种倒计时。
电话是在午后响起的。
他按下接听键,对方的声音裹挟着电流杂音传来,询问某个项目的进展。
他简短应答,目光却仍停留在剧本某一页——那里用红笔圈出了一段动作描写:男人被抵在潮湿的砖墙上,拳头撞击**的闷响,以及随后漫长的、只有粗重呼吸的寂静。
这些戏份不难拍,难的是拍出骨头里渗出来的那种东西:不是绝望,是比绝望更坚硬的、一种近乎麻木的“活着”
。
他想起之前看过的几份海外奖项资料。
某个以白色木兰为标志的颁奖礼,历年获奖名单里总掺杂着意料之外的姓名。
奖项有时像天气,难以预测,却又在事后让人觉得早有征兆。
他合上文件夹,金属扣发出“咔”
一声轻响。
选角的消息扩散得比预期更快。
几天后已有记者在工作室楼下等候,问题抛过来时带着试探性的温度。
他站在台阶上,傍晚的风卷起尘土的气味,远处霓虹灯恰好次第亮起。
他回答得简短,用词像经过筛子滤过,只留下最干瘪的事实骨架。
关于那个故事的核心——一个过于聪明的男人,一个注定被打破的牢笼——他曾在深夜反复推敲。
不是所有面孔都适合出现在那样的叙事里。
需要一种特定的锋利,藏在温顺表皮之下;也需要一种能让观众相信的、足以跨越界限的吸引力。
他想起多年前在某部电影里见过的一张脸,那时镜头久久停留在对方眼睛上,瞳孔里映出整个城市颠倒的灯火。
拍摄计划正像齿轮一样缓缓咬合。
有些场景已经在他脑中演过无数遍:狭窄巷道里扭打的身影,动作幅度不大,但每一下都带着破风声;女人蜷缩在墙角时手指抠进砖缝的细微动作;还有那些漫长的、只有脚步声回荡的走廊。
这些画面不需要宏大的布景,它们依赖别的东西——比如光线切入的角度必须足够低,低到能照见漂浮的尘埃;比如音效里必须混入远处若有若无的电视杂音,像背景里持续的低烧。
他听说另一个版本里,那位女演员是在某种特殊状态下完成表演的。
消息来源语焉不详,只说她当时整个人轻得像一张纸,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
这种状态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但它确实让某些镜头产生了化学反应——不是演出来的,是直接从骨头里长出来的疲惫与硬撑。
他放下钢笔,揉了揉眉心。
桌角咖啡已经凉透,表面结了一层油脂般的薄膜。
窗外夜色完全沉降下来,玻璃映出他自己的脸,以及身后一排排沉默的书架轮廓。
选角最终名单还要等,等时间,等意愿,等所有不确定因素慢慢沉淀。
而故事本身早已在那里了,像一枚深埋的种子,只等合适的温度与湿度破土。
它关于囚禁与挣脱,关于计算与意外,也关于那些在绝境里依然不肯熄灭的、微弱却顽固的光。
他知道有些东西无法完全复制,就像同一阵风穿过不同的窗棂,会唱出不一样的歌。
他关掉台灯,房间沉入黑暗。
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幽幽地照着一角键盘。
文档最末一行光标仍在闪烁,等待下一个字降临。
鞭炮声在沪城二月阴沉的天空下炸开时,片场角落里的邓家嘉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她眼底的乌青在灰白的天光里格外明显,像两团洗不掉的墨渍。
颜维明把红包递过去,触到她指尖的瞬间感觉到一阵凉意。
“没睡好?”
她点头,声音有些发飘:“怕跟不上。
家徽哥他们……太稳了。”
红包的边角硌着掌心。
颜维明没再多说,转身走向下一个等待的人。
空气里飘着香火和水果混合的气味,案台上的猪头睁着空洞的眼睛。
副导演刚把三炷香**香炉,青烟笔直地上升,在潮湿的冷空气中久久不散。
第一个镜头安排在室内。
门窗紧闭后,场工拧开了一只透明的塑料罐。
一只黑黄相间的昆虫振翅飞出,在灯光下划出断续的弧线——那是昨天从市场买回来的食蚜蝇,翅膀振动的声音比蜜蜂沉闷些。
尖叫是从右侧开始的。
一个梳着马尾的女演员捂住嘴向后仰,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紧接着是穿衬衫的男演员,他抓起桌上的文件夹,手臂举到一半又僵住,眼神在昆虫和镜头之间游移。
梁家徽就是在这时走进画面的。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只是伸手按住了同事的手腕。
文件夹落回桌面,发出“啪”
的一声闷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玻璃杯,杯壁上还留着模糊的指纹,慢慢向那只停驻在窗框上的昆虫靠近。
镜头推近。
食蚜蝇的翅膀在逆光中透出琥珀色的纹路。
然后另一只手进入了画面——那是邓家嘉的手,手指细瘦,关节处泛着白。
她手里也拿着文件夹,但动作快得来不及看清。
只听“啪”
的一声脆响,比刚才那声更短促、更干脆。
文件夹的硬壳边缘精准地拍在窗框上,昆虫的身体瞬间扁了下去,变成一小团黑黄相间的污渍。
她吹了口气。
那团污渍飘起来,在空中翻了半圈,落在积着灰尘的窗台上。
**后的颜维明眯起眼睛。
场记板合上的声音在密闭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像骨头断裂的轻响。
办公室里其他人都有些慌乱,唯独他神色如常。
毕竟在组里数他年岁最长,经历的风浪也多,不至于被一只小虫子搅乱心神。
颜维明坐在**后面,目光始终落在演员身上。
表演大体挑不出毛病,可总觉得这间办公室的布置差了点什么。
他想起之前反复琢磨过的韩版细节——那些藏在衣着里的身份密码。
男主角作为公司骨干,安全检测第三组的负责人,外出总是西装或大衣裹身,回到家脱下外套,里头永远是一件熨帖的白衬衫。
大哥被原公司辞退后赔光了退休金,总套着件洗得发白的短棉袄,回家脱了外衣,便露出灰扑扑的长袖衫。
做着导演梦却赖在家里的弟弟,常年裹一件耐脏的卡其色风衣,回到家脱下,里头竟是鲜亮的橘红色卫衣。
还有那个家境困窘的女主角,大冬天踩着单鞋,光脚穿一双旧平底鞋,身上那件深灰西装外套已经磨得起毛。
这些细节他早就记在心里,自然要沿用过来。
此刻让他皱眉的是眼前这间办公室。
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几下,忽然明白问题出在哪里——男主角在部门里备受排挤。
别的安全检测组都是八人满编,唯独他这支队伍只有四个成员。
可上头偏偏把最累最危险的活儿都压过来。
在这种处境下,第三组的办公室怎么可能整洁体面?现在布景师搭出来的房间太规整了,整齐得不像有人长期加班挣扎的地方。
他抬手叫来副导演和布景师,把自己的想法简单说了。
两人听完都怔了怔,随即又找来几名助手,重新调整办公室的陈列。
文件堆歪了些,椅子挪得不再齐整,角落添了两箱未拆封的检测器材,墙边日历停留在上个月的某一天。
开机第一天,有戏份的演员基本都在场。
除了张智坚依旧平静,其他几位看着导演连这种细节都要打磨,脸上都露出讶异的神色。
何正军今天没戏份,没戴假发,他压低声音对旁边人说:“难怪李导的戏总能出彩,光是这份认真就少见。”
说着竖起拇指。
陶慧泯轻轻点头:“这才是真正拍戏该有的样子。”
站在一旁的刘怡君也跟着赞叹了几句,心里却涌起一阵久违的振奋。
其实他手头不缺邀约,好几个剧组都等着他进组,可接到风华影视的邀请时,他还是立刻推掉其他安排赶了过来。
要演的这个角色并不讨喜,但他签合约时没有半点犹豫。
在他心里,《信号》《大尚宫》《请回答1988》那样的作品才算好剧。
现在看,《我的大叔》剧本扎实,拍摄又如此细致,成品必然不会让人失望。
布景调整妥当,拍摄继续进行。
刚才那段戏重来了两遍,接着便转到最后一个镜头——女主角抬手拍死那只误入室内的蜜蜂。
食蚜蝇难以操控,无法单镜头完成,只能依靠后期剪辑拼接。
那只小虫被直接放置在女演员的前臂上,随后由邓家嘉挥手击落。
“她现在心里只装着两件事:奶奶,还有挣钱。
除此之外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像这样的东西,更不值得她多看一眼。
你要演出那种漫不经心的感觉,顺手一挥,就像拂开一粒灰尘那样自然。”
邓家嘉点了点头。
她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照着颜维明的指示,又快又轻地朝那只蜜蜂拍去。
接着她吹了口气,将残骸从皮肤上拂落。
和办公室里其他人的反应相比,这个角色的处理方式显得格外利落。
此刻的沉默是她的铠甲,无畏是她的底色。
反复拍了三次,邓家嘉终于演出了导演要的味道。
不愧是日后能捧回奖杯的人,那份天资确实藏不住。
“导演,这样行吗?”
对自己的表现,邓家嘉仍有些不确定。
颜维明微微颔首,“还算凑合,继续琢磨。”
“好,我会更用心的。”
站在旁边的几位演员互相交换了眼色,都觉得导演要求太严。
第685章
122
以邓家嘉的年纪,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难得。
但没人敢出声——李导的名号就摆在那儿。
片场气氛的细微变化,颜维明都察觉到了。
他没多说什么,有些话留到杀青后再讲也不迟。
现在还是得绷着弦。
铁架子近乎垂直地面,爬上去有二十多米高。
虽然结构并无锈损,但这个高度本身已足够让人腿软。
男主角提着检测仪器,身心俱疲。
一个恍惚,仪器脱手坠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尽管掌心冒汗,脊背发凉,他还是完成了全部的检查工作。
今天要拍的便是这段。
即便系了安全绳,演员的安全仍是首要考量。
安全绳的存在并不能消除所有风险。
在这个高度上,任何意外都可能发生。
剧组从当地请来了经验丰富的指导人员,反复向梁家徽交代注意事项,让他放慢节奏,不必急于求成。
站在梁家徽身旁的还有另一位——扛着机器的摄像师。
摄像师面临的处境与演员相似,甚至更为艰难。
梁家徽至少能依靠金属框架稳定身体,而摄像师没有这样的依托,同时还得护住手中那台精密的设备。
第二百三十二场
颜维明同样对摄像师嘱咐了几句。
准备工作持续了约半小时,在众人忧虑的注视下,拍摄终于开始。
导演椅后的颜维明看着梁家徽逐步向上移动,心底掠过一丝迟疑。
也许当初构思剧本时,该为男主角的困境设计另一种呈现方式。
或者就该启用替身——这类镜头找替身本是行业常态。
但即便是替身,安全仍是不可忽视的前提,这种事容不得半点马虎。
他拧开保温杯连喝了几口,温热液体滑过喉咙,却未能缓解紧绷的情绪。
那颗心依旧悬在半空。
颜维明已经决定降低标准:这次不苛求画面张力,只要顺利拍完一条就通过。
梁家徽早年拍摄港产**时,吊钢丝、系安全绳都是家常便饭。
只是近年武侠题材式微,加上年岁渐长,他已许久不曾接触这类高空戏份。
他清楚这种场面的危险性,更明白此刻必须保持镇定。
手掌牢牢扣住铁架,他依照剧情设计,谨慎地取出检测仪器。
然而运气不佳,仪器边缘擦过支架,脱手坠落。
“哐当——”
器械砸向地面,碎裂成几片残骸。
就在这时,梁家徽的身体猛然一晃,仿佛受到惊吓般骤然僵住。
表演恰到好处。
**后的颜维明暗自舒了口气。
这段呈现堪称完美,连侧方的摄像师也值得嘉奖——方才那个瞬间的反应被精准捕捉下来。
接下来的镜头需要梁家徽探身触碰信号塔的某个部件。
这意味着他必须单手悬挂,另一只手连同半边身体向外延伸。
这个动作更加危险。
不仅近处有摄像师跟随拍摄,下方还设置了远景机位,要将人物此刻的渺小与孤立充分展现。
按剧情发展,男主角在高处怔了片刻,恍惚间仿佛看见自己坠落的幻象。
地面传来同事的呼喊,劝他尽快下来。
他摇了摇头。
背叛的妻子、工作中的挫败、庸碌的兄弟……种种画面掠过脑海。
他对这个世界感到深深的疲惫与无力。
如此拼命,如此坚持,换来的仍是这般狼狈境地。
他脑海中闪过一张脸——新来的那个姑娘。
似乎因为他的照拂,最近有了些不同。
眼底掠过一丝温度。
原来有些事,并非徒劳。
他调整呼吸,将上半身缓缓探出钢架边缘。
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外壳,一点绿光在昏暗里亮了起来。
还在运转。
他收回手,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又一件活计了结。
他扶着锈蚀的栏杆,一级一级往下走。
**后,颜维明率先拍起手掌。”可以了。”
他说。
梁家徽摘下橙色安全帽,等着工作人员解开腰间的绳索。
他沉吟片刻,朝导演走去。”刚才仪器坠落时,我愣住的时间……是不是短了些?前后的衔接,会不会显得仓促?”
颜维明回忆那个镜头。
若放在大银幕上特写,或许真会突兀。
但这是电视剧。
他一向苛求细节,但此刻有更重要的考量。
在可能的风险与所谓完美之间,他只会选择前者。
这是底线。
“那个瞬间是有些紧,”
他承认,“但镜头马上会切到仪器摔碎的画面,再回到你脸上。
你表情里那点恍惚已经够了,观众能明白。”
真正会演戏的人,一秒钟里能铺陈好几层情绪。
不会演的,才需要漫长的时间去堆砌。
梁家徽刚才的表演,分寸拿捏得恰好。
颜维明觉得没有问题。
“您向来要求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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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家徽却说,“别因为我年纪大了,就放宽标准。”
要不要重来一次?这个念头在颜维明心里只打了个转,就被按下了。
他摆摆手:“效果真的不错。
等成片出来你就知道了。”
他转身朝场中扬声道,“准备**。”
接下来还有一场危险的戏——女主角用购物车推着奶奶**阶。
原版韩剧里有这个情节,女主角夜里将老人从养老院接出来,用超市手推车推着散步。
颜维明保留了这段,打算拍摄时格外小心。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演员三三两两聚着闲聊。
颜维明独自站在阴影里,望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出神。
梁家徽远远看了导演一眼,脸上浮起很淡的笑意。
他清楚刚才那一段可以演得更精细。
但对一个年过半百的人来说,在二十多米高的垂直钢架上攀爬,还要把大半身子悬空探出去,终究不是轻松的事。
如果导演坚持,他会继续——这是职业本分。
但导演喊了通过,他也不会执意追求极致。
工作归工作,人总要懂得权衡。
沪城的春夜依旧带着寒意,风从巷口卷过时,会带起地面零星的碎叶。
剧组架起的灯光在狭窄楼道里撑开一片昏黄,可稍远些的角落,黑暗依旧浓得化不开。
今晚要拍的是讨债人上门的那场戏。
王恺站在门边,手里捏着一段细铁丝。
他低头看了看锁孔,又抬头望向导演的方向。
颜维明只是轻轻颔首。
开拍。
铁丝探进锁眼的窸窣声很轻。
门内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从里侧用力抵住。
邓家嘉饰演的女孩从门缝间露出半张脸,呼吸很急,却没有喊叫。
她伸手抓住王恺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袖口的布料里。
王恺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另一只手抬起来,在空中顿了半秒,才照着副导演示范过的角度挥过去——拳头擦过邓家嘉耳侧,带起的风拂动了她几缕头发。
女孩顺着力道踉跄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闷闷的一声响。
“停。”
颜维明的声音从**后传来,“情绪再压一点。
你现在不是愤怒,是麻木里的那点狠劲。”
王恺点点头,深吸了口气。
他想起之前读剧本时做的笔记:这个角色小时候曾挡在女孩身前,如今却成了施暴的人。
父亲死在女孩手里这件事,像一根生锈的钉子钉在骨头里,时间越久,扎得越深。
第二次拍摄时,他的动作干脆了许多。
扯开女孩手臂的力道,挥拳时绷紧的肩线,甚至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挣扎,都比刚才更清晰。
邓家嘉配合着向后仰倒,手掌在地面撑了一下才稳住身体。
她没有立即起身,而是蜷起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这是剧本里没有的小动作,但颜维明没有喊停。
镜头推近。
女孩的肩膀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更像一种疲惫到极致的生理反应。
几秒后,她抬起头,用手背抹了抹眼角,然后撑着墙慢慢站起来。
她的视线越过王恺,望向楼道尽头那扇虚掩的门——门里住着她刚从养老院接回来的奶奶。
“过。”
场务开始挪动灯架,准备拍下一场屋内的戏。
邓家嘉走到角落,那位手语老师已经等在那里。
她摊开手掌,跟着老师比划了几个动作:吃饭,睡觉,别担心。
手指弯曲的弧度,手腕转动的节奏,都需要反复练习才能显得自然。
这不是临时比划几下就能糊弄过去的——导演要求所有手语镜头都必须准确,哪怕观众里真正懂手语的人可能寥寥无几。
颜维明依旧坐在原处。
他看着邓家嘉一遍遍重复那几个手势,看着王恺蹲在楼梯边默戏,看着灯光师调整补光的角度。
最近他确实越来越少亲自示范或纠正细节了,团队里的人已经能摸清他的要求。
有时候他会利用这些空隙在脑内梳理后续场次的调度,有时候只是听着片场各种细碎的声响:对讲机的电流声,轨道车移动的摩擦声,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夜还很长。
这场戏拍完,女孩会回到屋里,用刚学会不久的手语对奶奶比划“没事”
。
而讨债的年轻人会站在楼下,抬头望着那扇亮起灯的窗户,站很久才离开。
春天并没有让这座城市变得温柔。
风穿过楼宇间隙时,依然带着去冬残留的冷硬。
三月沪城的夜晚,风里还裹着冬末的寒意,钻进衣领时像细针轻刺。
片场灯光惨白,照着水泥地上两个对峙的人影。
男人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原本没打算动手,可对方死死拽住他袖口的那只手,让他突然想起许多年前另一双同样固执的手——那双把他父亲推向深渊的手。
怒火毫无征兆地炸开,他甩开纠缠,拳头带着风声直直撞向对方腹部。
女人闷哼一声,弯下腰去。
男人没有停,接连的击打落在她身上,像在捶打一袋沉重的谷物。
他嘴里低吼着含糊的字句,每个音节都浸着恨意。
**后面,导演皱了皱眉。
他招手让两人过来,声音平静:“情绪还差一点。
第686章
你打的时候,不只是愤怒,还有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厌恶——厌恶动手的自己。
至于你,”
他转向蜷着身子的女演员,“倒下去太刻意了。
真正疼到极点的人,是发不出声音也做不出表情的。”
这场戏里的男人,后来会被这女人骨子里的倔强触动,甚至豁出命去帮她。
原版故事里,这个角色对老人家的不敬显得太单薄,转变也突兀。
现在改了,后面会有一场戏:当他得知那位奶奶就住在隔壁时,脸上会闪过一瞬无措的愧色。
这是个粗野、易怒、没读过几年书的人,但心底某处还留着一点柔软。
对演员的要求自然不低。
之前拍那位影帝爬铁架的戏,高度让人心惊,一条过后导演就没敢再试。
眼下这种地面上的厮打,安全得多,他便不打算轻易放过。
两个年轻人脸上都带着倦色,但他需要他们给出足够真实的反应,不够就继续,直到摄影机里留下的画面让他点头为止。
短暂调整后,拍摄继续。
男人的部分这次过了,可女人在拳头落下瞬间,眉头还是皱得太紧。
导演盯着屏幕摇了摇头。
他要的那种疼,是咬碎了牙和血吞进肚子、表面却波澜不惊的麻木。
“再来。”
这条拍了很久。
当导演终于喊出“过”
的时候,场边有人轻轻舒了口气。
后续的拍摄又持续了一个钟头。
收工时,导演没像往常那样留到最后,而是和几个主要演员一同坐车离开。
他有话要对那位年轻的女演员说。
要求严格不等于漠视身体状况。
高空作业危险,一遍过是对生命的负责;而在地面上反复打磨表演,消耗的是精力与体力,他在这点上从不妥协。
但他也注意到,最近几次夜戏,那姑娘眼底的青色越来越重,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这让他想起另一个版本拍摄时的传闻——零下几度的天气里,女主角常常冻到小腿痉挛。
此刻行驶在沪城的街道上,窗外霓虹流过,车内暖气嘶嘶作响。
他斟酌着词句,想着该怎么提醒她注意休息,又不至于让她松懈了对角色的投入。
车灯照亮前方湿漉漉的路面,光晕在夜色里化开。
车门合拢时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邓家嘉缩在靠窗的座位里,身上只搭了件单薄的西装外套,牛仔裤包裹的腿在低温里微微绷紧。
她看着窗外流动的夜色,直到身侧的座位有人坐下。
颜维明的声音不高,混在引擎的低鸣里。”穿太少了。”
他说。
随后是几句关于拍摄进度和身体状况的话,语气平直,没有多余的修饰。
最后他停顿片刻,“我说‘还可以’的时候,意思就是真的还行。
不用多想。”
他目光扫过她眼下那片淡淡的青灰色。”黑眼圈太重了。
戏要演,觉也得睡。”
说完这句,他看见对方眼眶迅速泛红,睫毛颤了颤。
某种熟悉的既视感忽然掠过脑海——像记忆中某个总爱憋着泪又硬要笑的人。
他立刻移开视线,站起身。
“记住了。
健康比什么都强。”
他丢下这句话,走向车厢后方空着的单人座。
大巴驶过霓虹流淌的长街。
玻璃窗映出颜维明平静的侧脸。
窗外楼宇的光带连成一片模糊的金色河流,在他眼底匀速后退。
他有自己的规矩。
戏要拍好,但人不能垮。
他记得另一个剧组里,那位女主演杀青时几乎瘦脱了形,精神状态也濒临极限。
效果或许震撼,但他不需要这种代价。
全力以赴就够了,这是他划的线。
车厢微微摇晃。
他靠向椅背,闭上了眼。
***
沪城的拍摄按部就班推进时,国内院线关于那部海盗题材电影的放映已近尾声。
最终数字停在三千两百万。
扣除各项支出与分成,落到投资方手里的净收益约莫一千万。
颜维明这边能分一半。
钱不会这么快到账。
即便是中影经手的项目,影院回款也总要拖上几个月。
另一则消息是从大洋彼岸传回的。
那部低成本恐怖片在**电影节上引爆话题后,被发行公司迅速推上北美院线。
两周时间,票房冲到了四千万美元。
照这个趋势,总收突破五千万只是时间问题。
制作成本仅一百多万美元。
即便扣除发行分成和各种操作,片方盈利依然惊人。
虽然合作方在账目上素来精明,最终能分到颜维明手里的份额不会太多,但这桩投资本身的精准性已足够引人注目——那么多同类项目里,他偏偏在两年多前就选中了这一部。
中影内部几位看过报告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片刻。
沪城的午后,锦江饭店的包厢里,窗外的光线斜斜地切过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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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三萍坐在主位,脸颊泛着酒后的微红,一双眼睛却亮得紧。
他亲自斟了杯酒,推向对面那位年轻导演。
颜维明没碰那杯酒,只让身侧一位副手代饮了几口。
“那部片子,”
韩三萍放下酒杯,瓷底轻叩转盘,“你是怎么押中的?”
他指的是大洋彼岸那部以小博大的恐怖片,成本低得惊人,回报却滚雪球般翻了数倍。
年轻人笑了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沿。”碰巧罢了。
在洛杉矶闲逛时,撞见两个揣着剧本的年轻人,觉得本子有意思,投得也不多,就当试个手气。”
“手气?”
韩三萍鼻腔里哼出半声笑,像是叹又像是赞。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肘部抵住桌沿。”那……再有这样的手气,愿不愿意一起沾沾光?”
桌上那盆奶白色的鱼汤正袅袅腾着热气,雾丝般盘旋上升。
颜维明的目光在那片白雾上停了片刻。
他知道对方的意思——前两次合作让中影尝到了甜头,这是递出橄榄枝,也是试探。
他没接话,只问:“韩总看中了哪块地?”
“绝对是块宝地。”
韩三萍眯起眼,朝身旁递了个眼色。
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立即接过话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李导可听说陈导的新项目?阵容横跨三地,集齐了中日韩的一线明星,张柏之、谢霆峰、真田广之、张东健……刘烨和陈虹也在谈。
这规模,这架势,不比当年那部武侠巨制差吧?”
颜维明垂眼,用汤匙缓缓搅动面前那碗已经半凉的汤。
他心里清楚,这名单听着唬人,但和那部云集了功夫皇帝、国际影后、正值巅峰的银幕情侣以及老戏骨的动作经典相比,终究是两回事。
可抬眼时,他看见韩三萍正频频点头,眼镜后的那双小眼睛里闪着近乎炽热的光。
人到某个位置,信的事就成了脚下的砖。
他默然听着。
“这片子,”
中年人压低了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多少家公司抢破了头。
我们费尽力气才拿到四成份额。
李导若有意,可以割让一成给您。”
包厢里忽然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
窗外的云层挪了挪,一片阴影漫过餐桌,掠过那盆不再冒热气的鱼汤,掠过韩三萍殷切的脸,最后落在颜维明无波无澜的眼底。
白烟袅袅升起,隔着那层薄雾,中年男人眼底的灼热清晰可见。
颜维明垂下眼,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
他端起茶杯,含了一口早已失却温度的茶水,苦涩的液体滑过喉间,压下心头那点突兀的躁意。
一个亿,百分之十。
数字在脑海里滚过,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他身家是不薄,可每一分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莫说一千万,便是一百万,他也没打算白白扔出去。
中影的好意他心领了,但这坑,跳不得。
“韩导,”
他放下杯子,声音放得缓而稳,“您和中影费心争取来的机会,我怎么好意思横插一脚?这份心意,我领了,事情……就算了吧。”
对面的韩三萍摆了摆手,衣袖带起细微的风。”李导,见外了不是?有钱大家赚。
你向来爽快,我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
凉意顺着食道蔓延开。
颜维明又啜了一口茶,才抬眼看去:“不瞒您说,风华眼下资金确实吃紧。
我最近到处看楼,您……大概能猜到原因?”
韩三萍神色一怔。
他位置特殊,某些风声自然比旁人灵通。
年底那份关于放开民营院线的新规……原来如此。
怪不得这位年轻导演年前就开始四处物色房产,竟是早早就瞄准了这条赛道。
可那消息,他自己也是年初拜会老领导时才隐约听闻,对方如何能更早知晓?
除非……上面有人递了话。
念头一转,韩三萍背脊微微挺直了些。
他重新打量眼前这张年轻得过分的面孔,心底那点衡量悄然加重了几分。
有这般能量,得到些特殊关照,似乎也不足为奇。
“钱不是问题,”
韩三萍语气更恳切了些,“中影可以先垫上,后续再结算也不迟。”
颜维明几乎想苦笑。
一个谎扯出来,就得用更多的圆回去。
他不想分析那部号称汇聚三国四地精英的大制作是否会折本——中影赔钱的片子多了,与他何干?何必非得做那个戳破窗户纸的恶人。
即便他不惧那位声名赫赫的大导演,可无冤无仇,何必去触霉头?
“韩导,您的好意,我真的心领了。”
他放缓了语调,刻意带上点无奈的诚恳,“不瞒您说,前阵子我找了位先生看了看。
先生说,我头一回在国内投电影,最好还是紧着风华自家来,这样……对公司的运道有帮助。
所以陈导那边,这次实在不便掺和。
日后若有机会,一定再合作。”
第687章
话音落下,韩三萍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转而露出一种混合了理解与慎重的神色。
这个圈子里,信这些的人不少。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原来是这样……那行,这次就不勉强了。
以后机会还多。”
他略作停顿,似有惋惜:“只是可惜了。
那片子瞄准的是东亚几大市场,明年上映,声势肯定不会小。”
颜维明朗声笑起来,笑声在茶香氤氲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没什么可惜的。
看到朋友们赚钱,我一样高兴。”
四月的空气里还留着几分凉意,恒店却已经热闹起来了。
这座仿古的城池从早到晚没有一刻安静,砖墙木楼之间,枪炮的闷响、金属撞击的脆音、马蹄踏过石板的哒哒声,还有不知哪一组传来的嘶喊,全都混在一起。
若是初来的人夜里惊醒,大约真要疑心自己跌进了某个兵荒马乱的年代。
宫殿深处,《谁主沉浮》的拍摄正到紧要处。
摄像机对准了殿中高台,导演的指令短促而清晰。
角落阴影里,一身宫装的女子静**着,厚重的戏服裹住了她。
她抬手,用纸巾轻轻按了按额角——布料层叠,哪怕天气不算热,久了也闷出一层薄汗。
旁边的年轻姑娘握着一只小风扇,风叶转动的声音细微却持续。
她自己也热,镜片后的额头亮晶晶的。
见女子擦完了汗,她才从随身的布包里抽出一份叠得整齐的报纸,递了过去。
那是本地印的娱乐小报,头版一行黑体字格外醒目。
女子目光扫过,没停顿,指尖一捻便将那一页翻了过去,只留纸张窸窣的轻响。
小助理抿了抿嘴,视线垂下去,盯着自己鞋尖。
“你想说什么呢?”
声音很轻,几乎要散在四周嘈杂的背景音里。
助理抬起头,飞快地望了望片场**——导演正比划着跟摄影师说话,没人注意这个角落。
她凑近些,压低了嗓子:“姐,你……好久没找过李导了。”
女子没应声,只是抬起眼,目光淡淡掠过来。
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让助理立刻收了声,重新坐直了身子,只默默将风扇转了个方向,对着自己吹了起来。
颜丹辰在颜维明身边出现得最早,却始终隔着一步距离。
后来者陈恏反而走到了他身旁。
她演过《情定大饭店》和《冬季恋歌》的女主角,到了《大长今》却只剩下两集的戏份。
之后她便转向了正剧领域,靠着积攒的名气,总算还能接到角色。
眼下这部央视筹备的大戏里,她拿到了女二号陈圆圆——仅次于饰演孝庄的刘小庆。
在旁人眼里,这已经算不错的机遇。
可身边的助理不这么想。
“姐,这真是耽误工夫。”
助理压低了声音,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在走戏的刘小庆,“我不是专业出身,可看也看多了。
您跟那位之间的演技,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以您的天分,要拿大奖太难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不如回风华拍偶像剧呢?像董旋那样,跟着李导,专心拍那些轻松又赚钱的戏,不好吗?”
颜丹辰没接话,只是将手里的剧本翻过一页。
“听说湘南卫视合拍的那部《回家的路》,剧本特别出彩。
湘南那边整天造势,李小澜隔三差五就往沪城跑,变着法儿往李导身边凑——她不就是想红吗?”
助理凑近了些,“演正剧也好,演爱情剧也罢,不都是为了事业?可爱情剧明明更轻松,也更容易出彩。
您何必非要走这条难走的路呢?”
她看着颜丹辰的侧脸,轻声补了一句:“您要是肯稍微用点心,哪轮得到李小澜呀。”
颜丹辰耳根微微发热,低声嗔道:“胡说什么。”
自从陈恏成了颜维明身边那个人,她便有意拉开了距离。
偶尔见面时,或许还会有些亲近的时刻,但平日里她很少主动联系。
不是没有人追求。
圈里几位男演员明里暗里示意过,她都淡淡推开了。
或许是因为最初那段感情伤得太深,骗走了钱财也骗走了真心,她现在对恋爱提不起劲。
至于颜维明——曾经确实动过心,如今却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享受和他独处的片刻,每一次接触都令人愉悦。
但若要说多么炽烈,倒也没有。
她从小没吃过什么苦,骨子里留着骄傲,不愿刻意讨好谁,哪怕那个人是她喜欢的。
“李导身边现在可热闹了,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助理见她没真生气,便继续劝道,“公司里新人越来越多,您不抓紧,机会可就落到别人手里了。”
颜丹辰沉默着,将手边那份翻皱的报纸重新展平,目光落在头版标题上。
颜维明为迪士尼写剧本的消息,早已在圈内传遍了。
据说不少公司想找他合作,都被挡了回来。
他能写电影也能写电视剧,写什么火什么——往后他的作品,竞争只会越来越激烈。
如果她想回风华拍戏,是该主动些。
只是心里总有些不甘。
她和赵燕子是同班同学,出道就拿了最佳新人。
她总盼着能在演戏这条路上,走得再远一些,再扎实一些。
车门合拢的声响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助理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姐,别往心里去,日子还长呢。”
颜丹辰没应声,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
方才那场戏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里反复碾过——对方每一个眼神的落点,每句台词背后未尽的意味,还有自己那些怎么都给不到位的反应。
周围那些静默的注视比任何批评都锋利,无声地划开了一层她一直不愿承认的界限。
同窗的那几位,早几年也是从类似的境地里起步,如今却已能在更厚重的故事里站稳。
唯独她,好像总隔着一层透明的壁,看得见,摸不着。
或许有些门,生来就不是为她开的。
“姐?”
助理又唤了一声。
她回过神,指尖无意识地擦过手机屏幕。
亮起的微光里,躺着一条已发送的信息。
她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干涩:“不去酒店了。”
“那去哪儿?”
“沪城。”
助理先是一怔,随即眼角眉梢都扬了起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早该这样了!”
颜丹辰侧过脸,耳根有些发烫,窗玻璃映出她迅速转开视线的侧影。”……安静点。”
夜色渐浓,片场的灯光在空旷处撑开一圈昏黄的光域。
有人小步跑近,在颜维明耳边低语了几句。
他手上动作顿了顿,抬起眼。”俞飞虹?”
印象里只在几次颁奖礼的寒暄中打过照面,连握手的温度都记不清了。
网上那些沸沸扬扬的议论他偶尔瞥见,却始终没品出那些热烈赞誉的由来。
至于所谓岁月沉淀出的风致,于他而言,远不及青春本身直接鲜活。
挑这种深夜时分来探班,多少有些不合常理。
但人既然到了场子边,总得露个面。
他搁下手里的东西,朝外走去。
俞飞虹就站在灯光的边缘,白衬衫的料子在夜风里微微贴着身形,黑色裤装垂坠利落。
见他过来,她颔首笑了笑,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把未出鞘的薄刃。
颜维明点头算是招呼,几句客套话在夜风里很快散掉。
对方说想留下来看看拍摄,他自然没有阻拦的理由。
回到**后不久,余光便瞥见那道身影缓步挪进了片场区域,走走停停,目光掠过各处,像在丈量什么看不见的尺度。
颜维明没去琢磨俞飞虹的心思,也懒得费神,便应了下来。
在他眼里,这位不速之客如同空气,只要不影响拍摄进程,他便视若无睹。
俞飞虹没料到对方答应得如此干脆,心头一松,迈步走了过去。
她此行目的不止是旁观导演如何工作,更想亲眼验证那些传闻的真伪——近来不少娱乐报刊将这位年轻导演的编剧才能捧上了天,称其笔下的故事不仅在电视圈备受推崇,连大洋彼岸的迪士尼也采纳过他的剧本。
她自己手里攥着一份早年购得的爱情短篇影视改编权,一直渴望将其搬上银幕。
只是原作篇幅太短,需要丰盈血肉。
闲暇时她也尝试过扩写,终究不是这块材料,写出的段落连自己读来都觉生涩。
几天前,一则关于颜维明编剧实力的报道跳入眼帘,她当即买了机票从北京飞到上海,行李往酒店一搁便直奔片场。
至于对方是否会答应、最终能否成事,这些后续问题,她此刻并未深想。
片场内,《我的大叔》剧组正在拍摄一场情绪爆发的戏份。
剧情里,女主角遭讨债人掌掴后,戴着墨镜去上班,周遭无人留意她的异样,唯独男主角出声询问为何大白天遮掩双目。
当她摘下镜架,露出淤青的眼眶时,对方眼底瞬间腾起怒火。
下班后,男主角找到那名讨债青年,两人在巷口扭打起来。
青年在激动中嘶吼出积压的怨恨:“她害死了我爸!”
男主角闻言怔住,沉默片刻后,却依然说道:“一定有隐情。
我了解她,她不是那种人。”
从未有人在她剖开过往疮疤后,仍愿给出这样的信任。
桥边,戴着耳机的女主角蹲下身,肩头剧烈颤抖,泪水溃堤而出。
饰演女主角的邓家嘉这场哭戏完成得相当出色,情绪饱满而有层次。
颜维明喊了“过”,现场响起一片鼓励的掌声。
化妆师上前为演员补妆时,俞飞虹也走向几位相熟的演员打了招呼,最后停在邓家嘉身旁。
“刚才那段演得真好。”
她轻声说。
邓家嘉认出眼前人,连忙道谢:“俞老师,您过奖了。”
“能说说吗,是什么触动了角色,让她哭得那样伤心?”
邓家嘉将剧情背景简要讲述了一遍。
第688章
俞飞虹听着,不自觉地蹙起眉——这故事底色,未免太沉重了些。
“所以这整部剧……结局是悲的吗?”
她问。
“不是悲剧,虽然两个人日子都过得挺糟心,但最后他们帮彼此走出来了,心结解开了,结局是暖的。”
邓家嘉侧过脸,视线在颜维明身上停了一瞬,又转回来,声音里透着一股藏不住的雀跃:“这是我接过最棒的本子,往后恐怕也遇不上这么对味的角色了。”
“怎么讲?”
俞飞虹被勾起了好奇。
她想知道,这姑娘是见识少,还是角色真的写得够扎实。
邓家嘉一听,话匣子就打开了。
那部让IU差点拿下最佳女主角的戏,能得奖不是没道理的。
角色每一步心路转折都清晰可辨,而演员恰好全接住了。
故事里的女孩,因为早年经历太苦,除了对奶奶还有点温度,对周遭一切都冷冰冰的。
没人教过她怎么跟人好好说话,也没人告诉她该怎么把心里的石头放下。
她只能把自己裹紧,缩进那间墙壁厚得听不见外界声音的屋子里。
后来她碰见了那个男人。
起初只想拿他当个踏板,用用就丢。
可慢慢她发现,这男人表面风光,里子早就破破烂烂——日子过得憋屈,家里一团糟,走到哪儿都像踩不着实地。
但就算被生活搓磨成这样,那人骨子里还是留着善意。
女孩被这点光烫了一下。
冰壳子开始出现裂痕,她试着朝他挪近一点。
从最初的视而不见,到后来一起喝酒时会偷偷抿嘴笑,再到互相打气,然后为他掉眼泪,甚至攒钱买点小东西塞给他,最后豁出去,哪怕可能把自己搭进去,也要伸手拉他一把。
她从一个硬邦邦的、仿佛没有知觉的影子,慢慢尝到了活着的滋味。
这一路变化,写得细,铺得稳,几乎每隔两三集就往前推一步。
对演戏的人来说,自然是过瘾又吃力的挑战。
邓家嘉每回翻剧本,心里都会暗暗吁一口气:这角色写得真是……太周全了。
从一张苍白的纸,渐渐染上了各种颜色,一层一层,毫不突兀。
此刻她讲着这些,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不自觉扬着。
俞飞虹却听得有些出神,目光落在年轻女孩生动的脸上,一时忘了接话。
就刚刚描述的这些心理转折,放在眼下内地的剧里,实在不多见。
大多数角色从开头到结尾都是一个模子,极少有真正蜕变的弧光。
更别说像这个本子一样,把每一步都抠得这么细,这么透。
看来剧本确实有点东西。
俞飞虹眼尾扫了下不远处的颜维明,心想再看看吧,等时机合适,总得找机会跟他聊聊写本子的事。
她向来随性,觉得这么打算没什么不妥,便继续和邓家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越聊越觉得本子扎实——写了一大群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人,底子却是往上走的:在看不见光的井底,硬是要凿出一线亮来。
虽然进组还不到一个钟头,但俞飞虹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找着要找的人了。
四月的风拂过沪城时,空气里已经能触到隐约的温热。
片场亮如白昼。
颜维明拖了把椅子坐下,目光扫过前方——道具组的人影在布景间穿梭,化妆镜前的灯映亮一张张正在被描画的脸。
只有两个人闲着:他自己,以及不远处坐在梁家徽旁边的俞飞虹。
她这些日子总挨着老梁坐,说是想看他演戏。
至于她为何出现在这儿,颜维明没琢磨过。
多一个人罢了,每日不过添两份盒饭的开销,他不在意。
董璇前日来探班时倒是愣了愣,眼神在他和俞飞虹之间打了个转。
他当时便摇了头。
不是那回事。
何况他近来心思也挂不到别处去——整部戏的调子太沉,像浸了水的棉絮,压得人透不过气。
梁家徽阅历深,应当能把自己从角色里**;他更担心的是邓家嘉。
大巴车上那番话似乎起了点作用,至少那姑娘不再刻意熬着不睡了。
但他还是让助理多留心些。
他记得有个演员拍这类戏时,曾陷进过很深的情绪里。
今晚的重头戏在王恺身上。
剧本里那个追债的年轻人,和女主角活在相似的阴影下,却把所有的戾气都倾泻到了她身上。
而此刻这场夜戏里,女主角会轻声说一句:“他其实不坏。”
就这一句话,将成为那个人物转身的契机。
镜头前的王恺完成得很顺畅。
颜维明看着**里那张强忍泪意的脸,点了点头,正要喊“过”
,却瞥见那人退到暗处后,忽然抬手捂住了眼睛。
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微微发颤,指缝间不断有湿痕滑下来。
颜维明动作顿了一瞬。
他想起那个角色的命运——或许沉浸得太深,一时竟抽离不出来了。
他招来副导演,低声交代了几句。
十分钟后,副导演回来,说已经劝开了,只是情绪一时没缓过来,说说话就好了。
颜维明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
心里却记下了一笔:年轻演员到底不一样。
拍这样灰暗的戏,得像盯着一根绷紧的弦,稍不留神,或许就断了。
夜色渐深,最后一组镜头拍完,颜维明示意收工。
他走向坐在折叠椅上的王恺,拉过一张凳子坐下。
片场的灯光陆续熄灭,只留下几盏工作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感觉怎么样?”
王恺搓了搓脸,声音有些发闷:“导演,我真没事。”
颜维明没接话。
他想起傍晚时安慰邓家嘉的情景——那姑娘哭得肩膀直颤,这会儿王恺虽然嘴上硬撑,但紧绷的下颌线骗不了人。
男人总爱把情绪压在心里,好像承认脆弱是种耻辱。
他观察了几秒,确认对方状态尚可,便起身拍了拍王恺的肩膀。
剧组运转比预期顺利。
原定三个月的拍摄周期,现在看来能提前半个月收尾。
演员们都很投入,几乎每条戏都能在两三次内通过。
这种高效背后藏着隐患:入戏太深的人往往最难抽离。
今晚这场戏是关键转折。
故事发展到后期,女主角彻底站到了反派的对立面。
她的行踪被严密监控,成了用来要挟男主角的筹码。
为了不拖累对方,她开始独自逃亡,连一通电话都不敢打。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靠着**设备里传来的声音才能入睡。
那些琐碎的日常对话——翻书声、倒水声、偶尔的叹息——是她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源。
但现在这个秘密逐渐暴露,继续**只会增加风险。
她决定删除手机里的监控程序。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很久。
窗外有夜归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
最终她按下了删除键,动作快得像被烫到。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浸湿了一小片枕头。
这场戏要求无声的哭泣。
邓家嘉侧躺在道具床上,镜头只给侧脸特写。
颜维明从**里看见她的眼泪成串滚落,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
副导演喊停之后,她依然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肩膀微微起伏。
“去看看她。”
颜维明对助理低声说。
助理小跑着过去,蹲在床边轻声询问。
邓家嘉这才慢慢坐起身,接过纸巾按在眼睛上。
她的妆有些花了,鼻尖泛着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颜维明移开视线。
这个角色的情感轨迹很特别:前期遭遇暴力时从不流泪,后期却总为男主角哭。
眼泪在这里不是软弱的标志,而是重新学会感受的证明。
他安排心理辅导老师跟组,每天收工后都要确认演员的情绪状态——尤其是邓家嘉的。
场务开始拆卸布景,金属支架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颜维明翻看明天的拍摄计划表,用红笔圈出几场情绪激烈的戏。
窗外传来隐约的犬吠,夜已经深了。
邓家嘉的手指还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
等她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到颜维明面前时,眼眶周围已经泛起了一圈淡红,血丝像细网般在眼白上蔓延开来。
颜维明没让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太久。
他嘴角向上弯了弯,幅度很轻,“刚才那条可以了。
你去歇会儿,我们调整一下顺序,先拍后面的。”
这部戏的拍摄难度其实不高,可颜维明总觉得有根弦一直绷在胸口。
他吐了口气,心里那点无奈很快散开了——这选择是他自己做的,没什么好回头想的。
副导演已经开始调度下一场的人员。
片场里没人多问,大家都明白导演为什么这样安排,也早就习惯了这种节奏。
只有站在外围的俞飞虹,视线久久落在颜维明身上。
她那双眼睛里的神色,比先前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来之前,她以为像颜维明这样年纪轻轻就闯出名堂的导演,在片场多半是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脾气。
没想到这些天看下来,他几乎没发过火,总是很平静。
现在明明是赶进度的时候,他非但没催演员,还临时调换了拍摄场次。
这让她不得不重新判断——眼前这个人,心里是留着柔软地方的。
俞飞虹握了握手中的笔记本,决定等整部戏拍完,再找他谈那件事。
***
沪城的五月,上午十点的太阳已经烤得**肤发烫。
在日光下站不到五分钟,后背的衬衫就能洇出汗迹。
《我的大叔》剧组最后一场戏的化妆棚里,化妆师正给梁家徽补粉,邓家嘉则闭着眼让刷子扫过眼睑。
第689章
2
几个场工围在不远处,交头接耳间带着掩不住的兴奋——拍完这一镜,整个剧组就要收工了。
结局那场戏设定在几个月后。
街道上,男女主角偶然重逢。
此时的她已经褪去了原先的瑟缩,笑容明亮,身边跟着新认识的朋友。
而他结束了婚姻,离开原来的公司,自己创办了一家小事务所。
两人在斑马线旁相遇,伸出手轻轻握了握,然后笑着道别,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故事没有安排他们在一起。
她对他的心意是清楚的,但他那边始终隔着二十年的岁月,谁也说不透。
镜头很快开始运转。
梁家徽和邓家嘉的表演细腻而准确,最后一场戏顺顺利利拍完了。
颜维明坐在**后面,听见副导演喊“过”
的那一刻,肩头终于松了下来。
五十天,二十五集,进度不算快也不算慢。
尽管剧情底色有些沉,但年轻演员如王恺和邓家嘉都撑住了,没出现什么心理上的波动。
整体来说,一切都很平稳。
片刻后,欢呼声和鞭炮声几乎同时炸开。
颜维明提高声音宣布:“《我的大叔》,杀青了!”
他挨个发完红包,又通知晚上庆功宴,让大家放开吃喝。
演员们陆续离开后,场工和副导演开始收拾器材、整理场地。
颜维明拖了把折叠椅坐到树荫下,风扇摇着头吹来一阵阵热风。
他合上眼睛,任由嘈杂声在耳边渐渐模糊下去。
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俞飞虹在颜维明的对面坐定,目光落在他尚未收起的工作台本上。
“《我的大叔》杀青了。”
她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李导,后续的事,想必会很顺利。”
颜维明只是点了点头,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他等着下文。
空气静了几秒,能听见远处隐约的施工声响。
她似乎吸了口气,才接着说:“我手里有一个故事,很短,关于爱情的。
我想把它搬上银幕。”
她停顿,观察他的反应,“版权我已经买下了。
希望你能来写这个剧本。”
颜维明转回头。
这个请求并不完全出乎意料。
过去这一个多月,这位女演员留在剧组的时间,远远超出了客串或探班的需要。
他模糊地记起一些传闻,关于某个她执着了许久的项目,一个缠绕着陈旧银杏树影和未了情缘的短篇。
甚至后来,听说她动用了某些不寻常的办法,让那个故事里本不该存在的“魂灵”
,得以在银幕上留下痕迹。
这背后的能量,他略有耳闻,但无意深究。
那故事本身呢?他回想曾偶然瞥见的只言片语。
无非是相遇,错过,带着遗憾的守望。
被一些人赋予了许多朦胧的光晕,剥开来看,情节寡淡得像隔夜的清水。
网络上总不乏将她品味奉若圭臬的议论,可在他看来,那执着里更多的是一种文艺青年惯有的、对某种特定情绪氛围的自我沉溺。
这样的本子,何必找他?市面上擅长编织这类细腻情愫的写手并不难寻。
“时间排不开。”
他回答得简单。
剪辑之后的确能喘口气,但他早已规划好了下一步。
许多双眼睛正盯着,等待他的电影。
为一个回报不明、且注定要反复磨合直至符合对方那套独特审美的项目分神?代价和收益显然不成正比。
至于其他可能存在的、更为私人的动机,他连想的兴致都没有。
“那个故事……真的很特别。”
她的语气急切了些,身体微微前倾,“感情非常纯粹,美好。
你看过一定会被打动。”
“我对爱情题材不太擅长,”
颜维明向后靠了靠,拉开一点距离,“更怕写不出你要的那种味道。”
他清楚这事的后续。
在他知晓的那个版本里,为了这一个本子,她前后寻觅了不下十位执笔人,历时漫长,最终选定的,却是一个最为平缓、几乎不见波澜的版本。
问题从来不是故事是否精彩,而是能否严丝合缝地嵌进她心里那个预设的模子。
他没有那份耐心去猜,去试,去反复修改。
《我的大叔》的后期工作像山一样堆在眼前。
之后,所有的精力都必须灌注到他自己的电影里。
此刻名声带来的不仅是期待,更是无形的鞭子,抽着他不能停步。
“抱歉,”
他的声音里没有转圜的余地,“眼下实在抽不出身。”
期望的份量越沉,落空时的回响便越刺耳。
关于那部即将开启一切的影片,它必须足够耀眼,同时还得填满钱袋。
在这样的前提之下,就算俞飞虹躺到他枕边,他也不会为她落下一个字。
女人听见回答,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他语气里没有转圜的余地,姿态干脆得像一扇猛然合上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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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抿了抿唇,一丝落寞从眼底滑过——从小到大,她几乎没被拒绝过,京城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谁不是笑着捧她。
“片酬可以再加,”
她试着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一百万,够吗?”
她记得报纸上写过,颜维明现在一个本子就值这个数。
男人只是笑了笑,摇头。
“没兴趣。”
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开。
她深吸一口气,身子微微前倾,语调变得格外认真:“算我欠你一次。
往后任何事,只要你开口,我一定办到。”
他还是那个表情,连嘴角的弧度都没变。
“没兴趣。”
俞飞虹站了起来。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熄的火星。
然后她转身,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颜维明靠回椅背,合上眼。
脑海里浮起的不是方才的对话,而是更远的东西——接下来要拍什么。
他不太想重复国内已有的路子,那些故事对他而言,像嚼过太多次的甘蔗,早已尝不出滋味。
既然来到了这里,总该留下点不一样的印记。
可若是把目光投向海外,就得先解决两道坎:一是能不能拍,二是有没有人看。
头一桩倒简单,把那些涉及怪力乱神、血肉横飞或是低俗下作的片子统统划掉就行。
难的是第二桩。
他之前搬来的韩剧,在国内确实掀起了水花。
但电影是另一回事。
就像那部《龙虾行警》,同样的剧本,几乎一模一样的镜头,在半岛拿下年度票房榜首,到了这边却悄无声息地沉了底。
原因不难明白——半岛那地方,什么职业都能被拿来调侃,百姓乐见其成;而在这里,行警在大多数人心中分量很重,那份戏谑的底色,从一开始就扎不下根。
还有《阳光姐妹淘》,半岛观众为之落泪,票房稳居前十。
这边的翻拍版请来不少明星,结果依旧冷淡收场。
为什么?故事进不了人心。
半岛校园里霸凌近乎常态,几个女孩因此紧紧相依;可这里的校园并非如此,第一个转折就让观众觉得虚假。
后续情节即便照搬,两片土地的记忆与伤痕并不相通,银幕前的眼睛又如何湿润?
他甚至想起另一部韩影:几个囚徒在狱中抚养一个孩子,感动了整个半岛,评分居高不下。
居然有人认为这里也能拍,还能卖座——他在某本娱乐小说里读到这个念头时,只是挑了挑眉。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
颜维明睁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得找到那个平衡点——一个既能让审查通过,又能让观众掏钱的故事。
它必须像一颗种子,能在这片土壤里发芽,而不是硬生生**来的假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正在渗入城市的轮廓,灯火一盏盏亮起。
也许该从更细微的地方开始想:气味,温度,光线,某句脱口而出的方言,某个季节里特有的风声。
故事从来不只是情节,而是所有感官交织成的网。
他得织一张全新的网。
这显然不可行。
先不说审查能否通过,即便侥幸过关,在普通观众的认知里,监狱管理何等森严,怎么可能让一个婴儿被带进去而不被察觉?
如此设定与大众的常识相悖,根本别想获得观众的认同。
总而言之,要满足第二个条件,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颜维明想要借鉴的那部电影,还必须契合内地观众的认知与审美,才有可能取得商业上的成功。
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的思绪掠过几个电影产业发达的国家——**,印度……
等等,宝莱坞的素材库,怎么能轻易放过?
抱歉,最近实在抽不开身。
待会儿还得赶回老家探望母亲,欠下的那一章,明天一定补上。
五月的风裹着热浪扑面而来,他沿着街道疾步向前,仿佛在追赶西沉的日头。
距离越近,皮肤的灼烧感便越发清晰。
他却未曾察觉,有时奔跑得越快,某些东西反而从指缝间溜走得越迅疾。
生活何尝不是如此?某些时刻,我们需要停下脚步,让纷乱的思绪沉淀,而非一味追逐速度与效率。
《我的大叔》拍摄告一段落,颜维明便有意将节奏放慢。
后期制作不必急于求成,他需要一段喘息的时间。
第690章
3
午后五点半刚过,沪城电影制片厂的剪辑室门被推开。
他握着那只保温杯,不紧不慢地朝厂区食堂走去。
这里的饭菜价格实惠,分量实在,味道也合口。
坐在食堂的塑料椅上,咀嚼着简单的菜肴,竟让他恍惚想起多年前在大学食堂度过的那些傍晚。
只可惜,这里的墙壁上没有悬挂电视屏幕,不会传来篮球比赛的喧嚣声——否则,那份熟悉的氛围就更完整了。
他要了一份麻婆豆腐,一盘青椒鸡丁,一碟酸辣土豆丝,又盛了碗免费的紫菜蛋花汤,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安静地享用起来。
这时,两个端着餐盘的身影朝这边走近。
走在前头的是位年约五旬、相貌寻常却神态温和的男人。
紧随其后的男子三十出头,身量很高,肩膀宽阔,步伐间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道。
“李导,今天吃的什么?”
郑晓隆笑着在他对面落座。
“李导好。”
柳云泷也在一旁坐下,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郑晓隆最近在为他的新剧《行警使命》做后期剪辑,柳云泷是这部剧的主演,跟来学习。
颜维明将餐盘往前推了推,嘴角微扬:“随便点了几个菜,都是家常的。”
随即朝柳云泷点了点头:“云泷,最近还好?”
前几天他就瞧见郑晓隆和柳云泷在厂里进出,既然碰上了,自然便坐在一处吃饭。
此时的柳云泷已隐隐透出几分日后那种淡然自若的气场,即便面对颜维明和郑晓隆,神情依旧平静自然。
颜维明很欣赏对方身上这种特质——他看过太多影视作品,太多角色在镜头前流转,而眼前这人,却有种独特的镇定。
柳云泷是极少数能让颜维明不反感、甚至乐意欣赏其表演风格的演员之一。
另一位则是张子建塑造的“燕双鹰”
。
柳云泷的演技扎实,台词功底深厚,嗓音也富有感染力。
他在镜头前展现气场时,既不显得浮夸,也不生硬,即便大段独白也能令人信服。
后来那些热衷于在剧集里凸显自我的演员,比如鞋东,就远远不及了——鞋东只模仿了表面形式,却未领会那份从容的内核,气势上差了一大截。
至于小明哥、张翰、陈思成这类,谈不上什么气场,反倒常常让观感变得油腻。
每次见到柳云泷,颜维明总会不自觉琢磨:这位演员适合怎样的电影呢?若有机会,他很想与之合作。
“唉,今晚又得熬夜。”
郑晓隆叹着气,用筷子拨弄着餐盘里的饭菜。
《行警使命》的进度很紧,他必须在六月前完成剪辑。
六月对沪城影视圈而言是个关键时段——白玉兰奖和沪城国际电影节都在这期间举行。
郑晓隆是白玉兰的评审之一。
其实之前主办方也曾联系颜维明,邀请他担任评审,但被他婉拒了。
这些年白玉兰侧重国际视野,国内作品并不受重视。
如果没记错,今年情况稍好一些,或许因为之前备受争议,最佳影片颁给了内地的《为奴隶的母亲》,但其余奖项大多仍流向海外作品。
颜维明不想接这种费力不讨好的差事。
等《我的大叔》剪辑收尾,后续的配音配乐工作会轻松不少,他应该能清闲一阵。
那段日子他打算留在沪城,多去看几场电影。
白玉兰追求国际化的野心,在他看来有些脱离实际。
不过沪城国际电影节毕竟是全球少数的A类电影节,参展影片数量多,整体质量也颇高。
他计划届时去展映厅好好看几部片子。
“李导,还是你自在,听说你快弄完了。”
关于颜维明剪辑神速的传闻,业内早已流传。
这次他虽然刻意放慢节奏,但二十五集的体量,也不过花了七八天就接近收尾。
这样的效率依然远超旁人。
柳云泷闻言也抬起头,目光里带着探究。
“差不多了,再两天吧。”
“真快啊……要不你替我去白玉兰?我这把老骨头实在折腾不动了。”
颜维明笑着摇摇头:“郑导,能者多劳,您就别推辞了。”
柳云泷坐在一旁,静静注视着颜维明。
他之所以拍完《行警使命》还跟着来剪辑室,就是想多学些电视剧制作的幕后功夫。
去年他便注册了一家影视公司,计划亲自执导并出演电视剧。
在柳云泷看来,像颜维明这样的人物无疑值得借鉴。
只是眼下这场聚会临近散场,此刻再攀交情未免显得仓促。
“云泷,发什么呆呢?”
“李导,我最近正琢磨拍剧的事,到处取经,想着能否向您讨教几招。”
郑晓隆在一旁笑了两声,“真要把他那套本事学去,可不止是赚大钱,奖杯恐怕都能捧到手软。”
颜维明今日兴致不错,索性多说了几句:“每个导演都有自己的路数和节奏,硬学我的未必合适。
倒是郑导的剧,脉络清楚,情绪层层推进又转折得自然,情节扎实,特别适合打磨剧情片。”
柳云泷沉默片刻,才低声开口:“我已经买下一部小说的改编权,打算拍一部不太一样的谍战剧。”
他说的正是《暗算》——颜维明私心很欣赏的作品。
“那就照你的感觉走。
资金还够吗?”
柳云泷怔了怔,眼底倏地亮起来:“李导觉得这项目能成?”
圈里人都知道,风华极少对外投资,可一旦出手,多半能成爆款,之前的《粉红女郎》便是例子。
郑晓隆闻言也转过视线。
他自己也开着公司,若颜维明愿意投,他打算跟着押一笔。
《暗算》怎么看都是稳赚的买卖。
颜维明点了点头:“你不是说要搞点新花样吗?我信这个方向。”
柳云泷胸口那股气顿时足了:“谢谢李导!这部剧总预算八百万,现在还差五百万。”
“我也凑一份——李导您投三百万的话,我跟着补两百万,就当沾沾光。”
郑晓隆立刻接话。
颜维明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料到《暗算》真缺钱。
他应声道:“云泷,抽空去趟风华总部签合同吧,我们出三百万。”
饭局散后,颜维明别过两人,独自走出上影厂。
傍晚的天边晕开一片橘红掺着紫灰的云缕,风里带着初夏将尽时暖烘烘的尘土气。
他手插在裤袋里,哼起一段轻快的调子,身影渐渐汇入街道流动的人影中。
***
沪城国际电影节从六月五号开幕,持续到十三号。
五号那天,天刚透亮颜维明就醒了。
下楼晨跑一小时,回酒店冲过澡,便和董旋一同出了门。
〇四年这批合拍剧中,湘南卫视押注的是《回家的**》,沪城卫视推出《想你》,姑苏卫视则选了《我的大学》。
《回家的**》不必多说,堪称收视神话,湘南卫视极为重视。
不过因为篇幅太长,估计要到八月才能全部杀青。
鸭舌帽压得很低,口罩边缘蹭着耳根。
董璇挽住身边人的胳膊,指尖陷进外套的褶皱里。
沪城影城大厅的光线泛着旧纸张似的黄,人群的低语混着空调嗡鸣,从四面八方贴过来。
检票员撕下票根一角。
他们找到靠边的位置坐下,手指在阴影里交扣。
银幕亮起。
波斯高原的风似乎能透过画面吹进影院——干燥,带着尘土和枯草的气味。
山是铁灰色的,一层叠一层,压向天际。
镜头推得很慢,像在泥地里跋涉。
一个男孩的身影出现在山道上,书包在他背后颠簸,拉链扣敲打着塑料水瓶,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他叫哈桑。
这个名字是在后来警察的呵斥声中才被观众知晓的。
此刻他只是个背影,穿过那些低矮的、墙皮剥落的土屋。
父亲已经三天没回家了。
母亲揉面的手在陶盆边沿停了很久,指节泛白。
妹妹蹲在门槛上,用树枝划着地上的浮土,划出一道又一道深浅不一的沟壑。
禁令贴在村口斑驳的告示栏上,墨迹早已被雨水晕开。
但山上的树还在减少。
白天寂静,夜晚则响起断续的锯木声,嘶哑,短促,像某种动物在喘息。
哈桑的书包里没有零食,只有几把用旧布裹着的钢锯。
他熟悉每一条避开巡警的小路,知道哪棵树后头的阴影最浓。
报酬是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被他塞进袜子深处,带回家时还带着体温。
未婚夫穿着制服走进院子那天,妹妹正在晾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水珠从衣角滴落,在地上溅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男人没看她,径直走向屋里。
**的金属碰撞声很轻,却惊飞了檐下栖着的麻雀。
父亲被带出门时,回头望了一眼灶台的方向,锅里煮着的东西正冒出稀薄的热气。
哈桑的作业本是在一个午后掉落的。
风突然卷过来,纸张哗啦散开,像一群受惊的苍白鸟儿。
其中一页飘到一双黑色皮靴旁边。
靴子停住了,鞋尖沾着新鲜的泥。
捡起纸页的手指粗壮,关节处有细小的裂口。
那上面用蓝色墨水工整地写着班级和姓名,笔画稚嫩,每一横都拉得很直。
放映厅里有人轻轻抽了口气。
董璇感觉到握着自己的手收紧了些。
银幕上,男孩被高大的身影笼罩,镜头只拍到他攥紧的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第691章
4
背景是连绵的灰山,和一棵孤零零的、树冠已被伐去的秃木桩。
贫穷是无形的碾子。
它不发出巨响,只是缓慢地、持续地转动,把日子里的所有可能都压成粉末,掺进每一餐饭食,每一口呼吸。
药是治病的,钱有时也是。
但有些东西,似乎连标价都没有。
电影的最后,没有音乐。
只有妹妹站在村口眺望的侧影,风掀起她的头巾一角。
远处**的烟尘早已散去,山道空空荡荡,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又仿佛一切早已在此地重复了千百遍。
灯光亮起时,董璇才发觉自己的另一只手一直按在膝盖上,指节有些僵。
她侧过头,透过帽檐下的阴影,看向身旁人的轮廓。
他没有动,依然望着已经变暗的银幕,仿佛那上面还有什么东西正在流淌。
颜维明对这部影片格外中意。
随后的日子里,他保持着每日三部电影的节奏,在沪城影院中观摩学习。
《美丽沪城》与《茉莉花开》之后,他又看了一部名为《**》的作品。
那部由王柤贤收山之作,在构思、画面与音乐上都无可指摘,唯独导演坚持采用演员原声——混杂着燕京腔、广式普通话和沪城方言的对话,总让耳朵有些不适。
故事本身也过于平缓,几位角色的戏份几乎均等,这无疑削弱了整体的张力。
可就是这样一部作品,却将在本届电影节摘下最佳影片的桂冠。
颜维明认为这份荣誉有些过高了——若不是片名取得巧妙,恐怕难以获得如此青睐。
每看完一部电影,他都会提笔记录。
像《代价》这样的片子,或许无法在票房上掀起波澜,却很适合推荐给那些钟情文艺的观众。
吴思远经营的ume影院,除了放映时下热门影片,时常也会回顾一些经典港产片。
这种多元的排片策略,能照顾到不同口味的观众。
颜维明默默记下了这一点:未来的风华影院,不仅要放映商业大片,也该留出几间小厅,定期播放如《代价》这般动人的故事。
他已打算派人去洽谈,以十万美元以内的价格,买下该片在内地的永久播映权。
……
六月十三日傍晚七点半,沪城国际电影节颁奖晚会现场灯火通明。
颜维明与董璇并肩步入会场。
今夜星光汇聚,程龙、章子宜、张曼钰、刘德桦以及老谋子等人都出现在席间。
他的座位仍被安排在第一排,只是靠近边缘。
今晚他将担任颁奖嘉宾,与张曼钰一同揭晓评委会大奖的归属。
此刻他先安**在台下,等待稍后登台。
这奖项可算是仅次于最佳影片的重要作品奖,而搭档又是张曼钰——电影节方面确实给足了他面子。
晚会正式开始。
大约四十分钟后,轮到颜维明上台。
他提前来到后台,见到了已等在那里的张曼钰。
她比以往清瘦了许多。
今年九月,她将凭《清洁》在戛纳封后,成为亚洲女演员中奖项成就最高的一位,至今无人能及。
但就在年初拍摄《清洁》期间,她已与丈夫协议离婚。
或许是站得太高感到寒意,或许是觉得再无挑战。
此后张曼钰便渐渐淡出银幕,仅在两部电影中客串过寥寥几个镜头。
颜维明暗自惋惜:若她能像梅丽尔·斯特里普那样演到老,以她的天赋,成就应当更加夺目。
可人各有志,终究难以勉强。
颜维明朝张曼钰点了点头,几句简短的交谈后,两人并肩走向会场前方。
按照惯例,颁奖者在揭晓结果前总需要说上几句话。
身旁的人侧过脸,带着笑意问道:“听说李导下一步计划是电影?您觉得明年,或者后年,有机会站在这里接过奖杯吗?”
他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很浅。”奖项谁都盼望,但明年后年……或许太急了。
给我三五年时间吧。”
“您太谦虚了。”
他的目光掠过台下,掠过几张熟悉的面孔——老谋子、冯小钢、姜纹,都在那片光影里坐着。”这行里出色的人太多,我资历尚浅。
说三五年,已经怕人觉得我不知天高地厚。
只能说,尽力而为。”
流程继续。
他们共同宣布了获奖影片——一部来自半岛的电影,名字被念出时,台下响起礼貌的掌声。
任务完成,他转身退回后台阴影中,随后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主持人可凡那圆润的身影重新占据舞台**。”李导,三五年不算长,我倒盼着明年此时,就能看见您上来领奖。”
镜头适时转向他。
颜维明迎着那点光,轻轻颔首。
***
沪城某间酒店的客房,空气里还残留着些许温存的气息。
颜维明毫无睡意,轻轻起身,摸黑走到书桌前。
他拧亮台灯,从包里取出笔记本和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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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旋在枕上躺了许久,意识才从方才的潮涌中逐渐清晰。
伸手一探,身侧是空的。
她心里一紧,急忙撑起身。
目光寻过去,只见他的背影被台灯勾勒出一道厚重的轮廓,灯光几乎被他完全挡住,只在边缘漏出些许昏黄。
笔尖划过纸页,发出持续而细密的沙沙声。
他偶尔会停顿,端起水杯抿一口,但视线很快又落回纸上,那种全神贯注的姿态几乎将周围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她一直欣赏男人专注的模样。
此刻看着他,心底那点涟漪竟又悄悄荡开。
“咔哒”
一声,她按亮了顶灯。
房间骤然明亮。
她靠坐在床头,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将音量调至最低。
荧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打算等他。
等他搁下笔,或许还能延续这个夜晚的余温。
频道切换了几轮,最后停在本地台的娱乐新闻上。
播报员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据悉,颜维明导演的电视剧作品《我的大叔》已完成全部后期制作,并于近日通过审查。
此前,湘南、沪城、姑苏及折江四家卫视相关负责人参与了看片会。
然而在最终竞价环节,湘南、沪城、姑苏三方均选择放弃,仅折江卫视以单集二十万、总价五百万元购得该剧首轮播映权。”
新闻画面切到了评论员。”尽管颜维明导演过往的剧集收视表现强劲,但这部被称为其‘收山之作’的作品,整体基调被认为过于沉郁、压抑,观感上令人不适。
这或许是导致其他几家卫视在最后关头望而却步的主要原因——他们似乎第一次对‘颜维明作品’的市场号召力产生了疑虑。”
董旋的手指在遥控器上停留片刻,最终按下了关闭键。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客厅里只剩下书桌那盏台灯晕开的一圈暖黄。
颜维明的背影映在光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规律而平稳,仿佛刚才电视机里那些嘈杂的议论从未钻进这间屋子。
她走到窗边,夏日夜晚的风裹着楼下栀子花残存的淡香飘进来,却吹不散心头那点郁结。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微凉的窗玻璃,上面映出自己微微蹙起的眉。
转身时,她瞥见茶几上摊开的几份娱乐周刊,标题字眼刺目地堆叠着——“折江卫视豪掷千万,是慧眼还是人情?”
“颜维明转型之作,市场前景堪忧”
。
甚至有一篇用加粗字体断言:收视神话恐将终结。
电脑启动的嗡鸣在寂静中显得突兀。
蓝光照亮她的脸,她点开几个常去的论坛,滚动鼠标滚轮的速度越来越快。
支持的声音像零星的萤火,淹没在更多看热闹的调侃和冰冷的数字预测里。”三个点都悬”
“水土不服”
“步子太大”
——这些词句跳进眼里,又沉进胃里,变成一种闷钝的不适。
她关掉网页,那点蓝光也熄了,房间重新陷入台灯主导的昏暗。
床垫因为另一个人的重量微微下陷时,董旋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睁着眼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身侧的被子被掀开,带着沐浴后微潮的热气。
“睡不着?”
颜维明的声音很近,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她向他的方向侧过身,鼻尖蹭到他的睡衣布料,是干净的皂角味。”……没有。”
话出口才觉出干涩。
一声很低的轻笑在头顶响起,接着,温热的手掌抚上她的后背,带着安抚的力道,缓慢地上下移动。”因为那些新闻?”
原来他都听见了。
董旋忽然觉得自己的小心翼翼有些可笑,又有些委屈。
那些字句明明是对他的评判,他却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他们不懂。”
她把脸埋进他肩窝,声音闷闷的,“梁家徽、张智坚、何政军……这些名字摆在那里,就是质量的保证。
他们根本不知道你为这个本子琢磨了多久。”
“知道又怎样?”
颜维明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那只手移到她后颈,不轻不重地按着紧绷的肌肉,“一部剧而已。
有人喝彩,自然就有人等着看翻船。
平常心。”
他的指尖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摩挲皮肤时带来细微的麻痒。
董旋抓住他另一只手,握在掌心。”可我不平。
你之前的成绩,他们都忘了。”
“没忘。
所以才更盼着我跌一次。”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一根根轻轻捏过,像在确认什么,“《我的大叔》本来就不是冲着收视率去的。
它能走到哪里,播出后自有分晓。
现在这些声音……”
他顿了顿,窗外恰好有夜归的车驶过,车灯的光斑在天花板上一掠而过,“……就当是开播前的背景音吧。”
那些堵在胸口的愤懑,被他三言两语拆解得轻飘飘的。
第692章
5
董旋想起他伏案写作时的侧影,那么稳,仿佛外界一切风雨都透不过那圈台灯光晕。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焦虑,或许更多是源于对他可能失落的担忧。
而他本人,早已越过了那座名为“他人期待”
的山丘。
“睡吧。”
颜维明拉高薄被,盖住两人的肩膀,“明天还得去盯后期混音。”
呼吸渐渐同步。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董旋模糊地想,那些报纸和网页上的预言,就像今晚窗外的风,听着喧嚣,却连窗帘都未能真正掀起。
而身边这个人均匀的呼吸,才是此刻最真实的节奏。
董璇拍完广告回来时,天已经擦黑。
她推开酒店房门,屋里只亮着一盏台灯,颜维明伏在书桌前,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
空调的嗡鸣像是夏夜里唯一的声响,衬得房间格外安静。
他听见门响,却没有回头,笔尖在纸面上沙沙移动的速度反而更快了些。
桌上散落着许多写满字的稿纸,有些被揉成一团,有些则整齐地摞在一边。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水和纸张的气味。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看见他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眼神却亮得惊人,嘴角甚至不自觉地向上弯着。
那是一种她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近乎亢奋的专注。
她没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站在他身后,目光掠过那些潦草却有力的字迹。
关于拍电影这件事,他想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早些时候,两个人躺在床上闲聊,他就提过几次,语气里藏着试探,也藏着不确定。
董璇总是说,你想做就去做。
他便不再多言,只是夜里翻身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并没有睡着。
此刻,他笔下流淌的故事,雏形渐渐清晰。
灵感来自一部偶然看过的外国片子,讲的是父亲训练女儿成为格斗运动员的故事。
但他要写的,不是简单的复刻。
背景得换,人物得改,骨头里的那股劲儿,却要留着——那种在逼仄生活里硬生生撞出一条路来的狠劲。
他停笔,长长吐出一口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这才发现董璇已经回来了。
“吵到你了?”
他声音有些哑。
董璇摇摇头,手指轻轻拂过他肩头。”写得这么入神。”
“嗯,”
他应了一声,目光仍胶着在稿纸上,像是怕一移开,那些刚刚成型的念头就会溜走。”突然想明白了些东西。”
他想起之前那部剧,《我的大叔》。
拍的时候,心里不是没有忐忑。
故事底色太灰了,人物个个都背着沉重的包袱,在泥泞里挣扎。
他担心这边的观众能不能接受这种调子。
毕竟,这里和故事原本发生的地方,气息完全不同。
那里暮气沉沉,连阳光都显得有气无力;而这里,空气里还烧着一把火,虽然人也累,但眼睛里总还望着前面,信着明天会不一样。
结果出乎意料。
剧播出来,讨论最多的,不是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难处,反倒是角色们如何在裂缝里找到光,如何咬着牙不肯松手的那点劲头。
观众从灰暗里,品出了暖意。
这让他心里有了底。
有些内核,放在不同的土壤里,能开出不一样的花。
现在,轮到这部电影了。
他要讲一个更直白、更炽热的故事。
不是摔跤,是拳头。
父亲和女儿,在拳台和生活的双重围剿下,挥出的每一拳,都不只是为了赢。
“名字想好了吗?”
董璇问。
颜维明拿起最上面那张稿纸,递给她。
纸的顶端,写着几个力透纸背的字——
《出拳吧,爸爸》。
窗外,沪城的夜彻底沉了下来,霓虹灯的光晕染红了半边天。
暑气被玻璃阻隔,房间里只剩下空调单调的呼吸,和两个人轻浅的交谈声。
关于未来,关于即将破土而出的第一个镜头,许多细节还在混沌中,但那条路,已然在笔下延伸出去。
2017年,一部电影在内地银幕上映。
那时网络早已流出模糊的盗版影像,可它依然卷走了近十三亿的票房数字。
年度榜单的第九位,这个位置足够显眼。
全球总账接近二十亿,折算成美元约莫三亿——放在任何地方,这都是一份亮眼的成绩单。
好莱坞每年能跨过这条线的作品,掰着手指也数得过来。
为什么它能抓住那么多人?或许因为它讲的是些人人都能听懂的事。
一个女人的挣扎与蜕变,一位父亲沉默的注视,还有强者心底那块需要填补的空洞。
尤其是女人的路,银幕前的眼睛多数属于女性,她们看得懂那份迫切。
故事里的几个姑娘若是不拼命,等待她们的便是早早嫁人,陷进一眼望到头的灰暗日子里。
为了把命运攥在自己手心,她们只能扑向坚硬的训练垫。
父亲的爱从不挂在嘴边。
它藏在清晨五点的哨声里,藏在摔跤垫边沿紧绷的唇角,藏在那双始终望向远方的眼睛里。
至于强者心底的缺憾——那个从未触碰过的世界冠军梦,最终由女儿的手臂替他高高举起。
电影本身的叙事谈不上多么新奇。
它拿过几个不算重要的奖,论技巧或艺术野心,也未见得有何特别。
唯独节奏把控得恰到好处,像一条平稳深缓的河,将故事稳稳当当送到终点。
这让人想起另一部片子,岛国那部《垫底辣妹》。
情节无非是落后者的逆袭,老套得很。
可它讲得清楚,讲得顺畅,于是就从一堆光怪陆离的二次元动画里冲了出来,坐上了当年票房榜的第八把交椅。
观众要的往往很简单:一个能看明白的故事。
如果这个故事还能轻轻碰一下他们的心,票房数字便会自己往上爬。
阿三那片土地上人多,奥运奖牌却稀罕。
一块银牌足以让整个国度沸腾许久。
电影取材的真实人物并未站上奥运最高领奖台,她赢下的是英联邦运动会的摔跤金牌。
其实运动项目本身并非关键——可以是摔跤,也可以是举重,或者拳击。
内核始终是那几样:一个女性的破茧,一份父爱的重量,一次对遗憾的遥远回应。
颜维明心里盘算着这个故事,但他不打算原样复刻。
银幕上那些女演员纤细的胳膊,和真实摔跤冠军岩石般的躯体一比,总让人觉得出戏。
摔跤在这儿不算热门,若是换一项更贴近日常观众的运动,共鸣或许来得更容易些。
足球篮球不行,那是团队的舞台,个人的光芒容易被吞没。
必须是单打独斗的项目,而且决赛得是一对一的较量。
跳水体操这类靠打分决胜负的,也少了些直面碰撞的张力。
那么,什么才合适呢?
拳头对拳头的搏击?以柔克刚的缠斗?或是隔网相对的快速抽击?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脑海里闪过一连串名字:拳击,柔道,跆拳道,乒乓球,羽毛球。
每一个似乎都可能,每一个又都需要细细琢磨。
乒乓球和羽毛球在内地拥有深厚的民间根基。
然而从镜头表现力来看,这两种运动远不及那些充满肢体碰撞的项目来得震撼,也难以带来同等强度的视觉冲击。
像拳击与柔道这类直接身体对抗的运动显然更具观赏性,更容易点燃观众的情绪。
颜维明不会考虑柔道——那毕竟是岛国的项目,动作风格也偏柔缓。
经过反复权衡,他决定将故事改编为拳击题材,片名暂定为《出拳吧,爸爸》。
拳击在全球范围内的普及度远超摔跤,市场早已验证观众对拳击题材影片的喜爱。
他记得前世好莱坞曾推出大量拳击电影,其中有一部聚焦女子拳击的作品更是在次年奥斯卡颁奖礼上横扫四项大奖,提名三项,成为当年最大赢家,那便是《百万美元宝贝》。
以拳击为核心,无疑比摔跤更能激发热血,也更贴近当代观众的偏好。
女子拳击虽在2012年才正式进入奥运赛场,但女子拳击世界杯早已举办多年。
颜维明设定内地选手夺得女子世界杯冠军的情节,并非凭空虚构。
就在今年五月,内地运动员张喜燕已在海外赛事中摘得女子拳击世界杯的桂冠。
原型既已存在,接下来便是剧本打磨与演员遴选。
他不可能像某些喜剧片那样,找一个毫无肌肉线条的演员来扮演拳击冠军。
颜维明计划在全国范围内寻找合适的女主角,同时要求男主角也必须接受系统的拳击训练。
他打算在近期完成剧本初稿,七月启动选角,八月前确定主要演员,随后安排至少两个月的集中训练——不仅要练出精悍的体魄,更要掌握专业的拳击姿态与动作节奏。
预计正式开拍得到十月。
筹备期虽然拉长了,但精良的作品往往需要这样的沉淀。
他曾听说某部摔跤题材电影的男主角为贴合角色,先减重拍摄青年戏份,又短期增重近三十斤完成后期片段。
那位演员已是当地顶尖的巨星,依然如此拼尽全力。
颜维明没有理由降低标准。
他过去虽接触过业余拳击,但对职业赛场的细节与竞技对抗的复杂性仍缺乏深度了解。
剧本完成后,他还打算前往沪城、燕京等地拜访现役女子拳击运动员,请教技术细节与赛场体验,让故事更加扎实可信。
此刻伏案写作时,他偶尔也会因脑海中的画面而心潮翻涌。
第693章
6
《出拳吧,爸爸》或许难以比肩那部奥斯卡经典,但他相信只要倾注心血,这部作品终将成为女子拳击题材中一部值得铭记的影片。
手机在掌心震动时,屏幕正停留在某个海外影视网站的页面上。
搜索框里还留着“女子拳击”
几个字,下方自动关联的推荐条目中,赫然列着那部名为《出拳吧,爸爸》的电影。
接通电话,另一端传来熟悉的声音,说的是今晚那部剧集首次播映的事。”收视率出来,我立刻告诉你。”
对方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利落。
“好。”
他简短回应,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便结束了通话。
夜色是从天边堆叠的云层后面渗出来的。
空气凝滞不动,裹着白日未散尽的热气,沉甸甸压在**肤上。
要下雨了——这种季节,这座城市,雨水总是来得频繁又急促。
人行道上的脚步大多匆忙。
曾卫国走在其中,并不显眼。
他个子中等,样貌寻常,额前的头发有些稀疏。
尽管实际才二十五岁,但疲倦的神态让他看起来比真实年龄苍老了几分。
白衬衫的领口已经软塌,裤线早被坐得模糊不清。
皮鞋面上蒙着一层灰。
他走得很慢,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拖着重物似的。
经过的女人们会稍稍侧身,与他拉开一段距离——他身上那股被汗水浸透又晾干、反复数次后留下的酸馊气,自己早已闻不见,旁人却敏感得很。
路灯和商铺的霓虹接连亮起,将街道切成明暗相间的条块。
店铺里飘出流行歌曲的旋律,断断续续,混着笑语。
那些擦肩而过的年轻面孔上,有种属于这座城市的、明亮的笃定。
但这些都和他隔着一层什么。
今天下午,因为他的疏忽,一张单子出了错。
主管的话言犹在耳:损失的部分,需要从他薪水里扣。
他默默算过,正好是一个月的数目。
这意味着,月底他什么也剩不下。
老家那边,每月固定寄回去的钱,这回要断掉了。
太累了。
不是肌肉的酸,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乏。
他索性在路边台阶上坐下,不顾浅色裤子是否会沾上污迹。
对面橱窗的灯光太亮,刺得他眯起眼,忽然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这座城市临着更大的都市,风景是好,机会也多。
除了吃食上总被人调侃几句,别的似乎都挑不出毛病。
三年前他离开读书的地方,拖着行李站在这片土地上时,心里揣着的就是那些最寻常的梦:找份工作,站稳脚跟,把根扎下来。
三年过去了。
除了每月那笔雷打不动汇出的七百块,他口袋里的钱,从来没能多停留几天。
繁华是看得见的,只是摸不着。
“嗒。”
一声轻响。
有个深色的、鼓胀的东西落在他脚边不远的水泥地上。
他起初没动,目光涣散地停在前方某处。
过了好一会儿,也许是几分钟,视线才慢慢聚拢,落在那物件上——是个皮夹子,黑色,用料扎实,看起来价格不菲。
有人从他面前走过,瞥一眼他和地上的皮夹,脚步并未停顿,大概以为那是他的东西。
他伸出手,把它捡了起来。
皮质表面还带着陌生人的体温。
翻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一叠钞票,最上面那张面额不小,粗略一扫,厚度足够抵他小半年的薪水。
胸腔里那颗东西突然撞得又重又急,撞得耳膜都嗡嗡作响。
意外之财毫无预兆地降临,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他捏着那只皮夹,指尖触到内侧卡槽的硬质边缘——几张银行卡,还有一张身份证。
抽出来看,照片上的年轻人眉眼舒展,头发浓密,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曾卫国瞥见出生日期,心里咯噔一下:同年,都二十五岁。
嫉妒像细针扎进胸口。
他迅速把皮夹塞进公文包,转身推开隔壁拉面馆的玻璃门。
“大碗牛肉面。”
他顿了顿,“再加瓶冰豆奶。”
是该庆祝。
头顶的吊扇嗡嗡转着,墙角的电视机屏幕泛着蓝光。
他按下遥控器,频道跳转到熟悉的台标——折江卫视。
有人说这台的节目难看,他却看得入迷,或许是因为心底藏着对那座城市的向往。
屏幕忽然切换片头。
新剧开播,标题浮现:《我的大叔》。
曾卫国眯起眼,看见片头闪过的演员表时愣住了——梁家徽?那位电影咖居然拍电视剧了?
旁边刚坐下的两个年轻人也被吸引,齐齐抬头。
剧集开场便是男主角的特写。
建筑公司结构设计师,因遭学弟构陷,被调至安全检测组当组长。
表面仍是光鲜的高级白领:妻子是律师,孩子读顶尖高中。
只有他自己清楚,生活早已裂缝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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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间对话稀少,妻子频繁出差。
有些猜测不必说破,像悬在头顶的阴云。
大哥被原单位辞退后拿退休金创业,血本无归,大嫂闹离婚。
弟弟自称怀揣导演梦,终日游荡无人投资。
两人都挤在母亲的老房子里啃老。
每月工资总要分出一部分接济兄弟。
大哥的女儿快结婚了,却连件体面外套都没有,整天裹着褪色的旧棉袄。
男主角带他去西装店,大哥嘴上推拒,手却摸着衣料不放。
趁弟弟出去接电话的间隙,男主角从内袋掏出一叠钞票——约莫一万块——飞快塞进大哥口袋。
他知道,大哥连给婚礼宾客包红包的钱都掏不出来。
婚礼那天,男主角独自到场。
大哥朝门外张望:“弟妹呢?”
“临时出差。”
他递上两个厚实的红包,“这份是她的心意。”
事实上妻子正躺在家里——她只是懒得应付这种场合。
喧闹声从偏厅炸开。
大嫂揪着小叔子的衣领,骂声尖利:“连侄女的礼金都偷!”
三兄弟对视一眼,默默退出了宴席。
回到老宅,弟弟蜷在旧沙发里,忽然望向二哥:“全家最可怜的就是你。”
大哥嗤笑:“他房子车子哪样缺了?”
“可他在良心和生活之间,总会选良心。”
弟弟的声音像从井底飘上来,“这种人注定受苦。”
大哥别开了脸。
母亲从厨房探出身,目光黏在二儿子背上。
另外两个儿子脸皮厚得像城墙,什么风雨都刮不疼。
唯独这个看似光鲜的,脊梁始终绷得太直。
“别总忍着,”
她把温热的茶杯塞进他手里,“想闯就去闯。”
他点了点头,茶水蒸气模糊了镜片。
公司安全组只剩四人对抗八人的工作量。
新来的临时工缩在角落——洗得发白的工装,磨破的袖口,生人勿近的气场让其他同事绕道走。
“需要帮忙吗?”
他问。
女孩摇头时发丝甩过结痂的嘴角。
他继续整理报表,余光却瞥见她用胶带缠住开裂的鞋底。
拉面馆的电视机嗡嗡作响。
曾卫国盯着新闻里被带走的官员,筷子突然戳不动碗里的牛肉。
冰豆奶凝结的水珠沿着瓶身滑落,在桌面积成小小的湖泊。
公文包靠在腿边,内侧夹层鼓胀得发烫。
村里二十年才出一个的大学生,如今裤兜里藏着不敢存进银行的钞票。
他猛地埋下头,温热的液体砸进汤里。
派出所的蓝白色灯牌在雨幕中晕开。
他推门时,风铃撞出一串凌乱的响。
沪城的暴雨砸得酒店玻璃幕墙噼啪作响。
张曼钰划亮打火机,火苗在昏暗中颤了颤。
细长的烟卷燃起猩红的光点。
娱乐圈的女人大多需要这点星火熬过长夜——被**的担忧早在一年前就熄灭了。
九八年嫁给法国导演时,她以为找到了停泊的港口。
可两个世界的潮汐终究无法同步,争吵像海藻缠满船舱。
烟灰跌进水晶烟缸。
她望着窗外被雨水揉碎的霓虹,忽然想起今天娱乐版角落的退圈声明。
雨声砸在窗玻璃上,密集得让人心烦。
她靠在沙发里,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房间每个角落——没有能提起兴致的东西。
最后她拿起遥控器,按亮了电视屏幕。
频道跳转几次,一张熟悉的脸突然定格在画面里。
是梁家徽。
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个人总是让她感到安心,像一处避风的港口,不必担心浪涛或是暗礁。
她摸出手机拨通号码,对着那头说今晚要当他的忠实观众。
听筒里传来爽朗的笑声,带着暖意。
她缩进沙发深处,看起了那部叫《我的大叔》的剧。
屏幕里的女孩二十一岁,叫李晓安。
高中毕业后再没进过教室,白天黑夜辗转在不同的地方打零工。
这一天她在餐馆后厨,双手浸在油腻的温水里。
服务员端来一摞盘子,上面粘着些客人没动过的菜叶和肉渣。
她左右瞥了一眼,飞快地从围裙口袋掏出皱巴巴的塑料袋,把那些残渣刮进去,捏紧袋口塞回原处,然后继续低头刷洗盘子。
动作熟练得像呼吸。
回到租来的小房间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没有开灯,就着窗外街灯渗进来的昏黄光晕,坐在床沿打开那个塑料袋,沉默地咀嚼着已经冷透的食物。
“啪!”
头顶的灯泡猛地亮起,刺得她眯起眼睛。
门口站着来讨债的年轻人,嘴角挂着那种她见过无数次的讥诮弧度。
她没抬头,从裤袋里摸出几张折得很小的纸币,一共六十块,递过去。
第694章
7
那是今天所有工作的报酬。
“记着,欠的钱一分不能少。”
年轻人接过钱,离开前忽然抬脚,鞋底重重蹬在她后背上。
她身体向前倾了一下,很快又坐直,继续吃手里的东西。
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
雨好像永远下不完。
她望着窗外被水汽模糊的霓虹,想起自己婚姻里那些细碎却锋利的争吵——今晚想吃什么,明天去哪家餐厅,诸如此类的事都能变成**。
她试过退让,试过把情绪压进心底最深处,可没有用。
两个人都累,像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里,连疲惫的形态都逐渐相似。
千禧年之后,她和梁朝炜接连合作了《花样年华》与《英雄》。
剧组里的朝夕相处,比她和丈夫在同一屋檐下的时间还要漫长。
某些瞬间,空气里飘过一丝别的什么,很轻,但确实存在。
他眼里有过同样的波动。
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
可最后他退了一步。
她收回视线,电视的光在昏暗房间里明明灭灭。
男人啊,终究是靠不住的存在。
拍戏累,经营感情累,活着本身就像一场耗尽心力的长途跋涉。
她已经想好了,等手头这部《清洁》上映,就彻底离开这个圈子。
必须停下,否则某天自己可能会碎掉。
雨势更急了,噼里啪啦敲打着整个世界。
原本约好出去喝一杯的念头被浇熄。
也好,连天气都在劝她留下。
屏幕上的李晓安还在沉默地吞咽冷掉的食物。
那女孩背上的鞋印,和她心里某些看不见的淤青,忽然重叠在了一起。
电梯门无声滑开时,她走了进去。
金属厢体内仅有一人——公司的最高管理者。
她没有抬眼,没有颔首,目光落在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上,仿佛身旁空无一物。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像一潭结了冰的湖。
连那位惯常被簇拥的老总,也在那片沉寂里顿住了将要出口的寒暄,只余电梯运行的微弱嗡鸣填满空间。
她的办公桌在角落。
旧外套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在这个冬季,脚上那双单薄的平底鞋直接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没有袜子的遮蔽。
同事们经过时,视线会轻轻掠过,又迅速移开,如同避开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没有窃语,没有打量,她被一种彻底的透明包裹着。
电话铃却总在此时响起,尖锐地刺破寂静。
听筒另一端是养老院公式化的声音,催促缴费,末尾附着最后期限的提醒。
否则,床位将留给下一位。
她握着话筒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祖母躺在那里,不能动,也不能言说。
她记得老人手背皮肤上蜿蜒的青色血管,记得最后一次为她擦脸时,掌心感受到的、日渐稀薄的生命温度。
钱?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洗得褪色的裤脚。
这个词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胃里。
夜色浓稠如墨,风从建筑物缝隙间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她走进了养老院。
不久后,一个瘦削的脊背弯着,将更瘦小的身躯稳稳负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黑暗的街道。
那身影被路灯拉长,又缩短,最终消失在拐角。
片尾曲响起时,张曼钰仍盯着已然变暗的屏幕。
房间里只有电视机电源指示灯一点微弱的红光。
她在巴黎住过,也在伦敦短居,荧幕上从不缺少苦难的描摹——潮湿的巷弄,憔悴的面孔,无望的挣扎。
可刚才那几十分钟里铺展开的生存,仍旧让她心口发紧。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生开局?几乎是从泥沼最深处开始爬行。
她又一次拿起手机,按下快捷键。
等待音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后面呢?”
她问,声音有些干涩,“这个角色……会不会有转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等到最后一集吧,”
梁家徽说,“在那之前,老人会去世。
她也会经历一段牢狱时光,不长,几个月。
出来以后,才算真正重新活过。”
“……”
张曼钰一时失语,半晌才挤出一句,“这编剧是不是跟所有观众有仇?活着已经够难了,何必再把路铺满碎玻璃?”
她甚至想象了一下,若将自己置换进那样的命运里,恐怕连走到河边的力气都不会有。
听筒里传来低低的笑。”我不能说更多了。
但有一句话总不会错:影子有多黑,光就有多近。
人得学会在石头缝里找草籽。”
通话结束后的忙音单调地重复着。
她握着手机,站在客厅**。
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她近日的纷乱里。
她有什么可抱怨的呢?银行账户里的数字,名下几处不动产,即便婚姻结束了,母亲、姐姐、那些吵吵嚷嚷的外甥们都还在。
与那个在寒冬里赤脚行走、背负着至亲逃亡的女子相比,她这片海连一丝风浪都算不上。
那么,这些日子盘踞不去的烦闷究竟是什么?她忽然怔住了。
离婚证书是几个月前签的。
而对着一摞摞递到眼前的剧本,她再也提不起劲翻开第一页。
某种曾经驱动她向前的东西,像沙漏里的沙,不知何时已悄悄漏空了。
可是,就在此刻,她清晰地看见:这世上有多少人仅仅为了“活下去”
这三个字,就得用尽全身力气去奔跑。
而她,却站在丰饶之地,为“如何活得更尽兴”
而苦恼。
这个发现让她脸上有些发烫,仿佛无意中照见了一直藏在心底的、陌生的矫情。
电视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
她甩了甩头,仿佛要把那些纠缠的影像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热水冲刷过皮肤,带走最后一丝烦躁。
躺下闭眼,黑暗却自动拼凑出未完的情节——那个女人的眼泪,还有悬在半空的命运。
算了,明天再说吧。
六月底的沪城,白昼像一块烧红的铁板。
街道空旷,蝉鸣撕扯着凝固的空气。
直到夜色稀释了暑气,霓虹才唤醒蛰伏的人群。
颜维明已经连续几天没有踏出酒店房门,稿纸在桌角堆成了小山。
但今晚是个例外。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董旋,推开了UME影城厚重的大门。
程龙的邀请函两天前送到。
在这个圈子里,有些往来不需要言语点明。
他来了,带着应有的礼节。
影厅里星光晃眼,冯小钢的笑声从一侧传来,姜纹正与人握手,韩三萍的身影在人群中心若隐若现。
港岛那边的面孔也熟悉:刘德桦侧耳倾听,谢霆锋低头快速走过,郑秀纹的裙摆掠过地毯。
空气里混杂着香水、冷气与隐约的期待。
首映放在沪城,自有其渊源。
那两部让好莱坞记住程龙名字的系列片,标题里都烙着这座城市的印记。
如今这部新作,虽远渡重洋拍摄,终究还是回到了这里。
北美的票房数字早已不是秘密,惨淡的收场像一层透明的隔膜,笼罩在璀璨的灯光之上。
一点一亿美元的投资,两千万的回报,沉默地宣告了一个时代的渐退。
颜维明知道,此后三年,这位大哥的身影会在太平洋彼岸短暂模糊,直到另一部续集试图挽回颓势。
再往后,他的主场将彻底转移。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像冰粒落入温水。
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影厅的灯光暗了下来,音乐响起。
银幕上的冒险即将开始,而现实里的潮水,早已悄然改换了方向。
第一排的座位能清楚看见银幕上的每处细节。
董旋的目光被那些跳跃的画面牢牢抓住——她从未接触过这个故事,此刻完全沉浸在光影流转的旅程里。
而坐在旁边的颜维明,视线虽然朝着前方,瞳孔却没有聚焦。
屏幕上的色彩与声音滑过他眼底,未留下任何痕迹。
童年时期,那些混合着拳脚与笑声的电影曾让他着迷。
年龄渐长后,那份热衷便淡去了。
就连那位以喜剧闻名的小钢炮导演的作品,也很少能触动他的笑意。
在他个人的评判标准里,只有那些打破常规、毫无逻辑可循的荒诞幽默才能真正戳中他。
记忆里闪过一个片段:某部电影中,体型圆润的角色坐在行驶的车内,窗外有位老人推着满载货物的推车缓缓经过。
车里的人突然伸出中指,扯开嗓子嚷了句挑衅的话。
老人愣在原地,满脸错愕。
当时看到这个画面,他不由自主笑出了声。
正是这种突如其来的、不按常理出牌的滑稽感,才能让他感到愉悦。
此刻放映厅里走神的不止他一个。
余光所及,几位业内知名人士同样目光涣散,心思显然不在眼前的影像上。
这部环游世界的电影,叙事线太过分散。
这里停留片刻,那里逗留一时,虽有些公路片的意味,但真正的公路喜剧往往将故事压缩在一段有限的旅途里,不会牵扯过多地点与人物。
事件过于零碎,场景切换过于频繁,观众的注意力便难以维系。
相比之下,那些将主要情节集中在特定区域的公路喜剧,观感要好得多。
许多年前,看完一部关于旅途囧事的电影后,某个构思突然击中了他。
他连夜写下了故事雏形。
主角依然沿用那对经典搭档:一个总是冒冒失失的单纯青年,一个在城市生活中受挫的中年男子。
剧情始于他们意外获得了一次双人环球旅行的机会。
首站抵达那个以整形与偶像闻名的半岛。
同机旅客们纷纷去体验当地特色,唯独他们两人留在酒店,竟被其他游客误认作关系特殊的一对。
第695章
8
之后行程依次经过东南亚的佛国、欧洲的艺术之都、北美洲的繁华国度,以及非洲的文明古国。
但与他此刻观看的这部电影截然不同,他笔下的两位主角在异国他乡经历的并非当地风土人情。
恰恰相反,他们在每个国家遭遇的,都是再熟悉不过的故乡气息。
在半岛,他们误入华人聚居的街区,深夜里看见窗户透出的灯光下,孩子们还在伏案书写,清晨六点,朗读声已此起彼伏。
在佛国,接待他们的本地向导竟能说一口流利的湘南方言,带他们品尝的菜肴辣得人舌尖发麻,完全复制了湘南风味。
在艺术之都,一位曾在东北求学的年轻女孩担任他们的讲解员,开口便是浓重的东北口音,甚至领他们去博物馆参观了大量来自东方的古代珍宝。
北美与古国之旅也延续着类似的模式,处处营造着身份与环境的错位感。
这个故事的内核,是想呈现一种逐渐蔓延的现象:随着远行的人越来越多,许多地方为了迎合特定游客群体的习惯,反而失去了原本独特的韵味。
茶水间的灯光落在温水表面,晃出细碎的波纹。
颜维明放下纸杯时,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年轻女人穿着靛蓝色的连衣裙,头发很长,松散地垂在肩后。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起,牙齿整齐地露出来——那种毫无保留的笑容让人想起大洋彼岸某些地方的习惯。
她走到饮水机旁,却没有接水,而是转过身。
“李导。”
她的普通话几乎没有口音,“我很喜欢《我的大叔》。”
剧集首播那晚的数据他记得清楚:开播时2.2,第二集结束时跳到4.2。
折江卫视那边连夜打来电话,语气里的兴奋几乎要冲破听筒。
第二天合约就签好了,第二轮第三轮的独家播放权被他们抢先攥在手里。
后来其他电视台打来询问时,那种懊恼隔着电波都能摸到。
但这些都过去了。
机会给过,没抓住就不是他的问题。
“谢谢。”
他应了一句。
女人报了自己的名字,又说剧集收视率肯定能破十。
他点点头,没接话。
空气里只剩下饮水机偶尔发出的咕噜声。
她似乎有些局促,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裙摆。
两年前她拿过一个选美比赛的冠军,那时候就有经纪公司递来合约。
犹豫了挺久,最后选了TVB——对方承诺会给她资源。
可有些地方,待久了才知道是不是真的适合。
颜维明打量着她。
五官是好看的,演技在偶像剧里够用。
但风华影视不缺这样的演员,除非是那种不靠公司戏约也能自己闯出名堂的——比如孙丽那种。
他端起纸杯,水温已经降到刚好能入口的程度。
“借你吉言。”
他最后这么说。
女人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转身离开了茶水间。
门轻轻合上,走廊里隐约传来远处放映厅断续的对白声。
他坐着没动,直到杯里的水喝完。
陈法啦登上南行的渡轮时,并未预料到彼岸的电视荧幕会是另一番景象。
码头咸湿的风裹着暑气,吹得她裙摆猎猎作响。
她租住在铜锣湾一间窄小的公寓里,每个夜晚,窗外霓虹流淌成河,她打开那台老旧的电视机,看到的却是来自北方的故事。
那些剧集里有着她陌生的山河与街巷,人物的悲欢离合以一种更粗粝也更酣畅的方式撞击着她的胸膛。
片尾滚动的制作方署名一次又一次地出现相同的四个字:风华影视。
这个名字像一枚投入静水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开始留意与这家公司有关的一切消息,最终,所有的线索都汇聚到一个名字上——颜维明。
一个在报刊娱乐版面容模糊、却仿佛手握点石成金之笔的男人。
于是,在这个名流汇聚的晚宴上,她端着酒杯,终于走到了他面前。
水晶吊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他正听着旁人说话,神色疏淡。
她等待片刻,寻了个间隙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甜润:“李导,我在**学过表演,戏瘾一直没断过。
风华……还收人吗?”
颜维明转过脸,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不比看手中杯沿更长。
他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摇了摇头。”想试试的话,该去燕京。
公司有专门的部门负责评估,他们觉得合适,自然会联系你。”
话音落下,像一阵微凉的风拂过。
陈法啦感到指尖有些发麻,她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另一侧的脚步声已由远及近。
她抿了抿唇,迅速退入身后摇曳的人影与光影交织的网中。
来人是刘德桦。
他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颜维明,眉梢极轻微地挑动了一下。
两人便站在落地窗边聊了起来。
窗外的维多利亚港夜色正浓,游轮的灯光拖出长长的、碎金般的尾迹。
刘德桦近来确是风头无两。
《十面埋伏》的宣传铺天盖地,年尾还有一部备受期待的《天下无贼》等着上映,圈内人笑言今年的票房榜单怕是要被他占去半壁江山。
但他此刻聊的却不是这些。”你拍的那部《我的大叔》,”
他啜了一口香槟,“我每晚都追。
还特意让助理把今晚的录下来,回去补。
后面……李晓安是不是要进去了?”
“会。”
颜维明的回答简短。
“多久?”
“几个月。”
刘德桦轻轻“啧”
了一声,脸上掠过一丝不忍。”那出来以后呢?”
“找到路,走出来,站在太阳底下。”
“挺好。”
刘德桦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用肩膀碰了碰颜维明的胳膊,“当初怎么没想着找我?偏找梁家徽。”
“你那时哪有空?”
颜维明也笑了,“再说,你这张脸,戏里哪个女人舍得跟你离?”
低低的笑声融进周遭的喧嚷里。
又过了约莫一支烟的功夫,颜维明转身离开。
穿过衣香鬓影的大厅时,先后被刘清云和郑秀纹拦住,说的无非也是那部剧如何好看,如何让人牵肠挂肚。
他一一应着,点头,微笑。
走到酒店外,夜风一吹,才觉出几分真实的愉悦来。
最后一部电视剧,到底没有失了水准。
***
燕京的秋日,天空是一种高远的湛蓝。
亮马河边的饭店今日格外喧腾,大堂里挤满了捧着新书的年轻人,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味和激动的低语。
三楼靠窗的雅座,却是另一番光景。
菜已上齐,水煮鱼的油星在盆里微微荡漾,映着窗外粼粼的河面。
于证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习惯性地眯着,正讲到一个段子的关键处,尾音不自觉地上扬,带出些柔软的腔调。
坐在他对面的杨容忍不住“噗嗤”
笑出声,眼睛弯成月牙,脸颊上透出健康的红晕。
笑声歇了,杨容用纸巾擦了擦眼角,忽然问:“老于,你真不打算自己出来做?就一直在里头待着?”
于证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却没立刻吃。
他望着窗外河面上划过的一只水鸟,慢悠悠地说:“不急。
里头……还能再学两年。”
杨容垂下眼睑,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杯壁。
她想起多年前沪城戏剧学院那间总是飘着油彩气味的排练室,那个说话时习惯性翘起小拇指的男生,在散落一地的剧本草稿间扬起脸,信誓旦旦地说将来要让她站在自己镜头**。
那时周围有多少嗤笑,她就有多笃定。
后来他真去了南边那个造梦的岛屿,隔着时差和海水,邮件里的字句依旧滚烫。
直到某封短信轻描淡写地提及“工作室暂停”
,末尾附了“风华”
两个字,像枚生锈的钉子猝然楔进她正缓缓铺展的蓝图里。
最近这段空档期,她总约他吃饭。
餐厅暖气太足,于证鼻尖沁着细汗,两颊因激动泛红,挥舞的筷子几乎戳到对面人的眼睛。”你是没看见李导批注剧本的样子——”
他咽下那块油光发亮的肉,“红笔一划,我就知道人物弧光断在哪儿了。”
窗外霓虹次第亮起,车流拖出湿漉漉的光痕。
杨容盯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问:“那部《我的大叔》呢?也是这么改出来的?”
于证摇头,神色罕见地肃穆起来。”那个本子,”
他顿了顿,像在掂量用词,“从头到尾都是他亲手写的。
我们连碰的资格都没有。”
他望向虚空某处,仿佛能穿透墙壁看见遥远的片场,“今年的奖杯,怕是早就有主了。”
杨容没接话。
她想起上个月挤在地铁里刷手机时,满屏都是那部剧的台词截图。
同事午休时聚在一起抹眼泪,便利店老板娘追到最新集后怅然若失地多送了她一盒牛奶。
那种好是空气般无所不在的,可当她试图抓住一缕来分析,掌心只剩潮湿的雾气。
“其实看电视也能学。”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出来,轻得像试探水温,“非得在那儿耗着?”
对面的人忽然咧嘴笑了,那种她熟悉的、带着点狡黠意味的笑。”急什么?”
他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擦嘴,“等我把他压箱底的本事掏空,第一辆车就开到你楼下接你去片场。”
红烧肉的酱汁在盘底凝成暗沉的琥珀色。
杨容移开视线,玻璃窗外的城市正沉入靛蓝色的夜,无数扇亮灯的窗户里,或许也有谁在等待一个从未响起的电话。
她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舌尖泛起若有若无的涩。
于证习惯展示他的见解,即便那部剧并非出自他的手笔。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第696章
9
“故事开场就铺开了一个底色温厚的男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确信,“看的人都能觉察,这个人的安稳底下藏着危机。
婚姻出了轨,工作上遭人摆布,家人也不够争气。
观众会代入他——谁不欣赏一个本质良善又有能耐的角色呢?但没人愿意经历他那摊糟心事。
所以往下会怎么走,自然就勾住了人心。”
“第一集立住了这个形象,加上演员的诠释,那种拉扯感一下子就扎实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仿佛在回忆画面,“女主角的出场也是同样的路数。
她处境艰难,命运苛刻,可谁都明白那不是她的过错。
她机敏,行动力也强,只是被出身困住了手脚。
于是观众又会想,当这两个人碰在一起,会不会溅出一点转机?”
“后来的发展我们都看到了。”
于证收回视线,“她一点一点在变,他也一样。
太多戏里的人物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模子,但这一部不同。
变化清晰可辨,几乎每隔两三集就有迹可循。
看的人会觉得,自己好像也参与了那段历程。”
杨容听着,不时微微颔首。
她想起自己追剧时的感受,确实吻合。
“说实在的,”
于证语气里掺进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这剧本恐怕是李导至今写得最透的一个。
比之前那两部宫闱戏、还有那部怀旧题材的,都要更进一层。”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它始终牵着观众的情绪走。
我自问达不到那种笔力。”
他抬起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我现在只想好好磨出一个本子,再请李导过目,帮着调整调整。
这样或许能更清楚地摸到他的思路脉络。”
那抹黯淡的神色在他眼底一掠而过。
早年在电视台的岁月里,他一度以为编剧不过是东拼西凑的活儿——从各式剧集里扒出好看的情节,再重新组装就行。
他那时觉得掌握了这门手艺,便能崭露头角。
可后来风华的作品一部接一部冒出来。
他看了《请回答1988》,又细品了眼下谈论的这部,才猛然醒悟自己从前堆砌的那些,简直不堪入目。
他自己的剧本,就像一盘摆盘精致、香气扑鼻的菜肴。
或许能吸引人驻足片刻,却永远触不到更深的地方。
它进不了人心,更谈不上让人心头一震。
偶尔他感到一种空落落的沮丧。
和风华其他几个编剧接触下来,他发现他们的底子其实和自己相差无几。
除了借鉴与拼贴,他并没有格外突出的能耐。
在这个行当里,他算不上有天分的人。
既然在这群人中都不显眼,又凭什么指望脱颖而出呢?
杨容没注意到他神情的细微变化。
她还沉浸在他方才那番剖析里,此刻才隐约明白他执意留在风华的缘由。
“那你已经动笔了吗?”
她问。
“有点零散的念头,但还没成型。”
于证扯了扯嘴角,“我想试着写一个气质相近的故事。”
杨容眼里那点期待的光淡了些。
某个念头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窜进她的脑海。
会不会这一生都再也写不出东西呢?
杨容的视线扫过于证,又迅速移开。
她想起最近那部备受赞誉的剧集,心底那点不安像水渍般洇开。
她真的害怕,身边这个人就此停滞。
屏幕的光映在年轻男孩脸上。
他叫周力,刚从球场回来,汗湿的头发贴着额角。
宿舍里只有他一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隐约的球声。
他打开柜门,取出一个玻璃罐——里面泡着暗红色的小辣椒,混着白酒的水液微微晃动。
拧开盖子的瞬间,辛辣的气息混着酒味猛地冲出来,他深深吸了一口,仿佛那是某种唤醒感官的药剂。
对于这个来自赣北小城的少年来说,许多事都蒙着一层灰。
篮球、辣椒、深夜无人的嘶喊,是他为数不多能感到自己还活着的时刻。
他往饭里拨了几颗辣椒,打开电视。
最近在播的那部剧,他追得认真。
屏幕里的女演员有张熟悉的脸,像极了他通讯录里那个再也点不开的名字。
看着那些虚构的悲欢,至少能暂时搁置现实的空白。
剧中的男女主角正和一群人围坐。
有男主的兄弟,有小餐馆的店主,有始终没等到机会的演员,还有住了几十年的老邻居。
他们笑着,闹着,空气里都是食物和啤酒的气味。
女主角望着他们,眼里有光,轻声说真羡慕,说希望自己下辈子能在这里长大。
围坐的人们忽然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参差不齐的笑声。
开餐馆的女人摆了摆手,挨个点过去——快要妻离子散的那个,欠了一身债的那个,拼尽全力却总差一点的那个……“谁心里没点破事儿?”
她的声音带着笑意,也带着疲惫,“日子已经够沉了,总得有个地方,能假装它很轻。”
周力盯着屏幕,嘴里的辣味一路烧到胃里。
他慢慢嚼着饭粒,没再换台。
周力盯着暗下去的屏幕,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打。
那一集结束了,可里头那些人的影子,却像墨渍一样洇在他脑子里,散不开。
原来不止主角一个,所有人都在泥泞里跋涉,深一脚浅一脚。
他胸口有些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他忽然想起上回往家里打电话,母亲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黏黏糊糊的,总在说些“都好”
、“别惦记”
之类的话。
父亲更是干脆,没说两句就急着挂断。
当时他只觉烦,现在却像有根细针,冷不丁扎进心口最软的那块肉里。
他来自南方一个不起眼的小城。
家里开了间铺子,规模不大,但足够让他从小到大没为吃穿犯过愁,口袋里的零用钱也总是满的。
这日子太顺了,顺得他早忘了“发奋”
两个字该怎么写,从中学起便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可眼下……这钟,还能照旧这么不紧不慢地撞下去么?
他摸出手机,冰凉的机身贴着掌心。
屏幕亮起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手指悬在通讯录那个熟悉的号码上,停顿了几秒,终于按了下去。
听筒里的等待音一声接一声,敲打着耳膜。
“爸,”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家里……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才传来父亲有些发涩的回应:“是有些事……不大顺当。”
大约十分钟后,周力放下电话,整个人僵在椅子上,手脚冰凉。
听筒里父亲的声音断断续续,拼凑出一个他全然陌生的故事:半年前,父亲和几个相识多年的老友凑钱办了个电子厂,父亲投进去五十万。
谁曾想,其中一个合伙人竟悄无声息地卷了钱,一路跑没了影,传闻是去了南边那个邻国。
钱,铁定是追不回来了。
五十万,对那个家来说,几乎是掏空了底子。
母亲为此哭干了眼泪,和父亲吵到几乎要分开。
最后两人还是咬着牙,把日子重新拢到一起,约定再也不提这桩事,就当从未发生过。
这么大的**,家里竟把他瞒得滴水不漏。
周力抬手用力搓了搓脸,又狠狠抓了把头发。
头皮传来轻微的刺痛。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黑暗,心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理不清的麻。
是继续这样浑浑噩噩地漂下去,还是……得试着把腰杆挺直些,好好想想,往后的路,究竟该怎么踩出脚印?
……
七月的燕京,暑气蒸腾。
世纪影城今晚灯火通明,入口处铺着长长的红毯,两侧挤满了举着相机和灯牌的人群,喧嚣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空气里弥漫着香水、汗水和某种兴奋躁动的气味。
老谋子的新作《十面埋伏》选在这里办首映,前来助阵的明星艺人自然不少。
闪光灯亮成一片银白的海洋,几乎要灼伤人眼。
不止是国内熟悉的面孔,还能瞥见几张来自东邻和半岛的精致容颜。
早有风声说导演的下一部作品有意启用海外演员,看来并非虚言。
颜维明前些日子刚在沪城敲定了《出拳吧,爸爸》的剧本,还特意寻了几位懂行的人细细请教过拳击的门道。
他前天才回到燕京,计划不久后便开始在全国物色合适的女演员。
接到老谋子递来的邀请函,他便带上了陈恏一同前来。
董旋手头还有广告拍摄,留在沪城没走。
陈恏则刚结束《月神酒店》的全部戏份,打算回燕京歇上一个月,再投入新的工作。
颜维明已经和TVB谈妥了下一部合拍剧的意向,正是那部《蓝色大海的传说》。
在他记忆里,这故事围绕着一位陆地男子与一位来自深海的特殊生灵展开,情节大多轻松诙谐,带着些梦幻的甜意,与当下流行的偶像剧路数相合。
自然,女主角的位置,他早已为身边人留好了。
颜维明踏入会场时,眼前攒动的人影几乎让他错觉置身于某个颁奖典礼的现场。
灯光下,那些熟悉的面孔彼此寒暄,低语与笑声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他的出现引来了几道目光的短暂停留——大小王兄弟从人群边缘快步走近,脸上堆着热络的笑意,话语间满是恭维,甚至试探着提出合作的意向。
他微微摇头,用一句简单的“暂时没有计划”
带了过去。
不远处的小钢炮也挤了过来,嗓门洪亮地提起自己年底即将上映的新片,叮嘱他一定要来捧场。
他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电影开场后,黑暗笼罩下来。
他握住身旁陈恏的手,掌心能感觉到她指尖微凉的触感。
第697章
10
银幕上的光影明明灭灭,故事在眼前流转,他却有些走神。
这部片子与之前那部名震四方的《英雄》相比,实在差了些火候,节奏拖沓,画面也少了些灵气。
但他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的神色,偶尔随着周围人的反应轻轻点头。
环顾四周,许多人的表情都藏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出真正的情绪。
一百多分钟终于熬了过去。
灯光亮起时,掌声像潮水般涌起,热烈却短暂。
导演领着几位主演走上台,刘德桦、金城武、章子宜等人站成一排,张伟萍跟在最后,满面红光。
尽管影片反响**,台上的气氛倒还算融洽。
张伟萍在发言末尾提高了声音,宣布稍后还有一场小型的庆功酒会。
酒会的场地换到了隔壁的宴会厅。
水晶灯投下暖黄的光,空气里飘着香槟和甜点的气味。
颜维明先与几位圈内熟人简短聊了几句,随后便端了杯清水,寻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玻璃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触手冰凉。
他偶尔叉起果盘里的一小块蜜瓜,慢慢咀嚼着清甜。
不断有人过来打招呼。
他一一颔首微笑,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妆容精致的面孔。
“您好……请问是颜维明导演吗?”
声音是从侧前方传来的。
他抬眼,看见一位穿着丝质长裙的女士站在两步之外。
她约莫三十多岁,齐肩的短发柔顺地贴在耳侧,眉眼弯弯的,笑起来时眼尾漾开细细的纹路。
她开口时前两个字的发音有些生硬,后面便切换成了流利的英文。
颜维明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但一时没能对上名字。
“李导,我是崔真实,”
她微微欠身,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补充,“从半岛来的。”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某扇门。
近几年,内地与日韩影视圈的往来日益频繁——凯子哥的新片用了日韩演员,徐尅的武侠巨制定了宋承宪当男主,就连老谋子接下来的项目也邀请了高仓健。
在这样的场合遇见半岛艺人并不稀奇,但崔真实的出现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这位在半岛电视界几乎拿遍所有大奖的女演员,地位远非寻常明星可比。
他隐约记得后来关于她的某些传闻,那些铺天盖地的流言最终吞噬了她,就像旧时代那位同样陨落于众口铄金的女星。
“幸会,”
他举了举手中的水杯,“我看过你的《星梦奇缘》。”
那是半岛第一部真正风靡亚洲的剧集,她和安在旭的身影曾占据过无数电视屏幕。
听到这句话,她眼睛明显亮了起来,双手捧起酒杯向前轻轻一送。
“李导,我敬您。”
她侧过身,将半杯暗红色的液体倾入喉中。
“能给我签个名吗?”
声音有些发颤,“那部《我的大叔》……我反复看了很多遍。”
指尖轻轻抵着玻璃杯壁,她的眼眶渐渐泛起一层水光。
曾经在事业巅峰时选择婚姻,换来的却是孕期第一次挨打。
怀第二个孩子时,她被推下楼梯,险些失去腹中生命。
即便如此,她仍咬着牙想维持一个完整的家。
直到某天,陌生女人的香水味弥漫在客厅里,她才终于逃来这座北方城市。
借住友人家中那些夜晚,屏幕里的人物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但那些佝偻着背却仍在行走的身影,像细小的火苗烙进眼底。
颜维明接过递来的笔记本。
笔尖划过纸面时,他想起方才听见的片段——那些淤青藏在脂粉下,断裂的肋骨在笑声里隐隐作痛。
“野草烧不尽。”
他用英文补充道。
女人突然深深弯下腰,攥紧笔记本转身离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节奏越来越急。
陈恏从香槟塔旁走来,杯中的气泡正缓缓上升。
“她好像哭了?”
“被故事触动了而已。”
听完简短的叙述,陈恏抿了口酒,低声吐出几个尖锐的音节。
随后望向窗外渐沉的夜色:“但愿那部剧真能让人长出骨头来。”
***
次日报纸的娱乐版挤满相似标题:
“绝望主妇与深夜剧场的相遇”
“今年观众票选最佳:小人物的史诗”
“冰冷城市里一株虚构的野草”
“主流媒体罕见点评影视作品的精神辐射”
“东南亚三国同步引进《我的大叔》播出权”
“梁家徽戏约激增,新剧组连夜修改剧本”
“邓家嘉确认参演年度大制作,导演亲自调整角色轨迹”
……
故事走向后半程,收视曲线持续攀升。
无数人守在屏幕前,等待那两个被生活碾过的人最终会走向何方。
烈日当空,燕京的地面蒸腾着灼人的热气。
央视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颜维明推门走进休息室时,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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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家徽正低头翻着纸页,邓家嘉靠在窗边望着外面被热浪扭曲的街景,王恺和张智坚低声交谈着什么。
他们是为了一档访谈节目来的。
那节目在观众里颇有分量,主持风格以温和迂回着称,总能让人在不经意间吐露些真话。
节目组递过来一张列着问题的单子,算是事先通气。
颜维明扫了几眼,便将纸搁在了一旁。”我没意见。”
他说道。
话音落下,旁边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制片人和那位知名主持人,似乎都暗自松了口气。
谁都清楚,如今观众最想听到谁的声音。
在某种层面上,他的名字已经具备了足够的号召力,足以独自撑起一场对话的重量。
这种分量,在行业里是明码标价的。
化妆师进来为他们整理妆容,随后录制便开始了。
演播室的灯光比窗外的阳光更炽烈,打在脸上有些发烫。
主持人用了不少时间回顾那部剧集取得的成绩,从最初不起眼的起点,到后来节节攀升的数字。
坐在侧面的几位演员,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对话从两位主演开始。
梁家徽的回答总带着历经世事的调侃,邓家嘉的接话则灵动巧妙,气氛被熨帖得舒适而流畅。
接着话筒递给了更年轻的几位,他们讲述着拍摄时的琐事,语气里带着珍惜。
颜维明大多时候只是听着,指尖偶尔轻点一下座椅的扶手。
他知道压轴的环节总会到来。
时间在问答间流淌,大约一个多钟头后,现场的焦点终于毫无意外地落定在他身上。
所有的镜头,所有的目光,连同那盏最亮的聚光灯,都缓缓转向了他的方向。
朱君脸颊泛着酒后的微红,方才与梁家徽张智坚对饮的两杯还在胃里烧着。
他转向对面的人,“李导,相信很多观众都想知道,您是如何构思出这样一个故事,最终完成整部作品的。”
答案其实来自别处。
颜维明嘴角弯起一个恰当的弧度,随即开始编织一段听起来足够真诚的虚构经历。
他谈起一位挚友,那人就像剧中的主角,外表风光,内里却背负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重压,即便如此,依旧选择以良善和勇气面对每一天。
围坐的众人频频颔首,好些人眼眶已经湿润。
等他的话音落下,房间里爆发出持久的、带着温度的掌声。
朱君甚至抬手拭了拭眼角。
待气氛稍稍沉淀,他才继续发问:“李导,您真的决定不再拍摄电视剧了吗?这实在是……太可惜了。
您近年的每一部作品,观众反响热烈,无论是艺术价值还是市场表现,都有目共睹。”
颜维明心中也掠过一丝怅然。
若真有另一个自己存在,他当然愿意继续留在那个领域。
他何尝不想将记忆里那些闪着光的剧作一一重现于荧幕。
只是时间与心力终究有限,人必须学会选择。
“短期内应该不会了。
或许几年后会有变数,但眼下,我更想探索电影的世界。”
“您首部电影讲述的是怎样的内容?”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关于《出拳吧,爸爸》的消息尚未对外公布,无人知晓他即将涉足何种题材。
在场的演员们暗自揣摩着自己是否能有幸参与,而朱君则期盼着这个独家信息能在本次访谈中首次披露。
这并非需要保守的秘密。
颜维明早已准备好向整个行业投下一枚深水**。
他的目光锁定在来年的票房榜首位置。
从本月起,关于那部电影的前期铺垫便会通过特定渠道悄然蔓延。
回想零五年,内地影市仅有一部影片跨过亿元门槛,那便是收获一点七亿的《无极》。
紧随其后的《神话》,票房停留在九千七百万。
眼下格局,颇有几分群龙无首的意味。
颜维明的目标很明确:他要越过《无极》竖立的那道标杆。
他不愿日后被人提及,说他的作品在票房上甚至未能超越那部备受争议的影片。
“是一个关于女性自我寻找,以及父辈沉默之爱的故事。”
他答道。
朱君脸上浮现一丝困惑,“可如今市场风向偏向大制作,《英雄》、《十面埋伏》,还有刚才提到的《无极》,都是如此。
您的项目听起来……似乎与这些导演的路数不太相同。”
颜维明点了点头,笑意未减。”确实有所不同。
但我始终相信,打动人心的永远是故事本身。
只要讲好了,观众自然会认可。
况且,这部片子虽然不会依赖明星阵容,但制作投入绝不吝啬,大约在五千万上下。”
在《出拳吧,爸爸》的剧本里,女主角将远赴大洋彼岸参加女子拳击世界杯的角逐。
正是这个设定,让整个项目的预算陡然攀升。
颜维明报出的数字是五千万。
第698章
11
比起那些耗资过亿的影片,这个数目自然不算什么,但在内地与港岛的范围里,这已经算得上是大手笔了。
朱君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悄然屏息的人。”那么,李导对票房有什么期待?”
察觉到所有耳朵都竖了起来,颜维明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当然是越多越好。
底线嘛,总得有一个亿。”
……
七月的热浪裹挟着东京。
街道上人影晃动,车辆穿梭,整座城市仿佛被架在无形的火上烘烤,弥漫着一种焦灼的活力。
NHK总部大楼内,上田礼信的皮鞋踏在地砖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
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裤线笔直,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径直射向电梯门。
路过相识的同事向他致意,他竟破天荒地停下脚步,简短地寒暄了两句。
这反常的举动让几个老熟人交换了诧异的眼神——这位以冷淡着称的上司,何时变得如此“平易近人”
?
冲进办公室,他立刻召来了自己的副手。
没有多余的铺垫,他直接**了既定的夜间档排片表。”原定的剧集全部后延,”
他的手指敲在桌面上,“立刻组织人手,配音、配字幕,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看到一部华夏剧集上档。”
副手脸上写满了困惑,忍不住追问原因。
“因为,”
上田猛地挥了一下手臂,仿佛要驱散空气中所有的疑虑,“我找到了能在我们这里掀起风暴的东西。
它或许……不,不是或许,它一定能达到《冬季恋歌》曾经的高度。”
提到那部创造了NHK夜间档收视奇迹、历经三轮重播依然被无数观众铭记的剧集,副手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起上田前不久的华夏之行。”是……中原的剧集?”
“没错,另一部杰作。”
上田的语气不容置疑。
副手沉默了刹那,喉结滚动了一下。
在他印象里,《冬季恋歌》已是中剧难以逾越的巅峰,后来的《信号》虽也精彩,但再往后,似乎再没有哪部作品能精准地触动岛国观众心底那根隐秘的弦。
如今日剧自身的光彩正在黯淡,相比之下,价格低廉却时有惊人之作的中剧,似乎成了更具性价比的赌注。
用二三十万每集的代价,去博取一个高收视的可能,这买卖听起来很划算。
上田捕捉到了下属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犹豫,眉头立刻蹙了起来。”你在怀疑我的判断?”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照我说的去做。”
副手低下头,无声地退出了房间。
门关上后,上田才缓缓坐进椅子里。
他示意助理送来一杯黑咖啡,端起来,不紧不慢地啜饮了一口。
方才那点小小的不愉快并未影响他的心情,相反,一种笃定的兴奋感在他胸腔里蔓延。
他相信自己的眼光,这一次绝不会错。
那部名为《我的大叔》的剧集,注定要在这里,掀起新的波澜。
世纪之初的岛国,经济的列车仿佛驶入了一段漫长的缓坡,但“世界第二”
的体量依旧摆在那里,民众的口袋远未干瘪。
文化的软实力被精心包装,向海外散发着魅力。
尽管许多人更愿意蜷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但整个社会的表层,依然覆盖着一层看似坚实的自信外壳。
门被叩响时,上田正望着窗外。
副手推门进来,腰弯得很低,几乎折成直角。”课长,”
他的声音里压着某种颤动的兴奋,“那部剧……我看了三集。
非常……非常特别。”
上田没有立刻转身。
他让沉默在空气中多悬了几秒,才缓缓将视线从玻璃上移开。
办公室里光线偏暗,午后斜阳被百叶窗切成细条,一道道落在地毯上。”是吗?”
他声音很平。
“是!”
副手维持着鞠躬的姿势,后颈绷得发直,“男主角的处境……太艰难了。
工作不如意,家庭也沉重,整个人像被什么压着走。
可即便这样,他还会伸手去拉别人一把。
那种……隐忍的善意,很像我们这里的人会做的事。”
上田终于动了。
他走回办公桌后,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桌面一角堆放的文件——最上面那份正是引进剧集的评估报告。
封面上印着四个汉字,墨迹浓黑。”女主角呢?”
他问,语气依旧听不出情绪。
“更冷。”
副手直起身,眼睛却还垂着,“像冬天结冰的湖面,底下却有东西在动。
她为了男主角……几乎是在对抗周围所有声音。
那种孤注一掷的劲头,会让人想起……”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想起夜里并肩行走的两个人,只有彼此能看见对方身上的光。”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纸墨味,还有从走廊渗进来的、若有若无的咖啡焦香。
上田靠进椅背,皮革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没有接话,只是让目光落在副手脸上——那张脸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
“课长,”
副手深吸一口气,“这部剧的气质……让我联想到《白夜行》。
不是情节相似,是那种……两个人成为彼此唯一支点的感觉。
冰冷,但底下烧着火。”
窗外传来远处电车的嗡鸣,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絮。
上田终于极轻地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转瞬即逝。”你知道为什么这类故事总能在这里找到土壤吗?”
他忽然问,却不等对方回答,“因为我们喜欢在雪地里找炭火。
越是白茫茫一片,越渴望看见一点暖色。”
副手怔了怔,随即重重点头。”是。
就像《在世界中心呼唤爱》……明明那么悲伤,可观众还是守着看。
今年夏天播的时候,收视率最高冲到百分之十九。”
他顿了顿,“但我觉得……眼下这部,可能更对现在的胃口。
它不止有爱,还有一种……钝重的疲惫感。
男主角累得连叹气都省了,女主角硬得像块铁,可他们偏偏撞在一起,撞出了声音。”
“声音?”
上田挑眉。
“嗯。
不是欢呼,不是哭泣……是类似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
副手说着,自己也觉得比喻生涩,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总之……很抓人。
我已经把片子交给制作组了,他们会尽快安排档期。”
上田“嗯”
了一声,视线重新落回那份文件。
他想起几天前接到的那通越洋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年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它会在这里燃起来的,”
那人说,“因为你们正需要这样的故事——把伤口撕开,再往里面塞一束光。”
当时他只是客套地应和。
但现在,副手眼里那簇未熄的火苗,让他忽然觉得,或许电话那头的断言并非空穴来风。
这个时代的观众,的确在寻找某种东西:一种在凛冽中确认自己尚未完全冻结的方式。
“课长?”
副手见他久未出声,试探地唤了一句。
上田抬起眼。”那就推吧。”
他说,语气终于透出一丝明确的温度,“用冬季档。
告诉宣传组,海报要做成冷色调……但主角的眼睛里,要留一点光。”
“是!”
副手再次深深鞠躬,转身退出去时,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
门合拢后,上田独自坐了一会儿。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收视率统计表——七月开播的那部纯爱剧,曲线平稳上扬。
而此刻他手中的新剧,像一枚即将投入湖面的石子。
会荡开怎样的涟漪呢?
他忽然想起副手的话:“像夜里并肩行走的两个人。”
也许是的。
在漫长的寒夜里,人们总是更愿意相信,不远处还有另一个身影,正与自己踩着同样的积雪,朝同样的微光走去。
哪怕那光,其实只是彼此眼底映出的、一点虚幻的暖意。
窗外天色渐沉,远楼的灯火逐一亮起。
上田关掉台灯,让暮色漫进房间。
黑暗里,他无声地笑了笑。
办公室的门被第三次合拢时,上田才将视线从那份文件上移开。
窗外都市的灯火正渐次亮起,玻璃映出他微微扬起的嘴角。
他不需要还价,对方开出的数字在他看来相当合理。
一部来自海外的剧集,他在飞行途中已经反复看过前几集样本——那种缓慢渗入骨髓的寒意,以及寒意之下微弱却执拗的暖意,让他确信某些东西跨越了海域。
电话铃响打断了他的凝视。
听筒另一端的声音简短,只问了是否真有那么一部戏。
他回答是的,并补充说那故事里悲伤与温暖交织得像冬夜的呼吸。
对方沉默片刻,说了句好好安排便挂断了。
这已足够。
他放下听筒,掌心在光滑的桌面上按了按,仿佛要压住某种正在升腾的预感。
这座城市从不缺少屏幕上的悲欢,但这一次,他想或许能留下点不一样的印记。
城市的另一头,松间次郎拉上了冷冻库厚重的铁门。
寒气被隔绝在身后的空间里,但指尖的麻木感还要持续一阵子。
他脱下沾着霜渍的外套,沿着昏暗的走廊走向出口。
二十三岁,从关西来到东京的第五年。
故乡的屋宅和土地早已变卖,换来的那笔钱消失的速度快得像个拙劣的玩笑。
如今他在这间弥漫着金属与低温气味的厂房里搬运**,计件领取薪水。
没有同事需要寒暄,没有目光需要躲避。
工作服的口袋里揣着今天的工资,硬币贴着大腿,每一步都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电车摇晃着穿过楼宇的峡谷。
他靠在门边的角落,耳机里没有声音,只是戴着。
窗外流动的光斑划过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第699章
12
有人在高声讲电话,有人在打瞌睡,拥挤的车厢里每个人都困在自己的茧中。
他在目的站下车,走进一条窄巷,楼梯间的声控灯反应迟钝,需要用力咳嗽才会亮起。
房间很小,一张垫褥直接铺在榻榻米上。
他拧开电视机,屏幕的光成为唯一光源。
某个频道正在播放预告片,一段钢琴旋律反复流淌。
他撕开便利店饭团的包装,机械地咀嚼起来。
画面里闪过一个男人的背影,步履沉重地走在天桥上,然后是女人沉默的侧脸。
旁白说,这是一个关于孤独者如何相互辨认的故事。
松间次郎停下了咀嚼,饭团的海苔粘在嘴角。
他盯着屏幕,直到预告结束,广告喧闹地插入。
他忘了吞咽,喉结上下动了动,然后伸手关掉了电视。
黑暗瞬间灌满房间,他躺在垫褥上,睁着眼看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胸腔里某个沉寂已久的地方,忽然被那几秒钟的旋律和画面,撞出了一丝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裂响。
松间的生活里只剩下四面墙壁和一台总在低声嗡鸣的旧电视。
高中毕业后的那些名字早已从通讯录里消失,他也没想过要让谁重新走进来。
恋爱?那更是一个早已被他自己亲手锁进抽屉、并且扔掉了钥匙的念头。
有一回,下班后他特意在屠宰场的淋浴间里冲洗了很久,几乎搓红了皮肤。
可公交车上,站在旁边的女孩还是微微蹙起眉,不动声色地挪开了两步,目光扫过他工装袖口时,那点来不及藏好的嫌恶像根细针。
他盯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直到那女孩的身影消失在下一站的人流里。
从那天起,他彻底断了念想。
女人,他对自己说,无非是些围着光鲜皮囊打转的浅薄生物。
生理的需求总有办法解决。
巷子深处那家店的玻璃柜里,陈列着各种没有温度的“伴侣”
。
它们很听话,不会皱眉,也不会在事后背过身去。
这笔开销成了他每月工资里最固定的一笔,也是为数不多能带来些许期待的事。
只是偶尔,在电器待机的红色光点成为房间里唯一光源的深夜,某些更柔软的影像会撞进脑海——母亲在灶台前弓着的背影,父亲修理自行车时沾满油污的手指,奶奶摇着蒲扇哼唱的、调子模糊的歌谣。
这时他会猛地灌一口冷水,把喉头的哽塞和眼底的潮热一起压下去。
这天收工比往常早了些。
他拎着一箱罐装啤酒和用透明塑料袋装着的切片面包,爬上通向租住房间的狭窄楼梯。
铁门在身后合拢,将楼道里潮湿的霉味关在外面。
他按亮电视,扯开一罐啤酒的拉环,泡沫溢出来沾湿了虎口。
身体陷进那张弹簧有些失灵的床垫里。
白天的工作格外让人疲惫。
生产线上的传送带转得飞快,主管就抱着胳膊站在不远处,目光像钩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后背。
催促的声音每隔几分钟就响一次。
松间当时盯着自己沾满暗色污渍的橡胶手套,一股火气顶到舌尖,又被他混着血腥气的呼吸给咽了回去。
他需要这份工作。
像他这样的人,没有耀眼的**,脑子也算不上活络,能在这个城市的一角找到个固定的位置,已经该知足了。
电视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明明灭灭。
黄金时段播的是那部人人都在谈论的《在世界中心呼唤爱》。
食堂的喧哗声里,同事的手机外放里,总能听到它的片段。
此刻画面上的男女主角正在樱花树下相视而笑,音乐悠扬。
松间嗤了一声,灌下一大口酒。
假的,他在心里说,都是编出来骗人的。
那些笑容,那些眼泪,不过是给天真的人看的童话。
现实里,哪来这么多无缘无故的深情。
但他懒得抬手去拿遥控器。
酒精让身体变得迟钝,也让时间黏稠起来。
他就这么半倚着,看着绚烂的画面流转,直到片尾曲响起。
脚边已经空了三个铝罐。
十点整,屏幕一跳,换成了夜间剧场。
前一晚那部关于律师的片子他几乎没留下印象,只记得主角像个圣人般四处奔走,看得他胃里一阵不舒服。
这世界哪有那么多光明正大的救赎。
新剧的片头开始播放,他眼神放空,目光落在屏幕上,却又像穿过了它,投向更远处虚无的黑暗。
松间点开那部剧时,屏幕上跳出《我的大叔》四个字。
名字真够平常的。
他瞥了一眼简介——背景在沪城,不是东京。
这让他有点意外,又隐约想起另一部讲罪案与时间的剧集,心里浮起一丝模糊的期待。
他已经很久不信那些关于爱与友谊的故事了。
唯一还能让他盯着屏幕不转开眼的,只剩下刑侦题材——那些故事里坏人够多,阴影够重,和他对周遭一切的看法倒是吻合。
剧集开始推送。
主角的妻子有了别人。
松间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果然,女人嘛。
接着是职场:上司压着他,那上司不但是学弟,还和背叛他的女人有关联。
松间握紧了易拉罐,冰凉的铝皮硌着掌心。
这世界就是这样,烂透了的人总在污染所有角落。
主角的兄弟没什么出息,总伸手要钱;母亲年迈,全靠他照应。
看到这里,松间喉咙发紧。
这不就是他自己的日子吗?
婚礼那场戏,兄弟俩偷礼金被大嫂赶出门。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摇了摇头。
拿点钱而已,何必做得那么绝。
弟弟对主角说:二哥,你最苦了,在活命和良心之间,你肯定会选良心。
松间忽然抬手抹了把眼睛。
这不就是我吗?
然后她出现了。
那女孩住在嘈杂的出租屋里,挨过打,却依然小心伺候着奶奶。
松间盯着她沉默的侧脸,后背窜上一阵麻。
这简直……这简直就像在看他自己的另一段人生。
难道编剧认识他?
女孩谁也不理,同事也当她不存在。
松间灌下一口酒,液体又苦又涩。
对,就是这样,独来独往,不和世界多废话。
两集播完,他才发现啤酒只喝了半瓶。
瓶子被搁在桌面上,发出闷响。
他向后倒进床铺,布料摩擦着后颈。
他和那个女孩太像了——除了没背债,其他几乎一模一样。
累。
像他们这样的人,活着就像一直在爬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为什么世界不能稍微……温柔一点呢?
不过算了。
酷一点地活下去也行,就像那女孩一样。
虽然是中剧,但值得追下去。
明天晚上继续吧。
他撑起身,走进浴室。
冷水从头顶浇下来,皮肤激起一片疙瘩,可胸口那团东西还是烫的。
他盘算着明晚的准备:买块牛排,或者抱个西瓜回来,一边看一边吃。
那样应该更有滋味。
***
东景田谷的街道总是干净得发亮。
这里的房价让普通公司的高层望而却步,驶过的车却一辆比一辆昂贵。
偶尔有身影从庭院深处走出,都带着某种不言自明的距离感。
一栋浅灰色别墅前,一辆红色宝马利落地刹停。
车门推开,穿牛仔裤的女人迈步下来,身形利落。
她径直走向门廊,身影很快没入屋内。
长发垂落肩头,她的面容并非那种令人屏息的艳丽,却经得起目光停留。
尤其那双眼睛,总是漾着灵动的光。
若有专追名人的镜头此刻对准她,定会激动不已——连续数年,岛国观众票选最喜爱的荧幕面孔,总是这一张。
她出生在演艺家庭,双亲皆在圈中,自幼环境优渥,天赋也早早显露。
无论是站在镜头前,还是握住麦克风,都显得轻而易举。
自正式踏入这个行业,势头便再未减缓,迅速攀至顶峰。
那部让无数人记住她的爱情剧,将她与那位姓木村的男星塑成了国民心中最完美的搭档。
直到如今,每年仍有电视台反复播放那些片段。
而千禧年过后两人再度携手的那部职业剧,更是创下了收视率的纪录。
此刻的她不过二十四岁,却已站在了行业的最前端。
若论获奖的资历,或许不及前辈们深厚;但若说起观众心中的分量,整个岛国恐怕找不出第二位女性能与她相比。
即便是男性艺人,除了那位木村,也无人敢断言自己的人气一定能盖过她。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她,也有无法轻易消散的愁绪。
工作本身并无困扰,真正缠绕她的是感情的空缺。
至今为止,她经历过三段关系,最近的那次终结于前年。
算起来,独自一人已两年有余。
每当夜色深重、万籁俱寂时,一种无名的躁意便悄然滋生,怎么也按捺不下去。
观众总期盼她与屏幕上的那位搭档能走到一起。
她不是没有过刹那的心动,但对方明确表示过,偏爱的是叛逆不羁的类型,对她这样温顺规矩的并不感兴趣。
既然话已至此,身为当下最受瞩目的女性之一,她自然不可能放下姿态去勉强什么。
她也有她的骄傲。
那股烦闷近来似乎愈发鲜明,她决定暂时停下工作,给自己一段喘息的时间。
回到独居的别墅,她拉开冰箱门。
指尖触到冰镇可乐的瞬间,不知怎的忽然想起那人曾随口说过的话。
她将铝罐推回原处,转而取出一瓶啤酒,走到客厅的电视机前。
第700章
13
电源按下,荧幕亮起,她一边漫无目的地切换频道,一边仰头灌下第一口酒液。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入胃中,带起一丝微涩的触感,随后竟翻涌起隐约的回甘,引诱人再饮下一口。
她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过去那么多年,自己竟一直喝着甜腻的汽水。
果然是个不懂品味、缺乏情趣的女人吧,难怪几任伴侣最终都选择了离开。
遥控器按过一轮,没有哪个节目能留住目光。
最后画面停在了那个以国民覆盖率着称的电视台。
至少这里的剧集品质有所保证,或许能看下去。
正在播放的是一部纯爱题材的作品,情节既弥漫着悲伤,又掺着过分的甜腻。
单身的人看这种故事只会加倍烦躁。
她对屏幕上纠缠的恋人感到一阵厌烦,立刻切走了频道。
时间接近十点,一部名为《我的大叔》的剧集开始播出。
瞥了两眼,她准备移开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嗯?这一部……似乎有些不同。
松隆子按下遥控器时并没有抱什么期待。
屏幕亮起的光映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只是又一个消磨长夜的寻常选择罢了。
可那些画面却像藤蔓般缠住了她的视线。
故事里两个被困在各自牢笼中的人逐渐浮现。
女人起初像块封冻的河面,所有情绪都沉在冰层之下。
男人则被无形重担压弯了脊背,即便旁人眼中他已算得上成功,深夜电话里母亲的声音仍藏着挥不去的忧虑。
他早已习惯把疑问咽回喉咙,连自己都不再相信那些徒劳的挣扎能改变什么。
直到某个飘着细雨的黄昏,她将一盒还温热的便当推到他面前。
改变是极其缓慢的。
如同锈蚀的门轴被一次次推开,终于发出不一样的声响。
她开始留意他茶杯空了的时刻,他则在她加班深夜悄然调亮走廊的灯。
冰层底下原来有暗流,而弯腰前行的人,脊背上落下一小片意外的阳光。
后来她做了一件让所有观众屏住呼吸的事。
为了洗刷泼在他身上的污迹,她选择走进那道铁门,亲手将盘踞在公司阴影里的东西连根拔起。
法庭上她陈述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气转凉了。
松隆子关掉电视时,窗外已是凌晨。
黑暗里她坐了很久,掌心贴着微微发烫的脸颊。
一种灼人的羞愧感从胃部升起来——比起屏幕里那两个人真正在泥泞中跋涉的足迹,她这些日子里的低落简直像孩童任性的把戏。
她拥有那么多,却只顾着清点手里没有的东西。
该回去了。
这个念头清晰得像枚落入静水的石子。
回父母家吃顿晚饭,然后回到属于她的镜头前。
她重新打开电脑,指尖在键盘上停留片刻,终于输入了那部剧的名字。
制作团队名单滚动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反复出现:颜维明。
她顺着链接点进去,浏览着关于这位年轻导演的简短介绍。
比她还要小几岁,却已经能拍出这样沉甸甸的作品了。
某种类似钦佩的情绪,混着尚未散尽的羞愧,在她胸腔里轻轻打了个旋。
几天后的采访中,记者问起最近是否看了什么有趣的节目。
松隆子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有部叫《我的大叔》的剧,我每晚都会看一集。”
她顿了顿,窗外正好有鸟群掠过,“拍得非常深刻。
那位导演……让我很期待未来会不会有机会合作。”
类似的话陆续从不同场合飘出来。
几位常在综艺节目露面的演员闲聊时提起,某个电台主持人也在节目间隙推荐了这部剧。
这些零散的声音渐渐聚成细小的浪,推着收视数字悄悄往上爬。
当播到第二十集那天,制作组收到的报告显示,最高瞬时收视率已经冲破了21%的线。
就连同时段那部备受期待的爱情剧,也被稳稳压过了一头。
平均收视率最终停在18%这个数字上,像枚安静的印章。
岛国那边传来消息,都市题材的《我的大叔》最终收视表现预计将超越当年的《冬季恋歌》,创下新的纪录。
这成绩来之不易,导演颜维明的名字又一次与收视奇迹联系在一起。
只是这类现实题材的作品,男主角并不具备梦幻般的魅力,难以像爱情剧那样引发狂热追捧,自然也无法复制曾经在岛国掀起的消费热潮。
不过对于购片方而言,目前的回报已足够丰厚,负责人上田礼信对这次合作十分满意。
“来自风华影视的作品,永远值得关注。”
与此同时,半岛的舆论焦点被一系列新闻占据。
女演员崔真实正式结束婚姻,支付了高额费用换取孩子的抚养权。
她在公开声明中提及,是一部和一位导演给予了她改变的勇气。
她所说的正是《我的大叔》与导演颜维明。
“崔真实:我终于呼吸到自由的空气,这要感谢那部剧和那位导演。”
“崔真实:是《我的大叔》和颜维明导演的话让我迈出了这一步。”
相关报道持续发酵:“松隆子力荐,《我的大叔》风靡邻国。”
“SBS已购版权,该剧即将登陆半岛荧屏。”
“亚洲多地热播,半岛市场能否再创收视高峰?”
那段日子,半岛民众茶余饭后谈论的,并非某位男星退出电影项目引发的争议,也非某大型娱乐公司筹备新团的消息,而是崔真实的离婚抉择以及她口中那部赋予其力量的电视剧。
作为最具号召力的女演员之一,她的动向始终牵动人心。
观众乐见她离开那段不堪的婚姻,而她将这份决心的来源指向一部海外剧集,无疑勾起了广泛的好奇。
于是,当SBS正式播出《我的大叔》时,一切仿佛顺理成章。
剧集首播便取得了可观的收视数字,随后迅速蔓延成一种社会现象。
许多人起初或许只是为了融入话题,避免在交谈中显得格格不入,但很快便被故事本身吸引,自发地成为推荐者。
“我在那个男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有观众这样感叹。
“它给了我某种重新开始的力量,这是我记忆中最为触动的一部戏。”
“崔真实的选片眼光从来独到,这无疑是今年最出色的剧集。”
“尽管导演来自华夏,但他的才华确实令人折服。”
剧集的口碑持续攀升,收视曲线稳步上扬,甚至显现出冲击更高峰值的潜力。
窗外的天色沉得像是要坠下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朴贞珉站在文化推广部那扇宽大的玻璃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远处青蛙台的轮廓在铅灰色的云层下显得格外模糊。
他吸进一口气,却觉得稀薄,仿佛整片天空的重量都落到了肩头。
最近几个月,来自东边的剧集一部接一部地撞进半岛的夜晚。
先是《我叫金爱玲》让不少声音亢奋起来,接着是《大尚宫》——有人举着它说是某种胜利的旗帜。
再后来,《请回答1988》播出的时段,许多家庭的屏幕前都传来压抑的抽泣,有人说那里面晃动的画面就是自己早已褪色的青春。
而现在,这部《我的大叔》的数字已经爬到了令人眩晕的高度。
夜间档,超过百分之四十的收视——这个数字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某些人早已绷紧的神经上。
就连隔海的那个岛国,也开始流传起它的名字。
那正是许多人梦里都想叩开,却始终找不到钥匙的门。
部下们熬了几个通宵,报告终于送到了他桌上。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过于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朴贞珉一行行看下去:故事……还是故事。
吸引人的是那些琐碎的对白,是那些不起眼的选择,是人物之间细得像蛛丝却又扯不断的联系。
至于拍摄的手法、镜头的运动、音乐的起落,都平常得甚至有些陈旧。
没有炫目的技巧,没有砸下重金的场面,就只是……把一个故事讲进了人心里去。
“所以,”
他抬起头,望向桌对面那位头发已经花白的下属,“我们是不是也能做出同样的东西?”
“技术上没有问题。”
老部下回答得很快,声音平稳。
朴贞珉轻轻吐出一口气,肩上的重量似乎轻了一分。
能复制就好。
怕的是连模仿的路径都找不到。
但他注意到对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
话好像没有说完。
“有什么顾虑?”
朴贞珉向前倾了倾身,“直接告诉我。”
老部下沉默了片刻,窗外的云层似乎更低了。”我们能拍出相似的场景,写出类似的台词,安排同样的转折。”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拍出来的东西,观众不一定认。”
“为什么?”
朴贞珉真的困惑了,“如果故事骨架一样,血肉也差不多,怎么会不认?”
空气凝滞了几秒。
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闷闷的,像是从地底滚过。
老部下终于抬起眼,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因为观众认的不是那些摆出来的零件。
他们认的是零件后面……那只讲故事的手。
而那只手,不在我们这里。”
朴贞珉怔住了。
他重新转向窗户。
黑压压的云层终于承受不住重量,裂开了缝隙,第一道雨线斜斜地划过了玻璃。
冰凉的水痕蜿蜒而下,像某种无言的答案。
七月的燕京城,热浪黏在皮肤上,叫人不敢迈出屋门半步。
好在如今隔着屏幕也能知晓天下事,茶余饭后的谈资总是不缺的。
近来最热闹的,莫过于那部叫《十面埋伏》的电影。
票房数字节节攀升,破亿已是板上钉钉,甚至有人开始猜测它能否摘下年度桂冠。
第701章
14
更远的消息说,它也要飘洋过海去大洋彼岸试试水,只是能否复制前些年某部武侠片的奇迹,谁也不敢打包票。
这阵风刮得整个圈子心头发热。
不少人认准了,披着古装的华丽大片,便是通往世界的船票。
仿佛只要搭上这班船,自家的作品也能在海外码头赢得喝彩。
连那位以市井喜剧见长的导演,也在镜头前放了话,说手头正筹备一部瞄准全球的古代戏码,野心不言自明。
办公室里,朴贞珉的眉心拧成了一个结。
下属方才的话还在耳边绕着:风华那边刚播了那种题材,我们若紧跟着拍相似的,观众怕是立刻要骂抄袭,嫌故事老套。
之前那部《我叫金爱玲》红遍半边天,后来跟风的剧集不是没有,可哪一部真能重现那般万人空巷的场面?话虽刺耳,却是实情。
娱乐选择少,不代表观众乐意嚼别人剩下的馍。
若是自家首创,自然能引来目光;可若只是拾人牙慧,路就走窄了。
创新——这个词沉甸甸地压下来。
得讲一个风华从未讲过的故事,还得足够抓人,才能在亚洲这片擂台上争得一席之地。
道理谁都懂,可做起来呢?他揉了揉太阳穴。
半岛经济跑得快,不缺精密的工程师,不缺熟练的工人,可偏偏在文化这方土壤上,底蕴总是浅了些。
许多时候,还得向北边的兄弟伸手,才能觅得些尘封的旧纸堆。
而对面那片土地,五千年的光阴,不知孕育了多少锦绣文章、传奇话本。
如今再多一位姓李的俊才,似乎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要在故事的源头与人比拼新意?他望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光,只觉得这题目,难得很。
《十面埋伏》的热浪尚未退去,另一股讨论的潮水便涌了上来。
那部名为《我的大叔》的剧集,在最后一幕落下时,并未让故事里的男人与女人走到一起。
他们各自走向了新的路途,像两条终于解开了纠缠的线,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开去。
这份带着距离感的结局,反而让屏幕前无数颗心感到了某种熨帖的暖意。
网络上的声音嘈杂一片,多数都在为这样的收尾点头。
甚至有些常在镜头前露面的人,也公开说着希望能看到后续。
然而,熟悉那家制作公司脾性的人都明白,沉默往往就是最清晰的回答。
没有第二部了。
些许的失落像水面的涟漪,很快便被更汹涌的谈论盖过——人们开始议论这部剧在遥远海岸掀起的风浪。
它席卷了东边的岛国与半岛,在更南边的诸国也燃起了火,俨然成了又一部被反复提及的标杆。
许多声音因此呼喊着,希望那位缔造了这一切的导演,能继续留在荧屏的世界里,不要转身离去。
几乎就在同时,第三个消息炸开了锅。
那位被许多人称作“李导”
的人,通过他的公司宣布,他的目光即将投向一块全新的画布:电影。
片名暂定为《出拳吧,爸爸》。
消息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波澜迅速扩散,触动了观众,更搅动了许多女演员的心思。
条件很快被披露出来:女主角的年纪需在二十岁上下,必须提前数月浸泡在拳击训练中,加上正式的拍摄,前后将近半年的光阴要全然交付给剧组。
而所能得到的酬劳,却未必比得上一部电视剧。
辛苦,且谈不上丰厚。
可那是他的第一部电影。
即便他在此领域尚是一张白纸,谁又能断言,那上面不会再次出现奇迹般的图案?万一呢?于是,不仅那些正当年的女演员们纷纷行动,就连一些资历更早的前辈,也忍不住投来了探询的目光。
甚至有位以容貌着称的女星,直接将电话拨到了他那里。”有机会吗?”
她问。
“没有。”
回答来得直接,“你过于美丽了,与角色不合。”
一个需要挥拳、流汗、在擂台上搏击的形象,的确无法与过分精致柔美的面孔联系在一起。
因此,如她那般,以及另一位气质清新的姑娘,早早便从名单上消失了。
渴望并未止步于内地,海峡对岸与岛屿之上也有讯息传来。
一位身形清瘦的知名女星也曾致电,得到的回应同样简洁:“你太纤细了,不像经历过拳击训练的人。”
事实上,绝大多数来自那些繁华都市的女星,身上都带着过于鲜明的摩登印记,而他所寻找的,是一种更接近土地的气息,甚至需要些许被生活磨砺过的粗粝感——故事里的那个女孩,来自南方一个寻常的、不起眼的小镇。
尽管现实世界里,为国家捧回女子拳击荣誉的那位运动员来自北方,但他笔下的这个虚构人物,根须却扎在了截然不同的土壤里。
接待室的空调发出低微嗡鸣,颜维明翻动手中演员资料时,纸张边缘在灯光下泛着冷白。
助理推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那位以大眼睛着称的女星竟亲自登门了。
他放下文件夹,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这来访既意外又合理。
连续两部作品在票房与口碑上双双折戟,任谁都会急于寻找新的突破口。
国际市场的门缝尚未完全敞开便已合拢,转向国内寻求可靠项目自是明智之举。
他起身整理西装下摆,朝会客区走去。
赵燕子从沙发起身时,裙摆带起细微气流。
她伸手的动作很稳,掌心有薄汗。
寒暄间颜维明注意到她的变化:比起当年荧幕上那个灵动角色,如今面部轮廓更显沉稳,肩线也比寻常女艺人宽上几分。
这种体格倒真有几分运动员的底子。
“听说您在为新片选角。”
她的经纪人切入正题时,将茶杯轻轻推前半寸,“我们燕子很能吃苦。”
赵燕子配合地展露笑容,甚至略微曲臂展示手臂线条:“您看我这骨架,是不是挺适合练拳的?”
她说话时身体前倾,眼里带着某种灼人的期待。
颜维明向后靠进椅背。
空调风正好掠过他后颈。
他想起那些女拳击手的影像资料——她们大多眉眼细长,眼神像绷紧的弓弦。
而眼前这双眼睛太亮了,亮得像是随时会映出镜头反光。
更重要的是,他早决定要与这类易生是非的艺人保持距离。
娱乐圈如同暗流涌动的河,各自划开水面前行最为稳妥。
“其实最早考虑过您。”
他选择从肯定开始,指尖在膝上轻敲两下,“但剧本里的姑娘从小镇走出来,气质更……钝重些。”
他停顿片刻,让“钝重”
这个词在空气里沉淀,“特别是眼睛。
拳击手需要时刻眯眼防护,久了眼眶轮廓都会变深。”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对方明亮的双眸,旋即移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您太耀眼了,观众会移不开注意力。”
赵燕子嘴角的弧度未变,但指节微微收紧。
她当然听得出婉拒之意,却仍往前探了探身:“角色可以调整不是吗?当年我演小燕子时也没人相信——”
“电影需要让观众信服。”
颜维明温和地截断话头,起身做出送客姿态,“就像拍真实人物改编的故事,太像原型反而会招来不必要的比对。”
他想起某部体育题材电影引发的纷争,语气更缓了些,“我们需要的是神似,是让观众知道华夏有女子拳击冠军这回事,而不是复刻某个具体的人。”
送走客人后,他站在走廊窗前良久。
楼下那辆黑色轿车驶离时,尾灯在黄昏里拖出两道暗红色的光痕。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重新翻开演员资料册。
纸张翻动声里,他特意避开那些眼熟的面孔,指尖停在一张素净的证件照上——照片里的女孩单眼皮,颧骨略高,抿嘴时有种倔强的弧度。
这才对。
他合上册子,室内重归寂静,只有空调继续输送着恒温的风。
冷气从空调口持续涌出,掀起窗帘一角,布料不安地簌簌抖动。
颜维明将茶杯推向桌对面,水温透过瓷壁传来稳定的暖意。
“李导,眼型可以调整,外形也能改。”
赵燕子声音绷得很紧。
她的经纪人紧接着开口:“我们艺人拍戏从不用替身——您记得《还珠格格》里那些吊着钢丝翻飞的镜头么?都是亲自上。
《少林足球》里那个造型,换别人早闹情绪了,我们眼睛都没眨。”
颜维明没接话。
他想起一些片场传闻:这位女演员确实能吃苦,除了台词始终差一口气,其余方面倒算得上合格。
“两百万,”
经纪人伸出两根手指,“现在内地能叫到这个价的女演员,一只手数得过来。
章子怡那边至少三百万起,我们性价比更高。”
窗帘又被风推高了些,边缘不断拍打着窗框。
“知名度就是硬道理,”
经纪人身体前倾,“眼下除了孙悟空,老百姓最熟的名字就是小燕子。
您新戏需要关注度,她站那儿就是话题。”
颜维明端起自己那杯茶,嗅到隐约的茉莉香。
“港台那边我们也吃得开,”
经纪人补充,“卖片的时候,名字就是个招牌。”
茶水温热滑入喉咙。
颜维明放下杯子,瓷器碰触玻璃桌面,发出清脆一响。
“我承认赵老师的市场价值,”
他抬起眼,“但这次的角色需要大量近身搏斗。
两个月训练,恐怕很难达到要求。”
风忽然停了,窗帘软软垂落,皱褶堆在阴影里。
办公室的窗玻璃映着午后偏斜的光,他靠进椅背,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第702章
15
今年那部《百万美元宝贝》里的女演员,身形在银幕上显得利落而充满力量。
他知道那身肌肉线条不是凭空得来,需要漫长而枯燥的准备。
两个月,他给这个项目预留的体能训练周期,这意味着起点不能是零。
八十年代的港岛光影似乎还在眼前闪过,那些身手矫捷的女星们,在镜头前踢腿挥拳,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漂亮。
如今翻遍手头的资料,竟找不出一个能接上那口气息的。
一个名字反复跳出——章子宜。
她近年的作品里不乏刀光剑影,动作完成得也算干脆。
可她的时间早已被密密麻麻的片约填满,远水救不了近火。
他又将搜索范围扩大到那些有过武术或跆拳道背景的人。
很快,一个熟悉的身影被请到了面前。
动作还在,招式也记得,只是那眼波流转间的风情太盛,像精心调制的**,与拳台上汗水浸透的凌厉格格不入。
他从不强求演员扭转自身的气质。
这就像让一个天生的抒情诗人去写铿锵的战歌,勉强不得。
梁朝伟演的儒将,张家辉演的喜剧,都是明证。
能真正蜕变的,终究是凤毛麟角。
之后,另一个练过跆拳道的女演员资料也摆了上来。
据说段位不低,可眉目太温顺,看人时仿佛含着一汪静水,缺了那股非要争个高下的狠劲。
先前到访的两位客人,眼神里的期待慢慢黯下去,说了些场面话便告辞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的思路转向了更年轻的一代。
有几个舞蹈科班出身的女孩,在古装剧里腾挪翻转,姿态倒是优美。
可年纪太轻,面容尚嫩,演技也撑不起大银幕的厚重。
能把“打”
这件事做出观赏性,本身也是一种稀缺的才能。
他想起另外几位同样有舞蹈功底的女演员,她们的动作却总显得绵软,欠了力道。
再往后数,无论是八五后还是更年轻的九零后,那些在荧屏上活跃的面孔,似乎都缺了这份在动作戏中站稳脚跟的本事。
空气里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转声,他面前的资料纸页,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毫无生气的白。
颜维明的目光落在桌面的演员名单上。
四个女儿的角色尚未填满——长女需要世界冠军的气场,次女与三女则可稍作让步。
指节轻叩木桌的声响在办公室里回荡。
十七岁的刘师师或许能接下三女儿那不足十分钟的戏份。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助理引着那位经纪人再次踏入房间。
门合拢后,对方没有寒暄:“导演,请再给微微一次机会。
这部电影之后,她愿意继续参演风华系列。”
交易的条件被平铺在空气中。
颜维明向后靠进椅背。
他清楚这个名字在荧幕上的分量——只要剧本及格,收视率便有了保障。
筹码确实诱人。
但他摇了摇头。
即便是章子宜站在这里,也必须通过他的试镜。
两个月的高强度训练,练出清晰的手臂与背肌线条,这是最低门槛。
他见过太多所谓诚意,最终都败给了汗水。
“下次吧。”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经纪人离开时的脚步声有些重。
颜维明起身走到窗边。
工地上的塔吊正在半空中缓慢旋转,钢铁长臂切割着灼热的空气。
很少有人知道,操作员蜷在不足两平米的驾驶室里,连续数小时保持高度集中——汗水浸透工装,掌心却不敢有半分松懈。
风光都在外面,里面只有小心翼翼。
***
七月的川地,风里裹着烧灼的气味。
轿车驶过郊区的公路,扬起的尘土在高温中久久不散。
助理递来新的试镜资料,颜维明快速翻阅着,又放下。
女主角依然空缺。
唯一确定的是三女儿的角色。
戏份很少,七八分钟的镜头,他决定交给那个十七岁的女孩。
刘师师签下合约后,当天就去了拳击馆。
这一点倒是像极了刘亦霏——观众如何评价演技是观众的事,她们自己练功时的专注做不了假。
颜维明合上文件夹。
车窗外的塔吊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
至少,这是一个开始。
接待室的窗玻璃被晒得发烫,外头**上传来阵阵短促有力的呼喝声,混着鞋底摩擦沙地的声响。
颜维明坐在硬木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这趟行程能否有结果,他并无把握。
要找的人选,他反复筛过许多遍。
最终留在名单上的,是川省戊警总队一支队那位副政委,蕾敏。
多数人听到这名字恐怕会愣一下,或者觉得一位副政委怎会涉足演艺行当。
实际上,国内对此类事务的态度向来开明。
早年那些经典影视作品,动用真实队伍协助拍摄的例子并不少见,后来也有演员特意进入营地体验生活。
一支有底气的队伍,从不畏惧将自己展现在镜头前。
关于蕾敏的记录,他仔细查过。
十六岁入伍,身手利落,肯下苦功,曾被誉为全国最顶尖的**之一。
五十七秒徒手攀上五层楼房的成绩,多年无人打破。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她主演过一部讲述女子特警的电视剧,随后又在几部军旅题材的影视作品中露面。
只要内容正面,相关部门并不会限制她参与这类工作。
颜维明甚至记得,若干年后她还会出现在一档卫视综艺里,与某位男演员过招的那位女教官便是她。
自小习武的底子,动作戏肯定不成问题。
集中训练两个月,饰演一名女拳击手应当够用。
唯一让他悬着心的,是年龄感。
他最初圈定的演员都是七五年之后出生,就是怕更早一辈的女演员面容容易显出岁月痕迹,不适合扮演剧中那位顶多二十三四岁的大女儿。
蕾敏是七四年生人,今年整三十。
放在演艺圈,这个年纪诠释二十出头的角色不算稀奇,保养得宜的女演员总能找到办法。
但她不同——常年带队训练,风吹日晒,皮肤状态、精神气色,恐怕不能与荧幕上的明星相提并论。
脚步声由远及近,扎实而整齐,打断了他的思绪。
门被推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
一男一女,身姿都拔得笔直,带着室外阳光的热气。
女的那位正是蕾敏,男的是她单位领导。
颜维明迅速抬起眼,目光从她脸上掠过。
心头那块石头忽然落了地。
三十岁的年纪,却丝毫不见疲态。
她站得很稳,眉眼清晰,脸庞干净,一股子利落的精神气撑起了整个人的轮廓。
若说扮演二十来岁的姑娘,绝无问题。
再看那身板,肩线平直,步伐有力,显然是长期锻炼的结果。
若是针对性地练上两个月,背肌线条一定能出来。
他暗自松了口气,这趟总算没白跑。
接待室里的空气带着纸张与旧木混合的气味。
颜维明将三份装订整齐的文稿放在茶几上,推向对面。
蕾敏和她的上级各自取了一份,指尖划过封页,室内只剩下纸页翻动的轻响。
时间在沉默的阅读中流过。
窗外的光线偏移了几分,又一位负责人推门进来。
颜维明没有多言,将备好的最后一份剧本递了过去。
两个钟头后,最先开口的是那位年长的领导。
他合上剧本,指节在硬质封面上轻轻叩了叩。”李导演,”
他的声音平稳,“我们需要内部商议,明天才能给你确切的答复。
剧本本身没有问题,很出色,蕾敏参演原则上可以推动。
但你的故事后半段需要跨洋取景,这是个需要评估的因素。
此外,下半年队里有重要任务,我们必须综合考虑。”
“明白。
我明天再来。”
颜维明收起剩下的文件,起身离开。
次日的会面仍在原处。
蕾敏坐在两位领导身侧,脊背挺直。
“很抱歉,李导。”
领导的语气带着不容转圜的意味,“蕾敏的情况特殊,无法前往海外进行拍摄工作,这一点请你理解。”
颜维明的心往下沉了沉。
“不过,”
对方的话锋有了转折,“如果所有拍摄都在境内完成,那么我们可以同意她参与这部影片,并提供必要的支持。”
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了颜维明脸上。
蕾敏也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有种克制的期待。
昨天读完那个故事,一种久违的灼热感攥住了她的胸腔——她想成为那个最终站在世界巅峰的女拳手。
更何况,这是那位在圈内以挑剔着称的李导演第一次执导电影。
即便在训练场里,她也零星听过关于这部戏选角的风声,据说试镜名单上有不少熟悉的名字,甚至包括那位家喻户晓的赵姓女星,但都没能入他的眼。
一个人对待事情的专注程度,往往就是最可靠的信誉。
颜维明沉默了片刻。
脑海中的拍摄版图开始迅速重组。
原定的终极赛场在海外,但并非不可替代。
在国内搭建一个足以乱真的异国赛场,找些外籍面孔填充观众席,再补拍一些海外街景的空镜,把男女配角剪入那些镜头里,一样能拼凑出需要的真实感。
算下来,成本或许还能压缩。
“可以安排。”
他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蕾敏的所有戏份都会在国内完成,不需要出境。”
他伸出手,先后与蕾敏和她的领导相握。
那只女性的手,掌心有粗糙的茧,力道干脆。
午间,他留在了训练基地用餐,席间详细解释了调整后的拍摄日程。
碗筷轻碰的间隙,对方给出了明确的承诺:蕾敏第二天就能随他前往北京,开始专项训练。
离开基地时,颜维明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第703章
16
女主角的尘埃落定,像推开了一扇关键的门。
接下来,他的目光需要投向剩下的拼图——那个戏份吃重的男主角,以及那个在赛场上也需要绽放光芒的二女儿。
后者尤其不能马虎,她的每一场打斗,都必须漂亮。
训练馆里空气里飘着汗水和皮革混合的气味。
刘师师和蕾敏的拳头落在沙袋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固执的节拍。
颜维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他得尽快找到合适的人——时间不等人,肌肉和反应都需要足够的日子来打磨。
见了好几位,都不对。
要么身形单薄,要么眼神里缺了那股子被生活捶打过的韧劲。
他要找的不是单纯的拳手,而是一个曾经是拳手的人。
这很难。
昨天下午,一份资料递到他手里。
照片上的男人面孔熟悉,眉宇间有风霜痕迹,但肩膀很宽。
李又斌。
名字跳进脑海时,颜维明想起的是屏幕里那些穿制服的身影,警察或者军人,总是挺直背脊。
但资料显示,这个人去年几乎没停过,七部电视剧,一部电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然而今年却忽然慢了下来,只接了两部戏,拍得也快,四个月就结束了。
现在闲在家里,据说明年一月才有新安排。
为什么慢下来?身体?还是别的什么?疑虑像根细刺。
会面约在上午十点。
颜维明提前到了,坐在会议室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十点整,门被推开。
李又斌走进来,步子稳,手臂的线条在衬衫袖子下隐约可见。
他脸色不错,握手时力道很足。
寒暄是必要的过场,说了些天气和最近的新闻。
茶端上来,热气袅袅。
李又斌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转向颜维明,等对方先开口。
“我看过您很多作品,”
颜维明说,“尤其是那些需要体能的角色。
您一直保持得不错。”
“习惯了,动一动总比闲着好。”
李又斌笑了笑,眼角挤出细纹。
“这次的角色,需要您动,但可能和以前不太一样。”
颜维明身体微微前倾,“是一个老拳手,不是现役的,是过去的。
他得和女儿们对练,强度有,但更主要是……”
他停顿,寻找确切的词,“是一种状态。
被掏空后又勉强填回去的状态。”
李又斌安静听着,旁边的经纪人轻轻咳了一声。
“所以,有拳击戏份,对吗?”
李又斌问,声音平稳。
“对。
不过不是正式比赛,是训练场上的那种。”
颜维明观察着他的表情,“您需要增重一些,十几斤左右,让轮廓更……松垮一点。
但底子里的力气不能丢。”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车流声隐约传来。
李又斌转头和经纪人对视一眼,那眼神很短,几乎难以捕捉。
然后他转回来,点了点头。
“时间上,我们可以配合。”
他说,“明年一月之前,我都有空。”
颜维明心里的那根细刺,似乎在这一刻被拔掉了。
但他还是多问了一句:“去年那么忙,今年休息,是计划好的吗?”
老李又笑了,这次笑容里有些别的东西。”机器转久了,也得保养保养。
不然零件会响。”
他拍了拍自己的胳膊,“放心,该有的力气还在。
你要的那种‘被掏空’的感觉,我大概……能明白。”
话没有说尽,但足够了。
颜维明靠回椅背,窗外阳光正好照进来,落在深色的桌面上,亮晃晃的一块。
午后阳光斜照进窗,颜维明指尖轻叩桌面。
剧本摊开在对面,纸页边缘微微卷曲。
李又斌的目光在字里行间游移,呼吸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这位以硬汉形象着称的演员此刻眉头微蹙。
去年连续三部戏的拍摄让他的肩颈线条透出疲惫,右手无名指关节处还留着某部军旅剧留下的淡疤。
他翻页的动作很慢,偶尔停顿,视线在某段描写父亲与女儿对练的段落反复流连。
十二点半,合上剧本的声响打破了沉寂。
“我需要和团队商量。”
李又斌的声音带着砂纸般的质感。
他的经纪人——一个总在记录着什么的中年女人——闻言抬起头,钢笔在便签纸上悬停。
颜维明起身走向走廊。
窗外亮马河的波光在正午时分碎成千万片银鳞,游船拖出长长的水痕。
他数到第三百二十一片反光时,身后的门开了。
“我接。”
两个字,落地有声。
握手时颜维明感觉到对方掌心的茧,那是长期握枪道具留下的印记。
合约签署的过程安静迅速,纸张摩擦声像春蚕食叶。
助理收起文件时,李又斌忽然开口:“增重的事……”
“会请专业的营养师。”
颜维明截住话头,“训练计划也根据你的体检报告调整过。”
去饭店的路上,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味。
经纪人坐在副驾驶座,从后视镜里观察着后座的两人。
颜维明正用手机查看武术指导发来的训练场地照片——那是个旧厂房改造的空间,沙袋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像某种等待被唤醒的巨兽。
菜肴上桌时已经一点二十。
清蒸鲈鱼的蒸汽模糊了李又斌的脸,他夹起一筷子鱼肉,却迟迟没有送入口中。
“我明年还有部重要的戏。”
他终于说,“导演要求体能必须保持在……”
“我明白。”
颜维明转动玻璃转盘,将那道温补的汤羹转到对方面前,“所有对练镜头都会用替身完成远景。
你需要呈现的,是父亲注视女儿时的眼神。”
筷子轻轻落在骨碟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酒过三巡,经纪人状似无意地提起:“听说还有个重要的女性角色没定?”
颜维明用纸巾擦拭嘴角。
纸巾边缘染上少许酱色。”需要能打得更漂亮的。”
他说,“不是花架子,是真正能让观众相信她能撂倒壮汉的那种漂亮。”
包厢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游船的汽笛声,悠长而遥远,像从另一个时空传来。
李又斌忽然想起剧本里那段没有台词的重头戏——男主角年轻时在擂台上,汗水甩出去在空中碎裂成光,对手倒下的瞬间,裁判读秒的声音和观众欢呼混成一片轰鸣。
那些画面不需要演技,只需要一具经历过残酷训练的身体。
他端起茶杯,看着茶叶在杯底缓缓舒展,像某种缓慢的苏醒。
“什么时候开始训练?”
他问。
“签约后第七天。”
颜维明说,“给你留了适应的时间。”
茶杯放回桌面时没有发出声音。
李又斌看着自己映在茶汤里的倒影,那张脸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但眼神深处还藏着某些没有被时间磨平的东西。
“好。”
他说。
饭局散场时已是下午三点。
阳光西斜,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交错成奇怪的图案。
颜维明坐进车里,没有立即发动引擎。
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一张职业拳手的照片——那是他托人从海外赛事录像里截取的画面,一个和李又斌年轻时轮廓有七分相似的身影,正弓着背,等待铃声响起。
那些画面将会被剪辑、重组,穿插在父亲教女儿出拳的镜头之间。
过去与现在会在银幕上重叠,汗水的气味、绷带摩擦皮肤的声音、呼吸在寒冷空气中凝成的白雾……所有这些细节都将成为时间的锚点,把两段相隔二十年的人生钉进同一个故事里。
他关掉手机,发动汽车。
引擎的低鸣声中,他忽然想起剧本最后一页的批注:这不是关于胜利的故事,是关于一个男人如何学会在擂台之外继续战斗的故事。
车驶出停车场,汇入午后稠密的车流。
亮马河的波光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楼群的缝隙之间。
颜维明能察觉到周围目光里的揣测。
他确实需要更多演员参与试镜。
女二号的标准不必像女主角那样严苛,但他没打算启用毫无经验的新人。
这个位置应当留给职业演员。
当李又斌的经纪人探询时,他给出了明确答复,没有绕弯子。
“需要知名度高的女演员吗?”
经纪人暗自琢磨——连赵燕子都被回绝了,女二号总该选个有分量的名字吧?否则整部戏的阵容未免太单薄了。
颜维明只是笑了笑。
对某些导演而言,他们自己的名字就是金字招牌。
除非拍摄大制作,否则不必刻意堆砌明星。
他的想法也一样。
合适比名气更重要。
当然,若条件相当,自然会倾向选择更被观众熟悉的面孔。
“没有硬性要求,我只找最贴合角色的人。”
经纪人眼睛亮了起来。
这位导演确实把作品质量放在首位——不看重虚名,只在乎是否匹配角色设定。
他手头正好还有其他女演员,或许可以安排她们来试试。
***
“首位华人**宣布加入《出拳吧,爸爸》。”
“李又斌:原计划休假,但剧本让我改变了主意。”
“笵冰冰公开表示:希望能争取女二号。”
“王忠雷代表华宜发声:期待与风华影视携手共进。”
“五千万投资需收回一亿五千万——导演的冒险之路。”
“自千禧年《生死抉择》后,内地再无现代题材影片票房破亿。”
“颜维明回应:路是人走出来的。
现代戏同样能创造奇迹。”
“影片原型张喜燕——被称作新时代女性缩影。”
……
网络上的讨论持续发酵。
在颜维明团队的推动下,这部尚未开机的电影已经占据了不少话题。
第704章
17
不过,华宜的合作意向与笵冰冰的自荐并非炒作,而是真实发生的事。
事实上,远不止笵冰冰一人。
许多女演员都通过各种渠道表达了参演意愿。
就连林心茹的团队也曾悄悄询问可能性。
颜维明一一回绝了。
像林心茹、笵冰冰这类容貌过于出众的演员,反而容易让观众脱离剧情。
至于华宜提出的电视剧合作方案,他也婉拒了。
风华影视初步筛选出六十余位女演员,试镜安排在五天后。
最终人选将由颜维明亲自敲定。
他巴不得明天就开始,可总得给她们留些练习时间。
拳击不是摆样子,得真练出架势来,到时候谁打得漂亮,谁够格,自然能看出来。
正盘算着,请柬送到了手上。
橙天要在内地注册公司,提前办个小宴热闹一下。
名单上有韩三萍,华宜的王忠雷,王长钿,还有于东——听着就像圈里人的聚会。
他没推辞。
往后自己院线建起来,少不了和这些人打交道,避着反倒生分。
于是那天他带着陈恏去了。
国贸酒店的包厢里,灯光是暖黄色的。
韩三萍坐在主位旁边,王忠雷、王长钿、于**在,橙天的伍客波也在场。
除了韩三萍身边跟着的是陈琨——早年他确实靠中影捧起来的——其他几位身旁坐着的都是女演员。
饭吃得差不多,两边人自然分开了。
演员们聚到窗边的沙发上低声说笑,这边几位则移步到茶几周围,围成了个半圆。
韩三萍左手边是王忠雷。
颜维明坐在对面,接过对方递来的茶杯时,听见王忠雷开口:“李导那片子,最近讨论的人可不少。”
他笑了笑,茶杯在掌心转了小半圈。”比不上《十面埋伏》,更别说《天下无贼》了。
你们才是真厉害。”
张伟萍没来。
这倒不奇怪——谁都知道他那公司全靠张艺谋撑着。
没有自己的资本,没有院线,导演一旦歇手,影响力也就散了。
和眼前这几位,终究不是一回事。
王忠雷摇摇头,眼里却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冯小刚这块招牌,华宜经营了这些年,已经成了观众心里的一个记号。
不用多宣传,自然有人盯着。
《功夫》排在十二月中,《天下无贼》压在了月底。
后者档期更好,他们期待也更高。
“李导选角眼光是真毒,”
王忠雷又开口,声音压低了些,“李又斌是老戏骨,雷敏更是练家子出身——这是冲着拿奖去的吧?”
周围几道目光悄悄扫了过来。
颜维明放下茶杯,杯底碰着玻璃茶几,发出轻轻一声脆响。”《出拳吧,爸爸》就是部商业片,哪儿敢想那些。”
他话音落下,桌边短暂地静了静。
窗边传来女人低低的笑声,隔着灯光,听不真切。
韩三萍端起茶杯,指腹摩挲着温热的瓷壁。
他想起不久前的那个承诺,舌尖泛起一丝涩意。
话,说得太早了。
会议室里光线偏暗,空调的嗡鸣衬得人声格外清晰。
坐在长桌另一头的年轻人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些委婉的劝诫只是掠过耳畔的风。
“电影观众和电视观众终究是两群人。”
韩三萍放下杯子,声音放得更缓,像在陈述一个无需争辩的事实,“走进影院的,多是追求新鲜感的都市人。
李又斌老师的戏好,但面孔……对银幕来说,太熟了。
至于另一位,更不合适。”
他说话时,余光扫过桌边其他几张脸。
王长钿垂着眼,指尖在笔记本边缘无意识地划动;王忠雷嘴角抿着,那弧度像是固定住了;于东则望向窗外,侧脸看不出情绪。
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静默,那是经验者对冒进者惯有的、带着距离的审视。
颜维明点了点头,动作很轻。”我明白各位的考量。”
他说,语气里听不出妥协,也听不出抵触,“就当是一次尝试,一次学习。”
那几位交换了短暂的眼神。
王忠雷清了清嗓子,接过话头,语重心长地又劝了几句,无非是市场风险、观众口味、前车之鉴。
于东也附和了两声,话不多,但意思到了。
年轻人依旧只是点头,末了,声音不高却清晰:“我还是想按这个路子,先拍出来看看。”
呵。
几声极轻的鼻息,几乎融进空调的背景音里。
桌边的姿态微妙地松弛了些,劝诫的热情悄然褪去,剩下的是礼貌的观望。
韩三萍记着自己吐出去的话,像枚细刺梗着。
他向前倾了倾身,手肘支在光洁的桌面上:“李导,这部戏,预算总共多少?”
“五千万。”
“嗯。”
韩三萍沉吟片刻,像在掂量一个数字的重量,“那中影这边,出五百万吧。”
这个数目落下,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又低了两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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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知道,同样是投钱,分量和意味截然不同。
对面那张年轻的脸庞上,神色却没什么波动,甚至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
“好,谢谢韩总。”
王忠雷几个没再接茬。
钱投出去要听响,在他们看来,这笔钱怕是连个闷响都听不见。
不看好,便沉默。
这时,一直没怎么开口的伍客波动了动。
他身体前探,镜片后的小眼睛映着顶灯的光,亮得有些灼人。”李导,”
他声音里带着一种热切的、不容错辨的诚意,“我一直很欣赏你的眼光和魄力。
橙天也想参与进来,一千万,怎么样?”
橙天的手笔,圈内人都知道。
资金像汛期的河水,四处漫溢,寻找着一切可以登陆的滩涂。
这提议本身充满**。
颜维明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小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伍总厚爱了。”
他放下杯子,瓷底与桌面碰出清脆一响,“不过,韩总这边是早先定下的合作,风华让出的份额有限。
后续的资金……其实已经安排妥了,暂时不需要更多。”
他说得平缓,理由也周全。
只有他自己知道,风华的账面上,数字并不如话语这般轻松。
为了那些不断划入名下的房产,银行债务的数额早已攀升到一个需要谨慎呼吸的高度。
买楼的脚步刚刚刻意放缓,接下来,还有更烧钱的设备与装修在等着。
每一分钱,都要攥出响声。
但他更清楚,有些船,不能轻易同乘。
颜维明并不打算引入更多资金方。
中影仅出资五百万,这反而让他觉得轻松——后期分利的人越少越好。
伍客波却摆摆手,语气诚恳:“李导不必见外。
橙天一直想为内地电影业尽一份力,有任何资金需求尽管开口,我们绝不是外人。”
心底掠过一丝笑意,颜维明面上仍平静:“这次真的不必了,伍总。
日后有机会再合作。”
“好,那我这话永远作数。”
伍客波声音抬高了些,引得周围几道目光投来,“只要是您的项目,无论何时、需要多少,橙天都会支持。”
桌边其余几人交换了眼神,暗自揣测这份承诺究竟是出于商业判断,还是两人之间有他们不知道的交情。
伍客波继续往下说,仿佛不经意提起:“之前和风华谈妥了,您的首部作品会在**上映。
嘉禾院线那边,我们争取到了三成排片。”
橙天尚未完全收购嘉禾,但已是最大股东,这话并非虚言。
韩三萍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思量。
在座都是明白人,谁不清楚橙天的背景?那是个资金丰厚的来源,偶尔合作无妨,却不宜走得太近。
如今风华与橙天这般往来,只怕是年轻人经验尚浅,少了些该有的考量。
王忠雷与王长钿默然对视,心底对这位年轻导演的评价又添了几分。
颜维明听懂了对方的意图——伍客波是要在众人面前演一出兄弟情深的戏,好教旁人误会风华与橙天关系匪浅。
毕竟眼下几大公司都对橙天保持距离,他总得找个看似可靠的盟友,免得显得孤立无援。
“那真要感谢伍总了。”
颜维明语气里带着适当的疏离,“就不知往后是否还有这样的机会?以后的项目,还得请您多关照。”
这话一出,几个老练的人立刻品出了味道:风华与橙天不过是先前有过交易,才换来此次排片;往后如何,全看日后利益往来。
换言之,双方并无深交,纯粹是各取所需。
伍客波抬眼看了看对面的年轻人。
这位导演虽然年纪轻,却并非初出茅庐。
人情世故他分明懂得,该划清界限时,话说得滴水不漏。
棘手了。
原本还想借风华拉近关系,现在众人皆已看清——橙天在内地,连一个称得上朋友的合作方都没有。
韩三萍忽然笑了一声,举起手中茶杯:“来,咱们以茶代酒,碰一杯。”
众人随之举杯,瓷盏轻碰,发出细碎的清响。
放下茶杯后,韩三萍转向颜维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李导,你那部戏的男主角定了,男二号呢?有人选了吗?”
韩三萍的视线扫过不远处与几位女星交谈的身影,随后转向颜维明。”男二号还没定,角色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停顿片刻,用目光示意那个方向,“陈琨,你觉得合适吗?”
空气里有香槟杯轻碰的细微脆响。
颜维明没有立即接话。
他当然知道陈琨的名字意味着什么——电视剧里频繁出现的面孔,报刊娱乐版的热门话题。
让这样一位正值风头的演员来扮演一个戏份仅五六分钟、以旁白贯穿影片的侄子角色,听起来像是一种奢侈的浪费。
第705章
18
但他更清楚韩三萍的言外之意:那笔五百万的投资,与其说是对票房的押注,不如说是为换取某种口碑的入场券。
在一部可能被记住的电影里留下名字,远比在十部迅速被遗忘的剧集里担任主角更有价值。
后来的许多事都证明了这一点——某些电影里一闪而过的面孔,足以让整个圈子的男演员们争破头。
“他可以来。”
颜维明最终开口,声音平稳,“但进了我的剧组,就得按我的规矩。
这个角色需要他连续留出十天到半个月,集中拍摄,我不接受中途离开去赶别的场子。”
韩三萍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个回答。
他抬手招了招。
那个被谈论的年轻人很快走了过来,脚步不急不缓,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腼腆的认真神情。
他们之前在某些场合见过,说过些礼节性的寒暄,但此刻陈琨站定的姿态,微微前倾的肩膀,都流露出一种全然的专注,像个等待课业布置的学生。
旁边几位一直留意着这边动静的人,眼神悄然起了变化。
王长钿率先打破了短暂的寂静,他向前挪了半步,脸上堆起笑容:“李导,您电影里那个女二号,具体有什么讲究?”
“年轻,能打,能吃苦。”
颜维明的回答简洁得像在列举条款,“必须和女主角一样,接受两个月的特训,一天都不能少。”
“我们公司倒是有个不错的苗子,”
王长钿的语速加快了些,“年纪轻,肯下功夫,指东绝不往西,演技也经得起看。
您要不要……先见见?”
颜维明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看不出是赞同还是仅仅表示听到了。”五天后统一试镜。”
他说,“王总的人要是过来,我一定仔细看。”
话止于此,没有更多承诺。
给一个试镜的机会,已是情面。
陈琨能来,是因为那个角色本身无足轻重,几句台词,几段回忆的剪影而已。
但女二号不同,她的拳头要带着风,动作要利落得像刀切过水,容貌却不能夺去故事本身的光彩。
他信不过任何推荐,只信自己眼睛看到的汗水,和镜头里绷紧的肌肉线条。
陈琨安静地站在一旁,听着这些与他似乎有关又似乎无关的交谈。
宴会厅的水晶灯光落在他眼里,映出一片温顺的亮,看不出更多情绪。
王忠雷与另外几人交换了眼神,都从颜维明的话里听出了弦外之音。
有人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觉得王长钿未免把事情看得太轻易了。
“导演,我这边也有个合适的人选,可以让她来试试。”
“我这里也是,正好有个演员可能符合要求。”
虽然结果难料,但试镜本身并无损失。
倘若自己推荐的人真被选中,那便是意外之喜。
见于**和王忠雷相继开口,连韩三萍都有些坐不住了,顺势提了中影旗下一位艺人的名字。
颜维明一概应下。
反正最终都要经过试镜,合适与否,到时候自然见分晓。
---
亮马河大厦的大厅里,这天聚集了不少年轻的女演员。
她们大多穿着简便的运动服,却依然引人注目,经过的人总会多看几眼。
前来风华公司试镜的,大约有七十位。
名单里不仅有内地的面孔,也有从港岛和海峡对岸赶来的。
颜维明翻着手里的资料,看到了好些熟悉的名字。
秦澜、韩鳕、汤惟……都在其中。
秦澜如今是那位“小明哥”
公开的恋人,模样娇柔,能挥得动拳头吗?他心中掠过一丝疑问,随即示意工作人员按顺序叫人进来。
第一个推门而入的是来自港岛的钟欣彤——那个红极一时的双人组合中的一员。
在名单上见到这个名字时,颜维明确实有些意外。
眼下这个组合在港岛风头正劲,称得上是当地最具票房号召力的女艺人。
《千机变》系列、《我的女友十八岁》、《神灯阿拉甲》……一部接一部的作品让她们热度不减,所属的映皇公司也对她们极为看重。
这样的情况下,竟会把钟欣彤派过来。
“导演好,我是钟欣彤,映皇的艺人。”
她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口音,但还算能听清,“之前拍过一些动作戏,也学过一点拳脚。”
这话倒不算假。
她的确参与过不少需要武打的片子,只是效果嘛……就像甜腻的糖果硬要跳街舞,总缺了那股劲道。
既然人来了,总得给个展示的机会。
“打套拳看看。”
钟欣彤点点头,目光快速扫过房间——除了颜维明、两位副导演和一名助理,再没旁人。
她脸颊微红,深吸一口气,接着便“嘿哈”
有声地打出一套组合动作。
看得出确实受过训练,直拳、冲拳的架势和脚下的步伐都有板有眼。
只是底子终究薄了些,出拳既慢,也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颜维明直接开了口:“钟**,这个角色可能不太适合你。
希望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她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却又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导演,最近我身体状态不是最好。
如果再给我十天半个月,我能打得更好看些。”
这点小心思并不惹人厌,反而透着几分笨拙的诚恳。
颜维明颔首示意自己明白了。
钟欣彤领会了他的意思,无声地吸了口气,转身走出房间。
接下来进来的是薛凯琦。
她挥动双臂时发出几声短促的呼喊,音调绵软,若是不明就里的人听见,恐怕会误解这个房间里正在发生什么。
她的动作毫无章法,连最基本的架势都摆不像,软绵绵的挥拳更像是玩闹。
结束后,她仰起脸,嘴唇微微噘起,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望向长桌后的男人。
颜维明对这种故作天真的神态并无兴趣。
他直接告诉她:“你不适合这个角色。”
“导演,我可以学,我会努力改进的。”
“我明白,以后有机会再合作吧。”
薛凯琦离开后,颜维明瞥了眼身旁的助理。
试镜顺序是助理安排的,接连几位都是港岛艺人,这让他不由得猜想助理是否误解了自己的偏好。
助理察觉到他的目光,立刻低声解释:“导演,我以为您会考虑港岛市场的发行情况。”
近年来合拍片渐成趋势,若选用港岛演员,对影片在当地的推广确有助益。
颜维明听罢没再多言,只示意继续。
第三位进来的依然是港岛面孔,名叫陈紫瑶,知名度不高,但面容饱满柔和。
她主动说明自己从未接触过拳击,只是临时学了几天。
颜维明让她演示几个基本动作。
她的表现比前一位稍好,至少能看出短期训练的痕迹,但出拳依然绵软无力,缺乏速度与劲道。
结果毫无悬念——依旧不合适。
后续试镜者接连入场,颜维明让她们逐一演示同一套基础拳法。
绝大多数人都停留在初学者的水准,能像钟欣彤那样姿势标准的已是少数,至于兼具力量与速度的,一个都没有出现。
他端起保温杯慢慢喝了口水,水温已经有些低了。
如果始终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或许该去武术学校看看有没有值得培养的新人。
试镜室里的挂钟又转过两格。
名单上划去的名字越来越多,始终没有出现导演想要的那种力道。
先前进来的几位,即便是秦澜和韩鳕,挥出的拳头也带着脂粉般的绵软。
第七十一位试镜者推门进来时,颜维明正用指节抵着眉心。
“导演好。”
声音平稳,像秋日里晾晒过的棉布。
他抬眼,看见一张瘦削的脸——不是惊艳,却像蒙着薄雾的旧窗,让人想多看几眼。
“汤惟。”
她报上名字。
后来半岛的颁奖礼上,这个名字会反复响起。
但此刻她只是站在空地上,深吸一口气,摆出了起手式。
空气被划开的声音很轻。
不是那种娇气的喘息,是拳头带风时自然的吐纳。
一招一式都干净,甚至能看出肌肉记忆的痕迹——像早已埋进身体的密码,此刻才被唤醒。
“系统学过?”
“年初拍**片,练过三个月。”
她收势,额角有细汗。
颜维明让她去走廊等着。
门合上后,他靠回椅背。
其实她的动作并不算漂亮——有些人天生骨架舒展,打拳也像跳舞;有些人却像未驯服的枝桠,再怎么练都带着僵硬的弧度。
汤惟属于后者。
但至少,那拳头里有了骨头。
名单快要见底时,进来一个扎高马尾的姑娘。
“郭珍倪,”
她笑的时候露出虎牙,“北电在读。”
名字将来会混迹在各种三流剧集里,演些眉眼含毒的角色,反倒比主角更让人记得住。
“试试拳。”
她应了声,忽然抱拳行了个古礼。
接着便是噼啪的破空声——不是花架子,是真把空气砸出响动来。
腰肢拧转的弧度像绷紧的弓,出拳收势都带着脆生生的劲道。
“练过舞?”
“从小跳民族舞,”
她抹了把下巴的汗,“但这几天,每天对着镜子打四小时。”
果然。
颜维明想起之前那个刘姓姑娘——也是跳舞的底子,抬手投足都像水墨画里勾出来的线。
第706章
19
他点点头,让她去外面等。
最后几个试镜者像走马灯掠过,门开了又关。
黄昏的光斜斜切进室内,浮尘在光柱里打转。
副导演凑过来低声问:“就留两个?”
“嗯。”
颜维明用笔尖点了点桌上仅剩的两份资料。
“带她们去练套招。”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功夫片要的不是实战,是镜头前那些漂亮的虚招。
就像感情——不必真捅刀子,但得让观众看见寒光。
二十分钟缓慢流逝。
两个年轻女子先后推门而入。
颜维明示意汤惟先与副导演走一遍流程。
那位副导演早年在剧组兼过武行,有些底子。
简单的几个来回后,汤惟的动作便开始滞涩,呼吸也乱了。
她退到一旁。
接着是郭珍倪上前。
这一次的配合顺畅得多——两人竟接连完成了十余个动作,仿佛早已磨合过。
天赋的差异,在这一刻清晰无疑。
颜维明微微颔首,让助理带汤惟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他和郭珍倪。
“合约签下后,还有两个月的集中训练。”
他的声音平稳,“正式拍摄会更苦,受伤的可能性不低。
这些,你都能承受吗?”
其他试镜者都已离去。
郭珍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连日汗水没有白流,多年舞姿未曾辜负。
她用力点头,“我能。”
“好。”
他露出极淡的笑意,“那就尽快签约,尽快开始。”
不久,郭珍倪在风华影视的合同上签了字。
颜维明给了她两天时间处理私事,约定后天清晨正式投入拳击训练。
回到办公室,他向后靠进椅背,合上眼。
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叩。
《出拳吧,爸爸》的种种细节在黑暗中浮现。
主演终于定下了——蕾敏、郭珍倪、李又斌,没有一个是大银幕的常客。
在绝大多数市场,电影与电视的观众本就是两群人。
他们能否被接受,仍是未知数。
至少《摔跤吧,爸爸》还有阿米尔汗坐镇。
而他的项目,从导演到主演,几乎全是新人。
要想赢得口碑,吸引目光,片子本身必须打磨得足够锋利。
演员、剧本、导演……他一项项默数过去,忽然意识到还缺一个关键角色。
这是一部**。
他需要一位真正经验丰富的动作指导——这一次,不能再找新手了。
八月热浪依旧翻涌。
港岛新界某栋旧楼前,《越,狱》剧组正在上香。
供桌上摆着乳猪、鲜果,还有一尊关公像。
王胖子嘴唇快速翕动,念着祝词,神情肃穆。
身后站着霍斯燕、张振,以及若干港岛演员,洪添明也在其中。
颜维明没有靠近,只远远立在阴凉处望着。
鞭炮炸响的碎屑还在半空飘荡,王胖子正咧着嘴派发红包。
他等那阵喧闹稍歇,才缓步上前,接过一个红封,算是应了这份彩头。
他来,不为《越,狱》的开机,也不为探看霍斯燕。
他想见的,是港岛那片江湖里,名字响当当的武指行家之一——洪津宝。
在他眼里,港岛影坛如今最值钱的宝贝,就是那几位能让拳脚生出花来的设计者。
洪津宝是一个,还有甄**,袁和坪。
后两位这些年没少往好莱坞的片场跑。
《出拳吧,爸爸》里拳头来往的戏份不少,总得找个好手来描画那些轨迹。
袁和坪此刻正埋首于冯德仑的《精武家庭》,脱不开身。
甄子丹则困在《七剑》的刀光剑影里,据说后来宋承宪临时改了主意,不肯入那七剑之列,还是甄子丹顶上,扮了那位大师兄。
两边都不得空,他剩下的选择,便只有洪津宝了。
洪津宝担得起这份期待。
往前数那些年,金像奖最佳动作设计的奖座,他一人就捧回过六回。
洪家班的手笔,向来是干脆的,硬的,实的。
一拳一脚,都带着风声和重量,砸在眼里,又狠又准,看得人眼皮直跳。
若由他来执掌《出拳吧,爸爸》里的打斗,那画面想必不会叫人失望。
为了显出心意,他特意嘱咐过王胖子,在《越,狱》那串主要角色的名单里,给洪添明留个位置。
洪津宝年纪上来了,如今的心思,大半都搁在了扶这儿子一把上。
今年头几个月,他就带着洪添明接连拍了两部片子,一部叫《港岛厨神》,一部是《龙威父子》。
老爷子自己甘当绿叶衬着,《港岛厨神》已经摆上了台面,动静却不大。
《龙威父子》还没见着影子,但他晓得,那大抵也是块沉入水底的石头。
都说洪添明自小打磨筋骨,可整个人瞧着,却缺了那股子练家子的悍气,动作拖泥带水,演戏也**。
别说去比程龙、李联杰那样站在尖儿上的人物,就算是宝强,他也及不上。
宝强那个封于修,当年可是让不少人心里咯噔一下。
不过洪添明再怎么星路黯淡,总比那位房太子强些,至少当爹的不用隔三差五往铁窗里头张望。
这份人情递出去,洪津宝倒也领了,答应过来见上一面。
照常理,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洪津宝眼下正好得闲,该会点头接下这桩差事。
可事情没落定前,谁又说得准呢?
他隐隐有些顾虑,怕的是洪津宝自己的身体,撑不住这份劳累。
翻翻老爷子近几年的行程,接活的步子明显是慢下来了。
前年,在《夏日**》里露了脸,又给《特警飞龙》出了把力。
去年,去《八十天环游世界》客串了一遭,随后在《飞龙再生》里担了武指。
再到今年上半年,带着儿子忙活那两部波澜不惊的戏,拢共也就花了三四个月的光景。
记忆中的时间线没有偏差,洪津宝将在来年参与两部影片的拍摄。
其中一部并非主角,另一部则排位更靠后。
两部戏的拍摄周期总计不会超过四个月。
港岛演艺界向来以勤勉着称,除了少数个例,多数人都保持着高强度的工作节奏。
洪津宝年轻时便是如此,如今明显放缓了步伐。
颜维明推测,或许是身体状况不再允许。
他暗自希望,稍后见到的那位功夫名家,还能保有足够的活力。
没过多久,洪津宝便出现了。
他个子不算高,但体格敦实,尤其那双眼睛,透着不容忽视的力道。
在场的几位港岛同行立刻放下手边事务,快步迎了上去。
颜维明则安静地留在人群后方。
洪津宝的目光早已落在他身上,对围上来的人随意挥了挥手,便带着笑容径直走向颜维明。”李导,久仰了。”
他的国语字正腔圆——早年学戏打下的底子。
“您太客气了,我是看着您的电影长大的。”
颜维明这话并非虚言,洪津宝早期那些充满诙谐打斗的作品,他确实大多看过。
对方眼中掠过一丝暖意,随即引着他往片场里走。
这次见面地点选在剧组而非别处,本是洪津宝的意思,用意不言自明。
很快,场务人员摆好了桌椅,备上茶水果点。
洪津宝亲手斟了一杯茶推过来。”李导,这次多亏有你,不然那小子怕是没机会上戏了。”
他儿子资质**,外形也不出众,更谈不上观众缘,只能靠他带着入行。
颜维明简单应酬了两句。
“你是大导演,眼光准。”
洪津宝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依你看,添明往后……能走得远吗?”
带着儿子闯荡,实属无奈。
那孩子书读不好,戏也演不出彩,总不能一直闲在家里。
只好拉下脸面,亲自为他铺路。
他听说过这位导演的本事,在内地电视圈里,经他手的项目几乎都能掀起波澜,捧出的演员个个风生水起。
他想听听对方的判断。
“恐怕……比较有限。”
既然对方问得直接,颜维明便也如实相告。
他想,洪津宝心里应该早有预料。
“他身上缺了那股武人的劲道,撑不起场面。
加上现在这类片子越来越式微,想出人头地,不容易。”
洪津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摇了摇头,“难,确实难。”
为人父母者,心思大抵相通。
颜维明靠在椅背上,想着若是自己将来有了孩子,只要不触犯律法,不挥霍家业,哪怕终日闭门不出,哪怕庸碌无为,他都不会在意。
若那孩子有些本事,他便尽力铺路;若是资质**,安稳做个寻常人便好。
不论是站在小学讲台前,或是握着出租车的方向盘,甚至只是依赖家中度日,他都能坦然接受。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话题渐渐转到新片的动作设计上。
颜维明将故事脉络仔细讲了一遍,提到请洪家班出山的费用是三百万,说完便静静看着对面。
“医生嘱咐我要静养,本不该再劳神。”
洪津宝摩挲着茶杯边缘,停顿片刻,“但你亲自跑这一趟,又这样照应添明,我不能推辞。
容我准备几天,随后带人去燕京找你。”
这话说得干脆利落。
颜维明肩头微微一松,“好。
三毛哥,这次我们要拍一部不一样的片子,让洪家班的名号,重新在亚洲叫响。”
***
九月,内地娱乐圈喧闹非凡。
风头最盛的当属湘南卫视。
第707章
20
风华公司与湘南卫视联手制作的剧集《回家的**》终于完成,旋即登陆荧屏。
剧集开播便如投石入水,激起层层波澜。
此前,姑苏卫视凭《我叫金爱玲》收视冲破十点,折江卫视借《我的大叔》亦达此高度,如今轮到湘南卫视迎来自己的时刻。
台里上下振奋不已,宣传攻势铺天盖地。
而其中获益最深的,无疑是饰演品如的李小澜。
广告邀约如雪片般飞来,收入剧增之余,她更是满怀欣喜地寻到颜维明,几日温存,仿佛承接了某种滚烫而沉重的馈赠。
主动起来的她像一道令**罢不能的珍馐,非但不觉腻烦,反而滋味绵长。
但颜维明终究还是从这片温软缠绕中抽身而出,迅速扎进工作的漩涡。
洪家班的人马已抵达燕京,接手了几位主演的训练事宜。
他去探看过几次,那些招式看起来更具观赏性了,演员们的体格也肉眼可见地结实起来。
心下稍安后,他便动身南行,着手为《出拳吧,爸爸》做前期筹备。
故事里,男主角一家住在南方某座小镇。
他曾是拳击手,退役后一心盼个儿子,好继承自己未竟的梦想,去争夺世界冠军的头衔。
不料接连得了四个女儿,在故乡不免承受许多议论。
偶然间,他发现了长女在拳击上的天赋,于是开始倾力栽培。
颜维明需要寻找一座风貌秀丽、富有南方韵致的小镇,同时还得物色一所体育学校——剧情中,女主角和她的妹妹后来会进入体院学习拳击。
这原本是次低调的行程,他并未向任何记者透露风声。
但先前为《我的大叔》宣传造势,加上新片项目本身的话题度,认出他的路人越来越多。
行踪终究没能藏住,很快便被媒体捕捉到了踪迹。
电话接连响起时,颜维明正对着窗外出神。
听筒那端传来的声音各异,有的带着浓重口音,有的则刻意放缓语速。
恒店方面的代表最先开口,随后是其他几处影视基地,甚至有几个南方小镇也递来了邀请。
他握着话筒,指节无意识地敲击桌面,每一次敲击都极轻,却恰好截断对方滔滔不绝的推介。
“需要实地看过才能决定。”
他重复了几遍类似的句子,将听筒稍稍拿远了些。
那些地名在脑中连成模糊的图景,他知道自己不可能逐一踏足——幅员太辽阔了,时间却总是紧的。
对方似乎并不急于立刻得到答复,反而更热衷于安排饭局,语气里的热切几乎能透过电波触摸到。
他皱了皱眉,以行程已满为由全部推拒了。
那些酒桌上的寒暄与试探,他向来觉得是种负担。
最终定下的地点是桂省贺州的黄姚。
做出这个决定花了近半个月,他几乎走遍了名单上所有备选之处。
那小镇的名声并不响亮,可当他站在斑驳的牌坊下,看着雨水顺着黛瓦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时,便知道自己不必再找了。
他让副导演团队留下筹备,自己连夜登上了北归的航班。
机舱外的云层厚重,舷窗映出他略显疲惫的脸。
九月将至,燕京的暑气却未见消退。
此行赶回,是为了大学生电影节的邀约。
既然踏入这个圈子,有些场合便无法回避——颁奖礼、研讨会、首映式,名目繁多的聚会织成一张无形的网,任你是初出茅庐还是功成名就,都绕不开去。
即便是那些早已立在塔尖的名字,多数时候也会给足面子出席。
比如这个办了十多年的电影节,虽说分量不及那几个顶尖奖项,可终究攒下了些口碑。
影片若能摘个奖,总归是份认可;即便导演本人不在意,麾下的演员若能捧回一座“最受欢迎”
的奖杯,对谁都是好事。
开幕仪式设在东苑戏楼。
场内灯光调得柔和,人影幢幢,低语与轻笑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他在第一排落座,左手边是张艺谋,右手边则是冯小刚。
与前者仅有点头之交,同后者倒是在几个场合碰过面,话匣子便容易打开些。
“听说你那几位主演都关起来特训了?”
冯小刚侧过身,声音压得不高。
**开拍前集训不算新鲜事,早些时候《七剑》剧组年初就进了训练基地,随后全组远赴**,筹备期拉得更长。”你这阵仗,是要搞个大的啊。”
话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探询。
尽管对方在电视圈成绩斐然,甚至有好莱坞的剧本邀约,但电影毕竟是另一片江湖。
冯小刚嘴角噙着笑,连一旁的张艺谋也转过脸,眼底浮起浅浅的弧度。
“头一回拍电影,总得多费些心思。”
颜维明接过话,语气平稳,“两个月集训,也不算过分吧。”
冯小刚点了点头,笑意深了些。”需不需要我去你那儿露个脸?客串一把?”
这话接得自然又漂亮,既递了橄榄枝,又不显刻意。
颜维明抬眼,戏楼顶上的彩绘在灯光里泛着朦胧的光泽。
小钢炮的表演挑不出毛病。
颜维明嘴角微扬,点了点头。”可以。
到时候来客串个裁判的角色?”
“小事一桩。
定下拍摄日子,招呼一声,我准到。”
话刚说完,小钢炮紧接着又开口,语气里带着试探。”李导,我手头在琢磨一个古装大戏的本子,您……有没有兴趣帮着掌掌眼?”
哪有平白无故的好处。
“冯导,您那新项目的风声,我也听到些。”
颜维明语气平稳,“听说取材自国外的经典?这我就不便多嘴了吧。”
那部《天下无贼》早已制作完成,只待岁末推向市场。
冯小钢的心思显然已经扑在了下一部作品上,那部名为《夜宴》的电影,根子扎在《哈姆雷特》里,连章子宜都请动了,野心不言自明。
小钢炮闻言,动作不易察觉地滞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这事按理说,知晓的圈子极小,仅限于华宜最核心的几人以及他身边极亲近的朋友。
颜维明的消息竟如此灵通?
他随即意识到,这位年轻导演在京城织就的关系网,恐怕比他预想的要绵密、深邃得多。
倒也不必为此着恼,华宜方面本也计划不久后便开始造势,算不得什么绝密。
但这多少印证了对面之人的分量。
他脸上的笑容顿时添了几分真切的热络。”李导真是耳目通明。
您看,这事儿……有戏吗?”
自然没戏。
海外观众谁会特意去看一个华夏面孔演绎的王子复仇记?事实上,即便是好莱坞亲手操刀莎士比亚的那些名篇,市场反响也向来**。
本土都玩不转,何况是跨了文化的改编。
不过这话没必要说破。
华宜方面必然是反复权衡、自信满满,自有其一套说服自己、说服市场的逻辑。
此刻去泼冷水,徒惹人厌。
“这我可不敢妄断,”
颜维明端起茶杯,语气温和,“毕竟是头一遭有人这么干。
还是冯导胆识过人,我嘛,就等着在一旁鼓掌助威了。”
冯小钢听了,眼风似无意般扫过不远处**的老谋子,瞳仁深处闪过一丝自得。
将《哈姆雷特》移植到华夏古代的宏大背景下,用东方独有的视觉语言重新讲述,既能让西方窥见神秘古国的风貌,又能借他们熟悉的故事内核降低理解门槛——这主意,他和大小王兄弟俩都觉得妙极。
“李导客气,”
小钢炮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江湖气的亲昵,“那到时候您也来我这儿露个脸?听说您身手了得,演个威风凛凛的将军,如何?”
你来我往,人情互换,再合理不过。
颜维明依旧微笑着,颔首应允:“行啊。”
不远处,一直沉默旁观的老谋子,目光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颜维明,老谋子,小钢炮三人到场较早。
待到开幕式即将开始时,韩三萍、张伟萍、于东等几位也陆续现身。
这般多的人物聚在一处,正式的仪式结束后,一场应酬的宴席自是免不了。
颜维明端着酒杯站在宴会厅角落,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谈笑风生的面孔。
他习惯性地维持着礼貌的微笑,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该找个什么借口提前离场。
韩三萍穿过人群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喜色。
他凑近压低声音:“好莱坞那边的消息,《海盗》系列第二部和第三部已经正式立项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对方的反应,“还有,《电锯》的分红账目到了。
明天中影这边就会把款项转过去,七百五十万。”
这个数字让颜维明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按照当下的汇率换算,大约是一百万美元。
也就是说,狮门影业最终给出的分成比例,折算下来是两百万美元。
他记得那份合约上白纸黑字写着的分成比例,如果严格按票房利润计算,本该是这个数字的两倍还多。
不过他也清楚,隔着大洋的账本从来都像蒙着雾的镜子,能拿到这些已经算是不错的结果。
扣除中影那部分,落到风华手里的利润差不多是八十万美元——不算多,但总归是笔进账。
他举起酒杯,玻璃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还有没有其他看好的项目?”
韩三萍抿了口酒,视线转向远处喧闹的人群,“那边如果有合适的,我们可以再合作。”
颜维明摇了摇头。
上次那两部片子纯粹是机缘巧合撞上的。
好莱坞那些真正的大制作,哪个不是早被资本层层围住?就算有中影牵线,也很难挤进那个圈子。
更何况,他对那些隔着太平洋的账目始终存着疑虑。
“上次纯粹是运气。”
第708章
21
他的声音很平静,“现在手头的事情已经够忙了,实在没精力关注大洋彼岸的动静。”
韩三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话题忽然一转:“华宜那边联系过你吗?”
“华宜?”
“他们好像在筹备一部古装题材的大制作,前几天还问我要不要参与投资。”
颜维明立刻明白了。
在华宜眼里,中影的分量自然比他这个导演重得多。
所以《夜宴》的消息只会先递给韩三萍,而不会送到他面前。
不过就算对方真的找上门,他大概也会婉拒。
那部片子后来的境遇,他多少有些印象。
“没接到消息。”
他如实说道。
韩三萍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让出部分份额。”
他的语气很认真,显然还记着之前合作时中影占到的便宜,想找机会还个人情。
颜维明再次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再等几年吧。
眼下这个市场……还是谨慎些好。”
他记得接下来几年里,那些动辄上亿的投资会怎样血本无归。
今年国内票房过亿的片子不过三部,其中真正赚到钱的只有一部。
等到明年,情况只会更糟。
电影行业的回款周期本来就长,与其把钱投进那些看不清前景的项目,不如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宴会厅的灯光有些晃眼,他侧过身,避开最亮的那束光。
韩三萍的目光在颜维明脸上停留片刻。
他察觉到对方并非吝啬,而是对当前国内电影市场的其他项目缺乏兴趣,以至于毫无参与投资的意愿。
年轻人终究还是阅历尚浅,未能预见华语电影正蓄势待发的前景。
他暗自思忖,不如等待日后用实实在在的业绩来印证自己的判断,届时再邀对方合作也不迟。
想到这里,他便转身与旁人交谈去了。
颜维明刚得片刻清静,便见张艺谋端着酒杯走近。”恭喜李导,听说你在好莱坞的投资颇有收获。”
“运气而已,不足挂齿。”
张艺谋微微颔首,压低了声音:“方才无意间听到你和冯导的谈话。
我明年有部古装题材的影片筹备,其中有个分量不轻的角色,不知李导是否愿意考虑?”
颜维明心中一动。
他记得对方此时应当正在为某位东瀛影星量身打造一部作品,投资主要来自海外。
那片子格局不大,制作周期也短,介于商业与文艺之间,市场回报恐怕有限。
其合作者必然不会满足于此,他们提早规划后续项目也在情理之中——那么此刻提及的,多半便是那部后来铺满金黄花海的宫廷巨制了。
重要角色?会是那位持枪的小王子吗?
他想起另一部改编自西方经典悲剧的影片,票房刚过亿线;而张艺谋这部脱胎于本土名作的电影,却斩获了三亿之数,登顶当年票房榜。
饰演小王子虽谈不上多有分量,倒也不失为一段有趣的经历,何况动作场面应当颇为过瘾。
既然别人能演,他自然也能驾驭,甚至可能诠释得更具锋芒。
“能否再透露些细节?”
颜维明问道。
“是一位古代皇朝的储君。”
储君?是那位性格压抑、在阴谋与**间挣扎的太子吗?颜维明脑海中忽然掠过某些**的传闻画面,心跳不禁快了几分。
若在片场,在某种特殊关系的注视下演绎那些桥段,或许别有一番滋味。
但转念一想,那角色性情阴郁,行事诡谲,更涉及悖伦之情——这与他向来示人的形象实在相去甚远。
他在心底轻叹一声,终究按下了那点跃跃欲试的念头。”张导,我并非科班出身,演戏实在业余。
若是跑个龙套尚可,重要角色只怕难以胜任,反而拖累作品。”
张艺谋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惋惜。
他刚才观察颜维明谈吐举止,倒觉得那份隐约的疏离感与角色颇有几分契合。
但他也不强求,随即笑道:“无妨。
那届时若有空闲,可否来客串一位将军?戏份不多,但很出彩。”
颜维明展颜一笑,举杯示意:“那便说定了。”
老谋子走后没多久,张伟萍端着半满的酒杯晃了过来,嘴角挂着一抹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先是举杯道贺,恭喜对方海外进账,接着便扯起自己过往的经历。
颜维明只是听着,没接话。
等对方把该吹的都吹完了,张伟萍终于切入正题:“您那部新片子,大概什么时候能完工?”
“明年三四月吧。”
十月开机,拍摄周期两个月,后期再花一两个月,最迟四月也能全部做完。
他盘算着六月上映——暑期档前后向来是大片扎堆,六月这个时间刚好卡在缝隙里,既避开了最激烈的厮杀,天气渐热,人们也愿意走进电影院消遣。
如果记忆没出错,《无极》定在七月,提前半个月上映正合适。
张伟萍点了点头,酒液在杯沿轻轻晃了晃。”发行方已经定了吗?”
“定了。”
“定了?”
张伟萍明显顿了一下,“哪家公司?”
刚才从老谋子那儿听了些关于这位年轻导演的事,本以为能借着对方对前辈的敬重捞点好处,没想到发行早就敲定了。
他第一反应是中影。
“风华。”
颜维明答得平淡。
既然打算自己建院线,发行自然也要握在手里,没理由每部片子都白白分出去一成票房。
张伟萍抬起眼皮,迅速扫了对方一眼。
这家伙该不会以为发行是谁都能做的吧?现在国内的发行无非两条路:一种是像中影那样,院线遍布全国,新片直接层层下发;另一种则是公司在一二线城市派驻联络员,上映前挨个去和当地院线谈。
他的新画面就属于后者。
为了维持这套体系,公司常年养着一批驻外人员,可实际能覆盖的城市有限,除了老谋子的片子,发行部门平时闲得发慌。
比起博纳、光线那些老牌公司,他们能触达的银幕数量差得太远——少一座城,就少一座城的票房。
“李导,”
张伟萍往前倾了倾身子,摆出过来人的语气,“发行这摊子事,可没想象中那么简单。”
“我明白。”
“这是您头一部电影,万一没弄好,票房恐怕会受影响。
您不再考虑考虑?”
就算找别家,首选也是中影,其次是光线,怎么也轮不到新画面。
颜维明朝张伟萍笑了笑,摆摆手。”还是免了。”
他声音很平静,“既然打算进这个圈子,总得有自己的门路,总不能一直靠着别人。”
张伟萍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酒精气味,混着些说不清的香水味道。
近处有细碎的说话声,鞋跟敲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断续声响。
他无意识地抿了一口酒,甜味过后泛起一丝涩,在舌尖停留片刻。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
灯光很亮,落在颜维明身上,衬得他格外清晰。
那张脸不比台上那些演员差,甚至放在一群导演里,反而显得突兀。
张伟萍这时候才察觉,眼前这年轻人虽然刚踏进电影圈,连第一部片子都没开机,心思却已经铺得很开。
既要拍,又要自己推出去——这不就是另一个华宜,另一个新画面么?
华宜靠的是冯小钢,新画面靠的是张艺谋。
他心底掠过一丝不以为然,觉得对方想得太简单了。
发行哪有那么容易?那些管着影院的人,难道是几句话就能说动的?
当年冯小钢和那两位王总,刚开始见这些人时,哪次不是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到站不稳。
就连他自己,借着张艺谋的名声,也是到处请客陪笑,不知灌下多少酒,才换来人家肯坐下谈几句。
现在颜维明头一部电影,除非先在国外拿个大奖回来,不然谁愿意多看一眼?
难道天上会掉个梦,告诉所有人这片子一定能赚钱?
不过他也明白,年轻人既然打定了主意,劝是没用的。
再说何必劝?等着看场热闹不也挺好?路都还没走稳,就想着跑,呵,倒要看看会不会摔着。
他迅速收拢思绪,顺着对方那点野心接话:“李导志向不小,不愧是眼下国内最卖座的导演。
那就祝你一切顺利,早日如愿。”
“承你吉言。”
“来,敬你一杯。”
颜维明杯里是清水,张伟萍杯中晃着红酒。
他注意到那透明的液体,心头更有些不舒坦。
小子,今晚非得让你出点血不可。
放下酒杯,张伟萍又开口:“李导对投资有兴趣吗?”
他想,既然要做大,总得往外投钱。
《千里走单骑》主要是东宝在出,张伟萍自己对这片子并不太看好,文艺味太重。
但拉颜维明进来投一笔,倒是可以。
往后片子做完了,新画面来发,无论盈亏,自己总不吃亏。
颜维明只是笑。
新画面全靠张艺谋撑着,他不用多想也猜得到对方接下来要说什么。
“暂时没这打算,”
他语气平常,“眼下没看到什么合适的项目。”
张伟萍话音一滞,随即觉得这人未免太小气。
既然想闯出名堂,怎么能不撒钱?
张伟萍离开后,颜维明独自在窗边站了片刻。
窗外天色渐暗,远处楼宇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在灰蓝绒布上的碎金。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杯,抿了一口,涩味在舌尖漫开。
助理轻手轻脚进来,询问是否要安排车辆。”不必。”
他摆摆手,目光仍落在窗外。
脑海里却像过胶片一样,闪过几个零碎的画面:某个空旷的拳击训练馆里回荡的击打声,汗水滴落在陈旧地垫上洇开的深色痕迹,还有更久以前,电视机屏幕闪烁的光映在父亲沉默的侧脸上。
第709章
22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从最底下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夹。
封皮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微微卷起。
他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指缓慢地抚过上面用钢笔写下的几个字。
墨迹早已干透,在指尖留下极轻微的凹凸触感。
有些故事,不急在这一时讲述。
***
亮马河饭店的宴会厅里弥漫着食物温热的气息,混合着隐约的花香与女士们身上清淡的香水味。
水晶吊灯洒下明亮却不刺眼的光,将杯盏映得熠熠生辉。
长条主桌铺着浆洗挺括的雪白桌布,银质餐具摆放得一丝不苟。
颜维明坐在主位,听着身旁赵杨低声说着什么,偶尔颔首。
他的视线掠过一张张熟悉或尚带些生疏的面孔——颜丹辰正侧头和郭小东交谈,嘴角噙着很淡的笑意;祖锋在听孙丽说话,神情专注;稍远些,李小澜不知被董璇的哪句话逗乐,抬手掩了掩唇。
空气里浮动着节日的松弛感,交谈声、杯碟轻碰声、偶尔响起的低笑,织成一片暖洋洋的背景音。
服务生悄无声息地穿梭添酒布菜,红酒注入高脚杯时发出清冽的细响。
他举起杯,没有刻意提高嗓音。
围坐的众人却像收到某种无声的信号,陆续停下交谈,目光汇聚过来。
玻璃杯相碰的声音清脆地连成一片,像一串散落的珠子。
“辛苦了。”
他只说了三个字。
晚餐进行到一半时,助理带着几个人搬进来几个纸箱。
拆开后是包装精致的礼盒,按座位顺序一一分发下去。
有人当场打开,发出小小的惊叹——是某品牌最新款的音乐播放器,小巧的金属机身泛着冷光。
“李导破费了。”
有人笑着说。
他摇摇头,没接话,只是用叉子慢条斯理地切着盘子里已经微凉的牛排。
肉质有些老了,咀嚼时需要多用些力气。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另一个城市,某个同样喧闹的饭局。
那时他坐在最末席,面前是早已冷透的菜,听着桌上的人谈论着他听不懂的项目和数字,胃里像坠着一块石头。
现在石头还在,只是换了种分量。
宴会散场时已近十点。
送走最后一批人,他独自走到饭店门口。
夜风带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瞬间卷走了室内残留的暖意和气味。
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刺得鼻腔微微发酸。
司机将车缓缓停到面前。
拉开车门坐进去的瞬间,皮革座椅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西装面料传来。
车子驶入流光溢彩的街道,窗外的霓虹灯牌连成模糊的色带,飞速向后掠去。
他闭上眼,靠进座椅深处。
脑海里又响起那种声音——不是宴会厅的嘈杂,而是更单调、更固执的节奏:砰、砰、砰。
拳头击打在沙袋上的闷响,稳定而绵长,像某种巨大而缓慢的心跳。
快了。
他无声地对那个想象中的声音说。
车窗外的灯火,一路流淌成河。
茶杯在掌中转了半圈,温热的触感沿着指腹蔓延开。
颜维明的目光掠过圆桌,几张熟悉的面孔在吊灯昏黄的光晕里显得模糊又清晰。
他先朝整间屋子举了举杯,琥珀色的茶汤微微晃动,随后手腕一偏,将那份敬意单独倾注向靠窗的几位。
两年了。
当初那句承诺还悬在空气里,如今落下来,却轻得只够在电影胶片边缘留下几道转瞬即逝的影子——几个镜头,几句台词,淹没在人群里。
喉结滚动,三杯带着涩意的液体接连滑入,烧出一条隐约的轨迹。
窗边的颜丹辰放下筷子,瓷器碰着骨碟,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李大导演,”
她的声音不高,裹着点玩笑的锋利,“这就算打发我们了?下回笔尖可得偏一偏,写出点能让我们站到镜头**的东西。”
旁边立刻响起几声低低的应和,像石子投入深潭,荡开几圈涟漪。
靠里的赵杨靠着椅背,没说话,只是嘴角弯了弯。
他面前的餐具摆得整齐,人却透着一股松泛下来的倦意。
上半年密集的行程终于告一段落,钱挣够了,名也有了,接下来是长长的、属于自己的空白期。
工作室的念头在心里盘桓过,不着急,等明年开春再说。
隔着两个位子,董璇安静地小口啜饮,她这些年稳扎稳打,口碑是细水长流攒起来的,身价早已不同往日。
而另一侧,李小澜正侧头和助理低声说着什么,指尖无意识地划着手机屏幕,屏幕的光映亮她神采飞扬的侧脸。
那部百集长剧还在电视上播着,热度未散,找上门的广告合约几乎塞满了日程。
更远些的另一张桌子围坐着些年轻面孔,胡戈和王恺都在其中,偶尔有压低的笑语传来。
颜维明收回视线。
公司这台机器运转至今,进进出出已是常态。
有人想飞,比如那位还在海外的郝蕾,心气高,翅膀硬了,年底回来多半是要另立门户。
他无所谓,该赚的已经赚足。
有人选择留下,像颜丹辰,兜转一圈,认清了自己在正剧镜头前的局促,又回到了更熟悉的领域。
那部准备开拍的、讲网络犯罪的剧集,内地尚无先例,他交给了闲置许久的朱翌。
能拍成什么样,是未知数,但成名的导演各有各的忙碌,轮不到他来安排。
至于郭小东、孙丽他们,早已不需要倚靠公司的资源,外面的广阔天地,自有他们的位置。
空气里浮动着菜肴渐冷的油脂气味,混合着茶香。
颜维明捏了捏眉心。
三亿,五亿,这些数字背后是不同人的两年、三年,是裴勇俊在另一个时空相似的轨迹,却又因时机早晚,镀上了不同的价码。
他想起之前和赵杨那场开诚布公的谈话,去留随意,挂靠也行。
选择权交了出去,反而轻松。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玻璃上隐约映出室内的喧闹与寂静。
他放下茶杯,瓷器底座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而稳的钝响。
颜维明笑出了声。”这回算我欠着,等个三四年,肯定给你们量身写一部能演的戏。”
桌上重新响起碗筷碰撞的声音。
颜丹辰她们其实并没真往心里去——谁都明白第一部戏的分量。
《出拳吧,爸爸》里确实没有适合她们的位置,硬塞角色反而坏事。
刚才那阵起哄不过是凑热闹罢了。
颜丹辰、董璇和李小澜,她们和颜维明之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好在都懂得分寸,没人会在这种场合闹出难堪。
颜丹辰和董璇处得不错,但两人与李小澜之间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生疏。
颜维明懒得理会这些纠葛,他从未想过要把谁拴在身边。
来去自由,这是他的态度。
当然,他也有自己的原则——一旦她们选择了别人,他便不会再碰。
此刻看着风华公司的员工和艺人围坐一桌,气氛融洽,这才是他在意的事。
“对了,”
李小澜脸颊泛着酒后的红晕,声音比平时亮了几分。
她外表文静,骨子里却是典型的燕京姑娘性子,爽利直率。
几杯下肚,竟主动凑到颜丹辰和董璇那边说笑起来,三个女人不知不觉肩挨着肩,聊得火热。
此刻她像是搞定了那边,转身朝颜维明这边挪了挪椅子,“和湘南卫视的下一部合拍剧定了吗?”
颜维明抬了抬眉梢,“能耐见长啊。”
“少来,”
她别过脸,“我就是不想场面太僵。
又没名没分的,争什么争,谁稀罕你。”
“哦?上回是谁拉着我说想生孩子的?”
李小澜扭过头去,盯着桌上的酒杯。
颜维明用指节敲了敲桌面,“这么急着干活?不歇歇?”
他记得前世那个李小澜似乎挺懒散,在同期女演员里算接戏很少的那一类。
她又灌了一口酒,喉间轻轻滚动。”有机会往上走,为什么不抓紧?”
这话倒实在。
前世那个她始终没遇上大爆的剧,最出名的无非是一段闹得沸沸扬扬的家暴恋情,再就是那副好身材了。
“下一部叫《承诺》。”
颜维明早就拟好了与湘南卫视合拍剧的框架,交给手下的编剧团队去填充细节。
这部剧的原型来自土耳其——那个在未来十几年里电视剧出口量冲到全球第二的国家,仅次于韩国。
**剧集太过灰暗,实际输出还比不上土耳其。
土剧几乎垄断了整个中东和西亚市场。
《承诺》正是其中口碑与收视俱佳的一部。
故事内核其实普通甚至狗血:一个贫苦女孩受了一位常年接济她家的长辈临终托付,嫁给了对方的儿子。
那位长辈家财万贯,自己却癌症晚期命不久矣。
善良的女孩最终点了头。
新婚的丈夫对她总是疏远,怀疑她藏着别的念头。
婆婆也时常找些由头为难她。
可日子久了,丈夫却不知不觉陷了进去,感情的天平彻底翻转——如今是他小心翼翼地追在后面,盼着她能回头看一眼。
这类故事,眼下无论内地还是半岛,都还没人拍过。
颜维明想把它搬上屏幕。
坐在对面的女人眉眼间天然带着几分愁绪,确实适合扮演那种受委屈的角色。
她听着导演勾勒剧情轮廓,越听越觉得与自己贴合,眼角便弯了起来,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
“今晚不行,另有安排。”
颜维明心里排着顺序:总得先安抚好那位,凡事讲个先来后到,才算妥当。
更何况,《出拳吧,爸爸》开机在即,颜丹辰还在里面客串了个角色,得抽空和她对对戏。
……
报纸标题一条条闪过:
“《出拳吧,爸爸》开机在即,李导新作瞄准年度票房。”
“冯小钢确认客串,称其为诚意之作。”
第710章
23
“张艺某公开表达对青年导演的欣赏。”
“全部演员就位,女子拳击世界冠军张喜燕加盟剧组。”
“冠军亲自指导,影片追求拳台真实感。”
“颜维明向游客推荐取景地黄姚古镇。”
“热播剧《回家的**》收官,湘南卫视安排重播。”
“该剧版权售至东南亚多国,观众反响热烈。”
……
十月七号,上午九点整。
桂省黄姚古镇,一片稍开阔的空地周围密密挤满了人。
本地居民和外地游客混在一起,伸着脖子张望。
三十来个记者端着相机挤在人群前沿,阵势不小。
当地文化局和旅游局的几位负责人也到了场,准备参与《出拳吧,爸爸》的开机仪式。
剧组的人聚在另一侧。
除了主演李又斌、蕾敏,还有颜丹辰等几位演员。
张喜燕也站在其中,旁边是洪添明、一位面孔稚嫩的年轻拳击手,以及两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张喜燕刚从国外回来不久,带着女子拳击世界杯夺冠的余韵。
颜维明请她在片**现一个镜头,更主要的是聘她担任拳击技术指导。
动作设计由洪家班负责,而她负责把关,避免出现任何违背拳击常识的别扭场面。
洪添明和那位年轻拳击手的镜头,会用在一段快速闪回里——用来交代男主角昔日的荣光。
年轻拳击手的侧脸,恰好与李又斌有几分相似。
硝烟尚未散尽,副导演正将红封挨个递到工作人员手中。
颜维明站在颜丹辰与祖锋身侧,目光扫过片场外围——那些被拦在五十米开外的身影已缩成模糊的色块。
他侧过脸,对身旁几人低声道:“抓紧时间,争取一条过。”
空气里还飘着**灼烧后的涩味。
颜丹辰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仿佛能触到那些逐渐稀薄的烟尘。”这阵仗,”
她声音里压着某种热度,“等片子上了,怕是要震得不少人坐不住。”
郭小东抱着胳膊,短促地笑了一声。”何止坐不住,怕是椅子都要掀翻。”
颜维明没接这话。
他视线落回场内,看着道具组正在调整街边摊贩的推车位置。”外头传的那些话,听听就算了。”
他语气平缓,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能破个亿,就算对得起这些日子的折腾。”
他确实没把《无极》放在眼里,但这话没必要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面对镜头时,他永远只重复那个数字——过亿。
可记者笔下总爱添油加醋,硬生生给他冠上“剑指冠军”
的名头。
这无异于树起靶子等人来射。
现在捧得越高,日后若稍有差池,摔下来时那些声音便会调转枪口。
更何况,观众心里自有一杆秤:话说得太满,期待就被吊得太高;万一成品不合心意,反噬只会来得更猛烈。
他向来厌恶这种虚张声势。
稳妥些,低调些,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才是他习惯的节奏。
眼下媒体闹得沸沸扬扬,他已经打算让人去悄悄降降温,把那句“目标过亿”
重新散播出去。
领导们的车早已驶远。
场务拉起隔离带,将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这片空间终于沉静下来——为了争取现场收音的效果,他提前向相关部门报备,得到了许可。
据说张艺谋拍《千里走单骑》时,清场范围划到了一公里。
不知真假,但颜维明宁愿把准备做足。
真实的声音,才能托住画面的筋骨。
接下来要拍的是几个客串镜头。
颜丹辰他们扮成街边路人、铺子老板、小贩,和男主角有几句简短的对话。
戏份很轻,但人情重。
李又斌从临时搭建的化妆间走出来。
两个多月的增重让他身形厚实了一圈,肩膀撑起了粗布褂子,手臂动作时衣料绷出清晰的轮廓。
他站到机位前,微微活动了下脖颈。
“准备。”
颜维明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片场瞬间凝神。
阳光斜切过屋檐,在青石板路上投出分明的光暗界线。
远处隐约传来江水流动的闷响,混着偶尔几声鸟鸣。
一切就绪。
午后光线斜穿过树梢,在泥地上投出细碎光斑。
两个女孩并排站着,手臂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起。
穿蓝布衫的那个忽然吸了吸鼻子,视线飘向场边木箱上搁着的搪瓷缸——缸口还冒着些许热气。
洪津宝蹲下身,左手虚握成拳,缓慢地向前送出。
他身后三个穿练功服的汉子同步做着分解动作,关节转动时发出细微的“咔”
声。
戴红发卡的小男孩模仿着抬起胳膊,肘部却不由自主地往外撇。
“不是这样。”
穿黑褂的汉子扶正男孩的手腕,“想象你面前有根绳子,得顺着它的劲儿。”
这场冲突原本发生在晒谷场。
剧本里写着姐妹俩用三招制服了挑衅的少年——第一招格开挥来的竹竿,第二招绊住对方的脚踝,第三招压住肩关节。
现在场景移到了榨油坊后巷,青石板缝隙里钻出几丛狗尾草。
动作指导把竹竿换成了麻绳,绊脚改成了抵膝,最后那记压制则变成反扣手腕抵在墙面上。
父亲站在榨油坊二楼的窗口。
他手里原本端着茶碗,此刻碗沿倾斜,深色茶汤在碗底晃出小小的漩涡。
楼下巷子里,两个女儿已经松开手。
穿碎花衫的妹妹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姐姐则弯腰捡起掉落的橡皮筋,重新扎起散开的头发。
十二岁那年春天,县机械厂举办过一场职工子弟拳击表演赛。
男子组报名了三十二人,女子组名单上只有四个名字。
裁判吹哨前,围在绳圈外的男孩子们发出哄笑。
其中笑得最大声的那个,后来在棉纺厂当保全工,前年因为工伤少了半根手指。
国家队那位教练昨天来过电话。
他们曾经在省队共用过同一个更衣柜,左边柜门总是卡住,得用膝盖顶一下才能合拢。
关于进攻时机的争论持续了很多年,就像那扇永远关不严的柜门。
一个认为应该在对方收拳的瞬间突进,另一个坚持要等重心完全前移后再出手。
最后一次争吵发生在训练馆淋浴间,瓷砖地上积着水,空气里有铁锈和硫磺皂混合的气味。
场记板迟迟没有落下。
穿蓝布衫的女孩开始用鞋尖碾地上的小石子,一粒,两粒,三粒。
穿碎花衫的妹妹盯着自己手背上的蚊子包,用指甲在上面掐了个十字。
原先演示动作的小男孩已经跑到槐树下,正踮脚够着垂落的枝桠。
颜维明换了个坐姿。
条凳有些晃,他伸手按住凳面,掌心感觉到木头纹理的起伏。
远处传来拖拉机开过的突突声,很快又消失在村道拐弯处。
榨油坊里飘出菜籽油特有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二楼窗口已经不见人影,只留下半扇支起的窗页,在风里轻微地吱呀作响。
土狗从墙角窜出来时,女二号正侧身格挡。
她几乎是本能地后撤半步,让那条黑影贴着裙摆掠过去。
动作因此慢了半拍,却恰好躲开了少年挥来的拳头。
洪津宝站在**后面,目光扫过场边那几只蜷在阴影里的动物。
他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这是场简单的打斗戏。
少年被两个女孩逼到巷子深处,脸上还挂着不服气的神情。
按剧本,他该先出手——可真正开拍时,总是女孩子的拳头先到。
她们没学过表演,但练过拳击。
出拳的轨迹干净利落,带起细微的风声。
“停。”
颜维明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很平静,“重来。”
副导演小跑过去,蹲在三个年轻人面前比划。
少年抹了把额头的汗,偷眼看向导演的方向。
颜维明没看他,正低头翻看前几条的录像。
洪津宝记得这个年轻人是第一次拍电影。
但**里的画面已经调整过三次机位——左侧的镜头追着动作走,右侧的固定机位抓表情,还有一台藏在杂物堆后面,只拍脚底扬起的灰尘。
这种布置不像新手。
第六遍开拍时,土狗又出现了。
这次它跑得更急,爪子刮过青石板的声音短促而清晰。
女二号几乎是跳着躲开的,身体在空中转了半个圈。
落地时她顺势挥出一拳,正中少年胸口。
少年踉跄后退,撞翻了靠在墙边的竹筐。
“过。”
颜维明说完这个字,现场静了两秒。
然后场务开始收拾器材,灯光师关掉了最刺眼的那盏灯。
洪津宝走过去,递了支烟。
颜维明摆手拒绝了。
“怕影响状态?”
“习惯了。”
年轻人盯着正在补妆的女演员,“她们还需要再松一点。
现在太像打拳,不像打架。”
“你安排那条狗跑过去,就是为了让她们‘不像’?”
“背景动了,人才会真动。”
颜维明终于转过脸,“如果所有东西都钉在原地,打斗就变成套招。
观众能看出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仿佛在陈述某种物理定律。
洪津宝想起自己年轻时拍的第一场打戏——也是在巷子里,也有动物乱入。
不过那次是只猫,跳上围墙时碰掉了瓦片,正好砸在反派头上。
导演当时骂了句脏话,却把那条留了下来。
“电影比电视剧好做。”
洪津宝忽然说,“镜头少,能把每个画面磨透。”
“电视剧也能磨。”
颜维明弯腰从包里取出分镜本,“只是大多数人觉得没必要。”
本子上画满了箭头和注解。
有几页被反复涂抹修改,纸边已经起毛。
洪津宝瞥见其中一页标注着“狗跑轨迹:第三秒入画,第六秒穿场,避开主演影子”
。
细节控。
第711章
24
他在心里下了判断。
收工前最后补了一个特写:少年躺在地上喘气,眼睛瞪着天空。
摄像机从竹筐的缝隙里拍过去,只截取他半边脸和一只攥紧的拳头。
远处传来狗叫声,越来越远。
颜维明盯着**看了很久。
“再加一条。”
他说,“拍那只拳头慢慢松开。”
没人问为什么。
场务把竹筐又挪了半米,灯光重新打上来。
少年躺回原地,这次他松开拳头时,手指有些发抖——不是演的,是躺久了真的麻了。
但效果很好。
掌心汗湿的反光在镜头里像某种无声的投降。
收器材的嘈杂声响起时,洪津宝看见颜维明独自站在巷子口。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那些青石板路的裂缝里。
年轻人手里还拿着分镜本,但没在看。
他只是望着巷子深处,望着刚才打斗发生的地方。
那里现在空无一人。
只有几条土狗在翻找散落的道具面包屑。
“洪老师。”
颜维明突然开口,“如果是您,会怎么处理女孩闪避的那一下?”
洪津宝想了想。
“我会让狗叫一声。”
他说,“人听到声音的反应,比看到影子更快。”
年轻人点点头,掏出笔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字写得很小,隔着两步远根本看不清。
但洪津宝知道,下次再拍类似的戏,这条巷子里一定会出现狗叫声。
可能是真的,可能是音效。
总之会有声音先到,然后影子才掠过。
这就是电影的脾气——每个导演都会找到自己的方式,让虚假的动作沾上真实的灰尘。
午间的日头正烈,人群三三两两散开去寻吃食。
洪津宝没急着走,他拉住颜维明,在树荫底下比划起来,说的是下午要拍的那场戏。
几个孩子要打一场。
男孩占了力气的便宜,最后赢了。
可女孩也不是胡乱挨打,她瞧出些门道,起初还能周旋,渐渐才落了下风。
“不能真像大人那样过招,”
洪津宝抹了把额头的汗,“但也不能瞎打一气,总得有点看头。”
他讲得仔细,连怎么出拳、怎么闪躲都拆解了一遍。
颜维明安静听着,末了却摇了摇头。
“还是太繁了,”
他说,“再简单些。”
这片子说的终究不是拳脚本身。
那些漂亮的招式、花哨的对打,搁在这儿反而显得突兀。
他要的是贴肉的真实,是挥拳时带起的风声,是挨了一下之后闷在喉咙里的那口气。
洪津宝愣了愣,脸上掠过一丝困惑。”动作多了才热闹,观众爱看这个。”
“热闹归热闹,”
颜维明语气温和,话却清楚,“咱们要的不是热闹。”
他看见对方眼里的光黯了黯。
这位老师傅大概早琢磨好了几套漂亮的套路,想着能露一手。
可现在得收着,得往朴实里走。
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开。
远处传来碗筷碰撞的脆响。
颜维明忽然开口:“三毛哥,洪家班最拿手的是什么?”
没等对方回答,他自己接了下去。”是让人一边提心吊胆,一边又忍不住笑出来。”
他顿了顿,“那些机灵古怪的巧劲儿,那些意料之外的反应——这些可以留着,而且要多留些。”
洪津宝抬起眼。
他脸上的纹路慢慢舒展开,像是琢磨过味儿来了。
他不在乎拍的是什么类型,他在乎的是手下那班兄弟的本事有没有地儿使。
现在有了。
“懂了。”
他点点头,声音里重新有了劲头,“我知道该怎么弄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回头补了一句:“保准既像那么回事,又有意思。”
树影在他背上晃动。
颜维明望着那宽厚的背影走远,这才轻轻舒了口气。
日头晒得地面发白,空气里有尘土和草叶被烤焦的气味。
他站了一会儿,也朝有荫凉的地方走去。
十月下旬的桂省,白昼依旧蒸腾着暑气。
片场角落,两名小演员在掌声中鞠躬退场,她们的戏份结束了。
接下来,镜头将转向蕾敏与郭珍妮。
化妆师为蕾敏戴上了浓密的假发,又用深浅不一的粉底在她脸颊上仔细勾勒,让原本有些松弛的皮肤在镜头前显得饱满而富有弹性。
颜维明站在**后审视片刻,点了点头。
只是这妆容经不起汗水的冲刷,而接下来的拍摄偏偏满是肢体碰撞的戏码。
郭珍妮站在一旁,两个多月的训练让她站姿里带着一股绷紧的力道。
唯有不面对镜头时,她眼波流转间偶尔泄露的风情,才让人恍然记起她原本的模样。
颜维明移开视线,将注意力放回正在走位的演员身上。
有了表演经验的蕾敏与科班出身的郭珍妮加入后,拍摄的节奏明显顺畅起来。
洪家班设计的动作也愈发贴合要求:干净利落的击打配合着偶尔穿插的、令人猝不及防的滑稽闪躲。
洪津宝看过蕾敏的演练后,曾感叹若早生二十年,她定能在彼时的港岛闯出名堂。
重头戏安排在午后。
这场戏是女主角争夺全国锦标赛冠军的决赛。
动作组的设计摒弃了漫长的缠斗:开场铃声刚落,女主角便以一连串急促的刺拳抢攻,对手尚未组织起有效的防御,便在第一个回合**至角落。
裁判读秒时,对手的眼神仍残留着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