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娱乐:醉后求子,蜜姐喊我老公?

第二回合持续得久些。

两人在堂屋腾挪,竹椅被碰得吱呀响。 年轻的身体终究占优,当父亲又一次探手时,女儿旋身错步,肘部轻送——那个宽厚的背影晃了晃,终于跌坐在地。 李又斌听完武师讲解,朝**方向咧嘴挥手:“导演,总算轮到我了。” 颜维明点头,目光却仍停在方才的镜头上。 他招来副导演和洪家班的人,指尖在剧本某处轻敲。”赛前加个细节吧,” 他说,“比如第一次进全国决赛,赢下那刻其实愣了神,过两秒才听见欢呼。” 众人商议片刻,都觉得这缕迟疑能让角色更丰满。 于是补拍了蕾敏获胜后怔怔望向裁判的镜头。 早前颜维明问过张喜燕是否见过类似情形,对方笑答或许有,只是自己未遇过。 此刻**里重播着父女对决的段落,导演忽然觉得哪里空了一块——不是情节,是某种趣味性的缺失。 他让演员就位,准备再保一条。 洪津宝设计的方案里,第一回合父亲赢得利落,第二回合则让缠斗拖长,直到年轻的血气渐渐压过经验。 现在父亲瘫坐的身影在镜头中微微发颤,女儿站在光里,呼吸尚未平复。 院角的老桂树沙沙响着,散出若有若无的枯叶气味。 他准备了六十多天,只为这一刻的镜头。 不久,蕾敏与李又斌的对手戏开拍。 起初几条总有些磕绊,后来才顺了起来。 拳头撞上头盔的闷响炸开。 李又斌向后仰倒,整个人重重砸在地上。 “过!” 副导演瞥见颜维明的眼神,立即扬声喊停。 场边响起零落的掌声,有人小跑着上前搀扶。 蕾敏却在这时转身朝外走,眼眶发红。 周围人面面相觑,还没反应过来,郭珍妮已经追了出去。 没过多久郭珍妮又跑回来,喘着气对导演解释:“蕾姐就是心里难受……刚把李老师打倒了。” 戏里女儿毫不留情击败老父亲,任谁都会堵得慌。 听说蕾敏十一岁就离家进了体校,这种情绪只怕更深。 既然有人安抚过了,颜维明便没再多安排。 他走到洪津宝那边,听武师们讨论接下来的打斗设计。 后面的剧情里,女主角出国参赛,首轮便遭淘汰;之后重振旗鼓,又踏上女子拳击世界杯的赛场——光这一项至少得拍三场。 再加上女二号夺得全国冠军的那次比赛,算下来还有五场擂台戏等着。 第712章 25 原版电影里除了决赛,其余比赛处理得大同小异。 颜维明却希望每场都有不同的节奏与气质。 洪津宝听完直摇头:“导演,您这可太折腾人了。” “不急,接下来几天先拍文戏,你们慢慢琢磨。” 颜维明看了眼时间,“我得去趟燕京。” 飞天奖又要颁了。 去年他那两部剧都播出了,总该有些回响。 ** 十一月二十二日晚,七点半。 燕京央视一号厅的灯光逐次亮起,电视剧圈一年一度的盛典即将开场。 颜维明的座位仍在第一排,不偏不倚的**。 即便他已经把重心转向大银幕,电视剧领域里依旧没人敢轻慢他。 从落座开始,过来躬身问候的演员便没断过,仿佛潮水般一波接一波。 左手边是张国利,右手边挨着杨亚州。 “李导,最近报纸上天天都是你拍电影的消息,这阵势可真不小。” 杨亚州压低了声音,话里透着几分羡慕。 颜维明侧过脸,扯了扯嘴角:“您这话说的,不是寒碜我吗?” 指尖划过冰凉的奖杯边缘,杨亚州的目光落在窗外。 华表奖与金鸡奖的荣誉并排摆在书柜顶层,玻璃映出他半张脸。 媒体总爱写“风光” ——这两个字印在报纸上轻飘飘的,换不来摄影机后多一台机器,也换不来投资方多一句承诺。 酒气还缠在舌根。 昨晚那场饭局散场时,制作人拍着他的肩说“老杨,民工题材深刻” ,可合同上的数字缩了又缩。 新片叫《泥鳅也是鱼》,开机半个月了,娱乐版角落都挤不进去。 倒是隔壁剧组《出拳吧,爸爸》的动静,隔几条街都能听见喧哗。 他拧开保温杯,陈皮的味道漫出来。 几年前何萍转型拍商业片,请的演员名单能照亮半条街。 谁不想呢?镜头拉开,轨道铺满片场,资金像河水一样淌进来。 可电话簿翻烂了,回应的总是客套的沉默。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穿堂风。 颜维明走进来,大衣肩头沾着细碎的水珠——外面下雨了。 “杨导的新戏,这次肯定成。” 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杨亚州扯了扯嘴角:“这话烫嘴。” 他没抬头,指尖在杯壁上敲了敲,“年底有空没?来我这儿露个脸。” 冯小钢那边放出的消息他早看见了。 娱乐圈像张网,人情往来都是明码标价的线。 颜维明应得干脆:“行,到时候招呼一声。” 角落沙发里,张国利一直没出声。 他盯着茶几上摊开的剧本大纲,纸页边角卷了起来。 老张想拍电影想了三年,故事本子写了又撕。 王硕那棵大树底下早没阴凉了,现在连阵风都借不到。 “李导那部片子,” 他突然开口,“得拍到十二月?” “演员不好挑。” 颜维明脱下大衣,水珠滴在地板上,“七八月那会儿,见了三十多个候选人。” 窗外雨声密了。 杨亚州瞥见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鬓角有白头发了。 奖杯再亮,照不亮下一部戏的摄影棚。 他想起昨天勘景的那条旧巷,民工蹲在路边吃盒饭,油渍渗进水泥缝里。 镜头应该从那**裂的劳保鞋拍起,慢慢往上摇。 保温杯见了底,陈皮沉在杯底,像蜷缩的枯叶。 张国利耳中落进颜维明的声音,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 选角阶段就能掀起这样的风浪,倒让他想起那位以小钢炮着称的导演惯用的手法——片子未拍,声势先至,这本是华宜经营多年的路数。 可眼前这位年轻人,才将脚步踏进电影圈,手中竟已握着如此资源。 他的视线掠过对方尚且青涩的侧脸,一股复杂的涩意漫上心头。 人与人之间,有时便是这般无从比较。 “李导,这回说不定,奖杯又要落到你手里了。” 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承你吉言。” 颜维明的回应很简短。 金鹰奖的最佳导演早已收入囊中,电视剧领域的荣誉对他而言,不再如往日那般有分量。 但过去一年接连两部重头戏问世,他心底并非没有底气。 张国利瞧见他眼角眉梢那层极淡的、却掩不住的光彩,舌根越发泛苦。 自己也曾是荧屏上最炙手可热的人物,自觉成就斐然,可若放到这年轻人身旁比照,便黯然失色。 他在颜维明这个年岁时,每日相伴的只有机械厂里那些冰冷的螺丝。 典礼的灯光在不久后亮起。 零三年的电视荧幕并不寂寥。 除去风华系与各类合拍剧,尚有《亲情树》、《结婚十年》、《大染坊》这些名字点缀其间。 颜维明能否再度折桂,仍是未知数。 纵然他自己觉得胜算较往年大些,最终仍系于评审席那些捉摸不定的眼光。 起初揭晓的皆是些无关轻重的奖项,少儿剧、戏曲剧……时间流过半小时,气氛才逐渐绷紧。 优秀长篇电视剧三等奖的名单里,没有《大尚宫》,亦不见《请回答1988》。 接着是二等奖。 主持人朱君的声音透过音响扩散开来:“《结婚十年》、《浪漫的事》、《好爹好娘》、《大尚宫》……” 《大尚宫》的名字出现了,而另一部却依旧缺席。 莫非……真留到了一等奖?颜维明胸腔里那点隐约的期待被勾了起来。 他起身,与杨亚州一道走向舞台。 后者去年堪称爆发,电影与电视剧领域双双斩获佳绩。 “心情好些了么,老杨?” “缓过来了。” 奖杯入手微凉。 颜维明照例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言辞妥帖却并不冗长。 折返座位时,他能感到朱君的目光在自己身上短暂停留。 随后,那个声音再度响起,宣布一等奖的归属:“《亲情树》、《请回答1988》。” 他不得不再次起身,走向那片明亮的灯光。 台下掌声如潮水般涌起,许多同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里面掺杂着惊叹与些许复杂的感慨。 去年是最佳导演,今年是作品夺魁。 个人的能力与集体的荣光,他似乎都已握在手中。 只可惜他不再拍电视剧了,否则这座奖杯或许只是开始。 然而有才之人,谁又能断定他不能在电影的世界里,闯出另一片天地呢。 颜维明接过那座沉甸甸的奖杯时,指尖触到金属冰凉的棱角。 这个瞬间他等待了太久,胸腔里那股悬着的气终于缓缓落下。 张国利站在旁边,目光长久地黏在奖杯流线型的弧面上,喉结动了动。”李导,这下圆满了。” “运气好。” 他简短回应,将奖杯转了个方向。 电视剧领域的缺憾已被填补,接下来所有的精力都要倾注到电影上——《出拳吧,爸爸》必须掀起波澜。 从颁奖礼返回黄姚古镇不过一周,剩余的戏份便拍摄完毕。 整个团队像迁徙的鸟群般飞往沪城。 早在数月前,美术组已在城市角落搭好了体校宿舍、训练场馆,乃至国际赛事的布景。 陈琨与冯小钢先后进组,客串的戏份不多,却像某种信号,让片场气氛绷紧。 每个人都清楚,最后一段跑道已经铺在眼前。 沪城交通大学的体育馆里弥漫着汗水和旧橡胶混合的气味。 看台右侧聚集着数百名外籍群演,肤色深浅不一,交谈声嗡嗡地汇成一片陌生的语言河流。 场地**,拳击擂台被灯光照得发白,绳索绷直如弓弦。 这是女子拳击世界杯决赛的现场,也是剧组计划中的杀青日。 只待这场戏拍完,余下只需补拍几组海外镜头便可宣告收工。 赛制设计为三回合制。 武指团队设计的动作脉络清晰:首回合落败,次回合扳平,但过度消耗的体能像漏沙般迅速流逝。 女主角站在台角,毛巾搭在肩上,能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肋骨的声音。 父亲的嘶喊与教练的指令在脑中拉扯——进攻还是防守?她抹掉眉骨上的汗,盐分刺痛眼角。 不,都不是。 擂台上没有固定的答案,只有不断移动的靶心。 她深吸一口气,肺叶**辣地疼。 既然守不住,那就把剩下的所有力气砸出去。 对手显然察觉了她的虚弱,双臂护头,步伐稳健。 但下一秒,雨点般的拳头砸开了防御缝隙。 太快了,快得来不及格挡。 一记勾拳穿过双臂间的空档,击中下颌的闷响通过骨骼传遍全身。 对手晃了晃,像慢镜头般向后仰倒。 **后的颜维明却皱起眉。 镜头里的画面缺少某种东西——不是动作设计的瑕疵,而是那股应当撕裂空气的决战气息。 他举起手,声音不大却截断了所有声响:“停。” 副导演和武指们同时转头,脸上写着困惑。 这场戏动用了如此多的群演,尤其是那些按日计费的外籍面孔,每拖延一分钟都是燃烧的预算。 多数剧组此刻会选择将就。 但他只是站起身,走向擂台边缘,鞋底摩擦地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我们需要谈谈。” 洪津宝迈步上前,张喜燕紧随其后。 颜维明侧过身,目光落在张喜燕脸上。”张姐,你仔细看看这儿,” 他抬手指向四周,“和你五月决赛时的场地相比,感觉哪里不一样?” 张喜燕沉默片刻,眉心微蹙。”观众倒还安静,不会突然喧哗。 主要是光,” 她仰起头,眯着眼望向头顶,“这里的灯不够亮。 第713章 26 我记得那天,整个场子上方横着好几排大灯,照得人睁不开眼,像正午站在空地上。” 她视线转向擂台**,顿了顿,“还有那个扮裁判的外国人,太单薄了,撑不起场面。” “就这两处。” 她总结道。 颜维明颔首,随即转向一旁的副导演。”都记下了?马上去办。” 接着他看向洪津宝一行人,“三毛哥,最后那一拳,怎么拍才够力道?” 洪津宝摸着下巴,思索几秒。”让对手嘴里含一口水吧,” 他比划了一个出拳的动作,“拳头打到脸上时,让她把水喷出来。” 许多港产**里都用过这法子。 颜维明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准备工作耗费了近两个钟头。 上午的拍摄计划只得搁置,全体挪到下午。 简短休息两小时后,《出拳吧,爸爸》剧组再次聚集,拍摄最后一场戏。 这一次,头顶数排大灯齐齐亮起,炽白的光瀑倾泻而下。 擂台边站着一位体格魁梧、神情肃穆的白人裁判。 整个场景的气势顿时不同。 演员就位,拍摄进行得异常顺利。 仅仅四次尝试后,镜头便达到了颜维明想要的效果。 女主角一记沉重的摆拳挥出,对手应声踉跄,口中喷溅出液体,画面充满冲击力。 “好,可以了。” 颜维明拍了几下手掌。 演员们听到这句话,立刻激动地拥抱在一起。 随后的颁奖戏份简单利落,不到半小时便全部完成。 群众演员开始陆续撤离体育馆。 颜维明提起一只鼓囊囊的布袋,里面装满了红色信封。 “《出拳吧,爸爸》,至此全部杀青。” 欢呼声瞬间炸响。 颜维明走上前,将红包逐一递到每个人手中。 “蕾姐,这次多谢你了。” 他语气诚恳。 未来是否还有合作机会尚未可知,但维持良好的关系总没有错。 “导演太客气了,” 对方笑着接过,“这次打得特别过瘾。” 接着是郭珍妮和刘师师。 颜维明将红包递给郭珍妮,“你表现得很出彩,继续努力。” 这姑娘颇有天赋,只是观众缘似乎总是差了些火候。 郭珍妮连忙道谢。 轮到刘师师时,颜维明多说了两句:“小刘,你动作干脆,架势很准。 以后接戏,不妨多考虑身手利落的角色——不一定是港式打女,武侠剧里那些英气飒爽的女侠路数也很适合你。 现在这类演员越来越少了。” 刘师师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红包分发完毕,颜维明宣布了当晚杀青宴的安排。 随后,他与洪津宝并肩走向场馆一侧。 寒风卷过燕京的街道,十二月十七日这个夜晚,气温低得让呼吸都凝成白雾。 华星影城门外却亮如白昼,猩红的地毯从台阶一路铺到街沿。 人群裹着厚外套挤在两侧,相机闪光灯此起彼伏——这是那部名为《功夫》的电影在内地首次亮相的场合。 收到邀请时,他正与陈恏在一处暖和的室内说话。 她从港岛拍完戏回来,能一直休息到新年之后。 他想了想,便带她一同前往。 到场的人不少,许多面孔在电视和银幕上都不陌生。 冯小钢站在不远处与人谈笑,神色舒展。 据说他在这部电影里露过脸,而那位喜剧之王也答应日后在他的作品里客串作为回报。 此刻冯小钢逢人便提自己那部筹备中的古装戏,话里话外透着期待。 陈恏挽着他的手臂,目光扫过攒动的人头。 他则望向红毯尽头被簇拥着的身影。 在华语电影的世界里,能让他从头到尾几乎一部不落看完所有作品的演员,恐怕只有那位此刻正被话筒包围的周星星。 即便后来那些评价两极的作品,他也都坐在影院里看完了。 这习惯不知从何而起,却延续至今。 至于合作拍片这件事,他心中自有一套标准。 能与湘南、姑苏那些电视台合拍剧集,自然也能与其他电影公司共同制作影片。 但并非谁都有资格站在他身边。 就像之前选择电视剧伙伴时一样,他挑得很仔细。 有些公司屡次递来橄榄枝,他从未点头。 即便对方是业内名声显赫的华宜,在他眼中亦无特别之处。 即便是中影,除了在排片方面有些便利,其余方面亦无多少吸引他的地方。 整个圈子里,他唯一认真考虑过携手的人,只有那位以玩命演出闻名国际的程龙。 原因很简单:其他人无法带给他需要的东西,唯有程龙,其作品在海外市场确有号召力,那份影响力或许能成为助力。 相比之下,此时连李连杰在好莱坞的光环都已黯淡不少。 程龙去年那部《尖峰时刻3》在北美仍收下一亿多美元票房——尽管听说最终并未盈利。 若能与他合作,剧本足够扎实的话,作品是有机会在太平洋彼岸的影院上映的。 但这事急不来。 程龙虽已从好莱坞返回港岛,心气却未熄灭,未必瞧得上内地新崛起的导演。 况且他的剧组向来以他为中心,而自己的片场,导演的权威不容置疑。 要那位习惯掌控一切的大哥听从调度,并非易事。 他听说程龙眼下正忙着筹备新片《神话》,请了被誉为半岛第一**的女演员,还远赴印度取景,显然仍瞄准着国际市场。 就算真要合作,最快也得等到明年岁末。 他打算先请洪津宝帮忙探探口风。 这位资深前辈与程龙交情匪浅,由他出面最合适不过。 思绪流转间,红毯仪式已近尾声。 人群开始向影院内移动。 陈恏轻轻拉了下他的袖子,他回过神,与她一同随着人潮步入灯火通明的放映厅。 寒意被隔绝在玻璃门外,暖气混着香水与爆米花的气味扑面而来。 冯小钢从他们身边走过,笑着点了点头。 他在第三排找到了贴着自己名字的座位,刚落座,灯光便缓缓暗了下去。 银幕亮起,龙标浮现。 周遭的嘈杂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 他靠向椅背,目光投向那片开始流动的光影。 华星国际影城的灯光将夜色烫出一个缺口。 颜维明立在门前,风衣的领子蹭着下颌。 他回答了那些伸过来的话筒,话语简洁,关于那部已经封镜的影片,关于燕京某个剪辑室即将亮起的灯。 每个字都像一枚投入静水的石子,涟漪扩散,是为了让更远处的人听见水声。 他走进去,把喧闹关在身后。 陈恏的影子贴着他的,一同没入走廊的暗处。 那个人坐在前排,侧影被银幕的反光勾勒得单薄。 颜维明看见了那张脸,比任何胶片记录下的影像都要疲惫,眼窝里盛着两潭浓得化不开的倦意。 他没有探究那倦意的来由,只是依照惯例,说了几句该说的话,便寻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邻座的手臂轻轻碰过来。 冯小钢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体谅:“别往心里去。 他那个人,就是话少,独。 可肚子里有真东西。” 颜维明颔首,目光却已滑开。 他想起一些尚未发生的、关于爽约的传闻,像隔着毛玻璃看一出默剧,情节模糊,但结局早已写在空气里。 两个身影就在这时穿过过道。 元秋与元华,步履带着武行特有的利落。 冯小钢下意识挺直了背脊,但那两道目光只是蜻蜓点水般掠过他,最终稳稳落在颜维明面前。 “李导,您能来,是给面子。” 元秋先开口,声音有些沙。 元华紧接着跟上,笑容堆在眼角:“洪大哥常念叨,说李导您这模样,不做演员可惜了。 今晚一看,除了那边那位天王,就属您最醒目。” 颜维明听出了话里的枝蔓。 洪津宝的名字像一把钥匙,轻轻一转,便打开了某些心照不宣的通道。 他迎上那两双带着试探的眼睛,没有否认关于外表的评论,只是极淡地应了一句:“父母给的,改不了。” 影厅的灯光就在这时暗了下去。 巨大的银幕亮起,光瀑倾泻,淹没了所有细微的表情与未尽的话语。 颜维明靠向椅背,将自己浸入这片人造的黑暗与光明之中。 他此行所求,本就不是为了结交谁,或是期待某种对等的回馈。 那部名为《出拳吧,爸爸》的影片,那些默默无闻的面孔,才是他真正需要带至人前的光。 这里的繁华与寒暄,不过是另一处可供借力的岸。 元秋与元华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告辞离去。 冯小钢转向颜维明,眼底浮起困惑——这位年轻导演何时在港岛圈子里有了这般分量? 他忽然记起《出拳吧,爸爸》的动作指导是洪津宝。 七小福那几位向来同气连枝,想必是洪大哥格外赏识,连带着其他人也给了面子。 念头转到这里,胸口莫名泛出些酸涩。 当初《功夫》请的武指本是洪津宝,后来却与周星星闹得不欢而散。 这些年来,洪津宝在媒体前提起周星星,语气从未缓和过。 如今对颜维明却是另一番态度…… 难道一部电影就足以让那位港岛大佬真心认可?《出拳吧,爸爸》究竟拍成了什么模样? 内地市场就这么大。 冯小钢不愿再多一个强劲对手,但他脸上仍堆着笑,甚至竖起拇指:“李导真是后生可畏。” “冯导说笑了,他们随口捧两句罢了。”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袅袅走近。 那是个穿长裙的姑娘,长发垂肩,眉眼间透着青涩。 她先朝冯小钢腼腆地点了点头,随后停在颜维明面前。 “李导您好,我叫黄圣衣。” 第714章 27 声音轻轻的,“我特别爱看您的剧,尤其是《请回答1988》。” 颜维明自然知道她的底细,哪会真当她是个羞怯少女。 “你好。” 他语气平淡,“我也看过你的戏,《红苹果乐园》对吧?” 黄圣衣眼睛倏地亮了,目光像黏在他脸上:“您觉得我演得还行吗?” “还算过得去。” “谢谢您!” 她声音里透出雀跃,“我会更努力的。” 她的视线始终没离开颜维明的脸,甚至尝试与他目光相接。 若是此刻给出半点暗示,今夜便能做新郎。 但他懒得招惹。 身边已有几位足够出色的女伴,除非是顶尖的姿色,寻常模样早已入不了他的眼。 见颜维明毫无反应,黄圣衣眼底的光渐渐黯了,转身离开时脚步有些拖沓。 冯小钢在一旁瞧着,暗暗摇头: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那么明显的示意都看不明白。 正想着,又一道身影靠近。 这次是个长发女子,衣着简单,唇却涂得鲜红,眼神里带着股野性,像是海外长大的那种气质。 这类姑娘往往玩得开,也主动。 冯小钢不禁提起些兴致——他年纪大了,体力跟不上,反倒喜欢对方主动些。 可那女子径直掠过他,停在了颜维明跟前。 “李导,我是应采尔。” 她递出一个小巧的记事本,翻开的内页夹着张纸条,上头印着一串数字,“特别爱看《我的大叔》,能请您签个名吗?” 冯小钢的视线扫过,胸腔里像是被钝器一下下凿击。 那些年轻靓丽的面孔,此刻全都转向了颜维明的方向,他这位声名在外的导演,反倒被晾在了一边,无人问津。 颜维明瞥见了递到眼前的笔记本和纸条,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微微颔首,接过笔签下名字,便将本子合拢递了回去。 他听说过一些关于应采尔早年行事的传闻,风评并不拘谨,某些方面的经历甚至颇为复杂。 对于这类主动示好的女性,他早已筑起心防,即便对方再热情,也难让他提起兴致。 看着应采尔带着些许失落转身走开,冯小钢这才像是回过神,猛地扭过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随后由衷地竖起拇指,“李导,你这定力,我服了。 这圈子里,像你这样的,真算是凤毛麟角。” 陈恏坐在一侧,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弧度。 她能察觉到,自打和李小澜有过那段之后,颜维明似乎就关上了那扇门,对其他凑近的女人都显得疏离而冷淡。 她拿不准这位大导演是不是真的打算收心,但无论如何,这总归让她悬着的心往下放了放。 毕竟,这个圈子里太过随性,隐患实在太多。 现在这样,她感觉踏实不少。 颜维明只是笑了笑,并未接这个话茬。 没过多久,放映厅的灯光暗下,《功夫》正式开演。 就颜维明个人而言,他始终认为这部片子代表了星爷喜剧的一个难以逾越的高峰。 他很少把一部电影看两遍,但《功夫》是个例外。 记忆里大学时代,电视上常常重播这部片子,每次偶然看到,他总会停下手里的事,津津有味地再看上一回。 这一次,他同样看得格外专注投入。 旁边的冯小钢也看得极为认真,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大概是想从中学到些什么。 不过,那种独特的无厘头风格,并不是谁都能轻易模仿的。 远的不说,王景在港岛也曾力推过好几位演员尝试此类喜剧,效果却总不尽如人意。 其他人也有过类似尝试,但要么昙花一现,要么就只剩下一堆让人尴尬的回忆。 那些人演起来,总让人觉得隔了一层,笑意怎么也出不来。 颜维明用余光扫了冯小钢一眼,便不再分心,重新将注意力投回银幕。 影片在热烈的掌声中落幕。 现场的反馈已经说明了一切,这部电影的成功毋庸置疑。 冯小钢和刘德桦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的面色都显得有些凝重。 他们心里都清楚,再过不久,《天下无贼》就要面对市场考验,而《功夫》如此火爆的势头,无疑会带来巨大的压力。 周星星显然也很高兴,站在台上,比平日话多了不少,感谢着到场的观众和媒体。 这些热闹与颜维明关系不大,他此行的主要目的还是为《出拳吧,爸爸》做宣传。 散场后,他与周星星简单客套了几句,便带着陈恏准备离开。 就在他们走向出口时,听到有记者正在采访元秋和元华,问及他们对今年电影票房格局的看法。 “今年的票房冠军,我看非《功夫》莫属了。” 元华的声音传来,他略作停顿,又补充道,“至于明年嘛,我看好《出拳吧,爸爸》。 听在里面担任动作指导的‘大哥大’说,那是一部相当出色的作品。” 元秋接过话头,“李导确实有才华,我也觉得《出拳吧,爸爸》明年有机会冲一冲票房榜首。” 记者们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随后人群涌向了颜维明。 他感到一阵无奈。 电影需要宣传,可把调子拔得太高并非他的本意。 “剧组上下投入了很多,《出拳吧,爸爸》的票房自然是大家共同的期望。 不过明年值得期待的作品不少,最终成绩如何,还是交给观众来决定吧。” 几乎同一时刻,冯小钢也在另一处镜头前表态:“明年的票房冠军?我看好《出拳吧,爸爸》,那是部好片子。” 颜维明本无意如此张扬,但小钢炮、元秋、元华接连将影片推上“年冠” 话题,他只得顺势让宣传团队将先前“票房过亿” 的旧话重新翻出。 然而风潮一旦掀起,便难以止息。 各类媒体迅速跟进,关于这部影片竞逐来年票房榜首的报道日渐密集。 这般声势难免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 陈凯哥面色不豫,连程龙也未见得多愉快。 张艺某早已通过发布会明确,其明年新作乃是一部文艺片。 而冯小钢的《夜宴》,公映之期定在后年。 如此一来,其他电影人对来年票房冠军的归属,自然生出了更多心思。 终究同在一个圈子,面对记者追问,他们至多报以一声含义不明的轻笑,无人直接驳斥。 燕京的寒气依旧刺骨。 颜维明踏进《泥鳅也是鱼》的拍摄场地时,指尖冻得有些发麻。 《出拳吧,爸爸》的剪辑工作已在七日内完成。 与他剪电视剧的速度相比,这算慢了;但在电影行当里,这效率依旧快得惹眼。 内地影片的剪辑周期,通常以半月乃至一月计。 这般迅捷,倒让人想起早年港岛电影工业的节奏。 消息不胫而走,引来诸多议论。 不少报道暗指他将电影当作长篇剧集来处理,或含蓄提及旧时港片风范,字里行间并未明言,却隐隐透着对其功底的不以为然。 颜维明无暇理会这些杂音。 手头事毕,恰逢杨亚州正在京郊拍摄,他便过来客串一个角色。 与先前获奖的《美丽的大脚》相似,《泥鳅也是鱼》的女主角仍是倪平,男主角则是倪大红。 两位同姓的演员聚在同一部戏里,也算一桩巧事。 颜维明步入片场时,正撞见陈凯哥携着陈虹前来探班。 他脚步微顿,心底掠过一丝讶异。 记忆中那场沸沸扬扬的旧事忽然浮现——倪平与陈凯哥曾有过一段过往,最终以陈虹介入而告终。 如今这般探访,是往事已随风了么? 于是,两位导演就在这略显微妙的场合里,有了一次避开众人目光的简短交谈。 两人先前并非没有照面,只是那些场合——颁奖礼的红毯,首映式的闪光灯海——总是挤满了人影。 隔着攒动的人头,彼此颔首便算打过招呼。 这回不同。 在场不过寥寥数人,必要的寒暄便躲不开了。 “李导,如今可是风头正劲啊。” 说话的人眼缝微眯,笑意堆在眼角。 颜维明摆了摆手,声音里掺着恰到好处的谦逊:“陈导说笑了,都是媒体捕风捉影。” 陈诗人身量颇高,在导演堆里算得上鹤立鸡群。 即便与老谋子并肩,他也常是俯视的那一方。 可此刻他发觉,自己竟需平视才能接住颜维明的目光。 这发现让他喉头有些发紧。 再瞧见对方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轮廓清晰,眉眼舒展,那点不痛快便又深了一层。 内娱导演里头,关于“第一帅” 的名号,怕是要易主了。 生得这副模样,何必来抢导演的饭碗? 他正暗自嘀咕,里间门帘一挑,走出两个身影。 是陈虹与倪平。 陈虹目光掠过,落在颜维明身上时倏然亮了一瞬。”李导真是年少有为。” 她嗓音温软,带着笑意。 颜维明记得陈虹年轻时的模样。 在一众琼瑶剧捧出的女郎里,他私心以为她最美。 如今岁月虽添了痕迹,风韵却未减半分。 “红姐过奖了。” 他微微欠身,“您才是真不见老。 若是去拍电视剧,和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搭戏,恐怕也毫无违和。” 陈虹掩唇,笑声清脆地荡开。 这笑声落在陈诗人耳中,却像细针扎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插话道:“李导,新片进展如何?” “粗剪已经完成,正在做后期。 还算顺利。” “唔,那就预祝票房飘红。” “承您吉言。” 陈凯哥还想以过来人的身份再叮嘱几句,陈虹却先开了口:“李导打算定在哪个档期?” 她是《无极》的制片之一,问这个合情合理。 第715章 28 “暂定六月,还没最终敲定。 不出意外的话,就是六月了。” “我们是七月。” 陈虹眼波流转,“挨得可真近。” “市场够大,容得下两部片子。” 陈凯哥站在一旁,看着妻子与那年轻人言笑晏晏,自己倒像个误入的局外人。 那股酸涩感又涌了上来,还掺着些莫名的焦躁。”家里还有事,” 他突兀地打断,声音有些发硬,“得赶紧回去了。” 他朝颜维明和倪平草草一点头,便攥住陈虹的手腕,甚至没顾上与杨亚州道别,就匆匆转身离去。 杨亚州从里屋赶出来,只看到空荡荡的门口,一脸茫然:“这老陈,急什么?我还想着中午一块儿吃个便饭呢。” 颜维明也觉诧异,只道:“他说家里有事。” “算了,随他去吧,兴许是灵感来了赶着回去写诗。” 杨亚州摇摇头,转而笑道,“李导,快来上妆,今天给你安排了个民工的角色。” “成。” 颜维明应得爽快。 自打来到这个世界,他还没在镜头前演过戏。 前世倒是客串过几回,演技谈不上精湛,至少不至于让人出戏。 这一次也一样。 化妆师将他肤色抹深,头发抓乱,换上洗得发白的工装。 一个年轻单身民工的形象便活脱脱立了起来。 台词只有两句,他早已记熟。 倪平正低头整理着道具箱里的旧围裙,身后忽然响起一声轻佻的口哨。 她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 那声音又飘过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笑,说的是些关于天气的闲话。 她这才转过身,板着脸瞪向声音来处——一个穿着夹克的年轻男人斜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车钥匙。 她在这个故事里是个离了婚的女人,两个孩子还在读中学。 每天要打两份工才能应付开销。 面对这种不着边际的搭讪,她习惯性地皱起眉,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可不知怎的,那声口哨的余韵在耳膜上轻轻震颤时,心底某块早已干涸的角落,竟泛起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涟漪。 颜维明收回视线,转身走向场边。 这场客串的戏份加起来不过六十秒,台词只有两句。 比起之前那部宫廷戏里那个压抑阴郁的太子角色,这次露面更像是个彩蛋。 观众若是认出来了,大概会会心一笑,转头也就忘了。 倒是倪平——这位在许多中年观众记忆里占据特殊位置的女演员——或许会让某些人暗自羡慕他这片刻的互动。 镜头很快拍完了,只重来了三遍。 “演得挺像那么回事。” 杨亚州摘下耳机走过来,半开玩笑地拍了拍他肩膀,“比好些电视剧里绷着脸念台词的强。” “一分钟的戏谁都能糊弄。” 颜维明接过助理递来的水,“真要让我从头演到尾,准露馅。” “等我收个尾,中午一起吃饭。” 杨亚州走到旁边去打电话。 颜维明听见他邀请陈凯歌的声音,但很快又挂了,摇着头走回来:“老陈说有事,这人脾气向来古怪,随他去吧。” “你先忙,我正好看看你们怎么拍。” “可别这么说。” 颜维明在**旁的折叠椅上坐下。 虽是随口说的玩笑话,但既然下午没有安排,不如就留在这儿看看这位刚拿了奖的导演如何工作。 场记板清脆的敲击声在棚里回荡,灯光师调整着柔光罩的角度,倪平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小演员系鞋带。 空气里有灰尘和旧布景木板的气味。 两小时后上午的拍摄告一段落。 午餐安排在影视基地外的一家小馆子,包厢里圆桌坐了六个人:杨亚州、倪平、演女二号的潘虹、倪大红,还有颜维明。 清蒸鱼的热气袅袅上升,在吊灯下晕开一圈光雾。 潘虹说话时总是先微微颔首,倪大红则不时提起茶壶给人添水。 散席前,倪大红忽然端起酒杯站起身:“李导,我这个人就爱拍电影。 日后要是有什么合适的角色,您可别忘了找我试试。” “一定。” 颜维明举杯碰了碰。 杨亚州笑着夹了颗花生米,似乎没觉得这场景有什么特别。 倪平垂下眼,用纸巾慢慢擦拭指尖。 她心里清楚——就算杨亚州捧回了那些沉甸甸的奖杯,在演员们眼中,这位年轻导演的分量终究不同。 他能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开机,不必四处求人找投资。 更重要的是,只要挂上他名字的项目,从筹备阶段就能吸引无数目光。 这种关注度,是走另一条路的导演们难以企及的。 *** 那年最后一天的报纸上,文化版头条印着一则新规。 白纸黑字写明,从即日起,符合条件的**企业可以申请组建电影院线。 消息像滴入热油的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圈里人传阅着报纸复印件,电话铃声从早响到晚。 谁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除了那些老牌的电影集团和地方所属的院线,将来会有更多私人投资的影院出现在城市地图上。 放映厅的数量会像雨后的竹笋般往上窜。 那么票房的总盘子会不会也跟着膨胀?这片市场,是不是终于能喂饱那些投资巨大的制作了?茶余饭后,这些疑问在无数个场合被反复提起,伴随着茶杯轻碰的脆响和烟灰缸里缓缓升起的青烟。 煤老板们的口袋成了圈内人目光的焦点,许多心思活络起来,摩拳擦掌地计划着筹拍新片。 几乎在同一时间,颜维明踏入了文化部的大门。 他此行的目的有两个。 其一,是确认了他将作为内地文艺界的代表,出席来年三月的重要会议。 其二,是他获得了组建院线的正式许可——这份资格并非经过冗长申请,而是直接得到了认可。 带着这个消息回到公司,吴文徽和其他几位核心成员早已等候多时。 颜维明没有多做寒暄,直接宣布了风华院线成立的决定。 那些早已筹备多时、却只能暗中准备的影城,终于可以正式挂牌营业了。 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在座的人都仿佛看见一个庞大的轮廓正在地平线上缓缓成形。 距离文化部颁布新规仅仅二十天,风华便召开了新闻发布会。 消息公开:风华院线旗下拥有三十六家影城,覆盖国内经济最活跃的二十七个城市。 这则通告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再次激起层层涟漪。 坊间传闻,某家以地产闻名、资产千亿的集团仍在艰难申请,而颜维明却已捷足先登。 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发布会结束后的半小时内,颜维明的手机几乎没有停止震动。 道贺的电话与短信接连不断。 几位在业内举足轻重的人物,也都发来了简短的祝贺。 甚至有位以制片闻名的张先生直接拨通电话,在笑语中承诺,日后其麾下导演的作品,必将优先考虑在风华旗下的银幕亮相。 时值一月末,燕京国贸大厦的会议厅比往日喧闹许多。 全国近四十条院线的负责人齐聚于此,参与一年一度的行业联合会议。 会议的核心议程,是由韩三萍向众人详解文化部的最新政策精神。 颜维明也出现在了会场,身边跟着吴文徽。 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借此机会与各位院线负责人结识,为风华影视未来的发行网络铺路。 他心里清楚,除了少数几家背景深厚的国有院线,眼下许多地方院线的风光恐怕难以持久。 未来的竞争格局,必将重新洗牌。 不过此刻,这些人手中依然掌握着渠道与资源。 凭借其特殊的身份与影响力,颜维明所到之处,得到的回应都颇为客气。 几位老总均笑着表示,日后风华若有影片需要发行,只需派人打个招呼,送上拷贝即可。 尽管这些承诺在未兑现前都只是空谈,但至少表面上的气氛还算融洽。 会议在上午告一段落。 十一点半,以韩三萍为首,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移步至宴客厅,接下来的环节是例行的聚餐。 隔着一段距离,颜维明便望见了宴会厅内的景象。 冯小钢、陈凯哥、程龙,还有张伟萍、王忠雷、王长钿等人早已聚在那里等候。 见韩三萍一行人出现,他们立刻快步迎上。 宴席很快开始。 颜维明与几位公司负责人同坐一桌,神色平静地用餐。 席间,冯小钢端着一杯白酒走了过来,脸上堆着恳切的笑意。”各位老板,前些年多蒙照应,往后还得仰仗各位提携。 我的心意,全在这杯酒里了。” 他说完,仰头将杯中液体灌入喉中。 桌边响起零落的叫好声,有人起哄要他再喝两杯。 冯小钢没有推辞,接连两杯下肚,又与相熟的几位寒暄几句,最终停在了颜维明面前。 他又给自己斟满一杯。 这杯酒他非喝不可,否则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原以为对方只是个初入电影圈的新人,得熬上几年、运气够好才可能站到自己对面。 运气若差些,大概只能退回电视剧的领域。 谁料想,人家转眼就成了院线的话事人。 往后自己拍的片子,都得从票房里分一份给这位。 落差像冰水浇在脊梁上,让他此刻几乎要红了眼眶。 且不论上头对颜维明的青睐,单说此人踏入电影圈这件事——以他手头的资源,排片根本不成问题。 只要片子质量不垮,票房岂不是十拿九稳?这分明是又一位即将崛起的人物。 张艺谋、颜维明、陈凯歌。 再加上一批北上的**导演。 冯小钢觉得,这碗饭是越来越难吃了。 “李导,咱俩之间就不说虚的了,这杯酒我敬您。” 他利落地饮尽,又凑近低声聊了片刻。 第716章 29 颜维明明白对方是想借这番亲近示众,多少有些狐假虎威的意味,但他并未点破。 至少眼下,这位导演面上对他还算恭敬。 冯小钢刚退开,张伟萍便接了上来。 老张心里同样翻腾着说不清的滋味,可形势比人强。 除了张艺谋的电影制作,他公司的主业就是发行。 这行当听着光鲜,说穿了不过是个送片的跑腿,终究得看院线老板的脸色。 他酒量颇佳,来到这桌便接连灌下好几杯。 最后晃到颜维明跟前,竖起拇指,舌头有些打结:“李导,我是真服气。 谁也不服,就服您。” “往后我们公司出的片子,您可得多关照。” 颜维明微笑着点了点头。”张总放心,一定支持。” 说到底,哪部片子卖座就多排哪部。 生意场上,他向来按规矩办事。 即便是他自己的电影,票房不行,他照样会削减场次。 张伟萍这才摇摇晃晃地转身离开。 宴席接近尾声时,不少宾客已离座走动,场面松散下来。 陈凯歌捏着酒杯,脚步迟疑地挪到颜维明桌旁。 他脸颊有些发烫,声音压得低:“李导,往后我那些片子……还盼着您多关照。” 话出口,心里像被细绳勒紧了。 分明是个后来者,如今却得自己躬身敬酒。 不久前的光景还历历在目——那时他还存着指点对方的心思,转眼位置便调了个儿。 世事变幻,竟真如潮水翻覆。 他瞥见对方杯中澄澈的茶汤,喉结动了动,终究没作声,只仰头将手中酒液饮尽。 这些年他的电影都是自己筹钱、自己组局,就像妻子陈虹担着《无极》制片的名。 可这种场合总不能让陈虹来——那无异于将羊送入虎口,只得他亲自上前。 从前不觉有什么,今日却格外硌得慌。 胸腔里堵着股酸涩,几乎要漫出来。 仿佛整条江的水也冲不淡此刻的怅然。 颜维明嘴角弯起个浅弧,点了点头:“您放心,一定支持。” * 一月末的上午,燕京寒气仍重。 亮马河饭店里却人声喧腾。 赵杨、颜丹辰、董旋都到了,连乔振宇、严宽这些并非风华旗下的演员也出现在场。 人群里还混着好些生面孔——是从东南亚和中东地区抽选来的幸运观众,能免费用五天时间游览华夏,顺道见见偶像。 这消息前阵子在海外惹过不少议论。 为了争名额,有人绞尽脑汁;最终获选的那些,激动得几乎落泪。 这般宠粉的做法,再过几年或许不算稀奇。 裴勇俊隐退后,每年仍会赴台举办见面会。 但眼下这时节,终究显得新鲜。 圈里私下嘀咕“赔本赚吆喝” 的人不是没有,却没人敢摆到明面上说。 那位李大导演如今的面子,早已不止限于电视剧的圈子了。 大厅另一侧的办公室门关着。 颜维明靠在椅背上,听吴文徽铺展接下来的规划。 买地建影城、与三家卫视及TVB等合拍剧集、收购小说版权……条理清晰。 说到最后,吴文徽顿了顿,眼里闪过亮光: “老板,我们或许可以仿照起点那样的模式——建一个专播影视的网站,同样设充值通道,收会员费。” 这脑子转得确实快。 土豆和优酷都将在这一年诞生。 如果没记错,土豆的创始人王巍此时应当已经回国,正悄悄筹备着。 他手头的本钱算不上丰厚,拢共不过几百万。 可谁能料到,日后那网站竟能挂牌上市,叫王巍身家暴涨,一场离婚便划走了十几亿。 眼下正是搭建视频平台的好时机。 如今影视剧虽已在网络流传,却散乱无章,缺一个正经门户。 网民钻进网吧,总得在某个标着“影视” 的文件夹里翻找想看的片子。 但颜维明对里头技术门道并不精通。”你能寻到懂行的人么?” “能,我清华好几个同窗都干得了这事。” 颜维明颔首,“成,叫你同学过来。 咱们立个视频网站,名字还叫风华。” 吴文徽用力点头,眼里闪着光。 “不过你提的会员制,先放一放。 得把摊子铺开,占住地盘,再琢磨收钱的事。” “那日常开销怎么维持?” “拉广告。 开头肯定亏,不怕,等咱们站稳了,自然有进账。” 颜维明指尖敲了敲桌面,“还得派人去TVB、亚视,买断他们剧集的网络播映权。 压价,十万块十部剧,别怕他们不卖。” 这时候,土豆和**都还没影儿。 影视剧放在网上,一分钱也挣不着。 颜维明肯出一万块一部,已经算厚道。 “内地的剧也得收。 《三国演义》《铁齿铜牙纪晓岚》《康熙微服私访记》这些热门的,统统拿下。 钱不够就去贷,咱们应该还能贷出几个亿。” “记牢了,只要网络独家播映权。” 这样,这些剧就流不到日后冒出来的土豆优酷手里。 当然有些**湖未必肯卖,但无妨,能收多少是多少,收得越多,风华往后越有利。 “对岸的剧也不能漏,像《包青天》《新白娘子传奇》这类经典的,都谈下来。” “电影也一样,一万一部,同样要内地网络独家。” 吴文徽边听边记,不时点头。 “老板,还是您考虑得周全。”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思忖片刻又问:“老板,要不要另起一个专门面向海外用户的视频站?” **就快成立了,借着那边的势头,它很快会成为全球头号视频平台。 颜维明现在弄英文站,就算风华的剧再出色,顶多在东南亚一带有些声响。 至于欧美,根本不用想。 他记得清楚,前世韩剧也就《鱿鱼游戏》短暂烧热过那片市场,之后迅速退回小众圈子。 这跟内容好坏关系不大,背后终究是国力的角力。 吴文徽没完全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窗外的霓虹灯把亮马河的水面染成了碎金,包厢里飘着淡淡的茶香。 程龙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目光却落在颜维明脸上。 他刚说完恭喜风华院线成立的话,又补了句东南亚那边的剧集反响确实不错。 洪津宝在旁边笑着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李导,” 程龙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种忙碌人才有的疲惫,“你之前托大哥大传的那些话,我都记着呢。 不是不想动,是实在抽不出空——后面几年的日程早就塞满了,连喘气的缝都快没了。” 颜维明靠在椅背上,视线扫过桌上几碟精致的点心。 他想起十年前,甚至更早的时候,有些地方的人均收入还抵不上一部手机的价钱。 那时候就算把平台搭起来,也不过是往水里扔钱,连个响都听不见。 得等。 等那片土地渐渐暖起来,等年轻一代开始用自己赚的钱选择看什么、听什么。 那时候,资本才会像嗅到蜜的蜂群一样扑过去。 他记得后来有些平台早早去了,占了个先,可用户点开屏幕的次数却少得可怜。 有的平台十个人里只有一个人每天愿意上来看看,而大洋对岸那个以红**标着称的应用,却能牢牢抓住近半用户的注意力。 它靠的不是什么西方传奇剧集,而是把邻国那些光鲜亮丽的爱情故事全都收到了自己库里。 要知道,往后那些年的东南亚街头,年轻人的话题总是绕不开那些带着泪与笑的泡沫情节。 如果从现在就开始,一部接一部地攒下足够多的、属于自己的故事呢?等到时机成熟,再推出一个只属于这些故事的地方——不需要多华丽,只要独家,就足以在那边站稳脚跟。 文化的疆域从来不只是地图上的色块。 在他记忆的尽头,东方两个国家的剧集曾经在热带雨林与海滨城市之间拉扯得难分高下。 倘若能提前把这一块握在手里,即便电影路上摔得再惨,他在某些人眼里,依然会是个值得多看两眼的人物。 “现在还不是时候,” 颜维明收回思绪,对吴文徽说道,“再等几年,等那边环境好些了,我们再动也不迟。” 吴文徽皱了皱眉,显然还没转过弯。 “眼下那儿底子太薄,我们撑不起一直往里贴钱的局面。 十年左右差不多——等到资源对了,自然就能见到回头钱。” 程龙听着,忽然笑了笑,眼角堆起熟悉的皱纹。 他正在拍那部穿梭古今的戏,刚结束异国部分的拍摄,接下来就要转回国内取景。 时间对他来说,总是挤了又挤,却还是不够用。 洪津宝这时插了句话,声音浑厚:“李导眼光总是放得远。” 颜维明举杯示意,没再多解释。 茶水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指尖。 他知道有些仗得慢慢打,而手里的牌,得一张一张地攒。 程龙并未打算就此认输。 他依旧抱着一丝希望,试图凭借自身的特质重新赢得大洋彼岸那些观众的心。 在另一个时空的记忆里,直到零七年,《尖峰时刻》系列的第三部仅仅收回成本,他才真正放下了远渡重洋发展的念头。 此刻的会面,与其说是寻求合作,不如说是一次礼节性的婉拒。 “李导,看来这次时机不太合适,将来若有缘分,我们再找机会。” 第717章 30 对面的人听了,只是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无妨,我明白。” 一旁的洪津宝适时笑了起来,声音洪亮地插话进来,试图冲淡空气中那点不易察觉的尴尬。”李导,到底是什么项目非得找他?难道我就不能试试?” 颜维明脑中闪过的是一部后来声名鹊起的作品——那部关于营救的故事。 它并无现成的原着依托,纯粹诞生自海外几位编剧的构思。 这意味着可以直接取用,不必顾虑版权纠纷。 他自然不会详细阐述,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一个关于追击与解救的构想,但整体调子会更冷硬、更尖锐,和大哥目前擅长的喜剧套路不太一样。” 程龙与洪津宝都点了点头,并未深究。 洪津宝此前与颜维明合作过《出拳吧,爸爸》,认可这位年轻导演的头脑,但他并不认为对方在**的领域能比他们这些摸爬滚打多年的人更有见解。 “李导,除了这部,肯定还有别的故事吧?有没有适合我们一起做的题材?” 洪津宝望过来,眼神里带着实实在在的期待。 香江影坛的那一批人大多仍在活跃,他们不缺经验丰富的从业者,缺的是足够打动人的新剧本。 颜维明看着对方,沉默了片刻。 他原本觉得小规模的合作意义不大,但转念一想,或许也未尝不可。 有些构思可以先实现,尤其是某些后来在别处大放异彩的题材,即便收益不算惊人,却能提前占据位置。 比如那部关于封闭空间内灾难逃生的影片,在他记忆中的另一个未来,于东南亚市场反响热烈,收益颇丰。 眼下正是同类题材受到关注的时期,完全可以着手。 这类内容虽然无法在内地直接制作,却并不意味着不能引进放映——此前已有类似背景的外片成功登陆内地银幕。 或许可以借助香江的团队拍摄,随后引入内地,同时推向东南亚市场。 “合作可以,” 颜维明终于开口,语气平稳,“但风华需要占据主导份额。” 洪津宝不像程龙有那么多权衡计较,立刻应道:“那是自然。 李导,我们一起做点事情。” 他的儿子洪添明刚刚与另一位擅长商业片的导演完成了一部改编作品,对剧情推崇备至,坚信能够卖座。 这也让洪津宝对颜维明编织故事的能力多了几分信任。 颜维明应了一声,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行,等过完年,我们找个时间坐下来细谈。 到时候我把本子带给你,咱们再好好琢磨。” 关于那部暂定名为《极限逃生》的影片,是后话了。 除夕夜的电视屏幕比往年更喧闹,节目单上挤满了贴近市井生活的名字。 有逗趣的小品,也有热闹的歌曲,一支名为《千手观音》的舞蹈尤其令人过目不忘。 他只是像往常那样,瞥了几眼便移开了视线。 这一整天,他的耳朵几乎没离开过听筒。 给公司里几位得力的下属去了电话,简单问候几句;又拨给几位圈内的朋友,随意闲聊,维系着人情往来。 接到的电话则更多,来自各方的演员和导演。 甚至那位以沉默寡言着称的周先生也打来了,彼此生硬地寒暄了几句新年好。 通话时间最长的,还得数王景。 这位精力充沛的导演刚刚完成那部八十集长剧《越,狱》的拍摄,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亢奋。 他反复催促着,希望风华这边能尽快与TVB敲定协议,安排播出。 这部剧沿用了过往的合作模式:风华提供故事蓝本,承担一半制作资金,海外收益按约定比例分成,剧集的所有权则归属风华。 三千万的总投资不是小数目,颜维明一直派人跟进着进度。 王景的急切他完全理解,事实上,他已同方女士那边通过气,派人南下处理合约细节,初步定在元宵节之后上档。 电话那头,王景得到了准信,却仍絮絮叨叨说了许久,才终于挂断。 子夜时分,手机屏幕接连亮起,挤满了格式各样的祝福短信。 他挑着回复了几条,随后关掉灯,在骤然降临的黑暗里合上了眼。 年节的气氛渐渐淡去后,他大多时间留在书房。 倒不是为了那部已经更名《曼谷行》、讲述港岛来客在异国丧尸潮中挣扎求生的剧本——那东西早在回乡前就已完稿。 他铺开新的稿纸,笔尖悬停,思考的是再下一部作品的雏形。 那部关于拳击与亲情的电影《出拳吧,爸爸》已然制作完成,从技术上说,新年过后便能推向市场。 但如今的内地影市,尚未被后来名目繁多的“档期” 所分割。 暑期与年尾的贺岁时段,仍是仅有的热门窗口。 还要等上些年头,随着寻常百姓钱包渐鼓,五一、国庆乃至春节,才会变成兵家必争之地。 甚至某个并非假期的浪漫节日,都可能同时涌上好几部应景电影,若运气够好,便能卷走惊人的票房数字。 眼下既然没有太好的时机,所幸还有所谓的“国产片保护月” 存在。 每年的六、七月,以及十二月到次年一月,通常少有强劲的外来大片搅局,算是留给自家作品喘息和冲刺的空间。 六月下旬的银幕向来不缺观众。 颜维明将新片的档期定在了这个时候。 距离此刻还有四个月。 他自然不会让这段时光在闲散中溜走。 宣传无需耗费如此之久。 他早已有了计划——打磨剧本,敲定演员,筹备拍摄。 倘若一切顺畅,七月中旬机器便能转动起来。 他打算用两个月完成拍摄,随后将目光投向年末最热闹的档期。 若是如此,零五年便能看到他的两部作品先后登场。 关于这第二部电影,他思虑再三,最终将目光投向了一部来自半岛的作品。 那部电影在2019年的夏天横扫了当地的票房,甚至在更远的南方也卷走了数千万美元的收益。 故事的主角是个其貌不扬、甚至有些木讷的男人,而与他搭档的女演员,则有一张被许多人熟悉的面孔。 这样的组合起初并未被寄予厚望,可它偏偏凭借着一股巧劲冲了出来,在暑期与各路海外巨制正面相撞,竟也闯出了一片天地。 那部电影并未有机会在内地的影院正式露面。 那时,来自半岛的影像已很难越过那道无形的界线。 但颜维明仔细琢磨过它的筋骨,发现其中的脉络,或许正对这里观众的脾胃。 这里的观众爱看让人发笑的故事,爱看被亲情紧紧缠绕的人物,也爱看震撼眼球的景象。 几年前,便有一部来自大洋彼岸的作品,正是因为在这里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收获,才勉强填平了账面上的亏空。 那部电影的主角是一位以硬汉形象着称的男星。 它在诞生之地仅仅卷起了六千万美元的浪花,而在这里,却激起了超过六亿的波澜,折合近九千万美元,反而超过了本土。 那部电影便夹杂着些许幽默,充斥着惊心动魄的场面,主人公为了至亲之人,被迫踏上了一段险象环生的旅程。 他看中的那部半岛电影,几乎严丝合缝地嵌入了这几个框格。 它可以被称作一场带着笑料的灾难。 故事里,男主人公空有一身力气却无处施展,在家人和友人眼中是个不成器的角色,面对心仪的女子更是怯于开口。 一次寻常的家庭聚餐,被突如其来的毒雾彻底打乱。 他和那位女子将生存的机会留给了家人,自己则不得不依靠双腿和双手,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挣扎求生。 影片里有令人会心一笑的温暖,有让人屏住呼吸的奔跑与攀爬,当然,也少不了建筑物轰然倒塌的宏大场景。 那部电影不仅仅在当年的半岛暑期所向无敌,揽下了约合四亿人民币的票房,在风土迥异的东南亚也备受青睐,为那片地区的电影出口记下了漂亮的一笔。 颜维明决定将它作为蓝本。 他预备投入四千万。 或许实际花费并不需要这么多。 尽管故事里出现了楼房倾覆和直升机盘旋的画面,但绝大部分时间,镜头只是紧紧跟随着那一男一女,记录他们在无尽的楼梯与天台间奔逃的身影。 他依稀记得,在另一个时空的2018年,半岛拍摄这部电影的总花费,大约在六千万上下。 寻找合适的演员是这部戏成败的关键。 男主角需要完成大量奔跑和攀爬的镜头,人选确定后必须接受系统训练。 原版电影在开拍前一年就已选定男主演,并提前开始了针对性练习。 女演员方面,原版由一位偶像团体出身的艺人担任,她凭借此片证明了自身实力。 尽管存在体型上的局限,片中她依然完成了高楼与塔吊上的惊险动作,展现出相当的勇气。 作为经历过长期高强度训练的艺人,她的体能足以支撑拍摄需求。 目前国内演艺圈中,很难找到具备同等条件的新生代女演员。 即便有过舞蹈基础的演员,转入表演行业后也大多疏于体能维持。 因此导演计划仿照前作模式,在开机前安排主要演员进行两到三个月的封闭训练。 对男主角的外形要求并不苛刻,角色设定本就是平凡甚至落魄的普通人,关键在于身体素质。 女主角则需要兼顾青春面貌与视觉美感。 符合基本条件的演员其实不少,但导演更希望找到能为影片带来关注度与市场号召力的人选。 上一部作品是因为实在找不到合适人选,才启用了那位非典型演员。 这一次,导演的目标是选出兼具演技与话题性的组合。 **** 第718章 31 港岛的新年氛围消散得很快,街道重新被行色匆匆的人群填满。 大多数人的生活轨迹简化成了公司与住所之间的往复循环。 办公时间里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虽然如今加班情况不如往昔普遍,但这里的企业没有午休惯例,连续工作**个小时后,疲惫感总会如影随形。 只有少数人会选择在下班后走进健身房或酒吧,用汗水或酒精稀释压力。 兰桂坊的夜晚永远不缺热闹,那里聚集着各式各样的面孔,只要外表出众或消费阔绰,很容易就能融入霓虹灯下的喧嚣。 但更多的人选择直接回家,在电视机前度过夜晚。 张学友并不需要面对这种程式化的生活,但他最近同样不轻松。 妻子热衷投资却屡屡失手,家庭开支如同无底洞,迫使他不得不提前启动全球巡回演唱会的计划。 他专门留出三个月进行体能储备,为接下来的高强度演出做准备。 正月十七晚上七点,张学友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别墅。 客厅空无一人,他倒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妻子罗美薇不知去向,连日常在家的保姆也不见踪影。 虽然并不指望妻子亲手准备晚餐,但这种空荡荡的寂静还是让他心头泛起一阵烦躁。 既然是自己选择的路,再多的情绪也只能咽下去。 将近八点,门口才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罗美薇拎着几只购物袋翩然而入,身上还带着室外的新鲜气息,说是和几位姐妹逛了一下午的商场。 老张搁下碗筷时,电视已经开着。 他没理会罗美微,瘫在沙发里,目光虚浮地落在屏幕上。 港岛晚间剧集总按老规矩来。 八点档是些家长里短的戏码,每集不长,却要播足一整年。 任谁天天编这些琐碎事,怕也榨不出新鲜滋味。 多数剧集拖沓又沉闷,情节温吞如水,看了叫人眼皮发沉。 可这儿的人早习惯了——哪怕画面无聊,也得让那声音在屋里响着。 八点半往后才算正经时段。 黄金档与紧随的白银档通常连着播同一部戏。 此刻老张对着八点档的喧闹,倦意一阵阵往上涌。 过去他没多想,这会儿却忽然懂了罗美微为何总坐不住——若日日对着这般寡淡的戏码,换作是他,只怕也得找点别的消遣,譬如盯着那些起伏的数字。 脚步声靠近。 果盘被搁在茶几上,切成块的苹果和雪梨泛着微亮的水光。 “你从前就看这些?” 罗美微的声音从侧边飘来。 “不然呢?” “真没意思。” 她嘴角往下撇了撇,“刚看自然觉得闷,又不清楚前因后果。 看久了才能品出些门道。” 稍停片刻,她又补了一句:“今晚TVB有新剧上,说是王景导的。” “这么快?” 张学有隐约记得那胖导演提过与内地合作的事,说是要拍部不一样的,却没料到已经完工。 “他一向手脚麻利。” 罗美微答得随意。 老张悄悄瞥她一眼,总觉得这话听着有些别的意味。 冗长的家庭剧总算播完。 广告过后,屏幕骤然跳出“越狱” 两个大字,惊得张学有脊背一绷。 罗美微低笑出声,说他胆子比纸薄。 老张心里不痛快,那点恼意便转到了王景头上。 他眯眼盯着荧幕,哼道:“这胖子肯定又塞了哪个女人进去捧。” “这回你可猜错,” 罗美微显然更熟悉这些幕后消息,“女主是从内地来的,听说背后有人,王景哪敢乱来。” 张学有闷声应了,没再接话。 剧集已经开场。 画面里,张振演的那个角色从容地抢了银行,面色平静地被押进**,送进监狱,见到关在里头的兄长。 他对着铁栏后的身影说,我会带你出去——短短几个片段,像钩子似的拽住了观众。 就连向来挑剔的张学有,此刻也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 他原本笃定王景出手必是烂戏,此刻却移不开眼睛。 他这才意识到之前的判断有多离谱。 屏幕里的故事牢牢抓住了他的视线。 旁边有人低声议论,提到一个熟悉的名字——那位与TVB频繁合作的内地导演。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近些年TVB的海外频道时常出现相关报道,连他都隐约记得对方有新作问世。 只是没料到,这次的作品会以这种方式来到眼前。 剧情在压抑的囚笼中推进,直到主角展露背脊上那些错综复杂的线条,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骤然收紧。 计划徐徐揭开时,连他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身旁的妻子同样睁大了眼睛,两人半晌没有出声。 这根本不是寻常电视剧该有的节奏。 “难怪他愿意接手。” 他喃喃自语。 妻子应和道:“TVB这次恐怕要破纪录了。” 她顿了顿,又说:“那位导演似乎常与这边合作。 以后若有机会,你不妨考虑看看。” 他笑了笑,没有接话,起身走向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皮肤时,脑海里却还残留着方才屏幕上的画面。 那些紧密衔接的情节像齿轮般精准咬合,让人喘不过气。 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电视里正播着娱乐快讯。 洪亮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提及某个电影项目将在年后启动,合作方正是刚才谈论的名字。 妻子转过头,眼睛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有新的电影计划了。” 她说。 --- 隔日的报纸用加粗标题刊登了另一则消息。 某部剧集以惊人价格售往海外,数字后面跟着的货币单位令人侧目。 制作人接受采访时语气笃定,称这只是开端。 几乎同时,另一家电视台也宣布了引进计划,报价同样不菲。 窗外的霓虹灯接连亮起,将夜色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二零零五年初春,一则消息在圈内炸开了锅。 一部名为《越狱》的剧集,短短三十天,席卷了南洋诸国,账面上的数字滚到了一亿三千万。 有人算过,照这个势头,两亿恐怕都打不住。 更让人瞠目的是,它竟漂洋过海,被大洋彼岸的福克斯集团看中,以单集十万美金的价格,买断了在北美的独播权。 十万美金一集。 这数字像根针,扎在许多人的心上。 那个娱乐产业的巨无霸,向来只对英伦腔或南边邻国的故事稍假辞色,何时正眼瞧过别处的光影?可这回,它破了例。 分析文章一篇接一篇,说题材新颖,说节奏如鼓点,说故事胆大包天。 道理谁都懂,可那点子灵光,那叫“风华” 的公司手里的魔法,旁人瞪着眼,却怎么也偷学不来。 赞誉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将人淹没。 内地、港岛、海峡对岸,媒体的调门出奇地一致,仿佛这是一场久违的扬眉吐气。 大大小小的制片公司,心思活络了,装着剧本的信封雪片般飞来,都盼着能沾上一点气运。 此刻,事件的中心人物却无暇他顾。 颜维明刚离开南方的老家,北上的列车将他带回尚有寒意的燕京。 厚厚的合作意向与投稿堆在角落,他碰都没碰。 桌灯亮着,光晕圈住稿纸,上面是正在成形的《极限逃生》字迹。 旁边散着几份演员档案,他目光扫过,像是在寻找某种特定的拼图。 夜色渐浓,城市灯火裹着寒气。 他裹紧外套,带着助理坐进车里。 引擎低吼,驶向国贸大酒店。 房间里的温度与室外截然不同。 柴智平已经在了,笑容满面,气色红润,即便她麾下那支曾经风靡一时的队伍声势不如往昔,财富的积累却未曾停步,早已今非昔比。 另一个人也在——林志伶。 她似乎感知不到季节,一袭剪裁极贴的旗袍裹在身上,曲线毕露,像一尊精心烧制的瓷偶,在暖光下泛着柔腻的光。 年轻的助理呼吸一滞,随即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耳根泛红。 颜维明脚步没停,径直走了进去。 “李导,” 柴智平的声音迎上来,带着熟稔的热络,“每次见你,都有吓人一跳的新局面。 这份本事,放眼望去,真找不出第二个了。” 颜维明只是牵了牵嘴角。 恭维话他听得多了,耳朵几乎生了茧。 他心下自嘲,自己这人,向来最是知道深浅。 柴智屏递过茶杯时,指尖在杯壁上多停留了半秒。 他接过来,没道谢,只将茶水倾入喉中。 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 “柴总说话总是让人舒服。” 他放下杯子,瓷器碰着玻璃转盘,发出清脆的响声。 对面那双眼睛迅速眨了两下,随即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是突然被灯光照亮的舞台。 柴智屏身体前倾,手肘压在桌沿,袖口的**边蹭到了酱料碟。 “哥哥最近都不联系人家呢。” 林志伶的声音从左侧飘过来,黏糊糊的,带着甜腻的尾音。 他没转头,只朝助理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年轻人立即领会,筷子伸向最近的盘子。 他自己也动了筷,夹起一片浸满汤汁的豆腐。 豆腐很嫩,入口即化。 沉默在包厢里蔓延。 林志伶垂下睫毛,盯着自己指甲上新涂的蔻丹。 柴智屏的眉心渐渐拧出细纹,那种熟悉的预感又爬了上来——像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着脊椎慢慢往上爬。 她今天坐在这里,当然不是为了吃饭。 岛国的潮流总会漂过海峡,在那些综艺节目和杂志版面里生根。 但真正能决定风向的,从来都是大洋彼岸传来的消息。 如果有什么作品能在西海岸掀起水花,那么在这里就会变成滔天巨浪,足以让所有人疯狂。 第719章 32 她看过那些数据,深夜对着电脑屏幕,想象着如果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制作人栏里会怎样。 资源、话语权、那些现在还需要赔笑脸才能拿到的东西,都会主动涌过来。 可眼前这个人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上一次在这间包厢,林志伶跟他进了隔壁的休息室。 当时他眼里的温度是真实的,柴智屏确信自己没看错。 但今天,他的视线扫过那张依旧精致的脸时,和看墙上装饰画没什么两样。 难道时间久了,新鲜感就会自动失效?还是说这位导演的喜好比天气预报更难捉摸? 柴智屏端起茶壶,又给他续了一杯。 琥珀色的液体注入杯中,热气袅袅上升。 “李导,” 她让声音保持平稳,“TVB那边的新剧我看了预告,制作确实精良。 王监制上次在酒会上还提起您,说合作特别愉快。” 他嗯了一声,夹起一块糖醋排骨。 排骨炸得酥脆,酸甜汁裹得很均匀。 “都是临时起意,” 他说,“碰巧聊到,觉得可行就做了。” “那我们这边……” 柴智屏放下茶壶,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今年总该有机会了吧?我是真的把家底都带来了。 F4的档期可以全部调整,其他孩子也都随时待命。 您挑谁都行。” 这话说出口时,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几个月前她还在犹豫,觉得那几个男孩应该走更“高级” 的路线。 现在她明白了——不是她选不选他,而是他愿不愿意给个机会。 他终于转过脸,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三秒。 然后筷子转向那盘清炒青椒,夹起最长的一根,送进嘴里,咀嚼,吞咽。 整个过程没有停顿。 辣椒不辣,只有青涩的植物气味。 柴智屏指尖敲了敲桌面,杯里的茶水已经凉透。 她抬眼看向对面,声音里压着不易察觉的焦灼:“眼下确实没有合适的本子。 风华和几家卫视合作的剧,男一号的位置还空着——周渝民,你肯让他试试么?” 桌边另外几张面孔,她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多余。 偶像剧这碗饭,也就那张脸还能端得稳。 “李导,” 柴智屏身子微微前倾,话赶得急,“您清楚我的意思。 合拍剧不算数,我要的是你我联手,或者……您亲自掌镜的电影。” “没有。” 两个字落下,颜维明已经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他嘴角挂着礼节性的弧度:“多谢款待,下回您来选片,务必告诉我,该我作东。” 他记得,这位柴总刚拿下《越狱》的播映权。 对于生意上的伙伴,他一向不吝啬这点表面功夫。 见他转身就要走,柴智屏心下一沉。 筹划许久的合作连影子都没摸着,她哪能甘心。 目光飞快地扫向身侧。 一直安静立在阴影里的女人立刻上前,腰肢软软弯下,嗓音甜得发腻:“哥哥,楼上准备了房间,要不要……上去歇会儿?” 颜维明脚步未停。 一次是偶然,两次便是乏味。 他头也没回:“有事,先走。” 门开了又合,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志伶直起身,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舌尖泛起一丝淡淡的苦。 她近来很是费心学了些新鲜花样,本想着若能缠住他,或许能换些机会。 现在看来,自己这点心思,人家压根没往眼里去。 柴智屏瞥了她一眼,心里约莫有了数。 这位李大导演,恐怕不喜欢太过熟稔的路数。 这次怕是押错了宝,该带个生涩些的新面孔来才对。 *** 寒意还牢牢扒着三月的燕京,街上人影稀疏。 亮马河大厦里,风华影视的总经理办公室却聚着人。 颜维明坐在主位,左手边是洪金宝,右手边是王晶。 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 《越狱》以八百万美元卖给福克斯的消息,像一块烧红的铁,掷进了圈子里。 颜维明的名字骤然变得烫手。 不止柴智屏找上门,隔岸香江也有不少导演递来橄榄枝。 连那位在好莱坞栽了跟头、铩羽而归的吴宇森,也托人传了话。 这位曾执导数部西片、与尼古拉斯·凯奇合作过的大导演,名头虽响,颜维明却提不起兴致。 原因很简单。 此人言谈间,总不经意流露出对内地同行的轻慢。 即便他真有几分本事,颜维明也懒得应付。 更何况,那套“放鸽子” 的旧把戏,观众早已看厌。 至于他拍的那些所谓大场面战争戏——颜维明想起某些画面,简直像街头混战般儿戏。 吴宇森那边的人联系到风华时,颜维明得知后,回绝得没有半分犹豫。 拒绝了这一个,探询的却未减少。 香江想来分一杯羹的,远不止一位。 电话铃声与敲门声接连不断,颜维明一律没有理会。 王胖子和洪津宝已经在他这里,他觉得人手够了。 王胖子的本事圈内都知道,只要他肯用心,拍出来的商业片水准绝对过硬。 洪津宝也不差,早年不少片子都是他自己导自己演。 要说演员转型当导演,洪津宝的手艺恐怕比那位喜剧之王还要扎实几分。 这次他把洪津宝和王胖子请到一块儿,为的就是商量后面要做的项目。 助理端了茶进来,是个年轻小伙子。 王景瞥了一眼就笑起来:“李导,怎么用男助理?换个姑娘多好,看着也精神。” 颜维明只是笑:“以后再说吧。 我现在不常在公司,雇个女助理,岂不是白付好几个月薪水。” “赚了钱就该花嘛。” 王景呷了口茶。 洪津宝在旁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我年轻那会儿,可是把砵兰街玩了个遍。” 男人之间聊起这种话题,时间便过得特别快。 约莫二十分钟后,王景先收住了话头:“李导,《越狱》已经收官了,接下来咱们拍什么?” 《越狱》的最终销售额预计能冲到两个亿。 按七三分账,王景这边依然能进账四千多万。 这种赚钱的速度,他以前拍电影时从未经历过。 不过他那份一千五百万的投资里,只有五百万是自己的,其余一千万来自其他投资人。 仔细算下来,王景个人能赚一千五百多万。 这数目已经超过他以往所有电影利润的总和。 他恨不得马上开拍《越狱》第二季、第三季。 但除夕那晚,颜维明明确否定了这个想法。 同样的套路反复用,观众迟早会腻。 《越狱》拍了八十集,已经足够了。 事实上,上次通电话后,王景就仔细琢磨过这个问题。 他想起另一部备受推崇的美剧,被不少影迷称作史上最精彩的作品。 随后他亲自写了故事大纲,交给手下的编剧团队去扩充内容。 现在剧本还没完全定稿,但大部分剧情已经铺陈出来了。 听到王景的问话,颜维明笑了笑,起身走到办公桌前,取来一叠装订好的文件递过去:“下一部剧叫《绝命毒师》。 讲一个普通人如何一步步变成大毒枭的故事。 你先看看。” 这部剧的男主角从制毒师起家,最终成为毒枭。 这样的题材自然无法在内地拍摄。 但剧本的扎实程度毋庸置疑。 交给王胖子来拍,完全够用。 相比《越狱》,《绝命毒师》的情节没那么猎奇,转折起伏也相对平缓。 **市场未必会买账,就连东南亚地区都可能犹豫。 王景接过那叠打印纸,指尖在封面的标题上停顿片刻。 他起身走向落地窗,午后的阳光斜**来,在地板上切出锐利的光斑。 他拖了把椅子坐下,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洪津宝接过另一份剧本时,目光先扫过颜维明的表情。 这位导演只是微微颔首,便退回办公桌后,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蒸腾的水汽模糊了他镜片后的视线。 窗外的城市正在缓慢苏醒午后的倦意。 远处工地传来断续的敲击声,像某种笨拙的计时器。 丧尸题材的故事洪津宝不是没接触过,但这份剧本的特别之处在于它几乎舍弃了那些夸张的视觉**。 没有成群的怪物潮水般涌来,没有血浆四溅的特写镜头。 它的恐怖藏在密闭车厢的呼吸声里,藏在普通人面对绝境时逐渐剥落的体面之下。 大学生、孕妇、带着女儿的中年男人——这些角色被抛进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而剧本真正关心的是他们如何坠落,又如何抓住最后一丝向上的可能。 洪津宝注意到颜维明在角色设定旁的批注。 关于男主角的选角,标注写着“需要身高带来的压迫感,更需要压抑下的脆弱” ;而那个壮汉角色旁则补充道“魅力不在于肌肉,在于抉择时刻的闪光” 。 这些字迹很轻,像是随时会被橡皮擦去。 茶杯见底时,墙上的时钟已经走了两圈。 王景合上剧本,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出短促的锐响。 他回到沙发前,没有立即坐下,而是将剧本平放在茶几上,手掌按着封面,仿佛在测量它的厚度。 “故事很扎实。”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人物写得有层次,转折也合理。 但问题就在于太合理了——缺少那种让人一看就坐不住的钩子。 观众换台的时候,可能等不到精彩处就放弃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颜维明的反应。 对方只是将茶杯放回托盘,陶瓷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 “《越狱》那种剧,” 王景继续说,手指在空气中划了道上升的弧线,“是第一集就能把人钉在沙发上的。 你这个需要耐心,需要品。 现在的观众有多少耐心?” 第720章 33 颜维明终于抬起眼。 他的目光先落在剧本上,然后移向窗外。 云层正在聚集,天色暗了几分,像是要下雨。 “有些故事像烈酒,一口就上头。” 他说,语速很慢,“有些像茶,要等温度刚好,要回味。 前者卖得快,后者卖得久。” 王景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市场不会等我们泡好茶。 电视台买片,观众追剧,要的都是立刻见效的东西。 口碑?口碑是赚钱之后才考虑的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洪津宝翻页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感觉到空气重量的变化。 “如果只要快钱,” 颜维明终于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半年后再来。 那时候应该会有更符合你需求的项目。”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这个剧本,我想拍的不是快消品。” 王景靠回沙发背,皮革发出轻微的叹息声。 他的目光在剧本和颜维明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权衡某种看不见的砝码。 窗外传来第一声雷鸣,闷闷的,像远山的鼙鼓。 雨还没有落下,但空气已经潮湿得能拧出水来。 王景听见这话,目光转向颜维明,那张脸上看不出波澜。 他心底那点犹豫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拍《致命毒师》?他其实兴趣不大。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 是洪津宝。 王景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骤然清醒。 这次不给对方面子,下一次,对方或许也不会给他留余地。 往后的合作,恐怕就难了。 聪明人不会选这条路。 算一算,《致命毒师》摊到自己头上的投资,不过一千万。 回到港岛,借着《越狱》积攒的声音,拉来投资不算难事。 何必为此得罪人呢? 念头转到这里,他立刻开口,语气变得热切:“李导,既然您这么说了,《致命毒师》我接。 这故事确实精彩,我很中意。” 颜维明将方才那声咳嗽收进耳里,但他没打算深究。 王胖子能好好把戏拍完,即便结果不如意,往后还有共事的可能。 若是敷衍了事,换人便是。 再寻常不过的道理。 另一边,洪津宝已经翻完了《曼谷行》的本子。 和王景不同,他眼里闪着光,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页上敲了敲。 “李导,” 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劲头,“这戏写得够扎实,能拍。” 颜维明颔首,接着便与洪津宝谈起投资与分成的细节。 电影开销大,回收不易,最终商定:风华出剧本,双方各投一半资金,分红按四六来,风华占六,洪津宝得四。 电影的版权,则归风华所有。 话题随后转到拍摄地和演员上。 洪津宝先提了想法:“男主用古天叻,那个壮汉角色,安志杰来演,行不行?” 不是不行。 只是和颜维明记忆里某个版本相比,这样的搭配少了几分抓人的力道。 或许是看多了古天叻后来的片子,颜维明对其演技总存着些疑虑。 至于安志杰,模样身手都不差,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不够鲜明。 他想起另一个版本里,男主是孔侑,偶像剧出身,但演技扎扎实实。 那个壮汉是马东锡,拳头挥出去,气势骇人,每一击都像砸在观众心口,畅快淋漓。 让安志杰来?恐怕还不如洪津宝自己上阵,那股狠劲更足。 “三毛哥,” 颜维明斟酌着词句,“这两个人,放在大银幕上,魅力还欠些火候。 尤其是安志杰,我们要的是打起来让人血脉偾张的狠角色,他……不太对味。” “那你觉得该怎么安排?” “人选可以慢慢物色,不急在这一时。 男主优先考虑港岛的演员,女主从内地找。 那个壮汉……” 颜维明顿了顿,目光落在洪津宝敦实的身形上,“如果实在没有更合适的,我觉得你亲自演,效果可能更好。” 洪津宝听了,摸了摸下巴,觉得这话在理。 演员的事,确实不必今天就定死。 王景在一旁插话进来,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李导,陈可欣托我问问,您有没有兴趣和他合作一次?” 陈可欣这人,在北上发展的港岛导演里,算是比较懂得审时度势的一个。 《华夏合伙人》出自他手,主演皆来自内地。 只是这人骨子里浸透了生意经。 并非指他拍《十月围城》那回事,而是他本质上就是个逐水草而居的商人。 在内地风评好时便扎根此地,后来《夺冠》反响稍淡,这人转身就走,扬言要另起炉灶,与奈飞联手打造不受内地审查约束的影视项目。 言下之意,仿佛自己的不顺全是审查所累。 他只记得失意的片刻,却忘了曾经赚得盆满钵满的日子。 颜维明对陈可欣并无好感,在他看来,此人毫无立场,唯利是图。 “罢了,陈导自己本事够硬,哪需要我插手。” 王景应了一声,没再多话。 旁边的洪津宝却动了动嘴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三毛哥,有话直说?” “李导,你可能不太清楚,陈可欣拍剧情片是一把好手,他有真本事。” 陈可欣的能力毋庸置疑,颜维明推拒,与实力无关。 纯粹是看不惯这人。 “我明白,只是最近手头事多,没有合适的项目可接。” 洪津宝听了,也不再劝。 王景和洪津宝随后离开了风华,打算一同返回港岛。 上车后,洪津宝压低声音问:“你那个剧本真不行?” 他看过颜维明写的几个本子,都觉得精彩,不信这次王景的剧本就差了。 王景沉吟片刻,“倒也不是差,只是觉得比不上《越狱》那样抓人,恐怕卖不出好价钱。” 洪津宝嗤笑一声,“你还做梦呢?《越狱》能卖出天价已经是撞大运,难道往后每部剧都能那么走红?” “程龙再厉害,好莱坞看久了也腻。” 王景一怔,仿佛被点醒了似的。 “你说得对,是我想得太美。” 他盘算一番,还是决定谨慎些——《绝命毒师》只投两百万,剩下八百万去拉别人入伙。 这样即便亏了也不伤根本,万一赚了,还能分一杯羹。 …… 两人离开的次日,风华公布了一桩大事:公司将创立一个视频平台,且已通过审批,一周后正式上线。 届时这网站不仅能追剧观影,还能看综艺、赏MV。 视频支持循环播放,甚至能当作听歌软件使用。 此外,任何人都能注册账号,上传自己的视频内容。 所有视频均附广告,上传者可通过观众观看广告获得收益。 消息传开时,各种声音便涌了上来。 以往人们能在网上找到剧集和电影,终究不够顺畅。 如今风华视频立了起来,会不会把电视前的观众拉走一块? 制作公司是不是多了一条路,能卖出更好的价钱? 更有人盘算着:他们能做同样的事吗? 机灵的人已经动起跟风的念头,却很快得知,风华早已买断了多数热门剧集的网络独播权。 没有吸引人的内容,还有什么可看? 许多人一听,顿时泄了气。 但另一些人却觉得,拥有一个直接面向观众的窗口,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他们打算先看看风华走得如何,再决定是否踏入这个领域。 外头的纷纷扰扰,颜维明并未放在心上。 他最先动手的,是将《出拳吧,爸爸》的几个预告片段重新剪了一遍,准备放在风华视频的首页。 《夜宴》的取景地分散在各处,为了几场外景甚至远赴西疆,可谓用心颇深,也看得出冯小钢的野心。 宫廷内的戏份主要集中在北京郊区小汤山附近的一座大型摄影棚里。 颜维明之前答应过要来客串,这天正好有空,便直接往片场去了。 他到的时候,记忆中那几位主要演员都在场——周讯,章子宜,黄小明,吴彦祖,还有葛尤。 冯小钢自然也在一旁。 当时正在拍一场内景戏,片场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导演正在专注地盯着**,颜维明对副导演摆了摆手,示意不用惊动,自己先在旁边坐会儿就好。 “咚!” 演员们全情投入的当口,一名场工不小心碰倒了一只水瓶。 塑料瓶盖拧得紧,并没水洒出来,但那一声闷响却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扫了过去。 几位演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微微沉了沉。 “怎么回事?好不容易才入戏,你这弄的什么动静!” 冯小钢抓起扩音器喊了一嗓子。 他头上压着一顶遮阳帽,但压不住脸上那层阴郁的神色,目光里透着焦灼。 他是真的紧张。 虽然《千里走单骑》还没拍完,可张伟萍那边早已漏出风声,说张艺谋下一部也要拍宫廷题材,而且阵仗更大,不仅打算请周润发,还在联系巩俐。 冯小钢先是一恼,觉得对方是冲着自己来的;紧接着便忍不住担心——《夜宴》要是压不过那部片子,观众更会觉得他永远差了一截。 片场里的空气凝滞了片刻。 第721章 34 冯导将扩音器搁在折叠椅上,金属支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盯着远处几个正弯腰整理电缆的场工,眉间那道深纹始终没有松开。 副导演小跑着离开时,后背的衬衫已经洇开一片汗渍。 “李导到了。” 助理的声音压得很低。 冯小钢先是一顿,随即摘下那顶宽檐的遮阳帽,脸上迅速堆起笑容。 他转身迈步的速度比平时快上三分,握住对方的手时甚至晃了两下。”够意思,真够意思。 答应的事从不含糊,这年头像你这样重诺的人可不多了。” 颜维明任由他握着,嘴角挂着浅淡的弧度。”互相帮忙,应该的。” 听到这话,冯小钢肩颈那根绷紧的弦才松了些。 他仔细打量眼前的人——过了个年,这位年轻导演似乎更显挺拔了。 年初那桩震动行业的事,谁都没料到。 一部叫《越狱》的剧集,竟漂洋过海在福克斯的频道播出了。 传回来的消息说收视数字不差,口碑也在发酵。 这不是靠刀光剑影或东方奇观,而是实打实的现代故事。 整个圈子私下议论时,语气里都带着难以置信。 紧接着,是那个叫“风华视频” 的网站横空出世。 上线首日,访问量便冲破了亿次。 能拖拽进度条、能留下字句、能点下赞或踩的标志——这些新鲜玩意儿让网民们着了迷。 对圈内人而言,冲击来得更具体些。 《出拳吧,爸爸》那段预告片,在网站首页最醒目的位置挂足了二十四小时。 两百多万次播放,评论密密麻麻攒了一万多条,点赞数像滚雪球般涨到五万以上。 这效果太吓人了。 以往电影宣传,无非是电视节目插播、影院海报、报纸杂志的版面。 就算在网络上投放,也不过是播放器里的贴片,或是门户网站娱乐频道里一个不起眼的视频窗口。 流量虽大,却像撒网捕鱼,难说网住多少真正会走进影院的观众。 可风华视频不一样。 会主动点开影视预告的人,多半本就是愿意为光影买单的人。 消息传开当晚,《无极》的宣传物料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那个网站的首页上。 挂上二十四小时,标价两万。 两万不过是一天的数目,他们大可以挂上数月。 《无极》早已砸下数亿资金,怎会在意这点零头。 但风华视频自然不会任其如此——随后而来的不止《无极》,更有《情癫大圣》《神话》《如果爱》接连投来广告。 圈里人很快嗅到风向:这平台流量惊人,盯着的又是最爱追剧的那群眼睛,不光电影能宣,剧集也一样能推。 渐渐便有剧集开始在网上释出预告片段。 风华视频上线后,真正进账最多的并非广告收入,而是各家制片方为活动砸下的款项。 得知此事时,小钢炮只觉得时光流转,周遭一切都变了样。 他甚至生出一丝慌。 不是怕自己没本事,是怕追不上这疾驰的世代。 变化实在太快。 谁能想到网络上能冒出个专放影像的站点?谁又能料到那上头竟可以留言、可以点赞、甚至能踩上一脚? 但毕竟是见过风浪的人,他很快稳下心神,决心认真跟上这个新时代。 此刻再见李大导,竟有种隔世重逢的恍惚。 从前他并未太将对方放在心上,只觉得颜维明总得在电影圈里跌打滚爬好些年月,才可能渐渐立住脚跟。 可如今人家已是院线东家,手握数十家影城。 更是视频平台的老板,掐住了宣传的咽喉。 李大导的第一部电影尚未上映,却已在圈内拥有了超然的份量。 莫说是他,就算老谋子亲至,恐怕也得矮上三分。 幸好这位年轻导演虽岁数不大,做事却踏实,答应过的话从不反悔。 想到这里,小钢炮脸上的笑意又热络了几分。 “快请坐,我这儿备了顶好的龙井——听说你好茶,特意准备的。” 其实是昨日友人来探班时随手送的。 他恰巧忘了带回去,正好拿来待客。 颜维明自然不会计较这等细处,随后便随他进了休息间。 演员们一个个挨着次序过来问好。 小钢炮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唏嘘。 颜维明倒是态度自若,神情平和。 他与章子怡、周迅不算熟络,但与小明哥碰面多些,两人还站着聊了好一会儿。 冯小钢笑着插话:“小明这人实在,一直都能处。” 小明哥除了向来人缘好,另有一点便是《极限逃生》已经立项,李大导正在物色男女主角的消息早已传开。 章子宜后续排满了档期。 周迅的气质又与女主角设定不符,两人此刻也没必要急着上前攀附。 但小明哥却极盼望能被李大导看中,选他担纲那个男一号的位置。 颜维明心里明白,但他没有让步。 《极限逃生》的男主角是个失败者,小明哥相貌过于出众,不太贴合角色。 与冯小钢交谈片刻后,他提出现在就把客串的戏份拍完。 对方立刻答应了,马上吩咐副导演和布景师准备,接着让化妆师过来上妆。 他要演一名宫廷侍卫头领,原本想上前表现,被小明哥一个眼神扫过来,便缩了回去。 情节简单,镜头很少。 拍了两次就过了,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片场里响起一片鼓掌声,仿佛刚才完成了一段极其精彩的演出。 小明哥走过来,与他拥抱了一下。 冯小钢一边拍手一边说:“李导,真是厉害。 早知你有这水平,当初就该请你演男主角。 你这身形、长相、演技都在线,要是当演员,绝对是内地的汤姆·克鲁斯。” 那位明星个子不算高,但确实英俊,娶的太太也漂亮。 颜维明勉强接下了这句夸奖。 卸完妆,周围又是一阵掌声。 “各位太客气了,你们继续拍吧,我在这儿坐一会儿。” 待会儿肯定要和冯小钢吃顿饭,再过一个小时就到午饭时间了。 冯小钢继续投入拍摄,颜维明则静**在一旁看着。 片场很快恢复了安静。 经过的场务和演员都会朝他露出诚恳而敬重的笑容。 他手边摆着葡萄和香蕉。 香蕉香气很浓,就算没剥皮,也能闻到一股甜腻腻的味道。 龙井茶也不错,入口香醇,带着清新的甘甜。 冯小钢专门派了个人,关上门为他续上热茶。 茶水温度正好,腾起淡淡的雾气,不过一阵微风吹过,那雾气便散开了。 颜维明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提起了几分警觉。 他很清楚,无论是冯小钢还是那些演员,对他恭敬是因为他是院线老板,是视频网站的负责人。 他们并不是真正认可他作为导演的能力。 在电影这个领域,他还需要证明自己。 站得越高,越要低头看清脚下的路。 如果《出拳吧,爸爸》成绩不好,到时候不知有多少人表面奉承,背地里讥笑。 他自然不必在意别人的眼光。 但他对自己有要求:既然做了,就要做到最好。 无论是《出拳吧,爸爸》,还是接下来的《极限逃生》,他都希望尽可能完善。 先拍商业片,拿到好票房,在电影圈树立口碑。 然后再尝试冲击奖项。 既然来到这个时代,总该为华语电影做点什么。 他记忆里,二零一五年之后,因为种种原因,华语电影在国际上获奖越来越少,反而是韩国电影渐渐赶了上来。 韩影过去在奖项上远不及华语电影,连比较的资格都勉强。 但到了颜维明来到这个时代时,韩影已经积累了不少荣誉。 某些热衷夸口的支持者开始借此贬低华语电影。 尽管没过多久韩影就陷入几乎全线亏损的境地——二十二年度仅有六部影片实现盈利,转年上半年的数据更跌至仅有一部——颜维明依然打算将其彻底压制下去。 至于亚洲范围内的电影荣誉,岛国始终稳居首位。 既然身处这个时代,颜维明自然不愿止步。 他暗自希望,待到退休之时,华语电影能在荣誉层面超越岛国,站上亚洲之巅。 思绪流转间,时间悄然消逝。 一小时很快过去。 导演宣布收工休息,随即拉住颜维明,说要带他尝尝某处特别的滋味。 不多时,一行人走进附近一家东北风味的餐馆。 “这地方名气不大,但手艺确实地道,李导不妨试试。” 颜维明应了一声。 他与导演、几位主要演员刚入座,便看见王忠雷匆匆赶来。 “李导,这次真要感谢你。 导演说得没错,和你打交道总是痛快又舒心。” 颜维明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对方泛红的脸颊与额角的薄汗。 这人呼吸尚未平复,显然是匆忙赶来的。 只为吃顿饭?恐怕另有目的。 “菜还没上,李导,我们到旁边说几句?” 颜维明起身,随他走进隔壁空置的包间。 王忠雷快半步走在前面,姿态近乎引路。 进屋后,颜维明径自坐下,看着对方转身将门轻轻合拢。 王忠雷这才拖过椅子,在对面落座。 “李导,这次风华视频的动静,实在让人眼热啊。” 他说话时,眼底映着毫不掩饰的羡慕。 在颜维明记忆中的前世,早期出现的土豆网并未大规模购入影视内容,其理念与某些平台相似,只专注于为用户提供自主上传分享的空间。 因此发展初期,影视圈并未给予过多关注。 直到另一家平台崛起,通过大量收购影视剧集,在零七年实现单日访问破亿,这才真正引起行业重视。 第722章 35 该平台虽晚一年成立,却凭借资本推动更早上市,市值亦更高。 当下这个年代,普通人的表达欲远未达到十多年后的程度。 绝大多数用户访问视频网站,首要目的仍是观看影视作品——这正是大量购入内容带来的优势。 风华首日点击便能破亿,正得益于库中储备的众多经典剧集。 颜维明听了,只是淡淡一笑:“还算过得去,前期准备做得比较充分。” 王忠雷目光微动,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最终还是压低了嗓音:“李导,不知道风华视频这边,近期有没有考虑引入新的投资方?” 他记得许多同行起步时都捉襟见肘,往往要辗转多次寻求资本注入,才勉强撑到局面打开的那一天。 但颜维明只是摇了摇头。 眼下这个行当,无论制作还是购销,成本都还在能承受的范围内,他手头并不紧。 “暂时没有这方面的计划。” “明白了。” 王忠雷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那以后若是改了主意,务必先考虑华宜。 我们带着足够的诚意,随时可以谈。” “一定。” “华宜每年出的片子不少,往后在您这儿打广告的事,还望多行个方便。” “好说。” 生意场上的规矩简单,付了费用,位置自然会给。 两人回到先前的包间,与冯小钢一行人继续用餐。 桌上的菜肴带着鲜明的东北风味,咸中透着一股厚重的甜。 颜维明向来偏好味道鲜明的食物,这桌菜倒是很合他的胃口。 饭毕,颜维明同众人道别,刚踏出饭店大门,就被一群守候已久的记者围住了。 他停下脚步,简短地应付了几句。 “这次来只是客串一个小角色,顺便提一提《出拳吧,爸爸》。” “会在哪些地方宣传呢?” “你们现在采访我,不就算是一种宣传么?” 说完他便抽身离开了。 记者们转而找到冯小钢。 这位导演对着镜头侃侃而谈:“李导那部片子我在片场看过片段,确实不同凡响,当时就觉得会是个惊喜,观众到时候就知道了。” 王忠雷站在一旁,心里暗嗤这人真是惯会顺竿爬。 等话筒递到他面前,他立刻换上郑重的表情:“我也非常期待,预告片就看得人情绪高涨,上映时希望大家多去影院支持。” 《夜宴》的客串结束后,颜维明手头暂时没有其他需要露脸的戏约。 《出拳吧,爸爸》的宣传,除了风华视频自身的渠道,网络上也有专门安排的人在推动话题。 但他觉得这还不够。 他已经联系了好几家地方卫视,以及一档热门综艺的节目组。 后续他会让郭珍倪和刘师师去跑这些宣传行程。 之所以是这两位女演员去,是因为男主角李又斌正在剧组赶拍另一部戏,而饰演母亲的蕾敏早已返回家乡。 眼下能调动的,也就是她们两人了。 这样的曝光机会并非随时都有。 尽管奔波宣传并不轻松,但刘师师和郭珍倪都欣然接受了安排。 颜维明自己则大多时间留在燕京,偶尔飞去其他城市的风华影城,参加一些规模不大的现场活动。 试镜环节推进到《极限逃生》的男女主角遴选,随后工作重心转向《曼谷行》与《绝命毒师》主要演员的考量。 风华公司今年与三家主流卫视的联合制作项目已敲定:上半年将推出《最佳李纯信》、《没关系,是爱情啊》及《美女诞生》;下半年则安排了《她很漂亮》、《匹诺曹》与《皇后的男人》——最后这部实为《仁显王后的男人》改编,仅将称谓依地域习惯作了调整。 那些记忆中颇具亮点的剧集,都被纳入了制作清单。 它们在内地未必能掀起收视热潮,但若推向东南亚市场,便足以形成碾压之势。 与TVB的合作同样尘埃落定:上半年合作《城市猎人》,下半年则是《九家之书》。 前者需购置版权,不过代价不高,百万预算便能解决。 经过数轮深入沟通,《绝命毒师》的核心阵容已然明确:任达桦将出演男主角,李小澜担纲女主角,而那位总在关键处制造麻烦的男二号,则由王恺接下。 反倒是《曼谷行》的选角颇费思量。 《绝命毒师》作为剧集,即便在港岛反响**,仍有其他地区可作弥补。 但《曼谷行》的目标是在港岛影院公映,他仍希望这部影片能在本地市场收获可观的票房数字。 正因如此,他更倾向启用一位有港岛背景的男演员来挑大梁。 然而,无论是古天叻、张家徽,还是刘清云,似乎都欠了些火候。 这部影片后续还将引入内地放映,而上述几位在港岛本土的票房吸引力已显疲软,更不必提在内地市场。 刘德桦的日程早已排满,此刻正投身《童梦》的拍摄,紧接着还有《墨攻》等待开机。 等待他的档期显然不现实。 梁朝伟呢?他的气质过于沉郁,不像会怀揣大爱、最终选择牺牲自我的那类人。 郑伊建眼下状态尚可,但他正忙于《天行者》,之后还有一部《我要成名》待拍。 至于黎铭与郭天王,两人的市场号召力同样有限,在港岛与内地都难掀波澜。 反复权衡之后,他放弃了从中生代中挑选的念头,转而将目光投向自家公司的赵杨。 就当是千金市骏骨吧。 《曼谷行》的男主角设定为三十余岁的都市白领,膝下有一个七八岁的女儿。 原版中那位演员身形高大,相貌也属俊朗,他在华语圈里寻了一圈,未能找到兼具类似特质与票房保证的人选。 只能退而求其次。 赵杨的年龄大致吻合,演技也过关,算是合格的选择。 片中那个壮硕的角色,则直接请洪津宝来演。 原版里是壮汉陪伴着年轻的怀孕妻子,这里调整为洪津宝护送那位历经艰辛、中年得子的妻子。 为了契合港岛市场,这位女性角色交给了惠英红。 而那对年轻情侣,则由胡戈与万倩出演。 夜色沉入燕京城,霓虹吞没了星月。 丽景酒店门前铺开的猩红长毯两侧,人潮涌动,呼喊声浪几乎要掀翻初秋的空气。 这是《时尚芭莎》为燕京慈善会筹款的夜晚,红毯之上,光影交错,汇集了来自**的诸多面孔。 有人为善举而来,有人只为在这片喧嚣的光海里,短暂地占据一席之地。 颜维明携着董旋的手腕步入这片喧腾。 董旋近来在京城拍摄广告,恰好能同行。 她的名字在粉丝的尖叫中被反复撕扯、抛高,化作沸腾声浪的一部分。 他目光平静地掠过攒动的人头与刺眼的闪光灯,思绪却像沉入水底的石头,落在另一件悬而未决的事上。 那部暂定名为《极限逃生》的剧本,需要一个能跑、能跳、能在高楼边缘攀爬的女主角。 消息放出去后,探询便接踵而至。 赵姓与徐姓的两位女演员先后表达了意向,但一位肢体语言总带着迟疑的文艺腔调,另一位则欠缺必要的敏捷感,都被他搁置了。 周姓的灵巧演员也曾来电,可惜身形过于娇小,视觉上难以支撑起那些需要长腿跨越与悬垂的惊险镜头。 范姓女星倒是信心十足,自称体能充沛。 然而,颜维明脑海中浮现的是她那双在圈内以丰腴着称的腿。 剧本里,女主角多数时候被包裹在一条紧绷的蓝色牛仔裤里,毫无遮掩余地。 他需要的是修长、精干、充满力量感的线条。 筛选一圈,李莲花的身影浮出水面。 年龄稍长,但气质与剧本中那份坚韧的求生欲隐隐贴合。 可惜时机错了。 她已与另一部戏约绑定,即将进组,提出需要三个月的空档。 而颜维明的计划里,主演必须提前投入至少两个月的攀爬与跑酷特训。 时间像错开的齿轮,无法咬合。 港岛那边随即传来新的涟漪。 张姓女星首先被排除——她身上有种不可预测的神经质,且运动能力堪忧,能否承受开拍前的高强度训练,是个巨大的问号。 舒淇与阿SA则被列入备选的名单,尚需斟酌。 红毯走到尽头,喧嚣被厚重的玻璃门隔绝了一半。 衣香鬓影的大厅里,熟人不少。 他看见小钢炮正与人高声谈笑,姜文独自站在角落,端着酒杯,眼神像在丈量整个场子。 苏芒迎上来寒暄,颜维明颔首回应,心思却像一缕烟,飘回那个悬而未决的选角难题上。 灯光太亮,香水的味道混杂在一起,竟让他觉得有些气闷。 他松开董旋的手,示意她先去与相识的友人打招呼,自己则走向相对安静的廊柱阴影处,需要一点空间,把脑海里那些奔跑、攀爬的身影,再仔细梳理一遍。 红毯尽头的灯光将人影拉长,还未踏入酒店正门,一个身影便从内快步迎出。 苏茫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容,声音比人先到:“您能来,这场晚会才算有了分量。” 她说完便转向董旋,自然地挽住对方手臂,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突然重逢。 董旋显然没料到这般热情,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颜维明只是微微颔首,神色平静。 他记得这女人手腕——零三年那场席卷全国的疫情里,当旁人还在惶然四顾时,她已经搭起了名为慈善夜的台子。 名利双收的戏码,往后还能唱上许多年。 就连素来眼高于顶的章子宜,也同她维持了长达十数年的表面交情。 大厅里人影绰绰。 颜维明目光扫过,很快落在靠窗那桌,几个熟悉面孔正在谈笑。 他走过去坐下,顺手接过侍者递来的酒杯。 此时的慈善夜尚未演变成后来那般浮夸——没有冗长的表演环节,也没有五花八门的奖项。 第723章 36 无非是聚在一起说说话,喝几口酒,待到尾声时签下捐款数额。 租用这场地、准备酒水餐点的开销,恐怕早过了百万。 而最初那几年,最终汇出去的善款总额,也不过是这个数字。 但娱乐圈从来如此——做了事便要让人看见。 那些蹭着红毯都要搏版面的人,何况是真金白银掏了钱的。 玻璃杯沿碰出清脆声响。 颜维明正听着小钢炮说话,忽然有阵香水味飘近。 抬眼看去,是个穿着长裙的女人朝这边走来。 她头发带着自然的弧度,唇形丰润,步态里透着种刻意训练过的慵懒。 “晚上好,李导。” 嗓音是标准的国语,听不出岛上的口音。 舒琪站定时,裙摆如涟漪般微微荡开。 有些人钟爱这类长相,觉得饱满的唇瓣别有风情。 但颜维明向来无感——何止是她,即便是大洋彼岸那位以厚唇着称的女星,他也欣赏不来。 总觉得那两片唇肉太过突出,像随时会滴下油光的腊肠。 “你好。” 心里想归想,面上依旧温和。 他举了举杯。 “我敬您。” 她主动靠前,杯身轻轻相触。 坐在侧方的小钢炮借着这个动作,视线不着痕迹地滑过她俯身时敞开的领口,喉结微动,又迅速移开目光。 “请。” “我听人提过《极限逃生》的剧情。” 舒琪没有立即离开,声音压低了些,“我一直保持运动习惯,体能绝对够用。 您能不能……考虑我?” 她此行目的明确。 港岛影市日渐萧条,北上寻机会已成必然。 但手里筹码太少——有部叫《红拂女》的电视剧递来本子,团队催了几次,她始终拖着没应。 若这个月再定不下电影,恐怕只能转身去拍小荧幕了。 颜维明听完,嘴角仍挂着那抹浅笑。”好,我记下了。” “我最近都在燕京。” 她往前半步,从手包里抽出一张卡片,轻轻压在桌沿,“随时等您通知。” 小钢炮的目光倏然亮了起来,朝颜维明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李大导演自然领会了那眼神里的含义,唇角微扬,点了点头。 站在一旁的舒琪见状,眉眼间也染上喜色,她再次俯身,手中的玻璃杯与颜维明的轻轻一碰。 随后她才直起身,腰肢款摆,踩着摇曳的步子离开了。 周围不少人都留意到了这一角的动静。 有人撇了撇嘴,移开视线;也有人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眼底浮起几分艳羡。 《极限逃生》需要一位容貌出众、身形窈窕且身手敏捷的女演员。 平心而论,舒琪的条件确实贴合。 颜维明握着酒杯,默然思忖。 冯小钢在旁边挤眉弄眼了好几下,他都没注意到。 就在这时,又一道身影穿过人群,一袭红裙如同暗夜里的火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他面前。 “晚上好,李导。” 来人是与他同姓的李莲花。 她的相貌应当称得上漂亮,但在颜维明看来,她和方才离开的那位一样,都不是他偏好的类型。 “嗯,你好。” 一旁的小钢炮倒是显得热络:“哟,冰冰也来了。” 李莲花是华宜的人,又参演过《天下无贼》,与冯小钢本就相熟。 她朝对方颔首一笑,那笑意里藏着些说不清的意味。 随即她转向颜维明,声音放轻了些:“李导,我真的很想接您的戏,只是眼下实在抽不开身……能不能给我两个月?两个月我就能结束《太阳花》的拍摄,之后就能全心投入训练了。” 颜维明注视着她的神情,觉得她不像在说谎。 不过真假于他而言并不重要。 这次不像《出拳吧,爸爸》那样,非得寻一个能打的女演员,还得亲自跑去川省请人。 李莲花不行,换别人上也一样。 实际上他之所以考虑她,不过是因为在符合角色设定的内地女演员中,她还算有些知名度——刚演完《天下无贼》,也算有过票房不错的作品。 但谁都清楚,如今内地女星单扛票房的能力几乎不存在。 用她,最多算是锦上添花,绝非缺她不可。 “你的难处我明白,” 他语气平静,“但我定下的计划,不会为任何人更改。” “这……” 李莲花心头一紧。 她是真的渴望出演《极限逃生》。 李大导演的电影最终成色如何尚无定论,可筹备的认真程度有目共睹——《出拳吧,爸爸》的男主角和女演员都提前数月练拳,所有参与过的人都说片子质感不俗。 在这种情况下,拍成烂片的可能性很低。 以他在行业内的地位,排片必然不会差,票房再怎样也不会低于《太阳花》。 而《太阳花》是部文艺片,若指望它拿奖,未免太过天真;若指望它票房大卖,更是痴人说梦。 李莲花从助理那里听到些风声,说风华影视的颜维明对她颇有兴趣。 她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在玻璃杯壁上留下薄薄的雾气。 姐姐坐在对面,两人碰杯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酒液在杯中晃动,映着吊灯细碎的光。 可去年签下的那份合同还锁在抽屉里。 太阳花剧组的名字烫金印在扉页。 违约对她而言不算难事,华宜有足够的手段将痕迹抹平。 只是“李莲花” 这三个字,往后在圈子里被人提起时,难免会沾上些别的意味。 她抿了一口酒,酸甜的滋味在舌根处泛开,随后变成淡淡的涩。 此刻宴会厅里人影交错。 香水味、低语声、衣裙摩擦的窸窣响动混在一起。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恰当的笑意,眼角眉梢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 女宾们的礼服在灯光下流淌着丝绸或缎子的光泽,珠宝偶尔闪过一道冷光。 她们松弛的姿态里藏着某种紧绷——仿佛看不见的镜头正对准这里。 天花板垂下的水晶灯太亮了。 光线刺得人眼睛发酸。 李莲花垂下视线,盯着手中那杯暗红色的液体。 酒香一丝丝飘上来,带着橡木桶和陈年的气息。 这味道让她想起某些场合,某些决定,某些用笑容包裹的交换。 她终于抬起脸,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标准的弧度。 身体前倾时,耳坠轻轻晃动。”李导,” 她的声音比平时软半分,“《极限逃生》这个本子,我想接。” 对面的人转过脸。 他的目光很静,像深夜的湖面。 “想清楚了?” “两天。” 她听见自己说,“给我两天时间处理旧合约。 之后我去风华签合同。” 玻璃杯相碰的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合作愉快。” **——** 男演员那边的动静干脆得多。 资料一摞摞送到颜维明桌上。 邓朝、黄小明、佟大唯、王宝强、李辰、胡军、胡滨——名字和照片整齐排列。 纸页翻动时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靠在椅背上,食指无意识地点着木质扶手。 太英俊的脸不适合演失败者,太强的气场会压垮角色,太质朴的气质又与城市背景格格不入。 最后留在视线里的只剩三个名字。 那时他们的身形还没拉开差距,李辰的肩膀还没练成后来那样厚实。 邓朝的履历被抽出来,单独放在桌面**。 据说他原本排满了日程,接到消息后硬是推掉所有安排,连夜飞回北京。 训练馆的预约已经排好,攀岩墙和跑酷垫等着新人。 主演定下的消息传回公司时,颜维明正在看场地照片。 副导演发来的图里,高楼天台边缘的铁丝网锈迹斑斑,远处是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 他保存了几张,关掉页面。 《出拳吧,爸爸》的宣传期已经铺开。 他很少出现在综艺节目的录制现场,这次却连着去了好几场。 刘师师和郭珍倪一左一右坐在他两侧,舞台灯光烤得**肤发烫。 台下观众举起的手机构成一片晃动的光点。 后来走在大街上,常有目光粘过来。 他压低帽檐,口罩闷得呼吸有些重。 车流声从远处传来,混着模糊的人语。 深夜十一点刚过,商务车在湘南电视台侧门停稳。 车门滑开,颜维明先一步跨进车厢,郭珍倪和刘师师紧随其后。 他习惯性选了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两个女孩钻进后排时带进一阵夜风,混杂着化妆品和汗水的微弱气息。 副驾驶座上助理回头打了个手势,车辆便无声驶入街道。 录制持续了六个小时。 郭珍倪把背包放在脚边,刘师师已经歪着头靠向车窗。 车厢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以及轮胎碾过路面的规律震动。 颜维明合上眼。 大约五分钟后,某种被注视的直觉让他睁开眼。 后视镜里映出一双眼睛。 郭珍倪正透过镜面看着他。 发现被察觉的瞬间,她迅速别过脸去,耳廓在路灯掠过时泛出暗红色。 后排车窗留了条缝隙,夜风钻进来撩动她的长发。 她抬手将发丝拢到耳后,指尖在脸颊停留了半秒。 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车内光线昏暗,但那个侧影的轮廓却异常清晰。 她算不上标准的**,但脖颈到肩线的弧度有种特别的张力。 颜维明移开视线,重新闭上眼。 又过了三分钟。 他再次看向后视镜。 那双眼睛还在那里。 这次她没有躲。 第724章 37 刘师师已经睡熟,脑袋枕在她肩上。 郭珍倪一手扶着同伴,身体因为保持姿势有些僵硬,但目光直直地迎了上来。 颜维明先转开了脸。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注视。 只要他愿意,那些眼神可以黏着他不放,可以编织出千丝万缕的暗示。 但多数时候他懒得回应。 郭珍倪不一样。 不是长相,是那股劲儿——明明紧张得手指都在抖,却偏要瞪着眼睛看过来。 这种倔强写在每个细微的动作里。 不过也仅此而已。 颜维明记得她的轨迹。 前世那些零碎的报道里,她最高只爬到三线边缘,最后因为得罪某个圈内人物彻底消失。 传闻指向几个名字,但始终没有确凿证据。 认识快两个月,他没特意打听过她的为人。 但从几次接触来看,这姑娘骨子里有根刺,不懂得弯腰。 这种性格在圈子里活不长,更不适合扯上关系。 他不想某天醒来,看见社交媒体上出现小作文。 车窗外的星城正展开它的另一面。 霓虹灯带沿着街道流淌,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夜的光污染。 《极限逃生》的取景地已经定在这里——市政部门主动发出的邀请。 剧本对场景要求简单,九成戏份发生在夜晚,只需要几栋建筑和一片施工区域。 车驶过跨江大桥。 江水漆黑,倒映着两岸灯火,像打翻的星河。 后排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颜维明没有回头。 凉风从车窗缝隙钻入,带走了车厢内积攒的闷热。 窗外掠过的是成片在建的楼宇骨架,起重机的影子在夜色中像沉默的巨兽。 这片土地正被钢筋水泥重塑,从北到南,皆是如此。 选择星城,无非是那里的开销更能让预算显得宽裕。 计划早已定下。 六月的沪城电影节将是第一个舞台,那部关于拳头的电影会在那里初次面对观众的目光。 之后,它需要靠自身的力道闯进更多影院。 宣传的旅程被压缩在一个月内,七月下旬,星城的摄影机就必须为新的故事转动起来。 一切的前提,是那部电影能真正打出些声响。 他的视线无意间扫过车厢内侧。 那个叫郭珍倪的姑娘坐得笔直,同车的刘师师已靠在她肩头沉沉睡去。 为了让倚靠的人更舒适,她的肩膀微微耸起着,形成一个小心翼翼的支撑。 然而她的脸却朝着他的方向,目光并未从这边移开。 当车辆驶过一段灯火通明的街道,骤然涌入的光线让她的眼眸亮得惊人,像瞬间被点燃的深潭。 发现他的回视,一层薄红迅速漫上她的脸颊。 可她的目光没有退缩,依然固执地停驻。 这情形让他脑海里闪过一些圈内流传的旧闻。 据说那位陈姓导演与夫人初遇时,对方便是这般毫不避讳地凝视。 以那位导演的容貌而论,那凝视里能有多少所谓的一见钟情呢?恐怕微乎其微。 这样的目光,投向手握镜头与机会的人,从来不是第一例,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例。 在这个行当里,这几乎算不得什么新鲜事。 真正的问题在于,有多少人能清醒地分辨那目光里的成分,又有多少人能抵御随之可能而来的、黏稠的牵扯。 他自认可以。 眼前这点微弱的、带着试探的涟漪,还不至于让他失足踏入。 不合适就是不合适。 他们之间并无深交,或许在年轻姑娘的眼里,他的位置与皮相叠加出了某种幻象。 但他自己再清楚不过,他绝非什么可供栖息的良木。 他移开了眼睛,不再承接那份注视。 余光里,那明亮的眼眸似乎黯淡了一瞬,泛起了些许落寞的波纹。 他没有让目光再次停留。 车最终停在了星城国贸大酒店的门廊下。 电梯上行,走廊寂静。 他在房门前停下,取出房卡。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更轻的声音,几乎要融进地毯的纤维里。 “刚才……在车上,是我失态了。 对不起。” 他转过身。 郭珍倪垂着眼站在几步之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没关系。” 他的语气平淡,“我并没放在心上。” 她似乎松了口气,低声道了谢,转身便要离开。 “好好配合刘师师,把宣传期的工作做完。” 他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等这部电影的所有事情都了结,来风华把合约签了吧。” 脚步顿住了。 郭珍倪和刘师师目前都还是自由身,虽然因为参演了这部片子,已有其他公司递来橄榄枝,但两人似乎都更属意风华,一直未曾点头。 在他依稀知晓的另一个轨迹里,郭珍倪并未溅起多大水花,刘师师却凭着某种观众乐于接纳的气质,稳稳走了下去。 即便演技称不上精湛,但只要选对了路,她足以成为公司账面上一个不错的数字。 郭珍倪缓缓转回身,朝他深深地弯下了腰。”导演,我明白了。”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又混合着强烈的赧然。 她大概正在为自己先前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感到羞愧,仿佛那是对眼前人某种程度上的**。 “嗯,回去休息吧。” 他刷开了房门,“接下来的路,还长着呢。” 雨是从上午十点开始落的。 沪城的天空原本只是灰蒙蒙一片,转眼间便像被撕开了口子,水幕倾泻而下,砸在戏院门口的台阶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 风卷着雨丝,斜斜地扫进檐下,躲闪不及的行人裤脚和袖口很快洇开深色的湿痕。 “这雨……怎么说下就下。” “鞋子全湿了,真不该出门。” 抱怨声混在雨声里,断断续续。 颜维明站在门内侧的阴影中,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望着门外那片被雨水搅乱的天地,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手背——刚才有一滴雨砸在那里,凉意渗进皮肤,又迅速被体温驱散。 手机在掌心震动起来。 他接起,那头是助理压低的声音。 “人来了差不多七成。 记者和影评人都坐定了,普通观众……雨太大,有些可能赶不及。” “嗯。” 他应了一声,目光仍落在门外。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反而越发急促,仿佛要将整条街都冲刷一遍。 戏院大厅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混合着旧地毯微微发霉的味道。 今天是六月六日。 沪城电影节的展映日程已经进入第三天。 他执导的片子排在这一天的上午,地点是这间能容纳三百多人的影厅。 原本有更大的厅可选,但他拒绝了。 人越多,越难盯住每一处角落——这个年头,拷贝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他不想在正式公映前,就看见模糊的盗版画面流传出去。 请来的六十多位笔杆子,早早就位了。 他们中的多数人,他只在前天的饭局上见过一面,席间没有提任何要求,只说是请大家先看看成色。 剩下的座位,留给那些愿意冒雨前来的普通观众。 此刻,那些空着的座椅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红的绒光,像一片片沉默的缺口。 他又看了一眼时间。 离放映还有八分钟。 风把几缕雨丝吹到他鞋面上。 他后退半步,重新没入更深的阴影里。 手背那点凉意早已消散,但某种细微的紧绷感还留在皮肤底下。 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观众——以往的作品在电视上播出时,他从未在现场。 而这一次,他站在离影厅不到三十米的地方,能听见隐约的人声,能想象灯光暗下后银幕亮起的瞬间。 雨声哗然,盖过了其他杂音。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暗自做过的决定:往后拍戏,得找那些能腾出时间配合宣传的演员来挑大梁。 导演不该总冲在前头,把自己耗在这些奔波里。 但这个念头此刻显得遥远而不切实,就像门外那片被雨水模糊的街景。 手机又震了一下。 助理发来简短的消息:“差不多了,要开场了。” 他收起手机,最后望了一眼门外。 雨幕中,一个身影正收拢湿淋淋的伞,匆匆踏上台阶。 那人甩了甩伞上的水,低头检视浸湿的鞋尖,嘴里嘟囔着什么,随后推门走了进来。 颜维明转身,朝影厅的方向走去。 走廊的灯光昏黄,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空气里的潮湿气一路跟随,直到他在放映室外的走廊转角停步。 从这里,能看见影厅那扇厚重的门紧闭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里面很快就要暗下去了。 而他的作品,将第一次在黑暗中被陌生的眼睛注视。 雨还在下。 哗啦啦的声响透过墙壁,变成沉闷的低鸣,仿佛遥远的潮汐。 他靠在冰凉的墙面上,听见里面隐约传来开场音乐的前奏——很轻,但确实开始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潮湿的、带着旧建筑气息的空气涌入胸腔。 手背上仿佛又落了一滴雨。 雨声敲打着剧院外墙,像无数细小的石子持续滚落。 颜维明站在走廊尽头,耳中飘进零碎的抱怨——关于浸透的鞋袜,关于不该冒雨赴约的懊悔。 他清楚这些人终究是来了,而另一些身影则彻底隐没在雨幕之后。 毕竟只是一场电影,并非值得湿透衣衫的紧要事。 助理压低声音凑近:“老板,到场大约两百人。” 能容纳三百二十余人的放映厅,空出了三分之一的座位。 电影即将开场,这首次展映甚至无法坐满。 沪城电影节期间将有超过两百部影片轮番登场,有的放映三次,有的仅此一回。 机会从来不算宽裕。 第725章 38 像《出拳吧,爸爸》这样的全新作品,消息释出后三个钟头内,三百多张票便已售罄。 问题从来不在票房,而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拦住了脚步。 门外仍有人陆续赶来。 伞沿滴着水线,雨衣表面聚起细流,胶靴踩进大厅时发出黏腻的声响。 他们带进的寒气迅速在空气中漫开,地面很快晕开深色水渍。 清洁工提着拖把来回奔走,刚抹净一片,新的湿痕又已蔓延开来。 那种潮意附着在呼吸里,挥之不去。 颜维明瞥向腕表:距离开场只剩五分钟。 刚才又进来了二十余人,其中或许有几个是冲着《出拳吧,爸爸》而来,但空缺的座位依然醒目。 他转向窗外。 天地间仿佛垂下了灰蒙蒙的纱帐,雨势汹涌,连十步外的景象都模糊成团。 这座布满高楼的繁华都市,此刻竟像沉入了水底,所有轮廓都在水汽中逐渐消融。 他转身朝放映厅走去。 推开门时,离正式放映只剩一百二十秒。 争吵声却突兀地撕开了等待的寂静。 “赵智羽**别欺人太甚!” “我怎么了?不爱看就滚,别在这儿现眼。” “我现什么眼了?” “从头发丝到脚趾都在现眼!谁像你似的脱鞋脱袜?你考虑过别人吗?考虑过我吗?” 声音来自中间区域——一对年轻男女正拉扯着彼此衣袖。 工作人员小跑着上前劝解,但那两人的音量并未收敛,反而愈发明亮。 “别吵了行不行?电影马上开始,多少记者都在这儿看着呢。”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雨丝斜织着扑向剧院门廊,带水汽的鞋底在瓷砖上拖出断续的湿痕。 几对迟到的观众挤在入口处抖落伞面的雨水,低声的抱怨混着雨声渗进室内。 “裤子全湿透了,这种天气……” “难道是我让天漏的吗?别冲我嚷。” 争执从门外飘进来,嗓音穿透雨幕格外清晰。 颜维明站在放映厅门边的阴影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西装袖扣。 厅内早已熄了主灯,唯有银幕的光晕在昏暗空气里浮动,像隔了层毛玻璃的月亮。 那光勉强勾勒出几排座椅的轮廓,却照不清观众的面容——只能看见许多晃动的黑影,听见压低的絮语如潮水般时起时伏。 先前那对年轻男女倒是安静了,可更多窃窃私语从各个角落冒出来,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四个穿深色西装的身影在过道间缓慢巡行,他们的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无声,目光却总被昏暗所困,每次转身都像要融进更深的暗处。 助理凑近时,颜维明闻到了隐约的酸腐气。 年轻人捂着腹部,脸色在银幕反光中显得青白。”昨晚……冰西瓜……” 他声音发虚,每个字都像从齿缝挤出来的。 颜维明摆了摆手。 看着对方弓着背、双腿紧并着挪向走廊尽头的背影,他忽然想起那些装在女士手袋里的微型镜头——此刻或许正藏在某个角落,镜头盖已经滑开。 这个念头让他喉头发紧。 去年那两部古装大片何等严防死守,可高清盗录版本终究还是在七十二小时后流遍了网络。 有些事就像这场雨,你再怎么关紧门窗,湿气还是会从缝隙渗进来。 墙上的圆形挂钟,分针正抵住数字十一。 雨声忽然变大了,砸在屋顶铁皮上噼啪作响,盖过了厅内所有杂音。 颜维明转向银幕,那片长方形的光区正在轻微抖动,胶片转动的机械声从放映室隐约传来。 他深吸一口气,潮湿的空气里混着旧地毯的霉味、雨水带来的土腥,还有不知谁身上残留的烟草气息。 该开始了。 雨丝斜织成幕,将街面映成一片湿漉漉的灰。 长江大戏院的霓虹灯牌在水汽里晕开模糊的光圈。 三号厅的座位空了大半,稀稀落落坐了约莫两百来人。 银幕的光映在一张张仰起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靠在入口处的阴影里,视线像一把薄刃,缓缓刮过整个空间。 空气里有空调送出的凉意,混着旧地毯隐约的霉味。 就在开演前,靠后排还有一对年轻男女压着嗓子争执,但此刻,所有的杂音都沉了下去,只有影片配乐与对白在回荡。 他肩背的线条不易察觉地松了一分。 走廊的金属长椅贴着皮肤,传来固执的凉。 这寒意倒让人神思清明。 他坐下,耳廓捕捉着门缝里漏出的每一丝声响——衣物摩擦的窸窣,杯盖轻合的脆响,以及,终于响起的、第一阵短促的笑。 接着是第二阵,更密集些,像石子接连投入深潭。 剧本里埋下的那些关节,加上动作设计里刻意掺入的笨拙与巧合,此刻正在黑暗里发酵。 一个穿着影院制服的身影走近,递来一只纸杯。 杯壁透出暖意,驱散了指尖的冰冷。”导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那人声音压得很低,眼里有光,“我一直看您的片子。 这次……肯定成。” 他拉下遮住半张脸的口罩,颔首致谢。 温水入喉,一路熨帖到胃里。 厅内的声浪又高了一截,哄笑几乎要撞开那扇隔音门。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人影几乎是冲了出来,奔向洗手间的方向。 片刻,那人返回,竟是受邀而来的一位写评论的先生。 对方看见椅上的他,猛地刹住脚步,用力比划了一个向上的手势,嘴唇开合,虽无声,那口型分明是:“绝了……今年头一份!” 他依旧坐着,像一尊泊在岸边的礁石。 助理不时轻手轻脚推门出来,附耳低报:片子走得顺,机器没出岔子,底下那些眼睛……也没发现不该有的小动作。 他胸腔里那根绷紧的弦,这才稍稍松下一些。 他知道,等这片子真到了遍地开花的时候,防是防不住的。 但至少此刻,这个起点,是干净的。 “头儿,” 助理又一次闪出身,掩上门,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我瞧着,那些拿笔杆的和扛机器的,嘴角都咧着呢。 更别说普通买票进来的了,乐得东倒西歪。” 他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那扇紧闭的门。 门内,是一个正在被光影和笑声填满的世界;门外,是冰凉的长椅,手中渐温的水,以及窗外绵延不绝的、沙沙的雨声。”去吧,” 他说,“再看紧些。” 助理推门离去,颜维明在原地站了片刻,随后缓步挪至放映厅侧边的门廊处。 他静立门边,目光扫过昏暗空间里那些晃动的轮廓——无人察觉他的存在,正如先前汇报所言,此起彼伏的笑浪正从座椅间漫溢出来。 他肩颈的线条松了些,悄然后退。 银幕的光熄灭时,欢呼如潮水般涨满整个厅堂。 那部名为《出拳吧,爸爸》的片子已然放完。 尽管开场前那场急雨曾带来些许混乱,但胶片转动之后,一切都被遗忘。 空气里残留着轻松的气息,散场时甚至有人拍起了手掌。 颜维明嘴角动了动。 人群如溪流般缓缓向外淌去,他的团队开始收拾器材与文件。 没过多久,助理再次出现在他身侧,压低声音:“有好几家媒体和观众打听,问我们会不会加映。” 稍作停顿,又补充道:“我混在人群里听了些议论,反响很热切。 有人说既有趣又暖心,票房预测都往亿数上走。 今天座位没坐满,可效果比坐满更扎实。” “片子够硬,大家都在等正式上映。” 他听着,颔首示意。 大体算是成了。 接下来只需等待那些铅字与口耳相传的力量。 等一切收拾妥当,他带着风华的人马走出剧院大门时,才发现外头天光已亮了许多——不知何时雨停了。 更多人影正朝这座老戏院涌来,一张张脸上映着浅淡的笑意。 比起早先那批喧嚷的观众,这些人显得安静而有序,只听见脚步摩擦地面的细响。 雨后城市的味道钻进鼻腔,清冽得像刚切开的青柠。 “吃饭,然后回北京。” 他深深吸进一口潮湿的空气,迈步汇入街巷的人流。 那部电影只参展不参赛,之后的奖项都与他无关。 他不想再停留,此刻只想回到北方,全心筹备全国范围的公映。 第一声枪响即便撞上暴雨,依旧听得到回音。 现在要看的是,这缕余音能否化作奔跑时的风,推着他们在漫长的赛道上往前冲。 --- 隔日媒体上的词句陆续浮现: “九分。 今年至今最戳心窝子的作品。” “女性身上蕴藏的能量,从来无法丈量——这片子拍出了那种生长的痕迹。” “李又斌的表演让我在黑暗里捂住了嘴。” “导演的首次出手,稳得惊人。” “放映过程中我笑了三十回,抹了五次眼角。 它值得。” “若你正迷失方向,不妨看看这部片子。” “黄姚古镇的巷子,在镜头里会呼吸。” 六月十五日的傍晚,燕京的天空尚未完全暗透。 一弯细月悬在楼宇缝隙间,几粒疏星时隐时现。 地面灯火渐次亮起,与天际残余的光晕连成一片混沌的暖黄色。 耀莱影城门前铺着猩红长毯。 人群的呼喊声一阵高过一阵,那些挥舞的手臂在强光照射下投出摇晃的影子。 陆续有车辆停靠,走出穿礼服的身影。 韩三坪先下了车,张伟平紧随其后。 接着是冯晓刚,姜文,再后面是张艺谋。 李冰冰和邓超从另一侧车门出来时,尖叫声陡然拔高了几度。 今晚是《出拳吧,爸爸》首次面对观众。 接到邀请函的人,只要此刻身在京城,大多都出现在了这里。 李幼斌和雷敏并排走着,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 第726章 39 前者刚结束《亮剑》的拍摄,后者也空出了档期——他们之后会参与影片的宣传工作。 刘诗诗和郭珍霓站在门厅内侧,看着人流涌入。 她们肩上的担子暂时轻了些。 作为导演的颜维明在入口处迎客,简单寒暄后便示意工作人员引导入座。 冯晓刚被安排在第一排**,左手边是张艺谋,右手边坐着徐帆。 灯光暗下时,他身体前倾,眼睛一眨不眨盯住了开始泛亮的银幕。 而颜维明此时悄然退出了放映厅。 走廊尽头,助理正等着他。”老板,” 助理压低声音,“新马泰和**的拷贝都送到了。” **的放映交给了嘉禾,新马泰地区则由邵氏院线接手。 运输队伍前天就出发了,为确保后天凌晨三地能与内地同步上映。 颜维明轻轻吐了口气。”路上顺利吗?” “我们的人全程跟着,没出岔子。” 他点了点头。 门外依稀还能听见红毯边的喧哗。 其他影厅散场的观众被这阵仗吸引,纷纷驻足张望。 明晃晃的射灯将《出拳吧,爸爸》的巨幅海报照得发白。 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甜香——墙角的室内花圃刚浇过水,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这家影城确实气派。 挑高的大厅,通透的玻璃幕墙,许多电影都选在这里办首映。 相比之下,风华院线旗下的影院就局促得多。 他们入场太迟,在京城没能找到独栋建筑,最后只能栖身购物中心的某个楼层。 那种嵌在商场里的影厅,总少了些仪式感。 颜维明眯起眼,心里盘算着。 两年内,得在城里拿下一栋七八层的楼,改造成专属的影院。 下次自己的片子首映,一定要在自家的地盘办。 他收回思绪,转身望向紧闭的放映厅门。 里面光影变幻,故事已经开始了。 沪城那次放映会,冯小钢没收到请柬。 听说只去了几十个写影评的和跑新闻的。 散场后竟是一边倒的叫好,打分高得晃眼——八点八、九分,还有人咬定这是年内最值得进影院的片子。 他捏着报纸一角,指节有些发白。 华宜那边惯会打点笔杆子,但若连散场时随机拦下的观众都红着眼眶说“值回票价” ,那片子总该有几分真东西。 电视圈里,颜维明的名字他听得耳熟。 徐忛某次饭局提过《我的大叔》,说梁家徽在里头帅得让人心酸,可他一直没腾出空看。 这回银幕上的较量,他倒要瞧瞧深浅。 咳嗽声从左侧传来,闷闷的,像捂在胸腔里。 张艺谋掏出手帕按了按嘴角。 冯小钢侧过脸,嗓音里掺进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张导,着凉了?” 对方点头时,他看见花白鬓角下泛红的耳廓。”得吃药,多喝温水,忌辛辣。” 他话速平缓,每个字都落得稳妥,“听这声儿,怕是上火。” “晓得。” 张艺谋应得简短。 冯小钢转回脸,嘴角弯起个不明显的弧度。 余光里徐忛正低头翻看场刊,对他的眼色毫无反应。 他鼻腔里轻轻呼出口气,目光重新投向银幕。 陈琨的旁白这时淌进来,讲他叔叔和堂妹的旧事。 年轻时拿过全国冠军的拳手,因伤止步。 队里留他当教练,他没接,回老家娶妻生子。 就想要个男孩,替他碰碰世界冠军的奖杯——可连生三胎,都是女儿。 旁白在这里断了。 先前那些跳闪的、泛黄的家庭录像片段突然定格。 镜头牢牢咬住病床前两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她们凑在一块儿,笑嘻嘻戳着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第四个,还是女儿。 画面缓缓后撤,扫到墙角沉默的男人。 他妻子靠在床尾,四个女儿挨在另一侧。 男人抱着胳膊,胸口微微起伏,最后又塌下去。 他妻子望过来时,他像是忽然醒神,松开手臂走上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不生了,四个丫头,够了。” 那话里藏着沙,磨过耳膜。 三分钟,仅仅三分钟。 银幕上的光影便将一个男人的处境与他的执念勾勒得清晰无比。 观众席里,冯小钢先前点评张艺某时的那点优越感,此刻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盯着前方,心底那股被触动的惊愕挥之不去。 如此干净利落的叙事,竟出自一部导演的**作?套路是旧的,可这手法却老辣得惊人。 他忽然意识到,那个叫颜维明的年轻人,或许真能在这片江湖里,搅动他早已稳固的地位。 影厅第二排,星光稍暗的角落坐着刘师师。 她刚满十八岁不久,脸上还留着未经世事的痕迹。 为了这场首映,她特意化了妆,身上那条裙子是平价店里买的,与周围那些身着华服、如同奔赴盛宴的女星们格格不入。 朋友总劝她要争,要多露面,可她觉得累,凡事顺其自然就好。 此刻,她只是带着单纯的好奇,望向那块发光的幕布——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完整的电影。 画面里,两个女孩与一个男孩发生了争执。 没有多余的废话,拳头代替了语言,男孩轻易就被放倒了。 接着,是她们的父亲,一个眼神里藏着某种灼热渴望的男人,开始引导她们走向拳击台。 最初的日子充满新奇,力量的增长带来隐秘的快乐,仿佛身体里沉睡的某种东西正在苏醒。 但变化悄然而至。 小镇居民的目光渐渐变了,那不再是看孩子的眼神,更像是围观什么稀奇的、不合时宜的动物。 窃窃私语像夏日的蚊蝇,挥之不去。”姑娘家练这个?” “以后总要嫁人,生娃娃,练出一身硬骨头有什么用?” “白费力气,练到老,也抵不过一个寻常男人的力气。” 这些话语如同细密的针,刺穿着她们日渐坚固的皮肤。 某天,她们逃了训练。 大姑姑家的表姐要出嫁了。 表姐很早就去了南方的工厂,几年攒下的钱,悉数交给了家里。 如今刚满二十,便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同样在南方打工的、二十一岁的青年。 那青年瘦瘦的,额前的头发几乎要盖住眼睛,坐在喧闹的宴席间,显得有些沉默。 表姐穿着并不十分合身的红色衣裳,脸上带着一种茫然的、听天由命的笑。 两个女孩躲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切,先前拳台上那种掌控力量的错觉,忽然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空气里弥漫着饭菜油腻的气味,还有鞭炮燃尽后的淡淡硝烟味,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她们年轻的胸口。 表姐的房间里飘着淡淡的樟木香。 妹妹的手指划过红裙的缎面,那料子在午后斜阳里泛着暗沉的光。”真好看。” 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话是从父亲叫她们练拳的事说开的。 表姐正对着镜子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闻言动作顿了顿。 镜子里映出的脸有些模糊。”舅舅是为你们打算。” 她转过身,裙摆扫过旧木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我这样,书读不进去,路就只剩一条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机器嗡鸣。 表姐的目光落在自己指节微微变形的手上,话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捞上来:“一个月二十九天,天亮前进去,天黑透了出来。 生病?得把医院的单子拍到组长桌上才行。” 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坐办公室的姑娘从我们车间外走过,连脚步都是轻快的。” “练拳苦,可再苦,骨头是自己的。” 表姐最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拳头打出去,听见的是自己的声音。 流水线上,你连自己呼吸的节奏都得跟着传送带走。” 那晚回去的路上,两姐妹谁也没说话。 小镇的灯火在远处连成昏黄的一片,以往觉得那是新衣裳和热闹年货的光,此刻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汗水浸透绑手带的次数越来越多。 沙袋沉闷的撞击声日复一日,在破旧院子上空回荡。 县体育局的告示贴在灰扑扑的墙上时,春天刚过。 她们报了名,走进那个弥漫着汗味和橡胶气味的场馆。 检录处的男人从名单上抬起眼,扫过她们:“女子组?” 他朝旁边空荡荡的通道扬了扬下巴,“那边。” 通道尽头,只有四个名字贴在墙上。 隔壁男子组的喧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夹杂着哄笑和重物落地的闷响。 有人吹了声口哨,声音刺耳:“哟,还真有女的来啊?” 一个扎马尾的姑娘猛地停下脚步,肩膀缩了一下,转身就跑,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急促而凌乱。 另一个站在原地,盯着自己的脚尖看了很久,慢慢抬手,撕下了刚贴上去的报名表。 最后站在场子**的,只剩下姐妹两人。 裁判的哨音短促。 拳套相碰,不像是比赛,倒像某种沉默的确认。 结束后,工作人员把薄薄的证书递过来,纸张轻飘飘的。 那天夜里,她躺在硬板床上,听见父亲在门外缓慢的踱步声。 她拉开门,院子里的月光白惨惨地铺了一地。”爸,” 她问,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是不是所有地方,女子组的名单都这么短?”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灭。”大城市不一样,” 他最终说,吐出的烟雾融进夜色里,“海那边,更不一样。”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心里某个地方,像被那纸薄薄的证书烫了一下,蜷缩起来,又慢慢抻平,变得硬实。 后来去市里、省里,场馆越来越大,观众席上的空位却总是醒目。 第727章 40 男子的看台喧嚣鼎沸,喝彩声能掀翻屋顶;她们这边,偶尔有几声零落的掌声,很快就被巨大的空旷吞没。 她不再去看那些空椅子。 每一次出拳,都只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像沉闷的鼓点,敲在更深、更暗的地方。 冰可乐滑过舌尖时泛起一阵酸涩,她迅速将杯子放回扶手的凹槽。 荧幕的光在昏暗的观众席间浮动,偶尔照亮邻座专注的侧脸。 李莲花坐在第二排**,左边是黄晓明平稳的呼吸,右边能听见邓朝调整坐姿时衣料的摩擦声。 此刻若是流泪,大约不会有人察觉——可眼妆会花,精心描画的线条将晕成狼狈的痕迹。 她抿紧嘴唇,将喉间的哽塞压了回去。 电影里的女人又一次站上擂台。 聚光灯切开训练馆的薄暮,汗水从额角滑至下颌的弧线,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她击败省内所有对手后,走进了更空旷的场馆。 那里男队员的身影占据了大半空间,女队员寥寥无几。 但她每日依旧在清晨五点踏入训练场,绑紧护手带的动作熟练得像呼吸。 世界冠军——这个念头从未松动过分毫。 刘诗诗盯着荧幕上每一次挥拳、每一次闪避、每一次裁判举起那只属于胜利者的手臂。 某种陌生的热度从胸腔深处漫上来。 她原本计划着电影拍完便去舞蹈教室应聘,教孩子们踮起脚尖旋转。 可此刻,那个未来忽然褪了色。 演员呢?明星呢?是不是能住更宽敞的屋子,尝遍菜单上所有标价惊人的甜品?她无意识捏紧了扶手上的绒布。 “真好。” 身侧传来很轻的声音,郭珍霓的目光仍黏在荧幕上,“我也要像她那样,做到顶尖。” 刘诗诗怔了怔,随即点头。 几秒后,她听见自己心里某个阀门“咔哒” 转开。 不做最好的演员也没关系,但要做能挣很多钱的女明星——零食自由,房子自由,颜维明说过她能演女侠。 那就练剑,或者挥动那种沉甸甸的长刀,让镜头记住自己的身影。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脸颊微微发烫,慌忙转头打量四周。 黑暗中只有荧幕光影流转,无人注意她的恍惚。 她悄悄松了口气。 “珍姐,” 她压低声音,“你说这片子票房会高吗?” “应该吧,新闻里预测能破亿。” 郭珍霓的视线仍未离开荧幕,“过几天就知道了。” 破亿。 刘诗诗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 成为女星的第一步,或许就是参与一部票房破亿的电影。 听起来并不遥远。 影厅里偶尔响起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荧幕上的故事正走向尾声,父亲沉默的背影融进车站喧嚣的人潮。 李莲花握紧手中沁出水珠的杯壁,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 可乐的酸味还残留在舌根,像某种未完成的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将眼底最后一点潮热逼回黑暗。 晨光斜进窗棂时,男人蹲在院子里,用木棍在地上画出两个方框。 两个小姑娘挨着门框,手指绞着衣角,目光躲闪。 他拾起几块扁石子,轻轻抛进框内。”踢出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谁先清空,晚饭多加半勺猪油。” 小女儿咽了咽口水。 大女儿别过脸,盯着墙角蛛网。 连续七日,院子里总出现新把戏:有时是悬在树杈间的旧麻袋,撞上去会落下晒干的枣子;有时是水缸沿摆一排瓦片,踢中特定那块便能闻见煎鱼的香气。 她们仍不情愿,脚步却渐渐向那些标记挪近。 直到那日表兄来访。 那少年瘦得像竹竿,说话总漏风,却能在嬉闹间轻易将姐妹俩推得踉跄。 男人立在屋檐阴影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墙皮,碎屑簌簌往下掉。 他盯着女儿们发红的手腕,转身进了灶房。 案板上只有半棵白菜,陶罐里米粒能数清。 夜里他敲开隔壁的门。 油灯把兄弟俩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得像在厮打。 “卖地?” 弟弟的嗓音陡然拔高,“那是爹娘留下的最后一块土!将来在镇上活不成,我们还能回去种芋头!” 男人沉默许久。 灶膛余烬的噼啪声从隔壁传来,混着女孩们睡梦中含糊的呓语。 “她们在练拳。” 他最终开口,字句像从石缝里挤出来。 灯花爆了一下。 弟弟的脸隐在暗处:“哥,女娃终究是别人家的……” “值。” 李莲花掐灭了手机。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发红的眼眶。 东北冬夜的风撞着窗玻璃,呜咽声让她想起母亲卧病那些年,父亲总在凌晨蹑手蹑脚出门的背影。 棉鞋踩过积雪的咯吱声,比任何闹钟都准。 她曾把南下火车票藏进课本,第二天却发现票变成了皱巴巴的十元纸币,压在搪瓷杯下。 放映厅里爆出哄笑时,她仰起头,让天花板的蛛网模糊成一片水光。 银幕上,女孩的拳头开始收割奖牌。 省赛的金色奖杯被随手搁在衣柜顶,积了灰。 全国冠军的绶带塞进行李箱夹层,皱得像腌菜。 她往家里拨电话的频率,从每周一次延长到每月,最后只在需要汇款时简短几句。 话筒常搁在桌沿,她对着镜子试新买的口红,橘红色膏体划出饱满的弧线。 出国比赛前那个短暂的假期,老家堂屋显得格外逼仄。 墙上的挂钟慢了十分钟,嘀嗒声拖得人心烦。 二妹正在院坝里教三妹摆架势,动作笨拙得像提线木偶。 她倚着门框看了三分钟,终于出声:“腰胯要拧转,不是甩胳膊。” “姐你现在是大人物了,” 二妹没停手,“我们土法子哪入你眼。” 父亲从里屋出来,旧汗衫领口松垮垮的。 他没说话,只朝院**抬了抬下巴。 第一个照面快得让人怔神。 她甚至没看清父亲怎么贴近的,只觉脚踝一麻,整个人仰倒在晒谷的竹席上。 竹篾的涩味冲进鼻腔。 “再来!” 她爬起来,齿缝里挤出声响。 第二次她不再进攻,双臂护头,脚步在泥地上划出凌乱的圆。 父亲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像破风箱。 终于在一次格挡后,他踉跄着扶住了石榴树。 树梢惊起两只灰雀。 “爸是输给年岁,” 二妹冲过来搀扶,声音发颤,“不是输给你那些新花样。” 她没接话,回屋拖出箱子。 轮子碾过门槛时卡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国家队训练馆的灯光白得惨人。 越洋电话响起时,她正对着沙袋猛击,手套缠带被汗浸成深色。 铃响到第七声,她才用牙齿扯开缠带,瞥了眼来电显示,任由铃声在空旷场馆里一遍遍回荡。 首轮出局的消息像一记闷拳。 她坐在更衣室长凳上,盯着储物柜门上的划痕,那些划痕突然扭曲成老家屋瓦的纹路。 此后接连三场国际赛事,她都在铃响前就听见裁判读秒的声音——自己的呼吸声太大,盖过了场边所有呼喊。 妹妹入队那天,提着印有省赛标识的旧帆布包,站在场馆门口张望。 午后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竟和多年前门框边那对绞着衣角的小身影重叠了起来。 她走向那名女演员,低声建议或许可以试着联系父亲。 女演员犹豫片刻,还是拨通了号码。 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宽厚嗓音时,她喉头一哽,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压抑的抽泣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坐在一旁的李莲花感到鼻腔发酸,急忙抬手掩住嘴唇。 温热的液体却顺着指缝滑落,在手心留下湿润的痕迹。 银幕上的“父亲” 正说着什么。 她忽然想起远在东北的老家,想起父亲去年冬天在电话里说屋顶的雪积了很厚。 走红之后,能回家的日子屈指可数。 即便每月按时汇款,连通个电话都常常被工作打断。 旁边有人递来一包纸巾。 “确实触动人心。” 小明的声音很轻。 她接过来胡乱擦了擦脸,闷闷应了两声。”我的妆……没花吧?” “应该没有。 这种防水配方不容易晕染。” 李莲花松了口气,撑着座椅扶手站起来。”我去洗把脸。” 洗手间的镜子里映出微微发红的眼眶。 她用冷水拍了拍脸颊,告诉自己这个年纪不该如此失控。 重新回到放映厅时,剧情已推进到女主角闯入决赛的关键时刻。 那位父亲为了指导女儿,甚至与多年不合的老队友握手言和。 银幕的光影在李莲花脸上明明灭灭。 她咬住下唇,可泪水还是成串地滚落。 这下糟了。 “没想到你这么容易共情。” 小明的声音带着笑意。 她摇摇头,用纸巾按住眼睛。 深呼吸几次,才勉强压住喉间的哽咽。 “邓朝刚才也哭了。” 小明忽然说。 李莲花动作一顿。 她听说过那个故事——少年离家闯荡,父母跑遍半个南方的娱乐场所,终于把儿子带回家。 也许每个曾被父母用力爱过的人,都会在这部电影里看见自己的影子。 她想起首映后的那些评价。 记者们用“年度最佳” 来形容它,看来并非夸大其词。 若是票房能过亿,导演的下一部作品或许会更顺利。 这个念头让沉甸甸的心绪稍微松动了几分。 李莲花指尖划过手机屏幕,那串数字在眼底亮了一瞬。 若是《极限逃生》的票房也能跨过那道门槛,便是接连两次了。 这意义不同——上一回是配角,这一回,名字排在首位。 她抿了抿唇,将一丝雀跃压回心底,转而望向更远处。 那部关于拳头的电影,应当走得更远才对。 第728章 41 故事里浸透的汗水与泪水,银幕外的人,总会感知到的吧。 影厅侧后方,短促的笑声像投入静水的石子。 张艺某借着银幕流转的光,瞥见邻座的冯小钢。 那人背脊绷得笔直,几乎要脱离椅背,拳头攥在膝上,指节在明暗交错里泛着白。 空调送风口持续吐出低温的气流,拂过手臂,激起一片细微的颤栗。 喉间的痒意不合时宜地涌上来,他忍了忍,终究还是弓身离席,不愿那点声响惊扰了前方的黑暗。 休息室的灯光有些刺眼。 一杯温水入喉,暖意暂时压下了不适。 再回去时,电影已近尾声。 他尚未落座,先听见一片压抑的、窸窣的鼻音。 不是冷气太足——目光扫过,邓朝正抬手抹过眼角,李莲花侧着脸,眼眶在银幕反光中微微发亮。 他了然,视线不自觉又飘向身侧。 冯小钢不知何时已瘫进座椅深处,像被抽去了筋骨。 片刻后,那身影动了,几乎是蜷缩着,悄无声息地没入通道的阴影里。 张艺某望着那方向,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记重拳落下,最先感到震动的,恐怕不是自己。 他靠向椅背,银幕上的光影在瞳仁里跳跃。 即便抛开导演身份,仅以一双眼睛去看,也能捕捉到许多东西。 那些画面并非静止的图画:镜头时而拉远,将整个拳台的喧嚣与孤独尽收眼底;时而逼近,几乎能看清汗水从额角甩落的轨迹。 演员们的肢体带着经年累月训练的痕迹,动作与动作的衔接干净利落,很少依靠快速的剪切来制造错觉。 摄像机仿佛有自己的呼吸,平稳地推移、环绕,让观看的人也一同屏息。 色彩是另一种语言。 这里没有过于喧嚣的色块来宣告情绪,砖墙的灰、地板的暗红、汗湿背心的深蓝,都像是从旧时光里直接拓印下来的。 光线照亮何处,阴影又藏起什么,都有其明确的意图。 一切只为将人拖进那个特定的年代,拖进那方绳圈围起的、充满喘息与碰撞的世界。 镜头总是将胜利者置于视野**。 当那个身影举起双臂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而失败者则被推向画框边缘,缩成模糊的一团,仿佛随时会消散在背景的阴影里。 故事像一条平缓的河,从童年溪流汇入冠军的海洋。 没有突兀的转折,没有刻意的悬念。 它只是稳稳地流淌,时而泛起笑声的涟漪,时而沉淀温情的暖意。 每一个段落都衔接得恰到好处,找不到生硬的接缝。 剪辑的手法是隐形的。 你不会感到镜头的跳跃,不会因频繁切换而疲惫。 它懂得呼吸的韵律——该急促时如骤雨,该舒缓时如微风。 决赛的最后一刻,攻势如暴风骤雨般倾泻,却在最终一击前骤然凝固。 焦距瞬间收缩,将全部力量压缩进一个慢放的瞬间。 这种处理方式,老练得不着痕迹。 这些是它的长处。 若非要寻找不足,只能将目光投向更抽象的领域。 它没有令人眩晕的色彩游戏,没有反复吟咏的特写镜头。 光线、构图、配乐,都遵循着经典的法则。 美学层面未曾冒险,艺术表达未见新声。 总结起来,无非是那句话:一部无可挑剔的工业制品,却少了些突破的锐气。 第二百八十一幕 商业上的成熟与艺术上的保守,在这部作品里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有人始终将自己视为作者,哪怕已经数次涉足大众领域。 在他看来,那位新锐导演尚不足以动摇自己的位置,真正需要警惕的,是另一位以商业嗅觉着称的同侪。 后者擅长的正是这种清晰直白的叙事,主题鲜明如利刃出鞘。 这或许能解释,为何在放映过程中,那位导演的脸色始终不太明朗。 银幕上,金牌被轻轻放在老人颤抖的掌心。 两个身影紧紧相拥,汗水与泪水交织在一起。 放映厅爆发出潮水般的掌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脚步声由远及近。 有人从后排慢慢走回座位。 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随即化为一个礼貌的颔首。 同情是有的,但绝不会说出口。 毕竟,那位新导演已经用票房证明了自己驾驭大众口味的能力。 而在现有的格局里,谁的位置最容易被取代呢?答案不言自明。 被注视的人当然察觉到了那些视线。 他太清楚其中的含义——一部成功的商业片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未来可能的威胁。 当掌声还在继续回荡时,他已经开始计算自己将要面对的压力了。 老谋子那番话像根细针,扎得小钢炮坐立难安。 他喉结滚动几下,压低了嗓音凑近:“张导,这片子……确实厉害。” 张艺某没抬眼,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我怕是真要过时了。” 冯小钢忽然扯了扯嘴角,“头一个被后浪掀翻的,多半就是我。” 他比张艺某还小几岁,此刻却把“老” 字挂在嘴边,话里那层意味便显得格外刺人。 既然他自称会是第一个,那紧接着的第二个、第三个又会轮到谁? 张艺某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他听懂了——那个叫颜维明的年轻人身上藏着太多变数。 冯小钢觉得自己躲不过,可他的言外之意是,在座各位谁也甭想置身事外。 迟早都得被那小子一一挑落。 影厅的灯骤然亮起。 前方台上,被主演们簇拥着的年轻人正接过话筒。 光线落在他身上,竟比演员还要夺目。 台下欢呼声浪一阵高过一阵,许多声音都在喊“李导” 。 张艺某忽然觉得鼻腔发痒,一股凉意窜上来,他偏过头打了个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