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号 行距 背景
娱乐:醉后求子,蜜姐喊我老公?

第一部搞点映的片子,七天里卷走了五百万。

他们现在也划出七天时间。 “那……我们得瞄准多少?” 女人问。 “六百万……” 他顿了顿,齿缝间挤出一个更高的数字,“不,太近了,要八百万。” 这笔钱当然不会从别处来,只能从自家口袋里掏。 女人想到即将缩水的积蓄,胸口发紧,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这部片子,她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男人呼出一口气,转而问道:“那边呢?今天不是有另一部新片上了吗?” 另一部片子在南边那座岛上已经亮过相,第一天就收走三百五十万,比他们关注的那部首日高出不少。 他原本想着,这一回对方总该碰钉子了吧。 女人却摇了摇头。”今天这边是一千四百万,那部新片只有七百万。” “怎么会?” 他先是一愣,随即想起北边的片子到了南边往往水土不服,嘴角扯出个自嘲的弧度,“那种故事,确实不对那边的胃口。” 夜正浓稠,不见星月,整座城被墨一样的黑暗裹紧了。 寂静里偶尔窜过野猫的啼叫。 风从窗外扑进来,还是热的,黏在皮肤上,散不掉。 陈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杯壁传来的温热并未驱散她心头的滞涩感。 她将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空气:“那部讲父亲打拳的电影……势头看着不弱。 我们的片子,会不会被分走注意力?” 对面的人向后靠进沙发,织物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一周之后,连《功夫》都撑不住。 那部拳击题材,更不必放在心上。” 他语气里带着惯常的笃定,“内地市场,一部电影能连续十天票房过千万,已经是极限。 之后必然下滑,没有例外。” 无论是之前的《英雄》,还是正在上映的《功夫》,轨迹都是如此。 他并不认为那部父亲题材的作品能对《无极》构成实质威胁。 但妻子的话,终究像一粒投入静水的石子。”不过,你提醒了我。” 他调整了坐姿,“不能只盯着点映的数字。 公映之后,声势必须造起来。” “首日票房纪录、首周最高数据、突破亿元大关的最快速度……这些名头,我们都要拿到手。 只有制造出足够的声响,才能把更多观众拉进影院。” 哥哥,这些哪一样不需要真金白银去堆砌?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想到这次投入的巨大数额,她选择了沉默。 陈导的场子,不能塌。 *** 七天之内票房冲破亿元大关,无疑是值得庆贺的事。 但以目前的曲线来看,《出拳吧,爸爸》最终或许能触碰到一亿五千万的门槛。 届时,必然要筹备一场更盛大的庆功仪式。 那么,眼下这次破亿,便不必大张旗鼓了。 但让主创人员聚一聚,吃顿饭,拍几张照片,对外放出“庆祝票房破亿” 的消息,供媒体做些文章,倒是可行。 于是,六月二十三号晚上八点,亮马河饭店的包厢里,颜维明做东,邀请了李又斌、蕾敏、郭珍妮、刘师师等人。 公司驻地离此不远,在京的高层管理人员也陆续到了场。 九点半过后,宴席渐散。 演员们和大部分高管相继离去。 最后留下的,只有颜维明和吴文徽。 “老板,您说的人……还会来吗?” 吴文徽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颜维明轻轻摇了摇头。 《头文字D》的公映,让他忽然想起了这部影片制作中的一些细节。 电影里那些流畅的过弯与漂移镜头,大量依赖数字特效的修饰,才让驾驶者的动作显得格外凌厉夺目。 承担主要特效工作的,是来自港岛的数字王国影视特效公司。 他们的技术算得上成熟,后来不少影片都曾与之合作。 但,那终究是港岛的公司。 内地的投资方和制片方,对于隔着一道海关的企业,总怀着一层难以消弭的疏离与疑虑。 颜维明也不例外。 特效制作是个吞噬资金的深坑,他宁可从头开始慢慢培养自己的团队,也不愿将赌注押在彼岸的公司身上。 尽管眼下他经手的项目还不需要庞杂的后期特效,但将来一定会有这样的时刻。 他反复回忆,终于从记忆的角落里翻检出几个名字——几个正从事相关技术工作、尚未找到稳定落脚点的年轻人。 现在,正是伸手将他们拢入麾下的好时机。 夜色渐深时,颜维明仍在等一个人。 窗外的城市浸在湿漉漉的霓虹里。 助理第三次推门进来,欲言又止。 原本约定的钟点早已滑过,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吴文徽坐在沙发另一端,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他忽然开口:“要是真来不了,我回学校找人也行。” 话里藏着别的意味。 颜维明听出来了,却没接这句。 他转过脸,目光掠过吴文徽微微绷紧的下颌线。 年轻人最近肩膀挺得有些太直了——自从那几个网站接连做起来之后。 “不是信不过你。” 颜维明端起杯子,水温刚好入口,“有些事,光有聪明不够。” 他想起白天传来的消息。 那部拳击题材的电影票房数字跳过了某个界限,媒体正在热闹。 时机倒是巧,可惜要等的人迟迟未现。 王旋这个名字,在他记忆里关联着几年后几部大片片尾滚动的字幕。 有些团队像老酒,非得在别人窖里藏过一阵,才显得出醇厚。 技术能教,眼光却要岁月喂出来。 吴文徽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上周聚会时旧友的提醒,那些话此刻在胃里泛着微酸。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咽下一口无声的气。 “做特效,” 颜维明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好比雕玉。 刀工能练,可哪块料子该留该去,得靠手摸过千百遍才生得出直觉。” 他顿了顿,“我们要找的,是已经摸出茧子的人。” 话音落下时,走廊传来奔跑的响动。 门被推开,助理喘着气说联系上了。 “他朋友进了医院,手机也坏了。” 助理抹了把额角,“现在正往这儿赶,说再给半个钟头。” 颜维明颔首,重新往杯里注水。 热气腾起来,模糊了窗上映着的灯光。 “那就再等等。” 吴文徽看着那团白雾,忽然觉得有些东西,确实急不来。 茶杯里的水汽缓缓升腾,颜维明看着玻璃窗外流动的街景。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微热的空气。 来人额头上覆着层薄汗,呼吸声有些重。 他穿着件格子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镜片后的眼睛快速扫过房间。”路上堵车。” 他解释的声音带着点急促。 颜维明推过一杯晾好的茶。”不急。” 等对方气息平复些,颜维明才指向坐在沙发另一侧的人。”吴文徽。” 简单的介绍后,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木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我打算组建一支数字特效团队。 资金方面不用担心——每年至少一千万的投入,哪怕没有外部项目,这些钱也足够你们钻研技术。 我只有一个条件:签长期合约。 你觉得呢?” 他记得前世的一些事。 零六年那批人进了华宜,六年后便陆续离开。 这次他需要更长的承诺,需要那些技术积累能沉淀下来,成为即使人员流动也不会被带走的资产。 当然,他更希望流动不会发生。 无论是视频平台还是特效部门,未来都会逐渐**出去,赋予它们更大的自主空间。 甚至可以考虑上市,让核心成员持有股份——既有收益,也有话语权。 王旋抬手揉了揉后颈,没有立即回应。 “我一向认为,专业的事该交给专业的人。” 颜维明继续说道,“特效团队不仅服务于风华自身的影视制作,也可以承接外部项目。 更重要的是,将来这个团队会**成为工作室或子公司。 如果你们之中有人想尝试制作自己的影视项目,只要方案合理,公司会全力支持。”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 王旋的目光从茶杯移到对面人的脸上。 眼前这位导演的第一部电影七天票房破亿,背后还有电视剧和院线支撑的资金链。 条件已经摆在面前。 “李导,” 王旋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我们愿意加入。” 颜维明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就准备签约吧。 你不会失望的。” 他确实需要一支成熟的团队。 有些在构思中的电影,离不开数字特效的支撑。 未来那个名声在外的团队若能为他所用,许多画面将能以更精彩的方式呈现。 “今天是个好日子。” 颜维明举起茶杯,“以茶代酒,碰一杯。” *** 《出拳吧,爸爸》上映的第九天,恰逢周六。 票房数字继续向上跳动,定格在一千五百万。 第十天是周日,数据与前一天持平,依旧是一千五百万。 于是这个周末,总进账三千万。 首周四千三百万,次周八千四百万——爬升的曲线,稳而持续。 数字最终定格在一亿两千七百万。 这个数字悄然越过了去年那部贺岁片的成绩线。 电话接连不断**动。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有祝贺的,也有试探的。 连那位以喜剧见长的导演也拨来了电话。 他握着手机,目光落在窗外,只说庆祝的事不急,可以再等等。 第732章 45 没有香槟与闪光灯,那部拳击题材的电影热度却未见消退。 新的一周,它的单日票房数字始终压在另一部赛车电影的上方。 第三周结束时,前者收下三千万,后者是两千万。 累计的数字于是跳到了一亿五千七百万,悄然跨过了另一部古装大片曾经树立的标杆。 眼下,它在历史榜单上排到了第三位,与第二位之间,隔着一千五百万的距离。 更多的电话涌了进来。 采访的邀约,合作的意向,道喜的寒暄。 他将这些声音都暂时按下了,回复说还需要些时间考虑。 银幕上的生命大约还有十三天,或许还能发生点什么。 然而新的巨兽已经入场。 排映的空间被迅速挤压到只剩两成,并且这个比例还在持续萎缩。 那一千五百万的差距,能否在所剩无几的时间里被抹平,成了许多人私下议论的焦点。 几位主演早已在各地的活动里为电影鼓着劲。 他们的眼神里透着期待,谁都明白超越的意义。 但新上映的巨制势头骇人。 首日成绩便刷新了一项纪录,将原本的数字远远抛在身后。 首周的数字更是惊人,扣除提前点映的部分,三天时间卷走了七千四百万。 整个行业都被这吸金的速度震动了,导演的名字被频繁提起,仿佛新的王者即将加冕。 就在这片喧嚣声中,北京的一间会议室里,他正与另一位同事起身,迎接新团队的到来。 一行八人,全部签下了长约。 公司里空了许久的某个部门,终于有了第一批坐在工位上的人。 简单的欢迎流程结束后,他和同事走进休息室,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窗外是北方的冬日,天色有些灰白。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走廊里偶尔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 几名职员远远瞥见玻璃墙后的身影,都默契地放轻了脚步,没人上前打扰。 吴文徽将手中的文件轻轻搁在桌角,视线扫过窗外鳞次栉比的楼宇,又转回面前的男人身上。 他先汇报了《出拳吧,爸爸》目前的收尾情况,接着提到另一部影片《无极》接连刷新纪录的消息。”他们点映场次都要求观众签署保密协议,” 他顿了顿,“最后那七天的点映数据,对外公布的是八百万。” “这里头的水分,恐怕不少吧?” 这种事在行业里早已不是秘密。 颜维明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点了点。”随他们去。 数字再漂亮,也不过是层虚影。” “老板,” 吴文徽身体微微前倾,“《出拳吧,爸爸》离《功夫》的总数,只差一千来万了。 如果能超过去,咱们就是张艺某之后,票房第二高的纪录保持者。” 他的意思很明白——公司完全可以动用些资源,悄无声息地把这个缺口补上。 颜维明没有立刻接话。 窗外的光线斜斜切过他的侧脸,在鼻梁处投下一道清晰的明暗交界。 超过《功夫》,的确是个诱人的名头。 更何况,自家就有院线,操作起来方便又隐蔽,几乎不会留下痕迹。 看上去,这桩买卖稳赚不赔。 他记得很清楚,在另一个时空的轨迹里,《无极》最终就是压过了《功夫》,坐上了第二把交椅。 别人能做的事,他自然也能做。 可是—— 指尖敲击桌面的节奏渐渐慢了下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握住导演话筒时,手心里那层薄薄的汗。 不是为了这些数字游戏。 “不必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我们不走那条路。” 吴文徽怔了怔,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隐去。 这个圈子里,面对触手可及的名利,还能按住心思的人,实在不多见。 别人赔钱都要把票房堆上去,而眼前这位,靠着自家的院线网络,连本钱都不用亏,轻轻推一把就能成事。 可他偏偏收住了手。 “您做事,讲究。” 吴文徽低声说。 颜维明摆了摆手,没接这话。 他不想掺和那些虚的,却不代表对《出拳吧,爸爸》的成绩没有别的想法。 沉吟片刻,他让助理把海外市场的汇总资料送进来。 纸张带着油墨的气味摊开在眼前。 港岛那边,《头文字D》确实势头更猛,两千二百万的票房压在头上,自己这部片子只拿到一千五百万。 后续还有好几部好莱坞大片等着上映,冲破两千万的希望已经渺茫。 泰兰德的数字**,停在四百万。 坡村也是类似光景,七百万对一千万,依然被压着一头。 只有玛来那边不同。 报告上用加粗字体标注着:该时段票房首位,累计一千四百万。 颜维明的目光在那行数字上停留了很久。 玛来当地华人尽管生活优渥,却始终处在被压制的境地。 当《出拳吧,爸爸》里女性挣脱束缚、父亲沉默守护的片段在银幕亮起时,影院黑暗中传来压抑的抽泣。 某种共鸣像潮水般漫过座位间的过道。 于是这部片子便在玛来的影院里扎下了根。 颜维明合上手里的报表,掌心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找人把玛来的放映数据推出去,” 他嘴角弯了弯,“就说——那边市场爆了。” 助理快步推门离去。 吴文徽抬起手比了个赞叹的手势。”还是您看得透。” 颜维明只是轻轻摇头。 他清楚手下那些人并不迟钝,那些数字早躺在他们案头,玛来票房能作文章这点他们不可能想不到。 之前没人提,无非是把露脸的机会留给他这位老板罢了。 “您觉得这么一炒,咱们的票房还能往上走吗?” “说不准。” 他望向窗外,“等着看吧。 或许会。” *** 《无极》上映头三天卷走了八千两百万,到了第二周,数字直接腰斩,只收五千万。 同一时段,《出拳吧,爸爸》进入第四周,报收一千八百万;《头文字D》第三周则是一千三百万。 累计数字跳动之后,《出拳吧,爸爸》的总票房停在一亿七千五百万的位置,悄然越过了《功夫》,爬到了华语影史票房榜的第二位。 颜维明让那些散布消息的人把玛来的放映成绩反复翻炒,这手确实起了作用。 明明前些天走势已经显出疲软,硬是又稳住了三天,让第四周的数字定格在一千八百万。 留给他们的公映时间还剩六天。 不过最后那几日的进账恐怕会稀薄得可怜——两部好莱坞片子即将登陆院线。 一部叫《黑暗侵袭》,带着点软科幻的影子,在北美反响**,这类片子在这边向来卖不动。 另一部《史密斯夫妇》在北美叫好又叫座,但它在四月三号就已经在北美上映了。 如今内地影院门口挂出海报时,网络上的盗版资源早已传遍各个角落。 这两部片子都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但它们会吃掉不少排片。 无论是《出拳吧,爸爸》还是《无极》,票房都必然大幅缩水。 第五周的数字印证了这一点。 《出拳吧,爸爸》只捞回六百万,《无极》的口碑此时已彻底崩塌,仅收三千万。 至此,前者的总票房累积到一点八一亿,后者则停在一点六二亿。 尽管《无极》还有两周的放映期,但已经没人对它抱有期待。 嘲讽和责骂从网络蔓延到街头巷尾。 它超越《功夫》已无悬念,但能否越过《出拳吧,爸爸》那一点八一亿的线,成了众人争论的焦点。 宣武区一处院落里,凯子哥盯着手中的报表,眉心拧成了结。 烟灰缸里积了十来截烟蒂。 韩三平捻熄指间那支,喉间泛起的苦味比烟雾更涩。 他向来不是贪烟的人,一包能撑四五日,可今天不行。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压着楼角,像他心头那团驱不散的郁结。 当初那份投资协议就搁在抽屉里。 白纸黑字,五百万——给《出拳吧,爸爸》的。 他当时捏着笔尖犹豫过,最终只签了这个数。 太大胆了,颜维明要的预算高得让人心里发虚。 可转头投向《无极》的那三千万,他倒是签得痛快。 如今账目摊开,前一部铁定要亏,后一部却成了票房榜上钉死的第二名:一点八一亿,仅次于《英雄》。 那五百万本该翻成几倍的,现在缩水得可怜。 没人敢当面说什么。 但韩三平知道那些背后的目光。 茶水间的低语,走廊上交汇又迅速移开的视线,都像细针往脊梁上扎。 他想起颜维明递过计划书时的神情,平静里透着股压不住的锐气。 那时他觉得是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现在才明白,是自己眼拙。 助理轻手轻脚推门进来,将一沓刚打印的数据报告搁在桌沿。 纸页还带着微温,油墨味混进满室烟味里。 韩三平没立即去翻,只盯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远处楼宇已亮起零星灯火,明明灭灭,像这场博弈里错失的契机。 另一头,陈虹盯着电脑屏幕上最终定格的票房数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 茶早就凉透了,杯壁凝着水珠,湿漉漉沾了一手。 她忽然想起凯子哥那天深夜点头的模样——眼底血丝缠着疲惫,说“超《功夫》就行,后面算了” 。 那声音哑得像是从裂缝里挤出来的。 他们填进去的钱,终究没能把窟窿补成平地。 原本想着至少压过那部拳击题材的电影,谁知对方靠着海外市场的消息又撑起一波势头。 凯子哥认定里头有猫腻,私下嘟囔过好几回“刷的” 。 可证据呢?谁也没揪出实据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一路冲到榜眼位置。 第733章 46 陈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黑眼圈怕是粉底都盖不住了。 制片人的名头挂在那里,亏钱就像公开的耳光,一下下扇在脸上。 她不是输不起,只是没想到会输得这么……难看。 当初立项时的豪言壮语,现在回想起来都带着刺耳的余音。 倒是颜维明那边,口碑像滚雪球似的越积越厚。 没有漫天飞的骂声,没有争议漩涡,就是扎扎实实靠着观众口耳相传把票房推了上去。 圈里人已经开始盘算他手里的筹码:院线、视频网站、电视剧……再加上电影这块招牌,俨然是下一个能独力撑起山头的人物。 有人拿冯小刚比,可韩三平心里清楚,那年轻人骨子里的野路子,怕是比冯还要难捉摸。 他终究伸手翻开了报告。 密密麻麻的数字跳进眼里,分账比例、院线排片曲线、区域票房分布……每一个小数点都像在提醒他当初那个保守的决定。 窗外彻底暗透了,玻璃映出他自己的轮廓,和身后满室苍白的灯光。 茶凉透了。 陈虹端起杯子又放下,瓷器碰着木质桌案,发出沉闷的一响。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某个午后,凯子哥兴致勃勃讲述《无极》构想时,眼底闪着的光。 那时窗外的梧桐正绿得逼人。 而现在,只有屏幕冷光映着她僵硬的倒影。 《出拳吧,爸爸》在海外几个市场的收成陆续汇总到了办公桌上。 港岛那边是一千七百万,坡村一千万,泰地的数字是五百五十万,而玛来地区竟累积到了一千五百万。 几处相加,海外总进账已逼近四千八百万关口。 这意味着,这部影片的全球总票房已然跨过了两亿两千万的门槛。 助理将报告轻声念完,空气里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叹息。 一个本该能赚得更多的机会,似乎擦着指尖溜走了。 “韩总,” 助理顿了顿,翻过一页纸,“还有《无极》昨天的数据……只有一百二十万。” 即便有好莱坞新片同期挤压,凭借导演过往的声名,《无极》仍保留了百分之十的排片空间。 然而单日一百二十万的数字,像一脚踏空,直直坠了下去。 韩三萍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另外,” 助理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仿佛在转述一个不该被听见的秘密,“外面有些风声,说李导判断市场的眼光极准……他当初推掉了《无极》,也没接《千里走单骑》。 而现在看来,这两部片子,前景似乎都不太妙。” 韩三萍握着钢笔的手停住了。 关于《无极》,是他亲自将本子递到颜维明面前,又被对方客气地回绝了。 至于《千里走单骑》,上个月偶遇张伟萍时,听对方一番慷慨激昂的展望,他一时兴起,投进去了五百万。 难道这两部,真的都会出问题?这个念头让他脊背窜上一股凉意。 他抓起手机,找到那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后,他将听到的传言和自己的担忧,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听筒里传来一声轻笑,接着是平稳的回应:“韩导,这说得也太玄了。 我哪有本事预知以后的事?《无极》不行,我事先可半点不知情。 再说《千里走单骑》都还没上映,怎么能断定它不好?” “就算在内地反响一般,不是还有岛国市场兜底吗?依我看,亏本的可能性很小。 那些闲话,您别往心里去。” 挂了电话,韩三萍绷紧的肩膀稍稍松了些。 一抬眼,发现助理还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的意思。 “怎么?” 他问,“还有别的事?” 助理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韩总,您……没顺便问一句李导,他接下来的项目,还需不需要投资?” 韩三萍怔住了。 几秒后,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遗漏了什么。 手指下意识伸向手机,却在触到冰凉的机身时停住了。 投资不是儿戏,在电话里三言两语敲定,显得太过轻率。 他得拿出足够的诚意,当面去谈。 *** 七月中旬的燕京,入夜后暑气未散。 亮马河饭店三楼宴会厅里灯火通明,人声像潮水般起伏涌动。 近百位面孔熟悉的演员、握着导筒的人、幕后推手,以及扛着相机的身影聚集于此。 所有人都是为了同一件事而来——庆祝《出拳吧,爸爸》票房大捷。 这部片子在内地影院足月放映,最终收下一亿八千两百万,这个数字让它 亮马河大饭店与贝尔热拉克红酒的代理商主动找上门,提出共同承担这场宴会的全部开销。 既然不用自己掏钱,颜维明自然乐意办一场庆功宴。 他在京城的熟人——无论是冯小钢、张艺谋,还是陈凯歌——都收到了请柬。 陈凯歌因为要去重庆宣传《无极》,没能到场。 其余的人大多来了。 最惹眼的倒不是冯小钢或张艺谋,而是徐克和他带来的《七剑》团队。 《七剑》定在七月二十九日正式公映,七月二十二日起会安排小范围点映。 这片子阵容很扎眼:甄子丹、黎明、孙红雷、杨采妮都在其中。 主要演员们先封闭训练了将近半年,又远赴**拍摄,总投资达到一亿四千万。 徐克显然憋着一股劲,想靠这部电影翻身,证明自己还是**导演里站在顶端的那一个。 不过今晚的焦点并不属于徐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出拳吧,爸爸》的演员和制作人员身上。 颜维明穿了一套定制的黑色西装,衬得身形格外挺拔。 人逢喜事精神爽,此刻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饱满的锐气。 徐克远远望见他,心里忍不住感叹:若不知道这是个导演,八成会以为这是哪位正当红的演员。 演技如何不好说,可这状态真是没得挑。 “李导,恭喜。” “徐导,同喜。” 徐克今晚的穿着很平常,西装只是合身而已。 他太瘦了,脸瘦,身子也瘦,配上两撇小胡子,穿西装既没有英伦绅士的味道,也不显得英俊,反倒有种谐星的感觉,仿佛随时会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小丑面具。 当然,他本人其实是个严肃的人。 徐克端着酒杯和颜维明轻轻一碰,压低了声音:“李导,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他指了指玻璃窗边那张小圆桌。 颜维明以为他是想谈排片的事,微笑着点了点头。 《七剑》口碑其实不差,可终究是部武侠片。 演员练得再久,动作戏也不可能比李连杰更漂亮。 而传统的武侠电影,早就被观众抛在脑后了。 在这样的环境下,《七剑》即便有口碑,票房最终也只停在八千多万——肯定是亏了。 在颜维明的记忆里,徐克拍完《七剑》之后,接连拍了《铁三角》《深海寻人》《女人不坏》三部成本不高的现代题材片子。 直到五年后,他才重新赢得投资方的信任,执导了《狄仁杰之通天帝国》。 夜色浸透了窗外的天空,路灯在渐浓的暗色里一盏盏亮起。 亮马河饭店外那片开阔的平地上,栾树的轮廓在光晕中模糊成一片深影,几个跑动的身影从树下掠过。 近处,高跟鞋叩击地面的脆响断断续续,但落在颜维明耳中,却奇异地化成了某种富有节奏的奔跑声——这让他心情松快了些,甚至盘算起待会儿是否该去跑上一段。 徐尅坐在他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的杯脚。 那张小圆桌周围投来不少目光,带着揣测的意味,大抵都以为这位导演是为争取更多排片而来。 颜维明没去理会那些视线。 沉默像一层薄纱,在两人之间悬了片刻。 徐尅终于抬起眼,声音压得低,几乎要融进背景的嘈杂里:“我现在……肩上很重。” 颜维明没接话,只是等着。 “《七剑》投进去的钱太多了。” 徐尅的视线垂下去,落在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上,“回本……太难。 我已经感觉到,这片子最后的结果,恐怕不会好看。” “还没上画,别太早下定论。” 徐尅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点近似苦笑的动作。”片子骨子里还是老套路,就算找了半岛的演员来,看来也没什么用。” 他顿了顿,像是需要攒些力气才能继续,“《无极》不也请了那边和岛国的人么?阵仗更大。 点映、首日、首周那些记录是破了,可第二周就直接跌了一半。 后面……只会更惨。 媒体都在猜,最终大概一亿七千万封顶——这数字听着唬人,可里头有多少虚的,行里都清楚。” 他抬起脸,目光直直看过来:“《七剑》哪方面比得上《无极》?投资、宣传、排片,全都矮一截。 它的情况,只会更糟。” 颜维明听出了话里那股沉下去的颓然。 徐尅是个明白人,从《无极》的走势里窥见了自己作品的影子,会消沉也不意外。 只是……若不为排片,那这一番话究竟想引向何处? 徐尅忽然向前倾了倾身,声音里多了些别的什么:“李导,你以前在电视圈,就是最知道怎么赚钱的导演。 现在转来做电影,头一部就叫好又叫座。 我还听说……中影之前找过你投《无极》,你推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要确认每个字的分量,“我觉得你有种我们这些老家伙没有的嗅觉——对市场,对内地的、对全世界的变化,你嗅得比谁都准。” 他吸了口气,终于把真正的来意摊开:“我今天想讨教的,就是这个。 关于这片地方,还有外面那个更大的场子,到底在怎么变。” 玻璃杯沿触到唇边,清水滑入喉咙。 颜维明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对面那张若有所思的脸上。 “谈不上请教,” 第734章 47 他声音平缓,“就当是闲聊。” 徐尅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布边缘。 窗外天色正由昏黄转向暗蓝,街灯尚未亮起,这个时刻的光线最是暧昧不明。 “观众其实不挑食。” 颜维明说这话时,视线转向窗外渐次亮起的霓虹,“喜剧能笑,古装能看,战争片也能咽得下去——只要故事本身够扎实。” 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徐尅的眉头微微蹙起,像在消化什么难以理解的信息。 他见过太多从南边北上的同行,揣着几十年不变的套路,在陌生的影院里碰得一鼻子灰。 他自己试过各种类型,可眼下这片土地似乎只对一种东西敞开怀抱:那些投资惊人、场面浩大的制作。 “但不止如此。” 颜维明转回视线,“《出拳吧,爸爸》投了多少钱?《天下无贼》又花了多少?还有那部让人笑出眼泪的《功夫》——它们都不是你想象中的‘大片’。” 徐尅沉默着,指尖在桌布上划出看不见的轨迹。 “拍你拿手的就行。” 颜维明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只不过得添点新意,哪怕只是一丁点。 故事有趣,自然会有人买单。” 空气里飘着隔壁桌咖啡的焦香。 徐尅终于开口:“还有呢?” “格局。” 颜维明吐出这两个字时,声音沉了下去,“要开阔,要有更重的东西在里面。” 他想起那些从港岛北上的片子。 技术纯熟,节奏精准,商业片的要素一样不缺。 可总让人觉得少了什么——少了某种能撑起更宏大叙事的东西。 他们不相信一群人能为同一个目标拼命,不理解舍小为大的选择,拍出来的东西总困在个人的得失爱恨里。 于是哪怕题材再好,到了这片土地上,也显得单薄而别扭。 后来那部《寒战》为什么能成?无非是终于跳出了那个小圈子,看见了更大的棋盘。 话说到这里,已经足够明白。 颜维明收住话头,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 徐尅长久地沉默着。 他想起这些年港岛电影翻来覆去的题材,又想起内地影院里那些票房惊人的数字,某种模糊的轮廓正在意识深处逐渐清晰。 “别的市场呢?” 他问。 “岛国?” 颜维明摇了摇头,杯底在桌面上轻轻一顿,“那个市场已经关上门了。 不只是华语片,就连好莱坞的一般制作,现在也难挤进去。” 他想起那个即将被动画统治的电影国度。 每年一部的侦探动画电影,在那里就是全民期待的大制作了。 助理快步走近时,庆功宴已近尾声。 他压低声音告知了一个名字。 江志墙来了。 这个名字让颜维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记得这个人——那位在海外为许多华语电影铺开道路的发行人。 老谋子与李按的作品能跨越大洋,背后都有此人的运作痕迹。 后来的《霍元甲》在异国的碟片架上悄然流转,竟换回数千万美元的收益。 对于能将电影带出国门并真正赚取外汇的同行,颜维明向来心存留意。 早些时候,他与徐尅有过一番交谈。 徐尅带着困惑而来,离开时步伐却显得明晰许多。 颜维明并未给出玄妙的指引,只将几个市场的现实摊开。 他提到,有些地方的门,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必费力去敲。 比如隔海相望的那个岛国。 即便是好莱坞最炫目的英雄,穿着紧身衣从天而降,也极少能挤进当地票房前十的榜单。 那里的人们更愿意为一场冰雪中的歌唱敞开钱包,两部动画电影卷走的美元数以亿计。 至于半岛,他们的影院向来挑剔,目光只投向大洋彼岸,亚洲的面孔在那里大多遭遇冷场。 除了极少数幸运的例外,新世纪以来,再难掀起波澜。 “欧洲?” 颜维明当时摇了摇头,指尖轻点桌面,“除了个别名字能被记住,其余的都只是过客。” 他的建议始终具体:看清脚下土地上的观众究竟想看什么。 引领潮流是天才的**,而辨认潮水的方向,则是更稳妥的手艺。 徐尅听罢,沉思良久,最终道谢离去。 此刻,颜维明收敛思绪,将注意力转向新来的访客。 这位发行人几乎握着一张通往全球院线的隐形地图,关系网络遍布不同肤色与语言的国度。 未来或许会有并肩协作的可能。 “请他过来吧。” 颜维明对助理说道,同时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 宴会的喧闹渐次低沉,水晶灯的光映在即将空寂的杯壁上。 一个新的对话即将开始,话题或许关乎更遥远的市场,关乎如何让东方的故事,在完全陌生的街巷里,找到愿意驻足聆听的人。 颜维明走出几步,便瞧见走廊那头过来两个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走在前头的男人个头不高,相貌寻常,身后只跟着一名助手,正是江志墙。 “李导,耽搁您时间了。” “您太客气了。” 侍者端来酒杯,两人简短交谈了几句。 颜维明正要转身,对方却抬手示意留步。 “我在港岛看了您那部拳击题材的电影,” 江志墙声音不高,“想和您谈谈。” 颜维明目光微动,将人引至偏厅的角落。 前世那部关于摔跤与亲情的作品,曾在多个海外地区上映——从澳洲到英伦,再至北美。 全球累计票房折合超过三千万美元。 这数字放在好莱坞或许不值一提,但在亚洲电影里已属难得。 他当然希望重现那样的成绩,只是苦于缺乏有力的海外推手。 此刻眼前人的出现,让某些念头重新活络起来。 落座后,江志墙没有迂回:“影片里女性的觉醒、父辈的寄托、英雄的自我救赎——这些情感内核具有普遍性,不止在华语区能引起共鸣。” 他顿了顿,“它值得被更多地方的观众看见。” 对方如此直白,颜维明也不打算绕弯子。 他颔首道:“剧本阶段我就考虑过跨文化传播的可能。 江先生是否有意合作?” “爽快。” 江志墙露出笑意,“我就欣赏这种风格。” 他身体微微前倾,“把欧美地区的发行权交给我,我能保证至少让它在北美、英国、法国、意大利、西班牙的院线亮相。 如何?” 几乎涵盖了西方最重要的几个市场。 “可以。” “海外发行的分成比例会高些,我需要百分之十二。” 颜维明话音骤停,眉心很自然地蹙起。 没有对方牵线,他的作品根本不可能登陆那些遥远的银幕。 这原本就是预期之外的收益,只要条件不太苛刻,他都会接受。 但谈判桌上涉及利益时,过早亮出底牌从来不是明智之举。 江志墙观察着他的神色,想起此前搜集的资料:这位年轻导演才华出众,唯独在金钱条款上格外审慎。 那些缺乏潜力的项目,即便是业内巨头出面,他也未必买账。 百分之十二的报价,其实已接近底线。 通常只有极少数顶尖导演能拿到这样的条件。 一般的制作公司来谈,他通常会开价百分之十四甚至更高。 这次主动压低比例,本就是诚意的一种体现。 偏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隐约传来宴会的喧响。 两人之间的空气静默了片刻,只余空调细微的送风声。 江志墙压着嗓子,把欧美市场先前的情况和自己的盘算简单说了。 颜维明听完,嘴角扬了扬。”行,江先生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自然得接。” 他端起杯子,跟对方碰了一下。”那就这么定了。” 上午九点刚过,沪城新锦江大酒店十八楼的会议厅里,前三排已经坐满了人。 主席台后方悬着一条横幅,上面印着“华语电影导演研讨会” 几个大字。 内地能叫得上名字的导演几乎都到了——张艺谋、冯小刚、陈凯歌、何平,还有颜维明。 港岛来的也不少,徐克、尔冬升、唐季礼、王晶都在。 弯弯那侧同样坐了好几位,钮承泽、张艾嘉、魏德圣、朱延平……有名气的、没名气的加起来,这间厅里挤了百来号人。 颜维明坐在内地导演那几排中间,左手边是冯小刚,右手边是陈凯歌。 《出拳吧,爸爸》票房冲到了一亿八千万,眼下除了《英雄》,还没别的片子超过去。 加上他本身的背景,今天这场合他不出面不合适。 前天他让助理准备了份关于内地电影发展的讲稿,自己改了几处措辞,一会儿大概要上台念一遍。 会议还没正式开始。 陈凯歌合着眼,双臂交叠在胸前,浑身透着“别打扰我” 的气息。 《无极》挨的骂还没消停,其中一段恶搞视频更是让他直接发了律师函。 可这举动没压下**,反而引来更多嘲讽。 不少人觉得他经不起批评,更有人说他早没了才气,全靠过去的名声撑着。 这几天,他显然没心思跟谁寒暄。 冯小刚半垂着眼皮,一副没睡够的模样。 空气里飘来一丝淡淡的香味,甜腻腻的,像是女用的香水。 也不知道这位昨夜去哪放松了,消耗得厉害,此刻整个人都蔫着。 颜维明这几天心情不差。 昨天从北京飞抵上海,晚上和董旋见了面,两人聊得久,睡得晚,但他精神却挺好。 董旋说他比之前更顺眼了——原来勉强打八十分,现在能接近九十。 他其实挺想找人说说话,可周围的内地导演个个像揣着心事,没人开口。 第735章 48 港岛来的那群人正低头翻着文件资料,也没声音。 只有弯弯那几排偶尔有人起身走动,或是压低嗓子交头接耳。 颜维明正垂着眼皮打发时间,余光里晃过两道人影。 那两人停在他面前,其中一位先开了口,嗓音里掺着刻意的热络:“李导,能借一步说几句吗?” 说话的男人头顶稀疏,油光衬得面皮发亮,眼神总往斜里飘。 他挤出笑容时,脸颊的肌肉却绷得僵硬,像糊了层蜡。 这是朱彦平,在岛内商业片圈里有些名号。 旁边那位矮了半头,镜片后一双细眼紧眯着,嘴角下撇,浑身透着阴郁。 有他在侧,竟衬得朱彦平都显出几分堂皇——那是钮城泽。 会场空旷,前排稀落落坐了些人,往后全是空座。 颜维明脑中掠过朱彦平那些作品名录,嘴角抬了抬,随即站起身,径直朝后方走去。 皮鞋敲在地砖上,声音清晰。 朱彦平与钮城泽一左一右跟在后头,三人身高次第矮下去,仿佛主仆般分明。 四周有几道视线投来,又迅速移开,隐约听见压低的嗤笑。 走了约莫十几步,颜维明在靠墙的座位坐下。 对面两人站定了,像等着训话。 “李导,恭喜啊,这么漂亮的成绩单。” 朱彦平竖起拇指,脸上的油光随着表情晃动,“您现在可是国际级别的导演了。” 钮城泽在一旁重重地点头,脖颈显得有点僵。 岛内总爱冠这类头衔,什么都得加上“国际” 二字。 颜维明早听惯了,知道那不过是张口就来的客套,当不得真。 他只淡淡回了句:“过奖。” “您以前的剧集我就常追,《请回答1988》《信号》都精彩。” 朱彦**锋转得快,语气愈发殷勤,“这回的电影更是看得人心里滚烫,拳头都攥紧了。” 自打早年那部酒店题材的剧集播出起,类似的奉承颜维明已听得耳朵起茧。 最近新片上映,涌来的赞誉更是铺天盖地,连几位业内大佬都递过话。 此刻朱彦平这套说辞,与以往那些并无二致。 颜维明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 朱彦平瞥了眼身旁的钮城泽,耳根隐隐发烫。 他虽不算什么顶尖人物,好歹资历摆在那儿。 此刻自己站着赔笑,对方却坐着无动于衷,实在折面子。 若没旁人在场倒也罢了,偏偏才跟钮城泽吹嘘过自己人脉广、吃得开,转眼就碰了软钉子。 他指节蜷了蜷,一股火气窜上来,真想抬手照那张脸抡过去。 椅背托着颜维明的后脊,他松垮地倚在那儿,肩线在西装面料下撑开利落的弧度。 笑意悬在嘴角,像幅钉在墙上的静画。 朱彦平的视线从对方领口扫过,又迅速垂落。 他咽下喉间那点硌人的东西,指节在膝头蜷了蜷。 “李导,今天来是为两桩事。” “讲。” 屋里还有第三个人。 钮承泽杵在沙发边缘,像个误入镜头的道具。 朱彦平舌尖泛苦——早该独自来的。 国际导演的体面被多余的目光削薄了,可体面终究喂不饱肚子。 他清了清嗓子: “《生死对决》成片已经定了,内地档期就在眼前。 到时候……还得仰仗您抬抬手。” 许多年前,朱彦平镜头里淌过灵光。 那些癫狂的笑料,那些拧巴的怪片子,都曾溅起过几星水花。 后来名头响了,岛媒将“国际” 二字焊在他名前,手艺却像晒透的墙皮,一片片往下掉。 年初那部堆满明星的《一石二鸟》,票房停在八百万的泥潭里,溅起的全是骂声。 这回的《生死对决》更悬——林志颖加徐邵阳,两张脸凑不出半张卖座牌。 这样的片子,叫人怎么抬手? 颜维明接收到了那缕粘稠的注视。 他指尖在扶手上敲了敲,像在数秒。 “上映前会有试映场。 院线的人眼睛毒,该给多少排片,他们心里有秤。” 这话像块凉毛巾敷上来。 试映场——请的不是观众,是各家院线的管事人。 他们捏着排片表,像屠夫掂量肉块。 能榨出油水的多切几刀,干瘪的直接丢进冷库。 十次里有九次,这秤星准得伤人。 朱彦平腮帮紧了紧。 他堆了那么多笑,原来全落进了棉花堆。 可怒火滚到喉头又被他生生摁回去。 饭碗比脸皮重。 他咧开嘴,让笑容再扯开些: “百分之二十……只要排片能到两成,发行权就交给风华。” 风华自家的发行线才刚搭起骨架,至今只推过一部《出拳吧,爸爸》。 有生意撞上门,总是桩好事。 颜维明的指尖停了。 他目光飘向窗外,像在丈量天色。 “容我想想。” 朱彦平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他侧过脸,朝钮城泽的方向飞快地眨了下右眼,嘴角压不住地向上弯了弯。 他事先打听过,这家新成立的风华发行公司,手头正空着,急需一单生意来撑撑场面。 颜维明将对方那点小得意尽收眼底,只觉得有些好笑。 接下来的档期,《七剑》即将登场,还有其他几部片子虎视眈眈,影院里哪还有多余的位置,分给一部看上去就**无奇的电影两成排片?即便风华真有本事运作下来,也得费尽九牛二虎之力。 那部《生死对决》,票房能不能摸到五百万的门槛都难说,最后落到发行方口袋里的钱,恐怕连六十万都悬。 这分明是件赔本赚吆喝的事。 “朱导,这个忙我帮不了。” 颜维明声音平稳,“风华初来乍到,没那么大能耐。 您不如去问问中影那边?” 谁不知道中影是《一石二鸟》最大的金主,韩三萍现在听见朱彦平的名字,只怕眉头都要皱起来。 朱彦平没料到会遭到拒绝,一时愣住,怎么也想不通。 那部片子可是请动了林志颖和徐邵阳两位在亚洲都叫得上名号的演员,怎么到了内地,行情就完全不对了呢? “李导,您再斟酌斟酌?” “不必了,我已经想得很明白。” “发行费……我们可以提到百分之十二,您看如何?” 朱彦平顾不上留意钮城泽的表情,急切地向前倾身,目光紧紧锁住颜维明。 这已经是行内能开出的最高价码了。 --- 他之前不是没找过中影的人,可对方连见面的兴趣都缺缺。 他又辗转联系了几条别的院线,大多对《生死对决》兴致寥寥,少数几个管事的人倒是见了面,脸上堆着笑,手指却搓动着,暗示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朱彦平自然不肯就范。 以他的身份地位,怎么可能做那种事?总票房本就预期不高,即便把发行费提到百分之十五,算下来依旧不划算,反倒容易落人口实,让人觉得是在变相讨好。 若是《功夫》或《天下无贼》那样的片子,哪怕只给百分之八的发行费,各家发行公司恐怕也要抢破头。 颜维明又不傻,怎么会往这坑里跳。”朱导,实在爱莫能助,您还是另寻高明吧。” 这话让朱彦平心头窜起一股混杂着窘迫的火气。 他总觉得,这些内地人是在刻意刁难,不想让来自对岸的好电影有机会露面。 他几乎要拂袖而去,眼角余光瞥见身旁沉默的钮城泽,才猛地记起还有另一件事。 钮城泽在岛内已经开始执导电视剧,甚至涉足电影,可那边的市场终究太小,商业电影更是死水一潭,寻找投资异常艰难。 想要更大的发展,目光只能投向外面。 朱彦平记得,有几次去放松,都是钮城泽抢着付了账。 念着那几次“洗脚” 的情分,他便想着带对方来内地碰碰运气。 在他记忆里,自己从前在这边,还是很受那些手握资金的老板们欢迎的。 《一石二鸟》的失利让他瞬间失去了中影的支持。 他不认识任何煤矿商人,空耗了三十余日,一分钱投资也没寻到。 瞥见颜维明时,朱彦平才记起这位不仅是名导演,更是手握资本的老板。 尽管希望渺茫,他还是决定试探一句——万一呢? 他始终放不下对那片岛屿的情义。 “李导,这位是钮城泽,您喊他小泽就好。” 叫小泽不合适,该叫小鹰才对。 颜维明微微颔首:“有事?” “小泽是我们那儿的新锐导演,很有想法。 他手头有个项目,在岛上不少人看好,但我觉得您的眼光更独到,或许会感兴趣。” 若真在岛上被看好,何必渡海来受冷眼? 不就是筹不到钱么? 颜维明扫了朱彦平一眼,没接话。 他隐约记得钮城泽后来与华宜往来密切,便开口:“风华刚涉足电影,许多环节还不熟,短期内不投资外部项目。 你可以去华宜问问。” 朱彦平怔了怔——他其实找过华宜,对方没理会。 这话听来像推托,他胸口发闷,僵硬地点点头,转身便走。 钮城泽脸色也沉了下去,朝颜维明匆匆一颔首,跟上了朱彦平。 颜维明笑了笑,没放在心上,径直往回走。 两只雏鸟罢了,不值得费神。 将近九点二十分,广电的人仍未露面。 导演们有的合眼休息,有的低声交谈,还有人溜出去抽烟。 陈凯哥环抱双臂坐着,姿态冷硬。 小钢炮则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像在垂钓。 颜维明刚坐下,突然“砰” 一声闷响从湾岛导演那边炸开。 一个瘦高、鬓角泛白的中年男人猛地站起,狠狠啐出一句脏话:“操**!” 第736章 49 骂完便大步朝外走。 熟悉《枯岭街少年》的人绝不会对这四字陌生——它们在片中反复迸出十几回。 能把这话当口头禅的,唯有杨德倡。 此刻他正铁青着脸往外冲。 传闻杨德倡脾气比周星星更暴烈,剧组上下无人没挨过他骂。 十年后岛上为他拍的纪录片里,演员、副导、灯光师、造型师、编剧提起他,都说才气逼人,却也臭硬如石。 这一吼震住了全场,所有人都愕然望向他。 但没人敢上前拦。 杨德昌已经走出十几米远,脚步却忽然顿住。 他转过身,重新穿过人群,径直停在了颜维明面前。 周围几道目光里浮起看戏的意味。 这位导演抬了抬下巴。 “李导,说几句。” 颜维明没料到对方会认得自己。 意外谈不上,但胸口确实漾开一阵轻快的暖意。 “行。” 他欣赏《枯岭街少年**》,欣赏《海滩的一天》,更欣赏《一一》。 在岛上的四位名导之中,杨德昌始终是他视线停留最久的那一位。 两人在后排找了相邻的座位坐下。 不像方才颜维明与朱彦平那样——一个立着,一个坐着,面面对视。 这一次他们都坐着,肩与肩之间只隔着一掌宽的空气。 “《出拳吧,爸爸》拍得挺扎实。” 没等颜维明回应,杨德昌的语速便快了起来:“就是味道太俗,嚼不出什么东西。” “是,您说得对。” 那片子本就是照着商业套路走的,只把一个故事讲明白,主题摊开在台面上,没给看客留下多少回味的余地。 这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颜维明向来不绕弯子。 镜片很厚。 杨德昌在镜片后轻轻点头,眼里掠过一丝近似认可的光。 “我头一回掌镜的那部,远不如你这部圆熟。 听说这是你头一遭?天分这东西,你倒是没缺。” 颜维明清楚自己的“天分” 究竟从何而来。 他只是听着,嘴角挂着淡笑。 “像你这样冒得快的年轻人,该试试更有嚼头的片子。”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要么贴着现实拍,要么就往深里挖的文艺路数。 商业片?杨德昌显然瞧不太上。 颜维明并不认同。 但该不该直说?以这位的脾气,会不会当场就掀了桌子? 他沉吟片刻。 对方既然开门见山,自己也没必要把话藏在舌根底下。 “杨导,这话可能有些片面了。” 杨德昌没作声,只将脸转过来。 颜维明接了下去:“拍电影,无非是想把自个儿信的东西递出去。 文艺片是个壳,商业片也是个壳。 华语片里不缺您这样的人物,经典的文艺片已经够多了。 反倒是像样的商业片,数不出几部。 我走这条道,说不定更有用处。” 杨德昌撇了撇嘴,朝港岛导演们聚集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那儿不都挤满了搞商业片的?” “他们不够格。 真够格,也不会连自家地盘都守不住。” 杨德昌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 “口气不小啊。” “实话罢了。 除了零星一两个,剩下的,迟早都得被筛下去。” “中听。 那帮人,本来就没几斤几两。” “嗯,确实不太撑得住。 华语的商业片,得换点新鲜的血。” 杨德倡听懂了颜维明的意思,眼底的光暗了下去。 他撑着桌面站起身,打算就此告别。 颜维明只是颔首微笑。 他确实欣赏对面这位前辈,但这不意味着他需要放低姿态去迎合。 眼下他的道路清晰得很——商业片才是重心,不可能因为几句劝诫就调转方向去碰文艺片。 杨德倡已经转过半个身子,脚迈出去一步,却又顿住了。 他收回腿,重新转回来。 “李导,听说你生意做得不小,有没有兴趣投点别的?” “哦?” “我有个学生,叫魏德升,算是块材料。” 这个名字颜维明有印象。 风评有些争议,据说对某个特殊时期抱有不合时宜的怀念。 他依旧维持着脸上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最近没有投资其他项目的计划。 我们刚踏进电影圈,很多门道还没摸熟。” 杨德倡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研讨会不久后正式开场。 几位代表轮流上台发言,内容无非是些冠冕堂皇的套话,专为台下那些忙着记录的记者提供素材。 接近正午时分,会议总算散了场。 人群匆匆离席。 有记者在走廊堵住了杨德倡,问他对内地新一代导演的看法。 “我很看好颜维明导演。”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在我看来,他是同辈人里最有才华的一个。 如果要说十年、二十年后,谁最有可能捧回戛纳、威尼斯或者柏林的金奖,我认为会是他。”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掺进一丝惋惜。”可惜的是,他现在只愿意拍商业片。 我希望他能早点想明白。” 这番话立刻让在场的记者兴奋起来。 笔尖在纸上飞快滑动,他们都抓住了同一个标题——“颜维明:新生代领军人” 。 *** 风裹着暖意,从敞开的窗户溜进来。 沪城外滩边,悦茂大酒店高层,颜维明坐在临窗的沙发上。 视线越过玻璃,能望见东方明珠塔纤细的塔尖,以及黄浦江浑浊迟缓的水流。 他来沪城已经第三天了。 那场研讨会早已成为过去。 杨德倡的言论被不少媒体拿来反复渲染,大多数报道都只截取了夸赞的部分,刻意略去后半段的遗憾,径直将他冠以年轻一代头把交椅的名号。 对这些声音,颜维明控制不了。 他只能反复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过去的成绩无论多耀眼,都得清零。 下一部电影,必须从头开始,全力以赴。 邓朝和李莲花已经到了星城,剧组大部分人员也已就位。 几位副导演陆续来过电话,前期筹备全部妥当。 只要他过去,立刻就能开机。 但他还得再留几天。 其中一件事,是三天后的华表奖颁奖礼,他受邀担任颁奖嘉宾。 此刻他坐在这里,是在等一个人。 据引荐者说,这位名叫贾·史密斯的先生,是位颇有能量的国际猎头。 史密斯在沪城住了十几年,专替那些跨洋企业物色合适的人。 这次他找上颜维明,背后是谁的意思?港岛那边,或是岛国,再不然就是海峡对岸的资本——颜维明原本懒得应付这类说客,可对方搬出了程龙的面子。 他想着手头那部《极限逃生》正好需要高空跳跃的镜头,让程龙来客串再合适不过:从两栋相隔十几米的楼顶轻松跃过,回头朝男女主角招手,“瞧,多简单,快跟上。” 咖啡厅里飘着烘焙豆子的焦香。 史密斯推门进来时,颜维明正望着窗外——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西装熨得平整,头发全向后梳,肚子微微隆起,走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两人简单寒暄几句,颜维明要了杯清水,对方点了美式。 “猜猜我替谁跑这一趟?” 史密斯用英语开口,身子微微前倾。 颜维明没接话。 他读过战国策,知道说客总爱绕弯子。 目光在对方脸上停留片刻,便转向了窗外流动的车灯。 短暂的沉默让史密斯顿了顿。 他意识到眼前这人防备心重,不是三言两语能打动的。 “是福克斯。” 他直接摊了牌,“他们想请你去**拍电视剧。” 颜维明眉梢微动。 不是港岛,也不是岛国——这倒有些意外。 《越狱》的火,看来烧得比想象中远。 “先别急着拒绝。” 史密斯抢在他开口前抬手,“我知道你在国内根基深,但听我说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指向外滩的灯火,“看那儿,多少女孩做梦都想站上去的地方。 只要在那儿有一席之地,哪怕身高只有一米四,相貌**,照样有人追捧。” 他转过身,声音压低了些,“**就是这样的地方。 你在那儿成功了,全世界的目光都会转过来——那种体验,国内给不了。 有钱人的玩法,你根本想象不到。” 颜维明端起玻璃杯,指尖传来凉意。 他当然知道大洋彼岸是另一种世界——派对、酒色、来自各大洲的面孔,光明正大,毫无顾忌。 以他的财力,现在飞去也不难。 可他向来习惯藏在暗处。 就算真有那一天,他也只会选条安静的路走。 “没兴趣。” 他放下杯子,声音很淡。 史密斯并未放弃劝说。”李先生,我在这里待的年头不短,多少明白你们东方人的观念——生于斯长于斯,最终也要归于故土。 可这只是一段旅程罢了。 离开,反而能让你变得更强大。 你能接触到更成熟的制作体系,更精良的拍摄经验。” “等到你回来时,你会带着截然不同的眼界和能力。” 这话或许有几分道理。 眼下国内的影视制作,确实还显得粗粝。 然而。 漂洋过海去替别人拍戏,本质上不过是换个地方打工。 颜维明要是动了这念头,那才真是昏了头。 “我拒绝。” 史密斯脸上掠过一丝意外,却没继续纠缠。 “好,我明白你的态度了。” “不过,接下来这件事,我想你会更感兴趣些。” 颜维明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下去。 “除了福克斯,迪士尼也托我带个话。 他们希望邀请你执导电影。” 起初迪士尼只想要他写剧本,后来得知他近期在国内的动静,条件便改了——他们直接请他过去掌镜。 第737章 50 史密斯的声调不由得扬了起来:“李先生,这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想想看,莱昂纳多、德普、汤姆·克鲁斯……你将有机会时常遇见他们。” “你会成为聚光灯下的焦点,不止是普通姑娘,就连那些好莱坞的女星——安吉丽娜·朱莉、妮可·基德曼、斯嘉丽·约翰逊,她们的目光都会落在你身上。” “你能想象那样的场景吗?” 颜维明静静看了他一眼。 朱莉的唇形他并不欣赏,倒是妮可和斯嘉丽更合他眼缘。 但这种话哄哄外行还行。 又不是什么顶尖大导,一线女星怎会轻易侧目。 “如果我去迪士尼,我能拥有最终剪辑权吗?” 倘若握有剪辑权,凭他积攒的经验与判断,他有信心迅速闯出一片天地。 “这个……刚开始恐怕很难,需要时间磨合。” 颜维明扯了扯嘴角。”那就算了,朋友。 我不会去的。 我的电影,必须完全由我说了算。” 史密斯怔了怔。”绝大多数导演都是这么起步的。” “我知道。 但我不去。” “李先生,连陈凯歌都去过好莱坞。 你真不打算试试?” 那位陈导确实在好莱坞拍过一部片子,拍完便回来了。 他那性子,哪里受得了旁人指指点点。 自然,颜维明同样受不了。 “他回来了。 不是所有人都能适应好莱坞的规则。 如果迪士尼真想找我合作,那应该是他们来适应我,而不是反过来。” 史密斯听罢,愕然张了张嘴,觉得这人简直狂妄得没了边。 竟要让好莱坞来迁就他?真是疯了。 燕京的夜被聚光灯切开一道口子。 央视大楼外,黑色轿车碾过积水,留下断续的倒影。 红毯两侧的喧嚣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闷闷地传进来。 颜维明松开领结,指尖触到冰凉的车窗。 车内广播正播着娱乐快讯,女主持人的声音过分清脆:“……关于此前迪士尼邀约的传闻,颜维明工作室已于今日澄清,部分媒体所称‘超越《英雄》’等言论均属不实……” 他关掉了广播。 颁奖大厅里的空气是另一种密度。 香水、发胶、还有旧地毯被暖气烘出的淡淡霉味混在一起。 座位按资历排,他坐在第一排,左手边是冯小钢。 对方今天穿了件暗纹西装,精神比上次见面时好不少,正用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座椅扶手。 右手边的位置空了一会儿,才有人落座。 张艺谋进来时带着一身夜风的凉意,坐下后先揉了揉眉心,然后是一个没能完全压住的哈欠。 眼下的阴影在舞台追光扫过的瞬间格外明显。 他最近同时在忙两件事:新电影的筹备,以及另一项尚未公开的、需要耗费数年心力的国家任务。 时间被榨成了碎片,睡眠是首先被牺牲的那部分。 冯小钢侧过身,声音压得低,却刚好能让第三个人听见:“听说那边找你了?” 他没指名道姓,但目光往右边偏了半分。 颜维明从侍者托盘里取了一杯水,玻璃杯外壁凝着细密的水珠。”聊过。” 水是常温的,划过喉咙时没什么感觉,“暂时没打算接。” “那边开价不低吧?” “价码是另一回事。” 他放下杯子,指尖在杯沿停留片刻,“手头本子已经定了。” 冯小钢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他视线转向另一侧,张艺谋正仰头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对这边的对话毫无反应。 冯小钢看了两秒,嘴角扯了扯,转回头时换了话题:“《极限逃生》什么时候开机?” “下个月。” “景都看好了?” “差不多了。” 对话断在这里。 舞台上灯光骤亮,音乐涌起,颁奖典礼开始了。 流程走过大半,最佳女新人的环节临近时,有工作人员猫着腰过来提醒颜维明准备上台。 他起身整理西装下摆,余光瞥见张艺谋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望着舞台方向,目光有些空,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 冯小钢在他起身时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这圈子里,有些话传着传着,就变成真的了。” 他没看颜维明,只盯着自己交握的手,“你说没说过,有时候不重要。” 颜维明脚步未停,沿着侧面的阴影走向后台通道。 走廊很长,两侧贴着历年获奖影片的海墙,灯光昏暗,他的影子拖在地上,被拉得很长。 远处舞台上的欢笑声、掌声、音乐声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 他想起前几天铺天盖地的新闻标题。 那些铅字印出来的句子,有的夸张,有的歪曲,有的干脆是凭空捏造。 工作室发了声明,安排了采访,一场一场解释下来,像用毛巾去擦泼在地上的水——总有些痕迹留在缝隙里。 观众最终记住的,往往不是澄清本身,而是最初那个更刺眼、更戏剧化的说法。 通道尽头,工作人员掀开厚重的幕布,一道白光切进来。 他眯了眯眼,迈步走上舞台。 颜维明若是真能越过那道线,迟早会触碰到某个位置。 眼下消息传得这么快,他心底那股别扭劲儿便泛了上来,故意拖长了语调,朝对面笑道:“李导如今这排场,好莱坞都专程来请,国内恐怕找不出第二位了。” “陈导不也去过么。” “那可不一样。” 他摆摆手,指尖在杯沿轻轻划了半圈,“他是自己找的门路,您这可是人家上门来请——这份待遇,别人想都不敢想。” 说话时,余光悄悄往侧边扫了扫。 可惜那边脸上没什么波澜。 他索性又添了把柴,“张导,您说是不是?” 被点到的人抬起眼,似乎明白了什么,嘴角勉强提了提:“确实,李导很厉害。” 颜维明摇摇头,语气平淡:“不过是去干活而已,没什么可说的。 之前好莱坞不也请过张导么?张导没去罢了。” 那位坐在阴影里的导演确实接过邀约。 最早是《我的父亲母亲》之后,一部叫《快乐时光》的喜剧片,成本低得可笑;后来还有《罗密欧点》的好莱坞改编版。 前者纯粹是胡闹,后者倒有些意思,但他已经答应了别人要拍另一部片子,终究还是推了。 被提及的人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见没达到效果,说话的人有些无趣。 他眯了眯眼,忽然又转了个方向:“李导,听说您下一部片子阵仗很大,对票房有打算?” “总得回本吧。” “您这就太客气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外面都在传,说要冲三四亿呢。” 哪家媒体会写这种数字?分明是随口编的。 颜维明看见对方眼神又往旁边飘,心里清楚这是拿自己当枪使。 他直接截断了话头:“冯导的《夜宴》进度如何了?” 话音落下,桌边静了一瞬。 被问的人抬起头,对上颜维明平静的视线,忽然想起对方手里握着的院线和那个正火热的视频平台。 他脊背微微一僵,立刻换了语气:“还没拍完呢,后期特效挺费工夫的——听说您公司新设了特效部门,到时候恐怕还得麻烦您帮忙,可千万别推辞。” 这话里带着明显的让步意味。 颜维明颔首示意,“不必挂心,风华的特效团队虽是新组,骨干却经验老道,定能解你所需。” 冯小钢肩头一松,明白此事已了。 目光掠过面前两人。 一位执掌院线命脉,开罪不起。 另一位是业内巨擘,无论荣衔或卖座,皆压他一头。 颜维明心思活络,挑不动这两位的争端。 他顿时失了谈兴,故意掩口打了个哈欠,显出倦怠神色。 颜维明看在眼里,未再多言。 少顷,冯小钢起身离席。 待他走远,老谋子侧身压低嗓音:“外头那些风声,你我听过便罢。” 某些报章正渲染颜维明即将超越老谋子,鼓吹其新作票房会压倒《英雄》。 颜维明听了,只是淡然一笑,“我明白。” 老谋子面露宽慰。 这年轻人虽崭露头角,脾性却沉得住气,不见半分骄躁。 他欣赏这般后生。 即便将来真被这人在票房或奖项上越过,他心中亦无芥蒂。 他记起杨德倡某日的感慨。 以颜维明展露的才情,若不涉足商业片,或许真能在文艺领域闯出名堂。 但他不会出言相劝。 人得识时务。 既然大势呼唤鸿篇巨制,期盼市场兴旺,便该顺势而为,专注于此。 未过多久,典礼启幕。 冯小钢与颜维明皆需登台授奖,稍坐片刻便相继离席,转往后台候场。 冯小钢负责颁发最佳纪录片,颜维明则揭晓年度新锐女演员。 冯小钢先行一步,离座时玩笑道:“我先上场,在台下候着你。” “好。” 轮至颜维明时,并无搭档,只他一人独往。 司仪报出他名字的刹那,他已迈步走向通道。 聚光灯骤然倾泻,将他笼罩于舞台**。 强光刺目,衬得观众席那片暗影愈发深邃。 台与座之间隔着不短的距离,他眯起眼,勉强辨清前几排的面孔,再往后便只剩模糊轮廓——无数攒动的黑色圆点。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又迅速退去,四下归于寂静。 空气里飘着一缕甜腻的香气,应是方才的领奖者留下的。 胸腔下的搏动忽然变得清晰可闻,一下快过一下。 立于高台,面对黑压压的千人之众。 恍惚间竟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高居御座,而台下众生皆如蝼蚁。 某些字句不由自主浮上心头。 他是同代中最耀眼的那一个。 他的新片,或将改写票房的历史。 第738章 51 雨丝断断续续敲打着窗玻璃。 颜维明坐在会议室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桌对面,财务经理将报表推近了些,纸张边缘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账上能动用的,就这些了。” 对方的声音很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吴文徽侧过脸,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 远处有雷声滚过,闷闷的,像是被层云捂住了嘴。 他转回头,喉结动了动,却没立刻出声。 颜维明的视线落在报表那行数字上。 八千一百三十万。 这个数目曾经让他觉得踏实,此刻却显得单薄。 他想起不久前那个灯火通明的礼堂,掌声像潮水般涌起又退去。 他站在舞台边缘,看着聚光灯追着新上台的人移动,自己慢慢退进阴影里。 那种从中心滑向边缘的失重感,此刻又以另一种方式回来了。 “剧组那边,三千万不能再拖了。” 吴文徽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器材租赁合同签的是死日期,违约金高得吓人。” 财务经理点点头,手指在“流动资金” 那一栏轻轻点了点:“扣除这笔,剩下五千一百三十万。 日常开销、人员薪酬、办公成本……撑到明年春天没问题。 但买楼——” 他顿了顿,抬起眼,“连首付都够不上。” 空气里弥漫着雨水的湿气,还有旧地毯隐约散发的霉味。 颜维明向后靠进椅背,皮质座椅发出细微的**。 他想起张艺某。 那个名字总在各种场合被提起,有时是标杆,有时是屏障。 记者把话筒怼到他面前时,他记得自己怎么回答的——还有很大差距,要持续学习。 话说出口时,他自己都分不清是谦辞还是实情。 “银行那边呢?” 他问,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问过了。 抵押贷款可以谈,但以公司目前的固定资产和现金流,额度不会太高。” 财务经理翻开另一本文件夹,“而且利率正在往上走。 这个时候借,利息压力不小。” 吴文徽揉了揉眉心:“要不……再等等?等《极限逃生》上映,回款进来再说。” “等地皮涨价吗?” 财务经理苦笑,“燕京这地方,晚一个月,价码可能就蹿一截。” 沉默再次落下。 只有雨声,淅淅沥沥,忽密忽疏。 颜维明的思绪飘回那个颁奖夜。 紫色裙摆扫过舞台光滑的地面,奖杯递过去时,指尖有过一瞬短暂的触碰。 对方说“喜欢你的电影” ,尾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落在耳里却像羽毛搔刮。 他当时移开了视线,因为掌声太响,灯光太刺眼。 现在回想起来,那种悸动早已平复,只剩下一种遥远的、无关紧要的温热。 名利场的中心。 他咀嚼着这几个字。 那里永远亮如白昼,永远人声鼎沸,但也永远有人在往外走,把位置让给新来的人。 他还没真正站进去过,只是远远望了几眼。 老谋子在那里站了十几年,脚跟扎得深。 他自己呢?才刚摸到边缘。 “借吧。” 颜维明忽然说。 另外两人同时看向他。 “能贷多少先谈,不够的部分再想办法。”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雨水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痕迹,将窗外的楼宇切割成模糊的色块。”楼必须买。 不是摆排场,是以后得有个自己的地方。 总租在这里,像浮萍。” 吴文徽和财务经理对视一眼。 前者轻轻叹了口气,后者则合上文件夹,点了点头。 “那我重新做一份预算和贷款方案。” 财务经理说,“最迟后天给您。” “辛苦了。” 会议结束,两人先后离开。 颜维明仍站在窗边。 雨似乎小了些,但天色依旧沉郁。 他想起记者的问题——会不会超过《英雄》,会不会成为下一个谁。 他当时答得圆滑,心里却清楚:这些问题本身就像陷阱。 跳过去了,别人说你侥幸;跳不过去,就是笑柄。 电话响了。 他走回桌边接起,是剧组那边的催促。 他应了几句,挂断后看了眼日历。 时间不等人,钱也不等人。 他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 屏幕冷光映在脸上,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报表上的数字、贷款利息、拍摄进度、地价走势……这些琐碎而坚硬的东西逐渐填满思绪,将那些关于舞台、灯光和紫色裙摆的浮光掠影挤到角落。 雨终于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吝啬地漏下几缕稀薄的天光。 颜维明关掉电脑,站起身。 该去剧组看看了,有些事不能拖,就像这场雨后的天色,不会永远阴着,但放晴之前,总得把该走的路一步步走完。 茶杯边缘触到唇边时,温度恰好。 颜维明放下瓷杯,目光落在桌面的平面图上。 九层,近千平米,附带的地下空间与门前那片开阔地——这些数字和图形在他脑中自动换算成另一种画面:红毯从街边一直铺到玻璃旋转门内,灯光将夜晚照得如同白昼,属于风华的名字在建筑顶端亮起。 吴文徽的手指在报表某一行停留。”影城那边的数字,” 他抬起眼,“每月稳定吗?” 负责财务的人翻过一页纸。”单店净利润三十万上下,全国加起来,月入刚破千万。” 纸张摩擦声很轻,“电视剧方面,上半年合拍剧的海外播放权结算了,七千万。 扣掉下一轮投资,还剩三千五百万,已经并入总账。 下半年那些剧的回款没那么快。 外销部偶尔能卖出些旧剧,都是新开拓的市场,价格压得低。” “艺人抽成呢?” “每月三四百万,浮动不大。” “支出?” “视频网站、小说平台、特效部门,这三个还在烧钱。” 财务经理顿了顿,“每月支援六百万左右。” 数字在空气中悬浮。 电视剧年入七八千万,院线一亿出头,而三个未盈利的部门每年吞掉七千万。 盈余一亿一千万——这数字本该让人松一口气。 颜维明的视线却穿过玻璃窗,落在远处模糊的建筑轮廓上。 宣武区那栋楼正在某个角落等待买主,而风华账面上的流动资金,离那个标价还差一截。 《出拳吧,爸爸》的票房分账最终能落到风华手里的,接近八千万。 四千多万投进去,翻了个倍。 在电影圈里,这回报率算得上漂亮。 可惜钱还在路上,走得慢,通常要十二个月甚至更久才能真正进入账户。 楼不会等人。 这种地段、这种规格的资产,多的是人盯着。 “再贷一笔?” 吴文徽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一个亿。” 颜维明没立刻回答。 他想起穿越前的人生,银行卡里的数字从未负过。 现在倒好,九个亿的债务还不够,还要往上加。 十亿。 这个数字像一根极细的线,绷在深渊之上。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先接触卖方。” 他终于开口,“探探底价和付款周期。 贷款的事,同步准备材料,但别急着递出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黄昏正在侵蚀天空,建筑物的边缘逐渐融化在暮色里。 那块适合铺红毯的空地,此刻正被几个穿校服的孩子当作临时球场。 皮球撞在围栏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另外,” 颜维明背对着房间说,“查查那栋楼的历史。 为什么突然要卖,之前有没有其他买家接触过。 弄清楚这些,再决定要不要踩那根线。” 吴文徽记下了。 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再次响起,混合着远处隐约的球体撞击声。 颜维明望着窗外逐渐亮起的路灯,心想,也许该找个时间去看看那栋楼。 不是看图纸,是真正站在那块空地上,感受一下从街边吹过来的晚风。 他沉默片刻,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可以,再批一个亿。 但这栋楼拿下之后,扩张的事得缓一缓。”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借钱冲规模的阶段,该停了。” 财务总监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落在报表某一行。”如果现金流吃紧,风华视频的股份……或许可以考虑出让一部分?” 尽管持续亏损,风华视频已是内地流量最大的平台。 明眼人都看得出,扭亏为盈只是时间问题。 此前已有不少资本递来橄榄枝,都被挡了回去。 他摇头,动作很轻,却像截断了某种可能。”风华不能动。 现在卖,等于把金矿当废铁。” 停顿的间隙里,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嗡鸣。”老吴继续谈那栋楼,九千万是底线。 至于《极限逃生》……” 他抬眼,视线扫过对面两张脸,“我会留出一些投资份额。” 吴文徽和财务总监同时怔住。”老板,这片子我们完全能自己吃下。” 《出拳吧,爸爸》的成功让媒体早早给《极限逃生》贴上了“稳赚” 的标签。 四千万的成本,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块诱人的蛋糕。 “信心归信心,规矩是规矩。”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压在木质桌面上,“电影圈不是孤岛。 今天你把肉全吞了,明天需要帮手的时候,连汤都分不出去。” 指尖在桌面点了点,发出笃笃的轻响,“有些关系,得用利益拴住。 真遇到麻烦,多一个盟友就多一条路。”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话里的深意。 “一千五百万的份额。” 他靠回椅背,窗外午后的光线斜切过肩头,“当然,想入场的不光要带钱来。” 他心里的名单上有三个名字:中影,TVB,还有江志墙。 第739章 52 中影意味着什么,圈里人都清楚——那层看不见的网,能托起也能压沉一部片子。 往后他的项目,多少都得给中影留个位置。 即便韩三萍当初没瞧上《出拳吧,爸爸》,只象征性投了五百万,但这不影响判断。 如今该懊恼的,恐怕是对方。 TVB背后连着新马泰的院线。 邵氏的招牌在东南亚依然硬气。 《出拳吧,爸爸》在那边卷走的两千多万票房,就是最好的证明。 至于江志墙……他目光移向窗外,远处楼宇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那个人手里攥着另一条通道,一条或许更隐蔽、也更有效的路。 燕京的暑气在七月末尾蒸腾成看不见的墙。 白昼的街道空旷,人影都蜷进了建筑物的阴影里。 直到夜色沉降,霓虹才将蛰伏的消费欲逐一唤醒。 对于嗅觉敏锐的商人而言,这夏夜流淌着蜜与金子的光,只是能否掬起一捧,全凭各自手腕。 中影国际影城的灯火今夜格外稠密。 《七剑》的首映礼刚散场,衣香鬓影尚未完全褪去,顶层的专属休息室里,空气却凝着另一种密度。 颜维明坐在宽大的沙发里,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膝头。 韩三萍就坐在他斜对面,脸上带着一种办了件漂亮事后的松弛笑意。 他身后立着七个人,四男三女,衣着挺括,神情里掺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打量。 “李导,” 韩三萍啜了口杯中物,声音里透着熟稔的热络,“这回我可是把压箱底的人情都动用了。 总不能让你白承这份情,总得……有点实在的。”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身后那几张面孔。 颜维明抬起眼,视线在那几人身上短暂停留,心下已了然。”韩总费心了。” 他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 “你们先聊正事。” 韩三萍很满意这反应,笑着起身,将紧挨着颜维明的位置让了出来。”聊妥了,咱们再说咱们的。” 最先上前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步伐稳健,未语先笑。”久仰李导。 我是高迁,海飞斯中国区的市场负责人。” 他递上一张素白的名片,边缘烫着暗纹。”公司上下对李导的新项目抱有极大期待,希望能有幸参与其中,提供一些支持。 不知李导能否给个机会,让我们也沾沾光?” 他话音落下,身后几人便依次上前,自报家门。 无一例外,都是些叫得出名号的企业代表,言辞恳切,目标明确——那部名为《极限逃生》的新电影。 事实上,自项目书躺在案头起,主动探询的赞助商屈指可数。 局面是在《出拳吧,爸爸》的票房数字一路蹿红后才陡然翻转的。 公司那边的洽谈列表早已拉长,正在筛选资质与口碑都过得去的伙伴。 今夜韩三萍引荐的这批,自然属于名单上优先考虑的那一列。 颜维明听着那些精心斟酌的推介词,思绪却有一瞬飘开。 按他年初铺排的时间线,《极限逃生》此刻本该已进入拍摄周期,如今却拖延至月底。 贺岁档的席位是早已锚定的目标,无论资金池最终能否如期注满,五天后,机器都必须转动起来。 新马泰地区的放映权依旧要交给那边。 他记得另一个时空里,这部片子仅在东南亚就能卷起千万美元的浪花。 如今提早了十几年,若能翻个倍,已是极好的消息。 江志墙那边,与TVB的情形类似,甚至更广一些,触角能延伸到更远的院线。 倘若对方有意伸手,他不排斥合作。 除开这三条线,其余找上门来的,大多意义寥寥。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这个道理他懂。 即便现下账户里的数字并不宽裕,底牌也不能先亮出去。 他不会主动去叩任何人的门。 “……所以,我们品牌的调性与影片可能呈现的紧张感、求生欲非常契合。” 一位女经理的总结陈词将他的注意力拉回现实。 颜维明微微颔首,并未立即接话。 室内的冷气嘶嘶低响,压住了窗外的闷热。 他目光掠过一张张等待回应的脸,片刻后,用听不出情绪的平稳声线说道: “消息会在五天后放出去。 《极限逃生》,那时开机。” 酒杯在指间转了半圈,颜维明的目光掠过宴会厅里那些西装革履的身影。 方才围过来的几家企业代表已经散去,留下的名片在桌布上叠成整齐的一小摞。 他估算过,那些赞助合同最终能凑出接近千万的数目,足够让《极限逃生》的拍摄预算松快不少。 韩三萍端着香槟杯走近时,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几乎被周围的谈笑淹没。 他在颜维明身侧停住,杯沿轻轻碰了碰对方手中的玻璃杯。”那几家我都打过招呼,”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分享什么秘密,“底子厚,出手不会小气,牌子也干净。” 颜维明只是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酒液在杯中晃出细小的涟漪,映着天花板上水晶吊灯破碎的光。 “费心了。” 他说。 韩三萍打量着他。 这个年轻人站姿松弛,眼神却像结了层薄冰,什么都透不进去。 他忽然想起圈里最近传的那些话——说颜维明越来越像个真正握得住局面的人。 韩三萍收起嘴角那点习惯性的笑意,正了正神色。 “中影这边,” 他顿了顿,“《极限逃生》还缺投资吗?只要你点头,款项随时能到位。” 颜维明抬起眼,视线在韩三萍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举起酒杯,两个玻璃杯相触时发出清脆的叮响。 “你引荐的人,我自然信得过。” 他说,“不过剩下的额度确实不多了。” 早些时候他已经和TVB那边通过电话。 方逸桦在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应下了新马泰发行的条件,甚至主动提起了港岛院线的事。 颜维明考虑了一会儿,最终把港岛的发行权也交给了对方。 邵氏虽然早就不做院线生意,但每年贺岁档那部片子证明他们的人脉网还在。 就这样,五百万的投资份额划了出去。 剩下的一千万额度,原本是打算留给中影的。 但今晚见到那些企业代表后,颜维明改了主意。 韩三萍能把这些人都聚到一张桌子上,本身已经说明了某种分量。 中影在电影投资上或许经常栽跟头,可它依然是这个圈子里最不能忽视的名字。 面对这样的存在,他得让对方明白——有些东西不是白拿的。 “七百万,” 颜维明说,“这个数怎么样?” 韩三萍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晃了晃杯子,看着气泡从杯底一串串浮上来。”少了点,” 他声音里带着点遗憾,“我还想着能多投些,跟着你这部片子再冲一把。” 颜维明没接话。 宴会厅另一头传来一阵笑声,几个穿着晚礼服的女人正围在一起说着什么。 他目光扫过那边,又落回韩三萍脸上。 空气里飘着香水和食物混合的气味,远处隐约能听见钢琴师弹奏的旋律。 颜维明嘴角弯起一道弧线。”韩导,这部片子拢共就四千万的盘子,七百万真不算少了。 主要是我先前已经应了TVB那边,划出去五百万,剩下的余地实在有限。” 韩三萍听得出这话里的推托。 他想起前次那部拳击题材的电影,中影没赶上趟,眼睁睁看着钱从指缝流走。 这回的制作成本更低,可筹备的劲头一点没松——邓朝和李莲花早早进了训练场,一待就是好几个月。 圈里私下都说,颜维明这么较真地打磨一部电影,亏本是不可能的,赚多赚少而已。 韩三萍心里也这么想。 他需要成绩,需要能写进报告里的数字。 “李导,七百万……听着还是单薄了些。 中影和我,可一直把你当自己人。”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木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自己人的心,不能凉啊。” 对面的人眼里掠过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但话头依旧绕在“余地有限” 几个字上打转。 韩三萍知道,光靠嘴上说说是没用的。 “片子定在什么时候上?” 他忽然转了话题。 “贺岁档。” “贺岁档?” 韩三萍的音调抬高了半分,“那可不是片海,是片火海。” 历来年底那几个月,影院就像硝烟弥漫的战场。 说实在的,若不是颜维明手里握着院线,若不是他身份特殊——即便上一部片子赚了钱,仅凭一部作品的资历,他根本挤不进这个档期的牌桌。 通常得是连续几部卖座片傍身,或是阵容豪华到刺眼的大制作,才有资格在这里搏杀。 已知要挤进今年贺岁档的,已经有陈可欣带着周讯和金城武的歌舞片,有老谋子请动高仓健的文艺之作,还有英煌华宜联手、套着西游记壳子的奇幻喜剧。 哪一部都不是善茬。 中影在文艺片里投了五百万,业内早有风声,那片子不冲着票房去。 韩三萍盘算着,贺岁档这块蛋糕,中影不能只切个边角料。 他压低嗓音,朝对面凑近了些:“份额再多给一点。 我保证,上映头一周,排片不会低于三十五。” 四部大片分食市场,三十五这个数字,已经能把其余对手压下半头。 颜维明闻言,眸光微微一动。 他沉默了片刻,像在掂量什么,终于开口:“韩导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就一千万吧。” 一千万。 听起来比七百万确实体面不少。 韩三萍点了点头,忽然想起近日报纸娱乐版那些预测。”李导,” 他问,“你觉得这片子,票房有没有可能……摸到两亿的门槛?” 第740章 53 夜色渐深,窗外的霓虹灯牌在玻璃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颜维明端起茶杯,温热的瓷壁贴着指尖,白雾袅袅升起。 茶香里混着酒店地毯淡淡的清洁剂气味。 桌对面,几张面孔在吊灯下显得明暗分明。 “两亿?” 他放下杯子,瓷器轻叩桌面的声音很清脆,“媒体的话,听听就算了。” 记忆里那些数字依然清晰——零六年之前,能越过那条线的片子屈指可数。 黄金甲是特例,其他那些名字,夜宴,霍元甲,都停在一亿出头的关口。 今年这市场,各家片子扎堆上映,观众的选择多了,票房自然会被分流。 能破亿已经不易,再往上走,每一步都难。 他实话实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韩三萍却笑着摇头,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我看不止,” 他说,“至少不会比《出拳吧,爸爸》低。” 那场对话结束时,墙上的钟已经指向十一点。 颜维明去了趟《七剑》的庆功宴现场,和徐尅黎洺他们寒暄了几句,便转身离开。 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 刚走到电梯口,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导,留步。” 他回头,看见几个人正快步走来。 伍客波走在最前,后面跟着张伟萍、王长钿,还有于东和王忠雷。 远处宴会厅门口,几个艺人探头朝这边张望,目光里混着好奇与讨好。 落在颜维明身上的视线尤其恭敬。 他点了点头,嘴角浮起很淡的弧度。 半小时后,国贸大酒店包厢里,茶壶嘴正冒着热气。 几碟点心摆在转盘上,芝麻酥的碎屑落在白瓷盘边。 众人围桌坐下,皮质座椅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这顿我请,” 伍客波抢先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些,“谁都别跟我争。” 桌边几道目光交换了一下,没人接话。 空气里飘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伍客波端起茶杯,指节有些发白。 橙天在电视剧圈子里砸钱从不手软,导演制片都把他当财神爷供着。 可电影这块地盘,他攥着钞票敲门,里头的人却连条缝都不肯开。 圈子有圈子的规矩,不是光有钱就能挤进去。 今年剩下的大片,程龙的《神话》是英煌和上影的局。 贺岁档那几部,他只在《千里走单骑》里投了五百万——还是靠岛国东宝牵线才拿到的份额。 文艺片能有多少票房?年底开总结会的时候,报告上连个像样的数字都拿不出来。 他只能跟着王长钿他们,希望能从指缝里漏点项目出来,好歹让年终总结不那么难看。 茶香在空气中缓缓扩散。 于东第一个打破沉默,身体微微前倾:“李导,《极限逃生》还缺投资吗?” “不缺了,” 颜维明摇头,“份额已经分完了。” “我打听过,” 于东接着说,语气很稳,“总投四千万,放给外面的额度是一千五百万。 TVB拿了五百万,中影一千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颜维明脸上。”剩下的两千五百万,都是风华自己扛?” 于东将茶杯推至颜维明手边,茶汤在瓷盏中微微晃动。”导演,一千五百万这个数目,我们这些人可都盼着能搭上您的船。” 围坐的几道目光同时投来,空气里浮起某种无声的默契。 若换作寻常圈内人,被这般注视恐怕早已脊背绷紧。 颜维明只是笑了笑,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徐总,有机会当然要合作。 但统共四千万的本钱,我已经分出去近半,还不够么?” 王忠雷的声音适时插了进来:“按常理是够了。 但我们不是那种只会攥着钱袋子瞎嚷嚷的。 每笔钱怎么用,心里都有谱,绝不会让您难做。” 伍客波听出这话里藏着刺——那“只会攥着钱袋子” 的,说的不就是自己么? 张伟萍这时站起身,朝包厢另一侧抬了抬手。”李导,借一步说话。” 众人默契地让开通道。 靠墙处摆着两张皮质沙发,中间隔着方几。 两人并肩坐下时,皮革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咱们做个交换。” 张伟萍开门见山,身体微微前倾,“《极限逃生》给我留五百万额度,我让出《满城尽带黄金甲》一千万的投资权。 这个价码,您掂量掂量。” 他停顿片刻,观察着对方的表情,又补了一句:“周润发、巩俐、周杰伦全在阵容里,这片子瞄准的是北美和东南亚。 稳赚的买卖。” 说完便不再言语,目光如钩子般定在颜维明脸上。 那部古装巨制早已启动筹备,光是周润发一人的酬劳就报出四千万,还得配一台五十万美元的专用房车。 总预算摞起来接近三亿五千万——张伟萍对着报表反复核了六遍,数字纹丝不动。 这意味着票房得冲上十亿才能回本。 太难了。 《英雄》在全球卷走两亿五千万美元已是巅峰;到了《十面埋伏》,北美票房勉强蹭过一千万门槛,全球总计八亿左右。 谁也不知道大洋彼岸的观众是否还对东方古装大片买账。 若是北美市场冷场,回本根本无望。 想到这些,张伟萍自己都心生退意。 后来他四处搜罗那些钱多门路野的投资方,把老谋子的项目包装得天花乱坠。 眼下资金差不多凑齐了,他转而盯上颜维明手里那部新片——《极限逃生》成本不过四千万,凭《出拳吧,爸爸》的票房后劲和李导如今的口碑,回本几乎板上钉钉。 说不定还能再捞一笔。 张伟萍盘算着能不能拿那部古装大片当幌子。 几步外传来茶杯轻碰的脆响,混着龙井与绿豆糕的气味在室内浮沉。 颜维明瞥了眼对方,心底掠过一丝嘲弄——他怎会不知道那片子在大洋彼岸只收回六百多万。 事实摆在眼前,那种东方宫廷戏码已经让海外观众腻烦了。 《卧虎藏龙》和《英雄》不过是偶然闪过的亮光罢了。 三亿多砸进去,全球票房刚过四亿,这窟窿谁都看得明白。 “张总,这种大制作我一向得掂量掂量。” 颜维明转着手里温热的瓷杯,“您不如问问吴文徽的意思?” 他终究给老谋子留了情面,没直接戳破那层纸。 张伟萍听懂了弦外之音。 其实不止这一位,王家兄弟和光线那位也都摇头——成本摆在那儿,风险像悬在头顶的刀。 现在连这位年轻导演也糊弄不过去。 但他还想再挣扎一下。”李导,这戏改自经典话剧,讲的是大唐宫闱里的暗涌,观众肯定买账。” “那就预祝张总票房大卖了。” 颜维明举了举杯。 张伟萍脸色沉了下去,转身时衣角带起一阵风。 随后几个人轮流凑过来低声交谈。 王家老二承诺能在排片上使力;光线那位强调自家发行网络能渗透到小城市;于东则提起另外两部戏,说辞和张伟萍如出一辙。 只有姓伍的直截了当:“缺钱找我,别的没有,就是资金足。” 颜维明一一回绝了。 那部圣人传记片注定亏本——主演的片酬高得荒唐,在内地根本撑不起票房。 另一部武打片或许能在碟片市场回本,但对他而言毫无吸引力。 有那闲钱,不如添几处房产实在。 “李导,您这样可不太讲究。” 王忠雷站起身,另外几人也跟着站直。 空气忽然绷紧了,几张脸上都蒙着层阴翳,仿佛下一秒就要掀桌子。 颜维明却笑了——不过是施压的小把戏罢了。 就凭这几个人,还不够分量。 当然他可以让出点甜头,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但开了这个口子,往后呢? 茶香在空气中缓缓散去时,颜维明已经起身。 他没有去看圆桌边那几张神色各异的脸,径直推门走入夜色。 晚风带着凉意,街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该办的事都已办妥,明天就该动身去南边的星城了——那部新电影的开机,不能再拖。 包厢里的寂静在他离开后被猛然打破。 张伟萍的手掌重重落在桌面上,震得杯盏轻响。”诸位都瞧见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钝刀子割着空气,“这位可是一点旧情都不念。 往后他的片子每火一部,咱们碗里的饭就得少一口。” 王忠雷端起凉透的茶杯,抿了一口,才接话:“眼下说这些还早。 贺岁档见真章吧,看《千里走单骑》能不能压住他那部新戏。” “贺岁档又不止一部片子,” 张伟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如果爱》和《情癫大圣》不都在同一个档期么?” 王忠雷笑了笑,没再接这个话茬。 光线投在《如果爱》里的那点钱,王长钿根本做不了主,他心里清楚。 至于冯小钢——那位坐在阴影里一直没吭声的导演,指间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 颜维明冒头最快威胁到的就是他的地盘,他比谁都更不想看到那年轻人站稳。 王长钿这时才像是刚回过神,含糊应了句:“大家尽力就是。” 他心思早就不在这儿了。 阻击?说得轻巧。 最后还不是观众用票说话。 他悄悄摸出手机,屏幕在桌下亮起微光。 张伟萍却已经兴奋起来,压低声音和王忠雷凑到角落的沙发里,比划着说起什么。 他想起很多年前,村里晒谷场边上,有个玩伴死死捂着口袋不给他分炒豆子。 后来他趁着午后没人,把对方藏在草垛下的整袋豆子全扬进了水沟。 那种混合着痛快与灼烧的感觉,此刻又漫了上来。 散场时,夜已经深了。 王长钿走到街边才拨通电话,夜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有些乱。”李导,” 第741章 54 他对着话筒说,“刚才屋里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向来只认一个理:规矩之内,大家一起发财。” 他停顿片刻,听见那头很安静,才接着说,“发行补缺的事,就按我们之前谈的,五百万。 光线这边没问题。” 电话那头传来很淡的一声“好” ,随即挂断了。 王长钿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浑浊的夜空。 星城这时候应该正热得像个蒸笼吧,他想。 确实热。 颜维明踏上星城地面的第二天,午后的阳光就把水泥地烤出一层晃眼的白汽。 他没耽搁,连着跑了三处备选的外景地,又盯着副导演带人把器材清单核对了两遍,和地方上管批文的人碰过头,晚上还去赴了湘南卫视那边的一个饭局。 所有环节都确认无误后,第三天下午,他才在临时租用的训练馆里见到两位主演。 邓朝正吊在攀岩墙的中段,手臂绷紧,背肌的线条透过汗湿的T恤清晰可见。 比起几个月前,他壮实了不少,但脸色有些发白,呼吸声又重又急。 颜维明站在底下看了一会儿,没出声。 旁边抱着胳膊的李莲花先开了口,声音很轻:“他好像……特别怕高。” 夜幕降临时,颜维明在餐厅里见到了那两位主演。 靠窗的位置能望见远处零星的灯火,但他们都选择了离玻璃较远的座位。 女人端起酒杯时手腕很稳,连续几杯下去,脸颊才泛起极淡的红。 她说话时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导演放心,该练的我都练熟了。” 坐在她身旁的年轻女子面容与她有几分相似,只是轮廓更柔和些,始终安静听着。 邓朝在桌对面坐着。 当颜维明提到拍摄顺序要调整、先集中处理夜戏部分时,他正用叉子拨弄盘子里的一片菜叶。 叉尖在瓷盘上刮出细微的声响,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跟着点了点头。 散席后,两位女士先离开了。 餐厅里剩下他们两人,吊灯的光晕在深色桌布上投下暖黄的圈。 颜维明看着对面的人:“你刚才好像有话没说完。” 邓朝抬手揉了揉后颈,动作有些迟疑。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这个高度望出去,只有几栋遥远建筑的顶端还亮着零星的灯。 他很快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这几天睡得不太好。” 他顿了顿,“总是梦见从很高的地方掉下去……摔得不成样子。” 空气安静了几秒。 刀叉搁在盘边的轻微碰撞声从远处座位传来。 “训练强度太大?” 颜维明问,“身体跟得上吗?” “可能有点累。” 邓朝承认。 他的目光又飘向窗户方向,但只一瞬就弹了回来,仿佛那里有什么刺眼的东西。”晚上站在高的地方,总觉得……不太自在。” 颜维明没立即接话。 他想起之前副导演们讨论安全预案时的记录——那些在建筑外沿移动的镜头大多安排在深夜。 安全绳当然会检查三遍,但若是一个人心神不宁,哪怕最周全的保护也可能出纰漏。 “先调整状态。” 最后他说,“拍摄计划可以微调。 身体最重要。” 邓朝松了口气似的,肩膀微微塌下来。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玻璃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指尖。 夜色浓稠得化不开,天幕像是被泼满了墨汁,连半点星光都透不出来。 颜维明站在窗边往外望,只觉得整栋楼都被这厚重的黑暗包裹着,几乎要喘不过气。 邓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李导……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拍不了?” 颜维明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窗外那片虚无里。 “不是拍不了。” 邓朝急忙解释,喉结滚动了一下,“是夜戏……那些高处的外景,我最近一想到就腿软。 能不能……先拍白天的部分?” 他当然不想退出。 为了这部戏,他提前三个月开始训练,每天泡在健身房里,台词背了不知多少遍。 圈里多少人盯着颜维明新戏的男主角位置,他心里清楚。 可恐惧不讲道理。 每当想象自己悬在几十米高的外墙,夜风灌进领口,脚下是深渊般的黑暗——胃就会猛地缩紧。 颜维明沉默了片刻。 剧组南下后人员已基本到齐,器材场地每日都在烧钱。 他转过身,看见邓朝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着。 “夜戏还是按计划拍。” 他说,语气平稳,“但开机可以推迟三天。 你这三天,把状态找回来。” 邓朝肩膀一松,立刻端起桌上的玻璃杯,将里面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谢谢李导。 我一定调整好。” “安全最重要。” 邓朝离开后,颜维明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随后叫上助理和剧组司机,驱车前往白天勘过景的一处废弃工地。 工地早已停工,围挡内只剩零星几个保安的手电光在黑暗中游移。 没有路灯,走进铁门后,四周便陷入一种黏稠的漆黑,仿佛踏进了潮湿的雾里。 助理递来一支强光手电。 颜维明按下开关,光束刺破黑暗,笔直地照向**的楼体表面。 砖墙粗糙不平,水泥抹痕纵横交错,几根生锈的钢筋从墙体支棱出来,在光线下投出狰狞的阴影。 他抬步往楼梯间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混凝土结构中回荡。 爬到第七层,迎面是一扇没有安装窗框的洞口,夜风毫无阻隔地灌进来,带着铁锈和尘土的气味。 颜维明靠近边缘,手电光向下探去。 光束在坠落过程中逐渐扩散、变淡,最终在地面晕开一团昏黄的光斑。 能看清底下散落的碎石和沙堆,像一片荒芜的滩涂。 一阵风突然卷过,他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脚跟踩实地面才稳住呼吸。 “你们往下看,什么感觉?” 他问身后两人。 助理咽了咽口水:“没护栏,没窗框……站这儿总觉得脚底发飘。” 司机接话:“老板,这儿太危险了,稍微晃神就可能出事,咱们退远点吧。” 颜维明没说话。 他忽然理解了邓朝那种从脊椎爬升的寒意——当人悬在毫无依托的高处,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本能会抢先一步攥住心脏。 助理小声补充:“李导,您说邓老师是不是……其实恐高?” 手电光晃了晃,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颜维明记得邓朝似乎没有这方面的问题,倒是另一位艺人据说存在类似状况——那位同行向来偏好轨道交通,对航空出行始终持谨慎态度,业内甚至流传着“轨道先生” 的别称。 不过这类私人状况往往难以确证。 未曾被媒体披露的细节,未必等同于不存在。 “联系本地心理评估机构,” 他交代助理,“我需要确认邓朝是否真的存在高空恐惧症候。” 对于这种心理现象,颜维明虽未深入研究,却清楚其属于需要专业干预的领域。 这绝非可以轻描淡写带过的话题。 许多人玩笑间提及的“恐高” ,与临床诊断的恐惧症存在着本质区别——后者带来的生理与心理冲击,足以瓦解个体的日常平衡。 站在非常规高度时,确诊患者极易陷入焦虑漩涡,甚至衍生出消极认知。 颜维明暗自祈盼邓朝不属于这个群体。 倘若评估结果确实指向病理特征,即便演员已经完成数月的专项训练,出于健康考量,他依然会启动换角程序。 邓朝自述抵达星城后才开始频繁噩梦,很可能与实地勘察拍摄场地有关。 “明早第一时间处理,尽快安排会面。” 挂断电话后,他立即召集副导演团队,宣布将开机日期延后三日,要求全员重新核查所有拍摄装置的安全性。 次日晚间,湘雅医院心理科的特聘专家轻拍邓朝肩胛,语气舒缓:“各项指标都在正常区间,你没有任何病理问题。” 专家转向等候在旁的颜维明补充道:“李导可以放心,他呈现的是普遍存在的避险本能,并非病理性的高空恐惧。 当人体感知到潜在风险时,神经系统会自动激活防御机制——这种促使我们远离边缘地带的紧张感,恰恰是健康的自我保护反应。” 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若真面临临时换角的困境,制作进度将遭受重创。 寻常的高度紧张感并无大碍,他自己站在天台边缘时,同样会感到掌心渗出冷汗。 “辛苦您专程前来。” “分内之事。” 带着邓朝和助理离开诊疗室后,颜维明示意司机驶向昨日勘察过的建筑工地。 三人再次登上那处未完工的空中平台。 即便已是第二次踏足此地,俯视下方错落的钢筋骨架时,脊椎仍会窜过细微的颤栗。 颜维明迅速收回探出的视线,退回到结构柱旁。 “你的生理和心理评估数据都很理想。” 他对邓朝说道,“面对危险高度产生退缩欲,是人类共通的生存本能。 剧组里九成以上的人员站在这里都会心跳加速,包括此刻在场的我们。 别让过度的自我暗示困住你。” 邓朝彻底理解了对方话语中的含义,胸腔里涌起一阵滚烫的感激。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有些发涩:“导演,这份情……我记下了。 往后有任何需要,只要您开口,我绝无二话。” “人没事就好。” 第742章 55 颜维明摆了摆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话锋一转,“算起来,你闭关训练也有小半年没见郝雷了吧?” 他停顿了一拍,语气里多了份不容置疑的力道:“准备了这么久,别白费功夫。 给你两天时间,把状态调整到最佳。 开机那天,我要看到一个脱胎换骨、轻装上阵的邓朝。” “明白!” 邓朝立刻挺直了背脊。 “行,今天就到这儿,回去好好歇着。” 看着邓朝转身离开的背影,颜维明心里其实松了口气。 演员不出岔子,终究省去许多麻烦。 开机日期看来得挪到八月了,拍摄加上后期制作,满打满算四个月,必须赶在年底的档期之前全部完成。 上一部《出拳吧,爸爸》最终停在一亿八千万的数目上。 如果记忆里的轨迹没有偏差,这个数字应该能坐稳今年票房头把交椅。 至于手上这部《极限逃生》,能收回成本略有盈余,他便知足。 外界那些关于两亿票房的喧嚣议论,他从未当真。 零六年之前,内地电影市场突破两亿关口的,拢共也就那么两部。 现在谈这个,为时尚早,他肩上没这份不必要的重量。 八月二号,上午九点刚过。 星城郊外,“佳悦” 酒店门口的空地上黑压压聚满了人。 演员、工作人员、扛着机器的媒体,还有被热闹吸引来的路人,把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空气里浮动着柏油路面被炙烤后的焦味,偶尔有风掠过,也是裹着热浪。 副导演拔高的嗓音划开嘈杂:“《极限逃生》——开机大吉!” 人群里爆出一阵参差不齐的欢呼。 颜维明穿着熨帖的衬衫西裤,额角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领着助理,将准备好的红色封套逐一递到在场每个人手中。 等最后一封发完,后背的衣料早已湿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转身快步走进酒店大堂。 冷气扑面而来,激得皮肤微微一紧。 门外的人群见状,也呼啦啦跟着涌了进去。 这天气实在热得人发昏。 颜维明心里盘算着,上午象征性拍一条,走个过场便收工。 真正的拍摄,等到日头西沉、暑气稍退再开始也不迟。 这部电影没什么浩大的场面,故事脉络也简单:一个处处碰壁、求职信石沉大海的年轻人,唯一的“成就” 是经年累月泡在健身房,练出了一身过于发达的肌肉。 他自己对此颇有些沾沾自喜,但在亲朋眼里,这不过是种无用的炫耀,连外甥在街上遇见他都假装不认识。 强壮却不能换来面包,生活如同一潭凝滞的浊水。 直到母亲七十大寿临近,囊中羞涩的他,连寿宴的钱都拿不出,最后还是母亲悄悄塞了钱让他去订餐厅。 他特意选定了那家餐厅——因为大学时代攀岩社里那位让他念念不忘的女神,如今正在那里工作。 生日聚会刚散场,毒雾便从地下涌出。 灰绿色的气体贴着地面蔓延,随后缓缓升腾。 人群在尖叫中四散奔逃。 屏幕上的时间走到第四十分钟,第一架救援直升机降落在屋顶。 亲属们争先恐后攀上舷梯,轮到那对男女时,机舱已满。 旋翼卷起的狂风拍打着他们的衣角,两人对视一眼,退后几步,看着直升机消失在铅灰色的天空里。 接下来的镜头里,只有两个身影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间穿梭。 没有持枪的追兵,没有精心设计的阴谋,唯一的对手是不断上升的毒雾。 他们沿着消防梯向上攀爬,跳过一道又一道天台间隙,鞋底摩擦混凝土的声音在空城中回荡。 这部影片的制作成本大多花在了实景搭建上。 核心魅力完全依赖两位主角在极限环境中的反应——喘息时颤抖的肩膀,助跑前瞬间的眼神交汇,指尖抓住栏杆时泛白的骨节。 开场十五分钟的温馨聚会后,故事便进入永不停歇的逃亡节奏。 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垂直赛跑,每一次落脚点都可能成为终点。 这种贯穿始终的紧迫感,恰恰是它能在众多大片中脱颖而出的关键。 紧张间隙穿插的诙谐对话,让观众在屏息之余突然笑出声来。 剧本有两处需要调整。 原版**现的民用无人机,在那个年代尚未普及;后半段全民通过手机直播围观逃亡的设定,也受限于当时的网络条件。 颜维明已经重新设计了这两段情节——无人机改为气象观测气球,直播则变成广播电台的实时插播报道。 尽管没有**或枪战,但拍摄难度丝毫不减。 大部分镜头需要在高层建筑边缘完成,演员的每一次跳跃、每一段攀爬,都必须通过精密设计的摄影轨道多角度捕捉。 租用的直升机将负责航拍全景镜头。 安全是重中之重。 每位演员的防护绳索都由专人每日检查三遍,所有高空作业人员必须通过体能测试与心理评估。 剧组特意聘请了经验丰富的安全团队,每项操作都遵循双重确认流程。 拍摄安排在夜间进行。 晚上八点到凌晨四点,整个团队按照昼夜颠倒的节奏工作。 酒店走廊贴满了提醒告示,要求所有人白天务必保持睡眠。 此刻颜维明走进布置成寿宴现场的酒店宴会厅。 道具组已经摆好了圆桌与寿桃装饰。 这场戏里,失业的男主角在母亲七十寿宴上重逢了让他心动的女人。 面对她询问近况的目光,他整理了下并不合身的西装领口,说出那个练习过很多次的谎言:“我在投资公司……负责一个科室。” 后厨只剩下她一个人。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不锈钢台面的边缘,凉意顺着指腹往上爬。 要不要说破那件事——这个念头像水槽里未拧紧的水龙头,滴答,滴答,敲打着寂静。 她看着自己的影子被顶灯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最后只是抿紧了嘴唇,让一切疑问沉回心底。 片刻后,化妆镜前的灯一盏盏熄灭。 李莲花从镜前起身,走入被灯光照得雪亮的拍摄区域。 镜头推进,又拉远,她的动作流畅得像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后的导演抬起手,看了一眼腕表——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刻钟。 “过。” 颜维明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他拍了两下手掌,清脆的响声在骤然松弛下来的片场里格外分明。”收工,抓紧时间休息。 晚上八点,准时集合。” 人群如退潮般迅速散去,脚步声杂沓,奔向剧组安排的临时住处。 唯独他被留了下来,十几支话筒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 电影开机了,宣传的齿轮必须随之转动。 虽然这次的主角比以往更有话题,但有机会,他从不放过。 “李导,” 一个声音从侧面**来,“《七剑》票房不及预期,您怎么看?” 问题抛过来,带着显而易见的试探。 那部电影投了重金,明星云集,明摆着要与几部卖座大片较量,试图为导演挽回声势。 点映与首映的数字却有些平淡。 口碑尚可,但观众似乎不再轻易为刀光剑影买单。 首周加上点映,累计才三千万,回本之路陡然崎岖。 颜维明脸上浮起惯常的笑意,眼神扫过提问的记者。”首映礼我在现场,” 他语气平稳,“片子本身质量很好。 票房的事,或许后面会有转机。” “有传言说,《极限逃生》的目标是两亿票房,属实吗?” “这太高估我们了。” 他摇头,笑容里多了点无奈,“投资规模摆在那里,不是什么鸿篇巨制。 能破亿,我就很满意。” “目前年度票房榜首还是《出拳吧,爸爸》。 您认为这个记录能保持到明年吗?” 年底的片单上还有几部重磅作品,但就目前的风声看,势头都算不上猛。 在他记忆的某个角落里,另一年的冠军数字是一点七五亿。 而现在,那部关于拳头的电影已经拿到了一点八一亿。 不过,有些话不必说透。 “年底还有不少电影等着上映,” 他措辞谨慎,“能不能保持,现在说不准。 市场需要更多好作品,这才是最要紧的。” 夜色渐浓,刚过七点,副导演和工作人员已经陆续回到片场,开始忙碌。 七点半,颜维明踏进佳悦酒店临时布置的拍摄区域。 八点整,演员们一个不差,全部到位。 化妆,换装,调试灯光。 今晚的第一场戏气氛相对轻松:男主角的母亲过七十大寿,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贺寿,笑料就藏在这些琐碎的亲戚往来里。 按照剧情,有位亲戚未能到场,托人捎来了一个红包,要交给寿星。 老太太眯着眼,指尖捻着那张红钞的边角。”人没到,礼数不能缺。”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我就中意这规矩。” 他站在喧闹边缘,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裹着沉默。 亲戚们的笑声像隔着一层厚玻璃传来,模糊又刺耳。 他知道那些目光掠过他时藏着什么——那个在家族聚会里总显得格格不入的身影。 两个姐姐早已嫁作人妇,她们的丈夫正被围在中心,说俏皮话,变着花样逗乐,引得老太太前仰后合。 他跟着拍手,掌心相击发出干巴巴的声响。 肌肉记忆里只有铁块的重量和器械的冰冷,除此之外,他抓不住任何能在此刻抛出的东西。 安全通道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宴席的嘈杂。 昏暗光线里,他与她对站着。 话题不知怎的滑向旧事,那段他发出讯息却只收到“你是个好人” 回应的往事。 “你觉得我会难堪?” 第743章 56 他扯了扯嘴角,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飘,“难道还要我失魂落魄,当众演一场哭戏?” 他顿了顿,“我不是那类人。” 说这话时,他眼前却闪过另一个画面:公交站台冰冷的金属长椅,夜风灌进领口,他坐在那儿,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 泪水滚烫,砸在手背上,比任何哑铃都沉。 **屏幕的光映在颜维明脸上。 他坐在导演椅后方,目光锁住画面里邓朝与李莲花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那表演的质地让他心底满意——一种绷着的、内里蓄力的喜剧感,正从收敛的肢体和克制的表情里渗出来。 邓朝身上有种恰好的困窘,那是属于倒霉蛋的节奏,不必夸张,自有效果。 但颜维明脸上没有半分松动。 此刻剧情尚在暖色的调子里,可他知道,温度很快就要骤降。 他需要用自己的沉默和严肃,成为片场无形的钟摆,提醒所有人:轻松的时刻即将用完。 …… 白日的戏份像被快进的胶片,倏忽而过。 夜色浓稠时,剧组迎来了第一个需要绷紧神经的段落。 剧情里,无形的毒气正贴着地面爬升,吞噬低处,逼迫人群向高处逃亡。 男人带着一大家子跌跌撞撞冲上酒店顶层,生的希望就在那扇厚重的铁门之后。 然而,钥匙不见了。 那个纠缠她许久、除了家世一无所有的年轻上司,在紧要关头弄丢了唯一的生路。 她几乎没犹豫,拽着那慌神的富家子折返寻找。 手电光柱在凌乱的杂物间里仓皇扫掠,除了灰尘,空无一物。 而另一边,他的二姐呼吸已变得粗重艰难,毒气的阴影扼住了她的喉咙。 男人的目光在绝境中急扫。 对面那栋楼的轮廓在夜色里沉默矗立。 一条险之又险的路径在他脑中拼凑起来:先抵达对面,再从对面折返,从外部攀上自家楼顶,撬开那扇门。 没有时间权衡。 他抡起能找到的重物,用全身的力气砸向隔在生死之间的玻璃。 裂纹炸开,像蛛网蔓延,随后哗然碎裂。 他将绳索一端固定,另一端系紧自己。 下方是深渊般的城市灯火。 他后退几步,助跑,跃出—— 六米二的距离在黑暗中是一道豁口。 身体撞上对面楼体边缘不锈钢护栏的瞬间,金属发出沉闷的**。 他死死抓住,翻越过去。 来不及喘息,他找到一处更高的借力点,再次面向来处的大楼。 这一次,他需要的不只是跃回,更是要在触及墙壁后,用手指和脚尖的力量,向上攀爬十余米,直至触摸到楼顶的边缘。 此刻,邓朝就站在那破碎的窗口,准备将自己抛入那片虚空。 邓朝即将撞向那道金属围栏,接着整个人会往下坠落——按照设计,他会用一只手死死扣住不锈钢的扶手。 可那表面太滑了,他抓不住,身体继续下坠,这一次单手扒住了外墙边缘。 墙面粗糙,摩擦力大得多,他单臂一撑,竟硬生生将身体提了起来。 这段时间的体能训练没白费,邓朝的体格足以支撑他翻越这道障碍。 但就像剧本写好的那样——他能越过去,却没法一次跨过围栏;身体总会撞在栏杆上。 洪家班的武指已经做好了安全措施:等会儿邓朝会系上保险绳,肘部和膝盖都套上护具。 不需要他像成片里那样连贯地挂在墙外,后期可以剪辑,只要完成跳跃动作就行。 理论上不会受伤,最难的是克服心理障碍——从十几层楼的高度朝外跳,那种悬空感足以让人腿软。 颜维明让副导演和武指反复确认绳索与护具是否牢固,随后走到邓朝面前。 “放轻松,宽度其实不大,学生时代冲刺跳远都能轻松过六米。” “对面楼有机位,记住别闭眼,镜头要抓你的面部反应。” 邓朝点头笑了笑:“导演放心,我没问题。” 李莲花在一旁拍了拍他的肩,“悠着点。” 李樰也跟着打趣:“拍完这部,你都能往打星路线发展了。” 邓朝扯了扯嘴角:“那必须的。” 颜维明见状便转身离开。 邓朝扫了眼周围,深吸一口气——说不紧张是假的。 从几十米高处跃出,瞬间失去支撑,整个人像被抛入虚空,那种失重感足以攥住心脏。 但准备了这么久,不可能临阵退缩。 他还指望这部戏能爆,给自己留下一部代表作。 他起身拿起水杯,去接温水。 “哥,这种小事我来就行。” 助理急忙上前。 邓朝其实只是想找点事分散注意力,他瞥了助理一眼,没说话。 颜维明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微微一笑,示意武指过去陪邓朝聊天。 让他在开拍前没空胡思乱想。 不久一切就绪,颜维明朝武指递了个眼色。 对方点头走开,颜维明随即宣布开拍。 邓朝迎着镜头助跑加速,在玻璃窗前纵身跃起,大步跨向对面—— “砰!” 他落在对面大楼的平台上,身体撞上金属围栏。 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下滑。 “啪!” 一声脆响,他右手拍在扶手上。 可扶手太滑,他根本抓不住,继续向下坠落。 脆响再次炸开时,那个身影竟单臂悬在了墙沿。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试图将身体向上牵引,但肌肉的颤抖背叛了他。 最终,他还是松开了手,整个人吊在半空,安全绳在风中微微晃荡。 方才那一连串动作——手掌猛击栏杆、身体借力荡出、单手挂住边缘——原本被分切在数个镜头里,依靠后期拼接才能成立。 谁也没料到,他竟一气呵成完成了。 若这段素材可用,导演会保留这完整的段落。 在他心中,除了《谍影重重》那般需要破碎节奏的特例,大多数电影里,连贯本身就有一种力量。 确认演员安全落地后,他转向镜头后的那双眼睛:“能用吗?” “可以,导演。 非常漂亮的画面。” 笑意从眼底漫开。 他走到那人面前,拳头轻轻碰了碰对方的肩头,“厉害。” 对方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那不是表演。 撞击不锈钢护栏的闷痛是真实的,伸出的手是本能,后来挂在墙沿的挣扎,也不过是求生欲在驱动。 恐惧攥住了他,让他忘了腰间还系着那根绳。 掌声从四周响了起来,零碎而热切。 他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干笑。 *** 第一次跃过楼间空隙的戏份,出乎意料地顺利通过了。 补妆的间隙,动作指导找到了导演。”他身体协调性很好,” 指导的声音里压着兴奋,“接下来那组跳跃加攀爬的镜头,也许可以试试不中断地拍完。” 按照剧本,角色需要再次跃回,单手挂墙,然后徒手攀上原建筑的顶层。 原计划是用剪辑拼贴出整个过程,但如果能一气呵成……画面的张力将截然不同。 只是,那年轻人真的能做到吗?接下来的动作,难度更高。 导演最先想到的仍是安全。 他沉吟片刻,“去听听他自己的想法。” 化妆镜前,他们说明了来意。 动作指导在一旁用手势描绘着预想中的路径,语速很快。 听罢,坐在镜前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下抿。 方才那次成功,掺杂了太多偶然。 要他再次跃出,精准挂墙,还要在力竭前继续向上攀爬——他没有把握。 导演捕捉到了那瞬间的迟疑。 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这毕竟不是一位受过长期训练的特技演员,不必强求。 他抬起手,示意动作指导不必继续,转向邓朝时语气放缓:“安全永远是第一位。 忘掉刚才的提议,按原方案来。” 邓朝胸口一热,话已冲出口:“导演,让我试三次。” 颜维明转过身,对上那双紧盯着自己的眼睛。 他停顿片刻,只回了一个字:“行。” 补过妆的邓朝再次站到起跑点。 他要从对面楼跃向这栋楼窗沿外一块生锈的铁皮挡板,并在那狭窄的平面上站稳。 助跑,起跳—— “咚!” 冲力太猛,鞋底砸上铁皮的瞬间整个人向前栽去,肩膀重重撞上墙壁。 第一次,失败了。 “砰!” 第二次依旧没控制好落点。 指尖在墙面上刮出几道浅痕,身体却已向后仰倒。 第三次,他总算在铁皮上稳住了身形。 虽然没能立即衔接后续攀爬动作,需要扶着墙喘几口气才能继续,但至少完成了最关键的跨越。 颜维明从**后站起来,拍了几下手。”休息。 后面的镜头按分镜拍。” 接下来邓朝还要徒手攀上楼顶。 尽管会依靠剪辑,演员的臂力仍是实打实的考验。 颜维明脸上不见失望——他早就说过,没有什么比安全更重要。 …… 最近拍摄的戏份风险偏高,整个片场都绷着一根弦。 颜维明虽没发过火,但眉宇间始终凝着一层冷肃,比以往任何一次执导时都更沉默。 直到这天晚上,剧组终于迎来一组气氛不同的戏。 剧情走到这里:男主角历经波折爬上顶楼,撬开了锈死的铁门,将困在下方的人们全部带了上来。 可新的难题随即浮现——在这漆黑的高处,怎样才能引起空中救援力量的注意? 原版处理得近乎滑稽。 先是众人聚在一起,像演唱会粉丝呼喊应援口号般有节奏地喊着“救命” ;接着有人搬来音响,抱着话筒开始嘶吼;最后女主角操纵整栋楼的灯光明灭闪烁,如同舞池射灯,这才引来了直升机。 颜维明调整了几个细节。 第744章 将口号改为类似军队列操时的整齐呼喝;安排一个角色扯着嗓子吼《向天再借五百年》;至于用灯光发送信号那段,则保留了下来。 此刻演员正在最后整理妆发,场务来回穿梭做开拍前的检查。 颜维明抱臂站在阴影里,脸上仍没什么温度。 副导演小步跑来汇报准备就绪,他听完只是淡淡颔首。 副导演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把话咽了回去。 副导演垂着眼,声音压得有些低。”导演,您看……是不是能让男主角的母亲,在顶楼那段,跳一段广场舞?” 天台上的一家子,先是扯着嗓子喊破了喉咙,闹腾够了,渐渐就没了声响,各自缩在角落发呆。 老太太要是这时候扭起腰肢,跟着无声的节奏摆动,那画面——是有点突兀,可说不定,那股子不合时宜的劲儿,反而能挠到观众的痒处。 颜维明嘴角弯了一下,没立刻答应。”先拍下来。 用不用,后面再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方微微弓起的背脊,“以后有念头,直接讲,别憋着。” 对方忙不迭点头,几乎是小步倒退着离开了。 望着那迅速消失在楼道口的背影,颜维明站在原地没动。 空气里飘着灰尘和远处隐约的汽油味。 自从这部戏开机,他绷紧了脸,片场就跟着静了下去。 除了那几个武行出身的老师傅还敢凑过来递根烟、扯几句闲篇,其余的人,副手也好,演员也罢,都像上了发条的偶人,他指哪儿,他们便打到哪儿。 这样省心吗?省。 可整个组也像被抽走了什么,闷得慌。 更麻烦的是,一些或许能点亮片子的念头,可能也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他抬脚,朝另一边走去。 李莲花和邓朝正靠在水泥护栏边,对着下面指指点点。 “天台求救这场,” 颜维明站定,声音不高,“核心是荒诞,是让人发笑。 你们脑子里,有没有蹦出过什么画面?” 邓朝几乎是立刻转过了头,眼睛在有些昏暗的天光里亮了一下。”导演,我觉得……他们不是想引起直升机注意吗?光喊没用,得弄出点显眼的动静。” 他语速快了起来,“比如,找点能烧的东西,点个火堆?火光在黑夜里肯定扎眼。” 火?主意不坏。 但不能是一堆火,那会失控。 或许……可以是个浸了油的火把,结束时随手丢进备好的水桶里,“滋啦” 一声,白烟冒起,也就了结了。 颜维明“嗯” 了一声,算是认可。”可以试试。 还有吗?” 得到鼓励,邓朝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还有!把屋里那张方桌搬上来,垫高点,人站上去,不就更高了?让谁……比如我,站上去,举着火把乱挥乱跳,像某种古怪的仪式……” 画面感扑面而来。 举着火把在摇晃的桌面上跳舞,底下是望不到底的黑暗,滑稽里或许能拧出点别的滋味。 颜维明没打断,听着邓朝一个接一个往外抛点子,有些零散,有些异想天开,但能感觉到,那脑袋瓜确实没闲着,在不停地转。 肯转,就难免想说出来。 难怪这人后来总按捺不住,想自己坐到**后面去。 又聊了一阵,主要是邓朝在说,李莲花偶尔插一句,颜维明才转身离开。 脚步落在水泥楼梯上,发出空旷的回响。 他心情不坏。 倒不是因为刚刚收获了多少能直接用的妙招,而是那种感觉——堵塞的管道似乎被捅开了一丝缝隙,有些别的声音,终于能流进来了。 这对他很重要。 路走到现在,即便眼前有可参照的蓝图,但时代早已偷换了底色,他无法笃定那些曾经闪耀过的东西,如今是否还能激起同样的波澜。 他只能像修补瓷器一样,一遍遍审视,一点点调整。 多听几句来自不同角落的声音,哪怕只是片段的杂音,也是一种必要的填补。 八月的空气里总飘着某种焦躁。 电视上反复播着同一部战争剧,街头巷尾的喧哗中不时炸开相似的吼声。 而在另一个世界里,几柄剑的故事正试图划开夏末的闷热。 电影院的排片表上,那部武侠片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不太理想的数字。 首映三天后,势头便明显缓了下来,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只激起几圈涟漪便沉了底。 导演领着几位主演奔波于各个城市,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像程式化的道具。 他们路过星城时,与一位姓李的年轻人见了面。 饭桌上的话题刻意绕开了票房,只是聊些无关痛痒的见闻。 年轻人安静听着,偶尔点头,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 与此同时,越洋电话正传递着截然不同的消息。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起伏,讲述着另一部电影在遥远大陆上的旅程。 起初只有零星几家影院愿意接纳它,像试探性地撒下几粒种子。 随后,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开始涌动,放映它的银幕数量悄然翻了一倍还多。 第一个七天结束时,统计数字带来了明确的信号。 “开局很好,” 电话里的声音说道,“按这个趋势走下去,最终收获可能会比之前那部有名的武侠片更好。”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些其他地区的零散数据,最后汇总成一个颇为可观的预估。 听电话的人站在窗边,夜色已经浸透了玻璃。 他简短地道了谢,声音平稳,但嘴角的弧度松动了些。 “那边有公司托我问你,” 电话那头忽然转了话题,“他们对你的手艺感兴趣。 有没有考虑过去大洋彼岸发展?” “暂时没有。” 回答几乎没有迟疑。 “哦?” 对方似乎有些意外,“能说说原因吗?” “如果去了那里,故事讲完后,我有权决定最后留下哪些画面吗?我能参与决定它值多少钱,又能分得其中的多少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想清楚的事实,“如果这些问题的答案都是‘不’,那我和一个按指令操作的工具有什么区别?我不习惯让自己的名字签在别人的蓝图下面。” 通话结束后,房间重新陷入寂静。 窗外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不久后,一份来自海外的电讯稿被翻译出来,在某个圈子里小范围流传开来。 它的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一部关于拳头与父亲的电影,在北美赢得了超出预想的回响。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窗棂,颜维明用冷水抹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底带着连日拍摄积下的血丝。 车子驶向国贸大酒店时,他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脑子里还在过下午要拍的几个镜头——邓朝从通风管道滑下的角度,李莲花回头时瞳孔收缩的幅度。 周烸昨晚那通电话里的“一百万” 像个遥远的杂音,此刻才重新在耳畔清晰起来。 包厢门推开,先撞进视线的是个肤色黝黑的中年男人。 他坐在主位,背挺得笔直,身上那件深色夹克料子普通,袖口却磨得发亮。 男人抬眼望过来时,目光像两枚擦亮的铜钉,钉得人脚步一顿。 他开口,声音洪亮得能在四壁撞出回响:“李导演,久仰。” 周烸从旁侧起身,手势引向桌边另外两人。 靠窗坐着的年轻男孩立刻站起来,个头不算高,瘦削的肩膀裹在略显宽大的衬衫里。 他嘴角抿出个笑,视线却垂在地毯花纹上,仿佛那织金线的蔓藤里藏着什么值得钻研的秘密。 女孩也跟着站起,身段被连衣裙勾勒得起伏有致,皮肤白得像刚滤净的瓷土。 可当她抬眼,那双间距过近的眼睛便让整张脸的格局变了调——目光像是总在彼此寻找,又总差一点才能对上焦距。 “廖先福先生。” 周烸的声音**来,“在晋省有几处矿场。” 被称作廖总的男人摆摆手,那动作带着股挥开煤尘似的力道。”虚名不值提。” 他目光没离开颜维明,“我儿子,闺女。” 他拇指朝后一撇,算是介绍,“他们爱看你拍的电影。” 服务生开始上菜。 瓷碟碰转盘的轻响里,廖先福谈起《出拳吧,爸爸》在北美几个艺术院线的排片表,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他说这些时,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敲击,节奏稳得像矿井深处的钻头。 颜维明夹起一箸凉拌木耳,耳里听着,心里却闪过昨天拍摄现场——邓朝从三米高的货架跃下,落地时膝盖微曲的缓冲,尘土扬起的弧度。 那才是他该全神贯注的战场。 “李导接下来那部……《极限逃生》?” 廖先福忽然问。 “还在拍。” “听说要在楼顶跑跳?” 男人端起茶杯,没喝,只是转着看杯壁上蒸腾的热气,“我年轻时下井,巷道矮的地方得蹲着走两三里。 那时候就想,人要是能飞檐走壁,该省多少事。” 他儿子这时忽然抬起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空气:“爸,电影里那是特效……” “你懂什么。” 廖先福截断话头,语气里却没恼意,反而像在陈述一个再明白不过的事实。 他转向颜维明,那双铜钉似的眼睛微微眯起:“一百万,今天就能到账。 不图别的,就当我这老粗人,给会‘飞檐走壁’的人凑个路费。” 房间里静了一瞬。 **空调送风的嗡鸣变得清晰。 颜维明放下筷子,指尖触到冰凉的骨瓷边缘。 他想起媒体上那些滚烫的标题——三亿票房,欧洲赞誉,墨镜王的惋惜——那些字句飘在空气里,轻得没有重量。 第745章 而此刻桌对面这个男人的目光,却沉甸甸的,带着地底岩层的温度。 “廖总厚意。” 颜维明开口,声音平稳,“钱不必了。 您要是真对楼顶跑跳有兴趣,改天可以来片场看看。”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不过得签保密协议。” 廖先福愣了两秒,随即爆出一阵大笑。 那笑声震得水晶吊灯都微微发颤。”好!” 他重重拍了下桌子,碗碟叮当作响,“我就喜欢你这脾气!” 女孩这时忽然小声插话:“李导演……您电影里那个爸爸,为什么最后非要打那一拳?” 问题来得突兀。 颜维明看向她,那双对在一起的眼睛此刻睁大了些,里面晃动着某种急切的光。 他想起剪辑室里反复调整的那场戏——拳头挥出前的凝滞,对手脸上汗珠滚落的轨迹,背景里观众席骤然爆开的声浪。 “因为有些架,” 他听见自己说,“不是为了赢才打的。” 回片场的车上,颜维明闭上眼。 黑暗中浮现的不是包厢里那几张脸,而是今天要拍的那场戏:邓朝和李莲花在冷却塔边缘的追逐,夕阳会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要坠入下方城市的霓虹海里。 他摸出手机,给执行导演发了条信息:“下午那场,改到黄昏拍。 我要影子。” 窗外,城市轮廓飞速后退。 那些浮在报章上的赞美或算计,此刻都褪成了背景里模糊的噪点。 只有摄影机将要捕捉的光影,在他脑中一寸寸清晰起来。 颜维明稍作思忖,终究还是给了周烸这份情面。 以他的身份,自然不可能真去陪什么饭局——传出去未免太失体统。 他让周烸转告那位想见面的老板,将所谓的一百万“见面礼” 直接捐给希望小学。 钱到账,他自会露面。 对方动作很快,汇款凭证很快就传了过来。 于是他便出现在了这间包厢里。 “久闻李导大名。” 廖先福伸出手的同时,目光迅速扫过眼前这位年轻得有些出乎意料的导演。 比他公司里那些刚毕业的俊俏后生还要挺拔几分,眉宇间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当然,外表归外表,这个圈子里的人他见得多了,哪个不是盯着钱袋子?若不是家里两个孩子闹着非要演戏,他绝不会踏进这种场合。 心里转着念头,脸上却堆满了热络的笑。 颜维明与他握了握手,嘴角挂着礼节性的弧度,又朝坐在一旁的年轻男女微微颔首,这才落座。 “这回算我欠你个人情。” 周烸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廖总是我旧识,为人仗义。 那会儿我还没混出模样,他帮过我不少。” 他简短地解释了自己牵线的缘由。 颜维明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菜很快上齐了。 瓷盘里盛着的鸡鸭鱼肉都透着精心烹制过的光泽,热气裹着复杂的香气漫上来,摆盘精巧得像是展览品,显然价格不菲。 “先动筷子,李导,咱们边吃边聊。” 廖先福招呼着。 颜维明没客气,拿起筷子便夹了一块鱼肉送入口中。 约莫半个钟头后,几人才挪到包厢内侧的沙发区。 服务员悄无声息地斟上茶,退了出去。 “李导,” 周烸清了清嗓子,指向那对年轻男女,“廖总的公子和千金,都是你的影迷,一心想着能上你的戏。 廖总这才托我问问门路。” 廖先福紧接着开口,语气直截了当:“李导,我说话不爱绕弯子。 他俩,就在你手头正拍的那部电影里,每人露脸十分钟。 三百万一个人,你看成不成?” 这种通过人情或钞票往剧组里塞人的事,在这个行当里早就不新鲜了。 以往也不是没人找到颜维明跟前,都被他挡了回去。 倒不是他多么不食人间烟火。 只是那些人要的往往太多——重要的角色,他不可能交给撑不起戏的生面孔;不起眼的边角料,人家又瞧不上。 像廖先福这样,不挑角色,只求个能混进镜头里的机会,开价还如此爽快,确实算得上少见。 只不过…… 《极限逃生》的拍摄,进度已经推过了三分之一。 颜维明摇头拒绝了重新拍摄的提议。 廖家兄妹脸上难掩失落。 他们的父亲目光扫过子女,语气放缓几分:“李导,真的没有其他办法吗?我可以追加投资。” 电影《极限逃生》开篇的寿宴场景里,确实能安排两个远房亲戚的角色。 但若为此重拍,整个剧组都会察觉资本介入的痕迹——导演的声誉经不起这样的折损。 “已经完成的镜头,我不会再拍第二次。” “那后续剧情呢?还有适合他们的位置吗?” 颜维明停顿片刻。 第三次救援直升机抵达时,主角将逃生机会让给了补习班里被困的年轻人。 那群学生只有模糊的远景,或许能让这对兄妹站在某扇窗户后呼喊。 他简单描述了这场戏:半分钟,看不清面容,几乎留不下任何印象。 兄妹俩眼中的光暗了下去。 周烸移开视线,望向房间另一侧沉默的助理。 廖先生压低声音:“不能专门为他们创造两个新角色吗?” “剧本是团队反复打磨的结果,不能随意增减。” “费用不是问题。” “不是钱的问题。” 廖先生微微一愣。 他早听说这个圈子认钱不认人,只要筹码足够,没有不能改的戏。 可眼前这位导演似乎不一样。 他突然想起近日的新闻——那部拳击题材的电影票房突破三亿,成为年度黑马。 或许对方根本看不上这点零头。 “您直说吧,” 廖先生向前倾身,“到底什么条件能谈?” 精明人总会给自己留底线。 颜维明推测,对方为两个角色预留的预算上限,大概在一千五百万到两千万之间。 廖先福报出的数字停在了一千五百万。 若是接下这笔钱,意味着只需付出五百万成本,便能握有《极限逃生》一半的权益。 从账面上看,这无疑是笔合算的买卖。 可有些钱,碰了便是一生的印记。 短期或许能尝到甜头,长远却注定成为洗不掉的污痕。 一旦日后被人揭开,他的名字必将蒙尘。 他想起圈里那些成双的搭档——有人站在台前光鲜干净,有人隐在暗处打点一切。 那样分工,风雨来时总有人挡在前面。 而他自己,导演、制片、剧本皆系于一身。 虽然领了多份酬劳,身边却从未有过那样一道屏障。 这钱,不能收。 他从来不是只看眼前路的人。 颜维明抬起眼,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动摇:“廖总,我选角、定场景,从来只按戏的需要来。 若真想赚快钱,凭我现在的名头,放出风声去,电影没开机就能回本。” 他稍顿,声音沉了沉:“可那不是我要的。 所以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你就算给我一个亿,我的答案也一样。” 廖先福怔住了,目光下意识转向一旁的周烸。 周烸正静静望着颜维明,眼底透着毫不掩饰的敬意。 看来这位导演,过去也从未破例。 廖先福心底浮起一丝荒谬——自己竟遇上了圈里罕见的“圣人” ? 桌对面那两位年轻些的廖家人,却已露出近乎崇拜的神情。 颜维明方才那番话,显然击中了他们。 效果达到了。 颜维明不再多言,起身时唇角掠过极淡的弧度。”今天就到这里吧,组里还有事,先告辞了。” 他转身离开包厢,走廊地毯吸走了脚步声。 门内一时无人说话。 *** 七月中的午后,暑气黏在皮肤上。 《出拳吧,爸爸》在海外收下一千两百万美元票房的消息,早已在国内炸开。 那不是功夫片,也没有刻意渲染苦难。 可它偏偏赚到了外面的钱。 许多人想不通,却不妨碍他们更迫切地想要靠近颜维明。 于是更多试探涌向《极限逃生》,更多隐晦的许诺通过各种渠道递来。 连于**亲自南下了,坐在星城酒店的会客厅里,开出八百万换五百万份额的条件。 颜维明只是摇头。 一半的投资权已经让了出去,不能再多了。 午间的光线斜斜切过酒店大堂的玻璃幕墙,在地毯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边界。 颜维明坐在靠窗的沙发里,看着一行人带着设备走进来。 那是来自六套的摄制组,事先约好的专访。 他几天前接到邀请时便立刻应下了——这总归是次宣传机会。 主持人是位面庞端庄的年轻女性,央视常见的那种标致长相。 颜维明记得她,前世在屏幕上见过不少回,总是拿着话筒站在明星或导演面前。 她身边还跟着个更年轻的女孩,眉眼间有些熟悉的影子。 颜维明多看了一眼,认出是那位后来常被人提起的杨姓演员。 这时候她应该刚入行不久,演些小角色。 节目组偶尔会安排这样的新人来调节气氛,他没想到这次会遇见她。 确实还带着未褪尽的青涩,但身段已能看出轮廓。 不过吸引他目光的倒不是别的,是那双眼睛。 早年她的眼睛生得极好,亮晶晶的,像盛着光。 颜维明只是微微笑了笑,便将视线移开了。 寒暄很快结束,采访进入正题。 主持人递过来的问题清单他早看过,有些措辞称得上直接,甚至尖锐。 他没要求删改任何一条。 这似乎让主持人有些意外——通常被访者总会划掉许多,最后只剩下些安全乏味的问答。 她看着对面那张年轻的脸,心底生出些好感。 她就欣赏这种不闪不避的态度。 第746章 1 ?但愿等会儿聊完,你还能这样从容。 她想着,打开了话筒。 “李导,” 她的声音平稳清晰,“《出拳吧,爸爸》在沪城电影节只做了展映,没有参与竞赛单元。 当时是出于什么考虑?是否担心参赛结果不如预期?” 那部片子其实来得及报名。 但颜维明只在电影节放了一场,便带着团队离开了。 后来票房数字出来,电影节那边还有人特意打来电话道贺,话里话外透着惋惜,说下次有好作品一定要送来,绝不会让他白跑一趟。 沪城电影节挂着国际A类的名头,但热度终究比不上欧洲那几个,连北美的多伦多也未必及得上。 每年参选片目不少,可真正的新作并不多。 至于戛纳威尼斯那些地方,不管是展映还是竞赛,都只收未公开过的新片——旧作是连门槛都摸不到的。 这一点在全球范围内都显得格外不同。 唯有那三大影展与多伦多能够拥有这样的能量。 即便如东景、沪城这类国际A类电影节,绝大多数入围作品却早已公映。 如此一来,悬念、讨论度与观赏价值便大打折扣。 颜维明嘴角微扬,“沪城电影节在亚洲乃至世界都享有声誉,是我们极为重要的文化平台。 先前因行程冲突未能参与,未来若有合适机会,我必定全力支持。” 今年沪城电影节将最佳女演员授予赵燕子,依据是她在《情人结》中的表演——那部票房与口碑皆不尽人意的作品。 奖项公布后,业界对其公信力的质疑声悄然蔓延。 若按以往惯例,将奖项颁予国际影人,或许反而更能维持其权威形象。 然而颜维明仍需维持表面上的赞誉。 他计划在完成《极限逃生》后期制作后,便与沪城电影节的相关负责人接洽,商讨设立亚洲电影奖项的可能性。 在他记忆里,这个名头响亮的奖项早已被港岛抢先注册。 那群人视野狭窄,只愿将光环笼罩在本岛艺人身上。 他必须夺回先机。 因此即便对沪城电影节今年的评选有所保留,合作仍是必要选择。 悇经纬轻轻颔首,继续追问:“传闻您有意与程龙合作,是否属实?” “确实如此,我一直期待与他共事。” “原因是什么呢?” “他在国际舞台具有独特号召力。 我希望通过合作,向世界传递华夏文化的魅力。” ——实则不过是为了拓宽盈利渠道。 颜维明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未将真实念头说出口。 “您如何看待华夏电影未来的发展路径?” “目前观众仍偏爱视觉震撼、场面恢弘的作品。 但市场会逐渐过渡,几年后,人们将更青睐叙事扎实的剧情片,或是能唤起共鸣、引发讨论的喜剧与怀旧题材。” “这种转向是积极的吗?” “当然是好事。 电影不应止步于技术炫耀或场面堆砌,真诚的表达才是核心。” 悇经纬对他的回答显得颇为满意。 随后又提出数个问题,最终问道:“李导,请容许我再次提出这个被多次询问的问题——您对《极限逃生》的票房预期是多少?能否达到两亿?” “不,一亿出头便足够。 一亿两千万到三千万之间,是我可以接受的范围。” 访谈终于落下帷幕。 悇经纬开始收拾设备,此时一个怯生生的身影靠近。 大幂幂攥着衣角,声音轻细:“李导,我是您的影迷,特别喜爱您的作品。” 她的嗓音带着某种独特的质地,既非沙哑的粗砺,亦非坚硬的冷调,反而透出几分温润的韵味。 颜维明颔首示意,目光落在对方递来的纸条上,没有出声。 “以后有合适的角色,请一定记得我。” 那姑娘语气急切,将一张写了号码的纸片塞进他手里,“我随时都能进组,真的。”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我不怕吃苦,什么戏都愿意试。” 星城的夏末,空气里仍翻滚着灼人的热浪。 《极限逃生》拍摄地外围比往日喧闹不少——附近大学陆续开学,得知剧组在此取景,许多学生聚了过来。 就连颜维明本人,这几天也收到了几份学生塞来的小礼物。 夜色渐浓,片场外的喧哗声一阵高过一阵。 临时休息室内,灯光有些晃眼。 颜维明对面坐着个长发青年,眼睛不大,嘴角习惯性地上扬着,显出几分腼腆。 青年看了颜维明一眼,很快又笑着移开视线。 “导演,” 他声音里带着点紧张,“我特别喜欢《请回答1988》……能给我签个名吗?” 话音落下,他朝身旁的助理微微侧头。 助理立刻从包里取出笔记本,翻到崭新的一页,双手递了过来。 颜维明瞥见前面几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大概都是不同场合留下的签名。 他接过笔,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瞬。 许多年前的记忆碎片忽然掠过——KTV包厢里摇晃的灯光,有人抱着话筒嘶吼“故事的小黄花” ,空气里弥漫着啤酒和爆米花的味道。 他摇摇头,甩开那些画面,在纸上工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添了一句:“祝球技精进,前程似锦。” 昨晚接到周杰纶方面希望探班的询问时,他几乎没有犹豫就应下了。 此刻见到真人,颜维明不得不承认,这人年轻时的模样的确比后来那些影像资料里更生动些。 只是不知道现在他打起球来,是否已经练就了那种看似随意却总让人捏把汗的传球手法。 周杰纶看着签名完成,悄悄松了口气。 他很少和内地影视圈的导演打交道。 上次为了《满城尽带黄金甲》的合约见张艺谋和张伟平时,那位制片人嗓门洪亮、说话像在训人的场景,至今还让他有些发怵。 面对这些行业里举足轻重的人物,他总不免有些拘谨。 这次来星城宣传新专辑,听说颜维明的剧组就在附近,他便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提出了探班请求。 没想到对方答应得如此爽快。 此刻坐在对面,他第一个念头是:这位导演的相貌,实在比他见过的所有同行都出众得多。 他望着那张年轻的脸,有些恍惚。 导演比他还要小一岁。 接触下来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对方身上有种压得住场子的气场,年龄在这面前成了最不重要的东西。 他原本担心自己要签名的举动显得幼稚,幸好对方接得自然,笔尖流利地划过纸面,甚至附带了一句关于篮球的问候。 原来连这个都知道。 “谢谢李导。” 颜维明摆摆手,话题转到了音乐上。 那些旋律、编曲的细节,对方竟能一一说中,仿佛那些音符早就在他耳边转过无数遍。 这让他胸口涌起一阵温热。 这时候他的歌总被说是“含混不清的调子” ,是“给少年人听的玩意儿” 。 能得到这样一位人物的认可,像暗处忽然照进一束光。 若不是场合拘着,他几乎想哼起《双截棍》的节奏来。 身旁的助理眼睛也亮了几分。 话越说越开,他见对方神色温和,心底藏了许久的念头终于浮了上来。 “李导……如果我想拍电影,该从哪里开始?” 颜维明停了一瞬,目光落向他。 “是想自己站在镜头前,还是坐在**后面?” “都想。”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坚定。 “有个故事在我心里攒了很久……我想亲手把它变成画面。” 对方眼里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颜维明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后来在半岛被无数人反复提起的那部片子,评分甚至压过了《泰坦尼克号》。 那里的人拍过那么多爱情故事,却把最高的位置留给了这部隔着语言的电影。 那时候他在半岛毫无根基,片子只在釜山电影节亮了个相,随后悄无声息地在三十几家影院短暂停留,票房刚蹭过一千万的门槛。 可几年之后,它却在网络上悄悄蔓延开来。 等到影院再次排片时,银幕前坐着的许多观众早已对着小屏幕看过不止一遍。 三千六百万的票房,是从记忆里长出来的数字。 半岛的艺人里,公开说过喜欢这部片的,能列出一长串名字。 颜维明觉得,这人当导演的底子其实不差。 那部爱情片不必再说。 后来那部带着歌舞色调的《天台》,故事骨架也还立得住。 问题或许不在于技术,而在于他总习惯把身边那群兄弟都拉进镜头里——而他们之中大多,连表演的门槛都还没跨过去。 观众或许能接受周杰纶,却未必愿意为陌生且拙劣的表演买单。 带着一群非专业演员登场,容易让观者觉得这不过是场漫不经心的玩笑。 早前的《大灌篮》与《刺陵》或许还能吸引些随意走进影院的眼光, 但到了《天台爱情》,那份偶然的好感几乎消散殆尽。 即便如此,这部影片的票房依然迈过了亿元的门槛。 此后因为种种缘故,他渐渐淡出了电影的视野,再没有新作问世。 第747章 2 不过他的电影项目,始终值得投入。 无论是《不能说的秘密》,还是《天台爱情》,制作成本都不高,每一部都有盈余的空间。 颜维明沉吟片刻,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你可以先把故事写出来。 如果自己投资,便自己执导;如果需要外力支持,剧本可以先递给值得信赖的人看。” “你从未系统学过编剧吧?” 周杰纶摸了摸后颈,露出些许窘态。”确实没有。” “那就找一位专业又可靠的电影编剧合作,让故事更完整。” 周杰纶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李导,那拍摄的时候……我该怎么把握?” “按你心中所想的去拍。 这是你的故事,只有你清楚它该是什么模样。 做导演,有一句话你得记住——” 周杰纶抬起眼,目光专注。 颜维明放缓了语速:“每个导演眼里,世界都是不同的。 同一个故事,换个人拍便是另一番光影。 所以你必须坚持自己——因为只有那样,画面、情节、情感才会真正属于你。” “以你对音乐的感知,这个故事一定会与众不同。 别人拍不出那种气息。 跟着你的直觉走就好。” 周杰纶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头。 “李导,我明白该怎么做了。” 静了片刻,他又问:“那您觉得……一部好电影,最重要的究竟是什么?” “在我看来,是真诚。” 颜维明的声音很平静,“不修饰的情感,才最能打动人心。” 周杰纶低声重复了两遍,眼神渐渐清明。”我记住了。” “如果需要投资或发行,可以来找我。” 颜维明笑了笑,“我看好你,多少都投。” “真的?” 话刚出口,周杰纶便意识到对方并非说笑。 对于自己首次执导演筒,他原本并无太多把握。 “好……李导,真的谢谢您。” “不必谢。 我是真的相信你能行。” 投资《不能说的秘密》不仅能覆盖内地、港岛与弯弯的市场,还能在半岛收获回报——这买卖确实划算。 颜维明思索片刻,忽然转过话头:“对了,要不要看看《极限逃生》的本子?或许你能为它写首主题曲。” 周杰纶先是一怔,随即用力点头,眼底浮起一片光。 夜色渐深时,片场边缘的人群终于散去。 几个大学生模样的身影跟着那位戴鸭舌帽的歌手走向停车场,娱乐记者手里的相机偶尔闪起微弱的光。 月光很淡,像一层银灰色的纱,轻轻覆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上。 两种光混在一起,落在水泥地上,成了某种柔软的、暖调的颜色。 炒饭的香气从某个角落飘过来——有人正在吃夜宵。 为了不打扰拍摄,这一片区域保持着刻意的安静,只能听见远处马路上偶尔掠过的车声。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一行人消失的方向,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请歌手来唱电影的主题曲,在行业里不算稀奇。 可若是导演本身有足够的分量,这件事就变成了许多人争抢的机会——不只是酬劳,更是后续那些看不见的推广与名声。 上一次合作还是港岛导演的作品,那边选角选曲往往只看热度;内地的圈子却更讲究,步骤也繁琐得多。 所以当邀约真的递到面前时,对方显然有些意外,甚至透出感激来。 他递过去一沓剧本。”有空可以来片场看看,成片内部试映时也能来。 不用急,按你的感觉写就行。” 歌手很快会有另一首快节奏的歌发布,他听过小样,觉得不错。 眼下这部片子需要一种紧绷的、带劲的旋律,和那些攀爬、奔跑的画面撞在一起,应该能撞出点意思。 交谈没持续太久,他转身回到**前。 接近午夜,对方才正式告辞。”剧本非常**,我已经有些念头了。 十一月前,我会把歌录好。” 他点点头,目送那人离开。 月光依旧淡淡地照着。 片场重新陷入那种蓄势待发的寂静里,只有炒饭的香气一阵阵漫开。 他收回视线。 歌手的名字本身就是一个话题。 有话题,就有新闻;有新闻,电影上映前就能多几分被看见的可能。 等到主题曲真的响起来,或许还能推一把票房——这算盘打得并不响,却已经有人真心实意地道了谢。 挺划算的。 **插曲过后** 歌手带来的骚动就像投进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涟漪散尽,湖面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极限逃生》的拍摄继续向前推进。 这部电影最抓人的地方,在于四十分钟之后——情节一路绷紧,几乎不给观众喘息的机会。 所有的镜头都追着男女主角,看他们翻越障碍、跃过屋檐,在危机中拼命向前跑。 那些流畅的跑酷场面固然重要,可一直紧绷的神经也会累。 原版处理这个问题的办法,是掺进不少让人发笑的片段。 比如,男女主角第一次等到救援直升机时,才发现机舱容量有限。 两个人同时登机就会超重,只能先走一个。 女主角试图挤进人群,却被男主角的父亲一脚踹了出去。 那个中年男人不断朝里喊着儿子的名字。 就像另一次逃亡——他们需要跃向十米外的另一栋楼。 冲刺的距离不够。 两人将绳索系上铁饼,奋力掷向对面。 铁饼坠落后卡进了不锈钢栏杆的缝隙,绳索终于绷直。 他们反复扔了七八次才成功。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攀上绳索,他却忽然开口:“要不要再加固几块?现在的重量……真能撑住你吗?” 她瞪了他一眼,还是默默多扔了两块铁饼。 第三次遇见救援直升机时,两人几乎要欢呼起来。 然而对面楼顶忽然晃动着数道人影——是一群困在补习班的少年。 他们对视片刻,放弃了这次机会。 两人用身体躺成箭头的两点,在楼顶拼出一个指向少年的巨大符号。 当探照灯扫过时,那副笔直到滑稽的图案让本该悲壮的场面忽然变了调。 每当紧张累积到顶点,总有某种突兀的幽默将其戳破。 颜维明要延续这种节奏,还要挖得更深。 他不仅询问副导演和主演的意见,连场务的嘀咕都会侧耳听上片刻。 整个剧组被他带动着,时刻都在琢磨哪里能埋下笑料。 那晚剧组迎来一位客串的贵客。 程龙刚结束《神话》的拍摄,电影定在九月末上映。 去年他的作品填满了五一档,这次又瞄准了国庆的长假。 对于开拓市场档期,他始终走在最前头。 这次来是为了还人情。 或许行程太满,或许白天消耗太多精力,他抵达时眼底泛着血丝,连向来蓬松的头发都贴在额前。 颜维明迎上去时,脑中闪过无关的念头——那位以美貌着称的异国女演员,大约也难逃大哥的魅力吧。 他摇摇头,把杂念甩开,重新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镜头设计。 大哥来剧组客串一场戏,他想要设计个有趣的桥段——男女主角试图跨越两栋高楼之间的间隙时,遇见了一位面貌寻常、衣着朴素的中年男人。 两人都以为这不过是个普通的路人,见他站在边缘,连忙劝阻。 男人却笑了笑,后退几步,忽然发力前冲,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对面的天台。 “不难的,你们也试试。” 男女主角怔在原地,还没回过神,那人已经转身挥了挥手:“我还有急事,先走一步。 别犹豫,跑起来就能过来。” 他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风从楼隙间穿过,带起女主角额前的碎发。 她望着那道已经无人的对面,低声喃喃:“那位大叔都行……我应该也可以吧。” 男主角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别乱来,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颜维明先是对大哥能来表达了感谢,寒暄几句后,才将这段戏的设想仔细说了一遍。 他说完,目光落在对方脸上。 这场戏需要程龙全力奔跑、起跳,安全措施必须做得格外周全,和普通露个脸的客串完全不同。 程龙今天脸色透着疲惫,如果他推辞,颜维明完全能理解——那就换一个方案,只让他的侧影在镜头里一闪而过。 “小事,交给我。” 程龙很爽快,仰头喝完杯中茶水,抬手在胸前拍了拍。 颜维明心里一松,立刻转身去调度演员和各部门准备。 程龙早年拍戏,高楼跳跃是家常便饭,传闻里他从不用替身。 但毕竟是在真正的楼顶边缘动作,安全绳必须系牢。 一位经验丰富的场务上前,将绳索在他腰际固定,反复拉拽、检查每一个锁扣。 程龙以为对方是担心穿帮,笑道:“藏得挺好,镜头应该拍不到。” 场务却摇头:“大哥,我不是怕穿帮,是得确认它够不够结实。” 原来是为了这个。 场务离开后,副导演也走了过来,同样仔细查验了安全绳,又蹲下确认护膝和护肘的松紧。 第748章 3 副导演刚走,动作指导紧接着上前——这位来自洪家班,和程龙相识多年。 “兄弟,李导组里一直这样?” “对,大哥。 他说演员安全最要紧,每次拍这类镜头,咱们几个都得轮流查一遍。” 程龙听着,心头微微一动。 做武行出身的,谁不乐意跟着把安全放在首位的导演干活? 动作指导一边调整他背后的绳结,一边重复待会儿的走位和节奏。 这些程龙早就记熟了,但这一次他还是安静听完每一个字。 “可以了。” 程龙这边准备妥当的时候,李莲花和邓朝早已在对面天台上就位。 夜色渐深,片场的灯光却将这一带映照得如同白昼。 远处的围观人群攒动着,虽听不清具体言语,却能感受到那股躁动的兴奋。 程龙完成了既定的跳跃动作,利落平稳。 站在**后的颜维明率先站起身,用力拍手。”大哥,辛苦了。” 他的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感激。 “小事。” 程龙摆摆手,气息平稳。 颜维明的眼神专注而真挚,甚至带着几分敬重。 这目光落在程龙眼里,让他心底掠过一丝微妙的满足。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导演,” 程龙指了指方才跃过的那栋楼顶,“只跳一次,是不是太简单了?不如这样——我跳过去之后,立刻加速跑开,接着再连续跳过旁边那几栋。” 这提议让颜维明眼睛一亮。 这是对方主动要求增加难度,并非出自他的设计。”大哥,那样的话,拍摄时间恐怕要拉长不少。” “没关系,顶多再耗个把钟头。” 程龙语气轻松。 既然本人愿意,颜维明自然从善如流。 拍摄方案随即调整:剧情里,这位看似普通的中年男子将展现一连串令人瞠目的高空飞跃。 站在下方街道的男女主演仰着头,几乎忘了呼吸。 “这……真的是在拍电影吗?” 男演员喃喃自语,视线左右游移。 女演员缓缓摇头,声音很轻:“我觉得更像在看什么非人的存在。” 大约五十分钟后,所有镜头顺利完成。 颜维明再次起身鼓掌,随后将现场交给副导演,自己走向正在补妆的程龙。 “李导,” 程龙接过毛巾擦了擦汗,“你这片子不一般,票房肯定低不了。” 近来媒体上关于这部《极限逃生》的预测喧嚣尘上,数字一个比一个夸张,他也有所耳闻。 “那些都是随便说说,不能当真。” 颜维明笑了笑,“能收回成本,我就知足了。” 程龙听罢,只是呵呵笑了两声。”对了,我的《神话》定在下月底上映。 到时候你的后期能做完吗?” “看进度吧。 如果赶得及,我一定去支持。” 颜维明答得坦然。 看着对方清澈的目光,程龙心中某处微微一动。 他和洪津宝时常联系,那位老友早就对这位年轻导演赞誉有加。 拍《神话》期间,梁家辉也曾私下感叹,说年轻一辈里,颜维明是难得真有本事的人。 今晚在片场的所见,更印证了这些评价。 年纪虽轻,但指挥若定,整个团队效率极高,运转丝滑。 这不仅仅需要精湛的技艺,更考验整体的把控与调度能力。 确实是个厉害角色。 之前收到合作邀请时,他有过顾虑:一是质疑对方的实力深浅,二是担心彼此能否合拍,三是顾虑自己的地位是否会受影响。 但看过那部《出拳吧,爸爸》之后,第一个疑虑已经消散——颜维明驾驭商业片的功力,毋庸置疑。 夜色渐深,程龙放下手中的茶杯。 与颜维明的这场谈话持续了近三个小时,他注意到这位年轻导演言谈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既不过分谦卑,也不显露出丝毫因才华而生的傲慢。 这样的品性在如今的圈子里并不多见。 然而一个念头悄然浮上心头。 倘若两人真的合作,当电影上映时,观众的目光会聚焦于谁?是导演的叙事功力,还是演员多年积累的号召力?程龙几乎能想象出那些影评文章的标题会如何排列这两个名字的顺序。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从第一次在镜头前担纲主演算起,已经过去了将近三十年。 每部电影的宣发海报上,他的名字总是占据最醒目的位置。 这不仅仅是习惯,更是一种责任。 若有一天,自己不再是观众走进影院的首要理由…… “你觉得《神话》这部片子如何?” 程龙抬起眼,将那些翻涌的思绪暂时压回心底。 颜维明的嘴角扬起一个温和的弧度。”预告片很吸引人,故事设定很有新意。” 他记得那部电影里关于长生不老的构想,以及宫殿中那些精巧的机关设计。 无论是叙事层面还是视觉创意,都算得上用心之作。 最终的票房数字停留在九千两百万——这个数据他自然不会说出口。 以程龙的性格,对这部作品的期待值恐怕远不止于此。 听到这样的评价,程龙脸上的笑意明显加深了几分。 他确实暗自期盼着这部电影能突破两亿甚至三亿的关口。”那我们就各自努力,看看谁能创造新的纪录。” “一定。” 颜维明举杯示意。 *** 季节的轮转总是悄无声息。 当九月的第三周即将结束时,《极限逃生》剧组的拍摄节奏已经变得行云流水。 邓朝和李莲花对跑酷与攀岩动作的掌握日益纯熟,原本计划六十天的拍摄周期,现在看来五十四天便能收工。 最惊险的镜头在昨夜已经完成。 那是男女主角逃亡路线的终点:他们闯入一处尚未竣工的工地,沿着塔吊的钢铁骨架不断向上攀爬,直至救援队的直升机出现在天际线。 为了这段戏,安全团队准备了双重保障——不仅是专业登山级的安全绳,地面还铺设了厚厚的缓冲气垫。 好在两位主演都全神贯注,身体协调性也超出预期,整个拍摄过程有惊无险。 随着最后一场夜戏的打板声落下,剧组只剩下若干日间场景需要补拍。 颜维明给所有人放了一天假,让连续熬夜的团队得以调整作息。 从明天开始,工作时段将恢复到正常的白天。 *** 白天的戏份弥漫着截然不同的氛围。 镜头前的邓朝正对着镜子整理衬衫领口,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 就在他准备出门的瞬间,母亲的身影出现在玄关。 老太太不由分说地伸出手,将他精心梳理的头发揉成一团乱麻。 “又不是去上班,打扮得这么正式给谁看?” 母亲的声音里带着熟悉的调侃。 公园的铁杆被磨得发亮,晨露还挂在上面。 一个身影悬在横杆之间,腰腹绷紧,双腿划出违反重心的弧线。 石凳那边坐着三位老人,银发梳得整齐,像三尊静默的雕像。 中间那位抬起手,缓慢地竖起拇指。 杆上的人动作顿了一下,差点没抓稳。 不远处树丛后,几个半大孩子推推搡搡。”看那个怪人!” “你舅舅不也常来这儿练吗?” 被问的男孩别过脸,声音提得老高:“我舅才不这样——他可比这体面多了。” 他说完拽着书包带子快步走开,耳根却红得厉害。 镜头后面,戴鸭舌帽的男人盯着**。 四十分钟前开始的这组动作,现在总算过了。 他摘下帽子抹了把额角,“行,就到这儿。” 场子很快清空,话筒架支了起来。 男人重新站到**,握住话筒时停顿了两秒。”《极限逃生》——” 他吸了口气,“拍完了!” 欢呼像潮水般漫开。 持续五十个夜晚的拍摄让每个人眼下都挂着青黑,此刻却都笑得咧开了嘴。 红包从助理手中递出,一个接一个,红色信封在日光下格外扎眼。 晚宴的约定随着笑语传遍角落。 人群逐渐散去时,拿录音笔的人围了上来。”周杰纶公开表示期待这部作品,” 记者将话筒往前递了递,“现在业内都把突破两亿票房的期待压在《极限逃生》上,您作何感想?” 男人望向远处——那根铁杆空荡荡的,只剩风穿过。 零二年《英雄》创下的数字像道坎,之后两年再没迈过去。 院线越建越多,银幕越来越密,可那个数字始终悬在那儿。 他收回视线,嘴角扯了扯:“电影拍完了,剩下的交给观众吧。”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空石凳。 三位老人不知何时离开了,只剩阳光晒暖的青灰色石板。 午后阳光透过车窗,斜斜地切进车厢。 助理递来一叠整理好的文件,纸张边缘在光里泛着毛糙的白。 他接过去,一页页翻动,视线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备注,最后合上文件夹,朝窗外望去。 街道上人影流动,像被无形的手推着向前。 车流堵在路口,引擎声低低地嗡鸣。 远处工地塔吊缓缓转动,钢架在晴空下划出银灰色的弧线。 这座城市还在生长,他能感觉到那种近乎膨胀的热度——从水泥地里,从玻璃幕墙上,从每一个匆匆掠过的背影里蒸腾出来。 关于票房的议论,这几天就没停过。 昨天见完最后一拨记者,他上车时听见有人低声嘀咕,说今年还没有一部片子跨过那道线。 两亿。 这个数字被反复提起,像悬在头顶的刻度。 有人把希望押在年底那几部片上,名单列出来,一部部数过去。 他的片子也在其中。 问他的人总爱把话头引向高处。 他每次都把话压回来:能回本就好。 第749章 4 对方不甘心,还要追着问,连那位功夫巨星的名字和当红歌手的助阵都搬出来了。 他摇摇头,笑了一下。 真要能成,庆功宴他请。 话说得轻,落得也稳。 他知道媒体想要什么。 热闹的、张扬的、能做成标题的。 但他更清楚,有些话提前说了,就像把未干的画布摊开给人评判。 他不想那样。 片子已经拍完,现在要做的是一帧帧打磨,等它自己走到人前。 车里冷气开得足,和窗外的燥热隔着一层玻璃。 他靠向椅背,想起剪接室里那些堆积的素材。 紧张的时刻,笑出声的段落,都在暗房里等着被重新排列组合。 贺岁档的档期已经定下,时间不多了。 其实下一部片的轮廓,在他心里已经慢慢显形。 更大的场面,更开阔的视野——那是更适合冲击高处的形状。 不是现在这部。 现在这部是在窄巷里奔跑,在楼隙间攀爬,是近距离的喘息和汗滴。 它有好笑的地方,也有让人捏紧拳头的段落,但它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用声势压人的作品。 他记得后来那些年,银幕上尽是金甲与刀剑,是机械巨兽的轰鸣,是烽火连天的江岸。 人们走进影院,想要的就是这些:被巨大的画面吞没,被汹涌的音浪席卷。 这是一个时代的呼吸节奏,急促、饱满、渴望填充。 他改变不了这种潮水的方向,只能看准浪头,挑合适的船放下去。 所以他对每个追问的人都给出同样的答案:一亿就好。 不亏本,就够了。 记者们离开时的表情他看在眼里,有些无奈,有些意犹未尽。 他知道他们会自己编出想要的句子,把沉默的部分填上夸张的色彩。 随他们去吧。 车缓缓驶离路口。 他收回目光,看向手中那份确认无误的报告。 所有数据都已核对,日程表上的下一项是后期机房。 空调的风低声吹着,引擎重新平稳加速。 城市在窗外继续向后流走,像一卷正在显影的胶片。 阴云堆积在十月的天空,像浸透墨汁的棉絮沉沉压向城市。 亮马河大厦某间工作室里,窗外的光线被过滤成灰调子。 男人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对面是两位技术人员。 桌面上摊开着分镜脚本,其中几页用红笔圈出了需要后期处理的段落——那些关于气体扩散的镜头,现实中无法捕捉的蔓延轨迹。 “如果只靠我们两个,” 较年长的技术员停顿片刻,指节敲了敲桌面,“大概需要六十天左右。” 另一人补充道:“《夜宴》那边还有合约在进行。” 颜维明的目光从窗外收回。 他没想到这种看似简单的视觉效果会消耗如此长的时间。 幸好档期还留有缓冲余地,不必抽调其他项目的人手。 “就按现在的安排推进。” 他说,“那边的工作照常进行,不必变动。” 空气里有显示器散发的微弱热量,混合着纸张特有的干燥气味。 王旋拿起其中一页脚本,指尖划过那些标注区域。 “风格上有什么特别要求吗?可以做得更具视觉冲击力,或者……” “要真实。” 颜维明打断他,“越接近实际发生的状态越好。” 技术员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了几行字。 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很轻,却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费用方面,” 王旋抬起头,“初步估算需要三百万左右。” 颜维明没有立即回应。 他想起预算里还留有余地,扣除后续工序的开销,这个数字应该能够容纳。 窗外传来远处车辆驶过积水的声响,潮湿的风从窗缝渗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冷。 “可以。” 他终于说道。 讨论又持续了半小时。 当话题转向具体技术参数时,另一名技术员从柜子里取出几份参考样片。 投影仪的光束切开室内的昏暗,屏幕上开始流动各种气体扩散的模拟画面——有的如浓雾缓慢爬行,有的则像墨水在水中骤然绽开。 颜维明注视着那些影像,脑海中却浮现出拍摄时的场景:演员们在空地上奔跑,对着虚无的空气做出窒息反应。 现在这些空白需要被填满,用数字构成的烟雾,用算法模拟的流动。 “我们会从流体动力学模型开始构建。” 王旋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先做出基础运动轨迹,再叠加材质和光影效果。” “需要实地采样吗?” “如果有现场的环境数据会更好,比如风速、湿度这些参数。” 颜维明想起拍摄日志里应该记录了当天的气象资料。 他打算让助理去找出来。 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接听。 会议接近尾声时,雨终于落了下来。 细密的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在表面留下蜿蜒的水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三个人又核对了一遍时间节点,确定了下一次看样片的日期。 离开工作室时,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脚步声逐盏亮起。 颜维明在电梯前停下,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望向外面。 雨中的城市模糊了轮廓,街灯提前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破碎的光斑。 他想起那些尚未完成的特效镜头。 两个月后,那些空白将会被填满——不是绚丽的色彩,而是尽可能逼近真实的扩散形态。 观众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但他们会感受到那种窒息般的压迫感,从屏幕里渗出来,缠绕住呼吸。 电梯门打开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室的方向。 门缝里还漏出一线光,隐约能听见敲击键盘的声响。 那些看不见的烟雾正在数字世界里悄然生长,等待着在胶片上找到自己的位置。 颜维明颔首表示认可。”行,你斟酌着处理。 超出预算十几二十万可以自行决定,若是超出幅度更大再向我汇报。” 《极限逃生》的制作预算定在四千万,并未包含后续推广费用。 如今特效制作开销巨大,颜维明预估还需额外投入百万左右用于宣传。 若在七八年后,动辄数千万的推广费用甚至可能超过制作成本,那才是真正沉重的负担。 眼下这个时期,宣传开销尚属可控范围。 关于这部影片,风华视频平台持续进行着常规推广,工作室培养的网络讨论组也在同步造势。 颜维明不打算继续追加巨额宣传投入。 他的策略是制作一批海报,投放至各大影院即可。 整体费用应当能控制在百万以内。 纵观今年贺岁档的营销战场,各家手段可谓纷繁多样。 待到十二月《千里走单骑》首映当日,张伟萍将在云南举办规模盛大的千桌宴席,邀请所有旅客与当地居民共同赴宴。 据传闻,这场庆典耗资达两百五十万。 而《如果爱》的宣发活动早已启动——作为歌舞类型片,影片中多首歌曲已在各大电视台与地铁线路循环播放,宣传海报更是遍布街头巷尾。 这类推广的投入必然高昂,保守估计也在五六百万上下。 相较之下,《情癫大圣》的宣发则显得节制些,主要依靠媒体渠道运作。 华宜集团在内地经营多年,合作的媒体资源自然丰厚。 今日炒作谢霆峰与某位女星暧昧传闻,明日散布陈柏淋与阿萨共处一室的绯闻,这类操作正是华宜与英煌惯用的套路。 与王旋会面结束后,颜维明回到了自己的办公间。 助理很快跟了进来,将一叠设计稿放在桌上。”老板,这是委托设计公司制作的宣传海报样稿,请您过目哪版更合适。” 既然要大规模投放宣传物料,视觉呈现必须足够抓人眼球。 风华此次专门聘请了业内知名设计公司进行创作。 为争取长期合作机会,对方对首单业务仅报价十万。 虽然费用不高,颜维明的要求却未降低分毫。 助理呈上的五份设计方案在桌面依次排开。 颜维明快速扫视后,眉头微微蹙起,将图纸全部推向一旁。”为什么每张都是程龙占据视觉中心?” 诚然,程龙是《极限逃生》剧组知名度最高的演员,也是最具市场号召力的面孔。 但他在片中仅有两分钟客串戏份。 颜维明不愿让观众产生误解,以为影片看点全系于这位巨星身上——这既是对观众的误导,也是对程龙本人的不尊重。 助理闻言露出困惑神色:“可程龙大哥确实是剧组里最受欢迎的演员啊?” 颜维明摆了摆手。”客串而已,名字列在特别出演栏里就行,别往海报**放。” 助理面露迟疑。 无论哪个年代,借名气造势的手段总不鲜见。 他想起日后某部电影,仅用了某位喜剧演员的画像,竟也将那人的脸印在宣传画最醒目的位置——为了吸引观众,有些做法早已越过界限。 以李大导如今的地位,自然不屑这般行事。 指节叩了叩桌面,他的声音沉了几分:“抓紧修改。 邓超和李莲花才是这部戏的焦点,海报必须体现这一点。” 助理应了声,脚步却没挪动。 “还有件事。” “说。” “李莲花团队传来消息,问《极限逃生》是否需要安排主演间的感情话题进行预热。” “邓超能答应?他不是有稳定交往的对象么?” 印象里,那位演员从未用此类绯闻博取关注,在这方面倒是难得。 “邓超方面恐怕不会同意。 但李樰提了另一个方案——让李莲花与您制造些话题。” 颜维明抬眼望向窗外。 铅灰色的云层压了半日,雨却迟迟未落。 空气里漫着潮湿的土腥味,远处传来隐约的闷雷。 这世界果然什么都能发生。 第750章 5 圈内人都清楚,尽管李大导明面上只承认陈恏,暗处却另有几位女性相伴。 坊间传闻早已不是秘密,于他而言,这些议论并无实质影响。 助理压低嗓音:“李樰表示,若您首肯,她可以安排李莲花登门拜访。” 送上门的机会么? 但他摇了摇头。”不必。” 李莲花那类相貌并非他所欣赏。 更何况,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用这般手段炒作,实在跌份。 那些成名已久的大导演,何曾需要靠男女话题吸引目光? 助理眼中掠过一丝敬意,匆匆退了出去。 颜维明起身踱至落地窗前。 楼下街道人流如织,有个流浪歌手支起音响卖唱,竟也聚了七八个驻足的路人。 推开窗缝,断续的歌声混着汽车鸣笛飘上来,嗓音其实不差。 可惜了。 再有才华的人,若无人拾取,终究只能埋没于市井喧哗。 他合上窗,坐回椅中。 上次那部《出拳吧,爸爸》借沪城电影节崭露头角,靠的便是精准的推介与发酵。 这行当里,会做戏固然重要,但更得懂如何让戏被看见。 《极限逃生》的正式公映未能排入展映单元,但将提前七天进行点映。 除了点映、海报投放、风华视频平台的推广以及网络水军造势之外,是否还有其他宣传途径? 与《千里走单骑》和《如果爱》铺天盖地的宣传阵势相比——《如果爱》的广告甚至覆盖了全国主要城市的地铁与公交站台——《极限逃生》目前的宣传规模显然相形见绌。 是否也要效仿这种地面广告策略? 颜维明沉吟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他合上眼,指尖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 忽然,他睁开了眼睛。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极限逃生》的游戏感,不是与《神庙逃亡》颇为相似吗? 或许可以联系一家游戏公司,开发一款简易的《极限逃生》网页游戏。 这样既能扩大电影知名度,还可能带来额外收益。 他越琢磨越觉得这主意可行。 游戏行业的吸金能力他早有耳闻,也知晓几款曾在内地市场掀起热潮的作品。 游戏同属文化娱乐范畴,没有理由不加以利用。 他随即吩咐助理将吴文徽请来。 不久,吴文徽到了。 听完他的构想,这位下属眼中立刻有了光彩。”老板,这想法确实高明,操作空间很大。 而且不止是电影,我们起点文学网上不少作品也具备游戏改编的潜力。 这一块市场,我们早该布局了。” 事实上,今年盛大集团已向风华表达过收购起点的意向。 只是风华目前资金充裕,便回绝了。 吴文徽由此联想到盛大的意图——他们看中的正是起点庞大的小说IP库。 他原本就想找机会与颜维明探讨此事,只是近期老板事务繁忙,加上公司用钱的地方不少,便暂时搁置了。 如今颜维明主动提起,他自然全力赞同。 颜维明听罢,便知吴文徽对此已有考量,嘴角微扬。”先物色一家有实力但报价合理的游戏公司,我们把它收购过来。 首要任务是开发《极限逃生》的页游。 等明年资金更充裕了,再考虑其他项目。” “明白。” 吴文徽带着明显的兴奋,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颜维明重新闭上眼,对自己刚刚闪现的灵感到颇为满意。 2005年10月8日,晚间七点半。 燕京的夜风已带上了些许凉意。 央视一号演播大厅内灯火通明,星光熠熠。 **电影界的知名人物来了许多。 一年一度的金鸡奖颁奖典礼即将在此举行。 颜维明身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先后以两个剧组的身份踏上红毯:先是与刘师师、郭珍妮代表《出拳吧,爸爸》剧组,随后又与邓朝、李莲花一同作为《极限逃生》主创亮相。 也就是说,他走了两遍红毯。 仪式结束后,他前往第一排的座位就座。 邓朝、李莲花、郭珍妮和刘师师则坐在他后方稍远的区域。 老谋子正忙着拍那部金灿灿的片子,抽不开身,张伟萍倒是来了,就挨着颜维明左手边坐下。 右手边的位置属于冯小钢。 他那部《夜宴》早就杀青,如今正卡在后期制作的环节里。 听说是不少地方得靠数字特效修补,赶不上贺岁档了。 冯小钢看着是真乏了,坐在那儿隔一会儿就掩嘴打个哈欠,眼角泛着红丝,不像是装出来的模样。 金鸡奖的分量,圈里人都清楚。 它比华表奖、百花奖更被业内看重,算是同行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认可。 各奖项提名公布后,就交给评审团去定夺最后的赢家。 颜维明这回带来的《出拳吧,爸爸》并未参赛,他坐在这儿,纯粹是为了给《极限逃生》造势。 晚会还没正式拉开帷幕,他们这一片区域格外安静。 小钢炮在打盹,张伟萍眯着眼,脸色有些沉。 颜维明找不到人说话,便独自望着前方空荡荡的舞台出神。 就在这时,主持人朱君快步穿过座位间隙,停在他面前,压低了声音:“李导,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颜维明点点头,起身跟着他往后台走。 早有个中年男人等在那儿,看衣着气度,像是管事的人。”李导您好,我是今晚活动的负责人。” 对方开门见山,“原定颁发最佳纪录片奖的嘉宾临时来不了,我们也是刚接到通知。 想请您帮个忙,救救场,待会儿颁这个奖。” 不过是递个奖杯说几句话的事。 颜维明很干脆:“行。” 那人明显松了口气,又客套了几句,便匆匆转身去忙别的事了。 朱君留在原地,连声道谢,又和颜维明简单对了对等会儿上台要说的词。 几句话的工夫,颜维明便折返回座位。 他刚坐下,旁边一直闭着眼的冯小钢就掀开了眼皮,眼角血丝更明显了些。”李导,刚是有什么急事?” 声音里还带着没睡醒的含糊。 累成这样还不忘打听,好奇心确实不轻。 颜维明瞥见另一侧的张伟萍似乎也稍稍侧了侧耳,便笑了笑:“有位颁奖嘉宾来不了,主办方让我顶一下。” 金鸡奖虽不像华表奖那般带着鲜明的官方印记,但终究绕不开上面的把关。 无论是上台颁奖的,还是最终捧走奖杯的,在出事之前,都得是上头点了头的人物。 冯小钢听了,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这满场的导演演员,论资排辈怎么也轮不到最年轻的颜维明。 可谁叫人家正当红,而且是上面也认的红。 主办方一遇到突发状况,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张伟萍嘴角动了动,终究没吐出半个字,又把视线挪开了。 没过多久,场内的灯光暗了下去,音乐响起,晚会正式开始。 流程一项项推进,很快便轮到了最佳纪录片奖的颁发环节。 舞台的灯光聚拢又散开,司仪的声音在扩音器里带着惯有的上扬尾调。 那个名字被念出来时,观众席的某个角落,有人不易察觉地绷紧了背脊。 他从侧幕的阴影里走出,步伐平稳,接过了递来的话筒。 几句简短的寒暄,空气里浮着礼节性的笑意。 提问很快抛了过来,关于那部以攀越和奔跑着称的新作,关于拍摄时的种种。 这机会来得恰如其分,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补偿。 台下,一张圆脸上掠过混杂着渴望与失落的情绪;稍远处,另一双眼睛则沉在眉骨的阴影下,寒意一闪而没。 流程继续,奖项逐一找到了归属。 两部影片共享了最高的荣誉,而那座属于个人的奖杯,被一位从海外归来的演员握在手中。 他的致辞里充满了感激,也提到了电影业的未来,以及某个年轻同行的名字。 镜头适时地扫过观众席,捕捉到一张无波无澜的侧脸。 他身旁的人,却将羡慕明明白白写在了每一道皱纹里。 当镜头掠过,那个原本面色阴沉的男人迅速调动面部肌肉,堆砌起一个标准的笑容。 无人知晓那笑容之下的滋味。 他的王国建立在一位导演的声名之上,而那位导演,即将奔赴一场举国瞩目的盛会,这意味着长达数年的沉寂。 寂静,对于习惯了发出声音、挥斥方遒的人来说,无异于一种缓慢的凌迟。 眼下正在筹备的宏大制作,更是烦心事不断。 那位来自南方的巨星并不顺从,高昂的酬劳只是开端,对起居的苛刻要求、对白纸黑字的剧本的质疑与修改意见,让本就吃紧的预算更加捉襟见肘,日程表上的空格被一再拉长。 许多个夜晚,他都在想象中完成某种暴力的宣泄。 此刻,看着台上台下那个春风拂面的身影,旧日的嫌隙与新生的妒火交织啃噬。 他想起曾经被拒绝的合作提议,指甲无声地掐进了掌心。 典礼的喧嚣终于落幕。 他拒绝了后续的邀约,径直走向停车场。 引擎低吼着唤醒,载着他驶入沉沉的夜色。 驾驶座上是他同乡的远亲,一个沉默寡言、以可靠着称的年轻人,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街道被灯火浸透,两侧店铺的玻璃窗后传来节奏强烈的电子乐。 行人穿着时兴的衣装往来穿梭,光影在他们肩头跳跃。 张伟萍却觉得那些光亮刺眼,嘈杂的节拍像小锤子敲打他的太阳穴。 他感到一阵更深的烦闷从胃里翻上来。 他迅速盘算着,一个念头忽然从混乱的思绪里浮出来。 他顿了顿,朝旁边那个年轻人开口:“你平时……接触网络吗?” 张坚忠才二十六岁,上过大学,对这种问题有些意外。”会的。” 他回答。 第751章 6 张伟萍缓缓颔首。”那你去网上注册几个账号。” 他的声音压低了,“然后就说那个姓李的导演——拍了一部片子赚了点钱,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整天吹嘘炒作,迟早会现原形。” “别找外人,别让人知道是谁在说。 就你自己做。” “下个月起,你每月多领一千。” 张坚忠愣了愣。 这位老板向来计较这些,没想到会有这样的表示。 他心头一热,立刻应道:“我明白。 我每天发上百条,一定让他难受。” “不能让他猜到是我。” 张伟萍急忙打断。 “对,我就是个普通观众,纯粹看他不顺眼。” 张伟萍这才露出一点松动的神色。”就是这个意思。” *** 十二月二十二日,《极限逃生》正式排入档期。 关于这部影片的预告片开始在网络上流传,标题写着“令人屏息的冒险即将展开” 。 与此同时,《神话》上映三周后累计票房停在了七千五百万左右,业内普遍认为它最终难以突破亿元大关。 另一部电影《曼谷行》在点映期间收获了近五百万票房。 主演洪津宝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希望影片最终能突破一亿。 宣传语打着“丧尸围城” “绝望之旅” 的旗号,吸引了不少目光。 尽管《曼谷行》的故事背景设在曼谷,但主创团队来自国内,这被认为是首部华语丧尸题材的尝试。 影片上映后,许多观众被其中普通人面对灾难时的选择所触动——父亲为女儿踏入危险,丈夫为妻子挡住恐怖。 与《生化危机》那样强调动作与规模的作品不同,这部电影将镜头对准了平凡人在绝境中的细微抉择。 而在网络角落,关于《极限逃生》的议论正在发酵。 部分声音认为这部影片宣传过于高调,预测其票房难以达到两亿。 预告片在某个视频平台的点击量突破了五百万,下方有数以万计的留言表示期待。 时间继续向前滚动,娱乐圈每天都有新的消息覆盖旧的谈资。 《神话》公映后的表现只能算中等偏上,最终国内票房未能破亿。 尽管程龙多次提及海外市场的表现,但舆论对这部作品的整体评价并不热烈——《神话》在叙事上有所创新,但在程龙最擅长的动作场面上,既缺少以往的诙谐趣味,也未能展现足够的紧张**。 《神话》上映不到二十天,《曼谷行》便登陆了全国院线。 作为华语电影对丧尸类型的一次尝试,它从上映之初就带着天然的话题性。 观众涌入影院,银幕上展开的是一个关于逃亡与牺牲的故事。 那些在灾难中闪现的人性微光——亲人之间的守护、陌生人之间的援手——在黑暗的基调里显得格外清晰。 洪津宝推门而入时,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蒸腾的热气,仿佛刚从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中走来。 他径直走向茶几,瓷杯与壶沿碰撞出清脆的响声,他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向沙发另一端。”吃水果,” 他的声音洪亮,不容置疑。 吴鲸坐在那里,背脊挺得有些过于笔直。 他双手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子的布料。 那张在许多观众记忆里依然鲜明的、带着少年气的脸庞,此刻却绷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谨慎。 他接过茶杯,低声道了谢,茶水表面漾开的细微涟漪映出他有些恍惚的眼神。 就在几天前,他还站在港岛某条狭窄的后巷里,盯着墙上斑驳的电影海报出神。 那些他曾出现在边角位置的面孔,似乎正一点点褪色。 北归的念头已经像藤蔓一样缠绕了他很久,他甚至开始回想内地电视剧制作人的电话号码。 然后,洪津宝的电话就来了。 那通电话里的声音,和此刻眼前这个满面红光的男人重叠在一起,带来一种近乎眩晕的不真实感。 主演——这个词在他胸腔里撞了几下,带着沉甸甸的回音。 窗外,这座城市的初冬阳光是淡金色的,透过玻璃,在深色的地毯上切割出斜斜的光斑。 空气里有淡淡的纸张和旧木头的气味,混合着刚刚注入沸水的茶香。 远处隐约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厚毯子。 “没想到啊,” 洪津宝啜了一口茶,满足地喟叹一声,打破了沉默。 他没有具体说没想到什么,但房间里另外两个人都明白。 那列疾驰的火车,那些惊惶的面孔,最后残存的生命火光……所有这些由文字和影像构建的灾难,在另一个维度上,却点燃了实实在在的、灼热的数字。 那些数字在报表上跳跃,最终化作了眼前这间办公室里一种无形的、却足以改变许多人轨迹的热度。 吴鲸抬起眼,目光掠过洪津宝舒展的眉宇,落在对面墙上的一幅抽象画上。 凌乱的色块交织,看不出具体形状。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轨迹,似乎也像这些色块,从清晰的主角聚光灯下,慢慢滑向边缘,混入一片模糊的背景。 现在,一束新的、更强烈的光似乎又要打过来了。 他喉咙有些发干,端起茶杯,让温热的液体润过喉咙。 “很多眼睛都在盯着,” 洪津宝继续说道,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像在打着某种节拍,“跟风的片子,名字听得人眼花。” 他咧开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见惯风浪的笃定,也有一丝毫不掩饰的锋芒。”不过,东西是谁的,源头在哪里,明眼人都清楚。 想分一口热的,总得找对灶台。”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那场发生在虚构列车上的生死逃亡,其核心的蓝图,源自这里,源自那个名字。 如今,这列成功的火车已经轰然驶过,在身后扬起的尘土和喧嚣中,无数人想要跳上下一班。 而决定下一班车何时开动、开往何处、谁能上车的钥匙,有一部分,正握在眼前这个红光满面的男人,以及他背后那个更庞大的身影手中。 吴鲸感到自己的手心有些潮。 他放下杯子,陶瓷底座与玻璃桌面接触,发出“嗒” 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让他定了定神。 他不再是那个凭着意气就能闯荡一切的少年了,港岛几年,磨掉了一些棱角,也教会他识别机会的重量。 这个机会,沉甸甸的,压得他心跳有些快,却也驱散了盘桓已久的迷雾。 他没有问具体是什么故事,也没有问什么时候开机。 他只是点了点头,很轻,但很稳。 窗外的光线悄悄移动了一寸,将他半边身子笼进更明亮的暖色里。 远处,城市持续低鸣,而在这个房间里,一个新的开始,正在茶香与沉默中悄然酝酿。 那些关于票房数字的惊叹、关于眼红跟风的议论、关于未来不确定的猜测,此刻都被关在了门外。 门内,只有即将启程的、无声的约定。 洪津宝话里透露的讯息让吴鲸心跳快了几拍。 不是港岛那边的项目,是风华与洪家班联手打造的新戏。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胸腔里那股热意就压不住地往上涌。 谁不知道呢,洪津宝前次同颜维明联手捣鼓出的那部《曼谷行》,票房数字滚烫得吓人。 要是自己能在这两位搭的台子上唱主角,前程还用愁吗? 他揣着这份滚烫的期待赶来,心底却仍悬着块石头。 怕自己入不了李大导演的眼。 虽说以前打过照面,可终究没深谈过。 圈里人都清楚,颜维明挑演员的眼光有多毒,要求有多严。 颜维明就坐在他对面,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位从内地来的练家子,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吴鲸的功夫底子是实打实的,全国冠军的招牌不掺假。 只是这行当里,程龙与李联杰两座大山杵在那儿,旁人想分一杯羹,难。 后来李联杰渐渐淡出,甄子丹才寻到缝隙冒了头。 再往后数,吴鲸倒是凭着一股狠劲,靠军旅题材闯出了名堂,可《战狼二》之后,那股子硬桥硬马的动作戏路,似乎也慢慢搁下了。 吴鲸之后,内地银幕上那种拳拳到肉、招式分明的打斗,竟近乎绝迹。 这不能不说是一种缺失。 **,曾经是华语电影递给世界的一张最醒目的名片。 它比送出成千上万的留学生,更能让远方的人记住这里的面孔。 提起遥远的东方,多少洋人脑子里先蹦出来的,便是李小龙那声呼啸,或是程龙玩命般从高处跃下的身影。 即便新世纪之后,好莱坞飞快地学去了那些拍摄技巧和剪辑花招,连程龙、李联杰在那边也渐渐失了风光。 可若单论动作场面本身的设计与呈现,好莱坞那时拍不出精髓,十几年后,照样欠着火候。 后来那部被捧上天的《疾速**》系列,里头那些所谓利落的枪战与格斗,若摆到鼎盛时期的华语**跟前,节奏简直温吞得像公园晨练。 基努·里维斯那些被慢镜头精心修饰过的打斗,放在华语**的黄金年代,恐怕连及格线都够不上。 莫说与李联杰、甄子丹巅峰时的身手相比,便是谢霆峰早年那些带着股狠劲的表演,观感上也比他要凌厉鲜活得多。 可为什么,后来就没人再拍那样的片子了呢? 颜维明也琢磨过这事,心头总有些挥不去的滞闷。 他觉得症结大概绕不开两点:一是能撑起台面的动作明星已然难寻,二是能托起他们的好本子也凋零了。 先说人。 这不单单是功夫演员青黄不接的问题。 放眼望去,娱乐的方式越来越多,屏幕里外的面孔却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难以留下深刻的印记。 第752章 7 就像大洋彼岸的好莱坞,在他记忆所及的后来岁月里,站在顶端的,仍旧是汤姆·克鲁斯、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那些老面孔。 新冒头的,诸如“甜茶” 蒂莫西·柴勒梅德,论起星光与票房号召力,与阿汤哥、小李子当年横空出世时的声势,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连演文戏的巨星都难产至此,更别提需要吃更多苦头、冒更大风险的动作演员了。 再说故事。 没有扎实的剧情,没有动人的内核,再漂亮的拳脚也是花架子。 《叶问》系列能立住,因为它讲的不只是比武,还有家国与气节;《霍元甲》能让人记住,也因它超越了简单的胜负。 反观后来一些作品,比如那部以张天志为主角的电影,情节便显得生硬空洞,徒留尴尬。 似乎全世界的动作电影,都不可避免地走向了疲软。 然而市场是否真的不再为这类影片买单? 事实并非如此。 当故事本身缺乏新意时,最简单的办法往往最有效——只要打得精彩、打得酣畅,观众依然愿意走进影院。 就在华语功夫片日渐式微的年月里,泰兰德冒出了一位叫托尼贾的演员。 他主演的那几部片子,哪有什么深刻内涵?无非是从头到尾不间断的搏杀罢了。 紧接着,印泥也推出了《突袭》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