娱乐:醉后求子,蜜姐喊我老公?
第一部与第二部,同样是从开场厮杀到落幕。
后来好莱坞跟进的《疾速**》系列,走的仍是这个路子。
唯一的区别在于,它贴着好莱坞的标签。
单论身手,基努·里维斯显然不及前两位,动作间已透出年岁的迟缓。
可正因为出自好莱坞,追捧者便多了不止一倍。
不少华语影评人曾讥笑印泥那两部作品,嫌它们缺乏大爱、没有主题、索然无味。
他们说,那都是华语**早就玩剩下的套路。
但人家能赚钱。
《突袭》第一部成本不过一百万美元,几乎全在一栋废弃大楼里拍摄,却在北美收下一千三百万美元票房,另有一千五百万美元的碟片收入。
2011年,它被北美观众票选为年度最佳**。
这类影片本该是华语电影的疆场,本该是我们赚取外汇的利器。
可后来,我们却难再拍出像样的作品。
关于功夫片的没落,颜维明心里始终梗着一根刺。
如今有了机会,他自然想做些什么。
这次通过洪津宝把吴鲸请来,就是想邀他出演《突袭》第一部的故事。
剧情很简单:一伙帮派分子横行不法,首领藏身于一栋几十层的高楼中。
整栋楼里不是他养的打手,就是被生计所困的平民。
男主角是名特警,奉命与队友潜入大楼,捉拿首领归案。
但他不知道,队伍里有内鬼——他们根本是被派去送死的。
起初推进顺利,从底层一路往上突破;越到后面,阻力越大。
队友接连倒下,最后只剩他一人,杀上了顶楼……
全片一百分钟,九十五分钟都是紧绷如弦的搏杀。
仅有的几分钟喘息,是男主角零碎闪回与妻子相处的片段。
电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女主角。
除了男主角的妻子,其他女性角色要么匆匆掠过镜头,要么早已成为**。
现在找吴鲸,颜维明唯一担心的是:他还能不能“打”
。
这里的“打”
有些特别——不是寻常的拳脚功夫,而是要完成那些极具视觉冲击的动作。
比如凌空翻身,一记鞭腿甩出,像鹰隼扑击般利落。
膝盖处那道旧伤总在阴雨天隐隐作痛。
吴鲸活动了一下右腿关节,骨骼摩擦发出极轻微的声响。
他看向坐在对面的导演,对方正将两份装订好的文件推过桌面。
“我需要一个能从头打到尾的人。”
颜维明的手指在剧本封面上敲了敲,“刀、棍、枪械、徒手——所有你能想到的格斗方式都会出现。”
洪津宝先拿起其中一份,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这位老牌武指的目光在吴鲸僵直的右腿上停留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的腿……”
吴鲸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七年前拍那场巷战戏时,斧头刃卡进了膝盖骨缝里。”
他省略了后续的描述: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复健持续了整整一年。
如今他仍能完成侧踢,但落地时的平衡感总比预期慢上零点几秒。
颜维明没有立即回应。
窗外传来远处工地的打桩声,沉闷的撞击隔着玻璃仍震得桌面微微颤动。
他想起另外几个备选的名字——有人身手更敏捷,有人体格更魁梧,但镜头会诚实地暴露一切:某些演员天生缺少让观众信服的气场,就像再锋利的刀若没有恰当的刀鞘,反而会割伤握刀的手。
“剪辑室能解决大部分问题。”
导演最终说道,同时将另一份剧本推向吴鲸,“关键在于你是否还能打出疼痛感。”
洪津宝此时已经翻完了前二十页。
他抬起眼,与吴鲸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
两人都在对方眼中读到了相似的疑虑:这故事太单薄了,几乎就是一连串打斗场面的粗暴串联,与之前那部结构精巧的丧尸片判若云泥。
吴鲸接过那份厚重的文件。
纸张边缘有些割手,油墨味混合着空调送出的冷风钻进鼻腔。
他想起二十岁时的自己——那时他能在半空中完成三次转体,落地时甚至不需要缓冲步。
现在他需要提前三天热身才能保证韧带不会在拍摄中途突然**。
“我能打。”
他说,同时用指腹摩挲着剧本封面凹凸的烫金标题,“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恢复状态。”
颜维明点了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支红色记号笔。”具体细节我们可以慢慢调整。
但有一点必须明确——”
他在空中虚画了一条线,“这部电影不需要诗意,不需要哲理,它只需要让观众觉得每一拳都砸在了自己肋骨上。”
洪津宝忽然笑出声,那笑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当年我们拍戏,断骨头都是常事。
现在的小辈……”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吴鲸翻开第一页。
场景描述只有短短三行:废弃工厂,雨天,十七名持械暴徒。
他仿佛已经听见雨滴敲打铁皮屋顶的噪音,闻到铁锈混合着积水的腥气。
右膝又开始隐隐作痛,这次不是因为旧伤,而是肌肉记忆提前苏醒的征兆。
“什么时候开拍?”
他问。
“下个月初。”
颜维明靠回椅背,目光扫过两人,“你们有四周时间设计所有动作场面。
记住——我要的是那种会让观众下意识捂住肋部的打斗。”
窗外打桩声停了。
短暂的寂静中,吴鲸听见自己心脏沉重而规律的搏动声。
他合上剧本,封面上那个烫金的标题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足够了。”
他说。
洪津宝的视线在纸页上停留片刻,随后抬起眼,与坐在对面的吴鲸交换了一个眼神。
吴鲸嘴角动了动,没出声,只是将手里的茶杯轻轻转了个方向。
房间里很静,能听见窗外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混着空调低沉的嗡鸣。
颜维明将他们的反应收进眼底。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温了的茶,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
“如今全球范围内的同类片子,”
他放下杯子,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票房都在往下走。
好莱坞那边也在找新的路子。”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两人。”编一个弯弯绕绕的故事,观众未必买账。
不如就做最简单的:警察抓匪首,天经地义。
理由够直白,打起来才理直气壮。”
吴鲸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洪津宝则微微向后靠进沙发里,粗壮的手臂搭在扶手上,像是在掂量什么。
“这片子的魂,得在动作上。”
颜维明继续说道,语速稍稍加快,“要狠,要快,要让人看得喘不过气。
不能像过去那些套招,太讲究,太规矩。
要像……他几年前在海外拍的那几部,拳拳到肉,见血封喉。”
最后那句话,让洪津宝的眉毛抬了一下。
他知道对方指的是谁,也知道那些片子虽然票房数字不算惊人,但后续流入市场的碟片,却实打实地换回了成箱的钞票。
“主要的戏,可以放在一栋没盖完的大楼里。”
颜维明接着说,语气更务实了些,“这种地方,别说港岛,随便哪个小城都不难找。
全部开销压在两千万以下,完全可能。
只要海外市场能打开,利润空间不会小。”
成本低。
这个念头在洪津宝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想起上一回合作,账户里多出来的那串数字。
风险可控,而回报……他瞥了一眼身边的吴鲸。
年轻人脸上还有些困惑,但并没有出言反对。
“李导,”
洪津宝终于开口,声音浑厚,“拍摄地点,定了吗?”
“放在港岛吧。
老规矩,按之前谈好的比例分。”
回答得很干脆。
洪津宝点了点头。
他记得剧本里隐约提到的一些设定,那些情节放在别处恐怕会遇到麻烦。
港岛是合适的选择。
第753章
8
就像之前那部引进的电影一样,操作起来有例可循。
“行。”
他没再犹豫,吐出一个字。
吴鲸看见他表态,原本绷着的肩线稍稍松了下来。
他在这里的身份很明确,就是演员。
两位拿主意的人都点了头,他自然没有异议。
颜维明看着他们,心底那点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他需要他们的经验,尤其是眼下这个阶段。
他相信此刻聚集在这里的功夫班底,能给出的东西,远比几年后某些地方拼凑起来的要扎实得多。
指尖在合同边缘轻轻划过,留下细微的摩擦声。
洪津宝与吴鲸的名字已经落在纸面,墨迹尚未干透。
颜维明靠向椅背,空调的暖风从头顶吹下,带着一丝循环过久的沉闷气味。
窗外天色灰白,像是蒙了一层磨砂玻璃。
“成了。”
他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
剧本会交出去,拍摄的资金也会到位。
一千万这个数字在他脑中转了一圈——比之前那部少,但够用了。
更重要的是大洋彼岸那些散落的、同根同源的观众。
他们走进影院时,掏钱的动作会更快些。
还有身后这片广袤的土地,银幕数量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这些画面叠加起来,在他心里汇成一个更具体的形状:不是艺术,是能垒起来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站起身,木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吃饭。”
这话是对房间里另外两个人说的,但视线已经转向门口。
走在廊道里时,他脑中还在盘算。
另一部正在筹备的片子,讲的是跑酷和攀爬,镜头干净,几乎不见红。
他摇了摇头。
那边的人口味不一样,他们习惯更浓烈、更直接的**,需要看见汗、血、和绷紧的肌肉线条。
那部片子卖不过这部,地域框住了它的脚步。
想清楚这点,脚步反而更轻快了些。
签完约的第三天,董旋回来了。
她带着室外的寒气进门,脱下的外套还沾着未化的细碎雪粒。
夜里,颜维明久违地没有在凌晨惊醒。
之前那些像被什么捂住口鼻的窒息感,随着身侧规律的呼吸声渐渐消散。
他睡沉了,直到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切出一道窄窄的光带。
早餐是清粥和几样小菜。
董旋筷子没动几下,眼睛瞟向走廊尽头那扇总是关着的门。
“那间屋子,”
她用筷子尖虚点了一下,“堆的东西快漫出来了,不看看?”
颜维明吹着粥面腾起的热气,摇头。”你感兴趣就去弄。”
女人起身时,椅子腿刮过地板,声音有些刺耳。
她来回走了好几趟,怀里抱着的纸箱和礼盒几乎要挡住视线。
最后那些东西在客厅**堆成一座小山。
她找来一个废纸箱,开始拆解最上面那个系着丝带的盒子。
包装纸被撕开的脆响持续了一会儿。
接着,她动作顿住了。
“是个木头刻的人,”
董旋的声音里带着发现什么的雀跃,“刻的是你。”
她将那个物件从衬垫里取出来,举在晨光里。
木雕线条粗犷,但眉眼神情竟有几分传神,静静立在茶几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影子。
董旋从盒子里取出那件木刻人像,递到颜维明眼前。
约莫一掌高的木雕被细致打磨过,表面涂着均匀的漆料。
人像穿着笔挺的西装,眉眼间的神态捕捉得极为精准,连领带的褶皱都清晰可见。
颜维明端详片刻,眼底掠过一丝讶异——这显然费了不少工夫。
“归我了。”
董旋唇角弯起,将木雕搁在身旁的矮几上。
她近来与他相处愈发自在,许多小动作都透着熟稔的亲昵。
颜维明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反对。
她继续拆解那些堆积的礼物。
钢笔、硬皮笔记本、装在相框里的照片、包装精致的巧克力,甚至一瓶系着丝带的红酒,还有一束用丝线扎起的头发。
她分拣得很仔细:能留下的便收在一旁,用不上的便拢进废纸箱;若是碰见格外合心意的,便单独放到另一边。
颜维明坐在靠墙的椅子里,静静望着她。
她坐在矮凳上,脊背挺得笔直。
即使身上套着宽松的毛衣,腰臀的曲线依旧在动作间隐约浮现。
当她俯身去够远处的纸盒时,从肩颈到腰际的弧度像一道缓坡,在午后稀薄的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她心情似乎很好,偶尔会哼几句不成调的曲子,嗓音算不得悦耳,却让这方寂静的小院平添几分闲散气息。
连天际堆积的云絮都仿佛淡了些。
院子对面枯枝上,不知何时挂住了一只褪色的红气球,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察觉到他的目光,董旋耳根泛起薄红,眼里却漾着笑影:“看什么呢?”
“没什么。”
颜维明移开视线,“就是觉得你唱歌实在不好听,以后别惦记出唱片的事了。”
她低低应了一声,垂下眼睫,指尖继续拆着包装纸。
颜维明站起身,从背后环住她的肩,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别看了,进屋吧。”
“进屋做什么……等等,这儿还有封信。”
他没有停下动作,揽着她便往内室走。
她这时反倒不敢直视他,故意捏着那封信,目光牢牢定在纸面上。
“还装。”
他低笑。
片刻后,屋里响起断断续续的轻吟,比方才哼唱的调子动人许多。
约莫过了一个钟头,董旋沐浴完毕,湿发披在肩头。
她拾起先前那封信,走到沙发旁,侧身坐在颜维明膝上:“瞧,这是个在漂亮国留学的粉丝写的。
她说把你的《出拳吧,爸爸》在电影院看了三遍,盼着你以后去好莱坞,成为世界闻名的大导演。”
颜维明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她还说常帮你骂那些黑你的人。”
“有人黑我么?”
他随口接了一句。
这圈子里谁没有几个反对的声音?老谋子、程龙尚且如此,他自然也不例外。
董旋却立即直起身,神色认真起来:“黑你的人可不少,尤其是十月之后,我觉得更多了。”
她转身取来笔记本电脑,打开某个网页,“你看天涯娱乐八卦版,骂你的帖子密密麻麻的。”
颜维明朝屏幕瞥去。
屏幕的光映在颜维明脸上,他滑动鼠标滚轮,视线扫过那些不断刷新的文字。
“有人断言《极限逃生》的票房天花板不过一亿。”
“关于那位导演私生活的流言,又在角落里冒了出来。”
“真受不了,到处都是吹捧的声音,这片子凭什么和另外几部相提并论?”
“一个电影界的新人,也敢挤进贺岁档的战场,未免太不自量力。”
……
不过片刻,诋毁他的言论已看到近十条,数量竟压过了针对另外两位知名导演的讨论。
这不对劲。
另一位导演暂且不论,可拍出《无极》的那位,不是正处在舆论的风口浪尖么?怎么此刻攻击他的声浪,反而显得弱了些。
“是故意的。”
董旋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带着压抑的怒气,她的呼吸因此有些急促。
看到她这副模样,颜维明心头的郁结反倒散开些许。
他伸手将她揽近,“别去看那些东西。
躲在暗处吱吱叫的东西,不值得费神。”
她靠着他,轻轻“嗯”
了一声,随即又指向屏幕一角,“但为你说话的人也不少。
你看这个——”
她点开一个标题**味十足的帖子。
里面有个名叫“踢球的小帅”
的用户,从昨夜九点直到今晨天光微亮,几乎一刻不停地回复着各种质疑和贬损,一条接一条,累计竟有数百条之多。
这份执着,倒真像彻夜未眠。
“话说的挺在行,”
董旋的嘴角弯了弯,“搞不好是了解内情的人。”
颜维明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现在这网络世界,名字背后是谁根本无从知晓,即便想道谢,也找不到门路。
若真有缘知道是谁,这份心意他总会记着。
笔记本电脑被合上,搁到一边。
董旋转过头,眉间蹙起一丝阴云。
“这次……能赢过另外几部片子吗?”
倘若结果不如人意,可以想见,此刻这些零星的嘲讽,将会汇聚成怎样汹涌的浪潮扑过来。
“说不准,”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但应该……可以。”
记忆里,那几部同期电影的成绩他都大致有数。
最高的那份,最终数字停在五千万。
如果《极限逃生》能延续前一部作品的气势,超越它们并非难事。
但未来终究是未来,此刻断言为时尚早。
他对自己的片子有信心,眼下最紧要的,是把该做的事做到极致,让上映最初的那几天,就拉开足够的距离。
宣传的角力,早已悄然开始。
二零零五年深秋的夜晚,燕京中影国际影城顶层的宴会厅里灯火通明。
一场小范围的庆功活动正在这里举行。
这一天,《哈利·波特》系列电影的第四部在北美与中国同时拉开了首映的帷幕。
引进、推广与发行的工作,依然由中影集团一手操办。
此前三部作品带来的丰厚回报让中影对此次上映格外重视,不仅组织了首映仪式,还特意从英国请来了片中那位拥有华裔血统的女演员。
那姑娘生得清秀,并非好莱坞惯常塑造的那种细长眉眼。
但终究不是真正混迹娱乐圈的明星。
此刻庆功宴上,她和两位同伴坐在一角,内地的艺人们几乎没人上前寒暄。
连客套的兴致都欠缺。
颜维明倒是走了过去。
他是带着董旋一同出席首映的。
第754章
9
此时董旋已经和几位内地女演员坐在另一处聊开了。
而颜维明这边,韩三萍、邓朝以及李莲花正围坐一桌。
四人聚在一块儿,为的是商量《极限逃生》的宣发安排。
李莲花端着酒杯,视线却落在颜维明脸上,“导演,最近其他几部片子每天都有新消息,我们这边太静了。”
邓朝跟着点头,“导演,您说的那个游戏准备得怎么样了?”
对于《极限逃生》,李莲花和邓朝都看得极重——这是他们挑大梁的作品。
又定在贺岁档上映,若是能在年末的票房争夺中脱颖而出,分量自然不同。
“还没完全好,也就这几天了。”
韩三萍插话问道:“李导,要不要再追加一千万宣传费?”
“不用,现在这样足够。”
颜维明直接回绝。
增加宣发投入意味着成本抬高,他后期分账就会减少。
四千万的成本,票房过亿便能回本。
若是提到五千万,那得接近一亿五千万才行。
在他看来毫无必要——毕竟票房高低终究取决于片子本身和观众口碑,不是宣传砸得越多结果就越好。
适度推广即可。
韩三萍想追加投资,无非是希望争取更多份额,但颜维明不会松口。
对方对这个回应并不意外,转而说道:“李导,《如果·爱》和《情癫大圣》最近动静可不小。”
那两部电影都已进入密集宣传期。
《如果·爱》已确定在内地、**、**、新马泰及日本同步上映。
几位主演在这些地区之间来回奔波。
影片还在威尼斯电影节进行了展映,据说反响热烈,口碑颇佳。
展映结束后,便有四个欧洲国家表示要引进该片。
是真是假,倒不好说。
地铁站与公交站的广告灯箱几乎被同一幅海报占据——周讯与金城武在飘雪中相拥的侧影下方,印着“华夏首部大型歌舞电影”
的字样。
相隔不远的另一块屏幕上,谢霆峰头顶金冠、身披破损战甲的画面正以每秒三次的频率闪烁掠过。
宣传的浪潮从十月便开始翻涌。
先是某论坛流出“阿萨凭此片问鼎影后”
的帖子,次日当事人便在采访中蹙眉否认,称那只是影迷过度期待。
紧接着港岛周刊爆出消息:因动作戏份过于危险,谢霆峰的保单金额高达八位数。
数字在各类报刊标题上不断膨胀,最终化作茶余饭后一句带着笑意的质疑——“哪家保险公司敢接这种生意?”
旧日面孔陆续登场。
罗家瑛与朱茵在发布会上并肩而立,反复提及“大话西游正统续作”
这七个字。
当谢霆峰踏上**综艺舞台时,主持人突然屈膝跪地,现场哄笑与快门声混作一片。
深秋的清华礼堂里,刘镇伟面对满场学生举起话筒:“癫狂是爱情最极致的形态……这世上从来只有两种人,错过时机的,与困在过去的。”
每一句话都被印刷成传单,每一帧画面都在黄金时段滚动播放。
韩三萍将当日报纸推至茶几另一端时,油墨味尚未散尽。”他们恨不得把预告片塞进观众梦里。”
他顿了顿,“尤其是那部《情癫大圣》。”
颜维明的视线掠过标题夸张的版面,落在窗外梧桐枯枝交错的影子上。”我们不走这条路。”
他指尖轻叩桌沿,“游戏公司那边进度如何?”
“你当真觉得打游戏的年轻人会买票进影院?”
韩三萍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就算真有万人追捧,又能转化多少票房?”
“不止游戏。”
窗玻璃映出颜维明半张脸,霓虹灯光在其轮廓边缘晕开淡紫光斑,“下个月邓朝和李莲花要跑十二个城市,网络上的口碑运营也开始了。”
他转身时,阴影滑过眉骨,“只是不像他们那样……声嘶力竭。”
韩三萍注视着对方重新埋首文件的身影。
纸页翻动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某种节拍器匀速敲打。
他忽然想起威尼斯传来的那些影评——关于歌舞与爱情的诗意赞美,关于镜头语言的学术分析。
而此刻北方的风正撞击着窗框,远处电子屏仍在循环播放谢霆峰挥动金箍棒的慢动作特写。
“李导。”
韩三萍最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两部片子,一部挂着国际电影节的光环,一部扛着经典续作的旗号。”
他看见颜维明抬起眼,“我们真不能轻敌。”
茶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时发出沉闷的叩响。
颜维明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将摊开的宣传册缓缓合拢。
封面上的孙悟空彩绘逐渐隐没于黑暗,唯余烫金标题在台灯斜照下泛起微弱反光。
韩三萍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会议桌对面的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彼此脸上读出了相似的疑虑。
加大宣传力度意味着成本的攀升,这道理谁都懂。
可眼下另外两部片子来势汹汹,按兵不动真的明智吗?邓朝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李莲花则低头翻看手里的数据报表,谁都没再开口。
主位上的年轻人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却没有解释的打算。
他靠向椅背,窗外的光线恰好掠过他的侧脸。”保持原计划。”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在他看来,片子本身够扎实——那种带着痛感的畅快,应该能戳中年轻人的胃口。
既然回本压力不大,何必把钱扔进宣传的深坑里。
……
十一月的北京,晨光稀薄得像层纱。
虽然日头挂在天上,风吹过来还是刺得人脸颊发麻。
亮马河饭店三楼又一次被媒体挤满。
闪光灯咔嚓作响,台上三人并肩而立。
颜维明向前半步,宣布那款根据电影改编的网页游戏正式开放。
玩家可以操纵以两位主演为蓝本的角色,在虚拟世界里重复相似的奔逃与抉择。
发布会散场后,他径直返回公司。
办公室里,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
水军们开始行动了,各种消息像潮水般涌向论坛和门户网站:游戏体验**得让人手心冒汗、上线瞬间涌入的玩家挤爆了服务器、完全免费的良心之作……反正这些说辞都不用官方背书,即便有人较真,也追不到风华头上。
午饭时间,几个部门主管正聊着季度报表,助理几乎是跑着冲进餐厅的。”数据出来了!”
年轻人喘着气,眼睛发亮,“上午两个钟头,访问量破了十万。”
颜维明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忽然想起,这时候似乎还没有那种让人沉迷的逃亡类游戏。
或许……真能成?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放下筷子,接过助理递来的平板。”官网照实发通告。”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外面的人把数字乘个十再传。”
真的归真的,假的归假的。
十倍而已,不算夸张。
助理重重点头,转身时脚步都带着雀跃。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祝贺声,各种恭维像暖风似的围了上来。
颜维明笑了笑,目光却投向窗外——远处楼宇的玻璃幕墙正反射着冷白色的天光。
颜维明收下了那些恭维,只是淡淡弯了下嘴角。
碗筷刚撤下去,手机就震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韩三萍。
按下接听,听筒里传来对方带着感慨的声音:“新闻我瞧见了,上午才两个钟头,访问量就破了十万……你这游戏,有点意思。
还是你们年轻人眼光毒,我这把年纪,是真跟不上趟了。”
“您言重了,碰巧罢了。”
“既然反响不错,咱们不如就顺着这阵风,再推一把。
需要我这边做什么,你尽管提。”
“好,有需要我不会客气的。”
通话结束。
颜维明握着手机静了片刻,指尖在屏幕上划动,找到了吴文徽的号码拨过去。
最初弄这个游戏,无非是想给电影添把火,根本没指望它能挣什么钱。
可眼下这数据……似乎比他预想的要热闹些。
当初为了赶时间上线,很多细节都凑合了。
画面、音效、操作手感,都只求个“有”
就行。
但现在,他脑子里转起了别的念头——或许,真值得花点心思,把它打磨得像样点。
他得让吴文徽盯紧后台,每一刻的数据波动都别放过。
如果后续走势能稳住,甚至往上走,那这项目,恐怕就得换个做法了。
***
风华这边的任何风吹草动,从来逃不过圈里其他几双眼睛。
最上心的,要数张伟萍。
他专门吩咐助理,每天必须在天涯发足一百个帖子,内容只有一个:把《极限逃生》和颜维明往黑了踩。
交代完这事,他回家头一件事就是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一条条翻过去,专挑那些骂得难看的看。
助理办事确实牢靠,说一百个,就是一个不少。
花样还多:骂电影炒作无底线,骂导演做人太张扬,预言票房绝对过不了亿,甚至把私生活那点传闻也翻出来搅和。
这一通操作下来,论坛里关于颜维明的骂声果然多了不少,连带着引出来更多原本缩着的黑子。
当然,也有铁了心维护的粉丝,两拨人常常在帖子底下吵得天翻地覆,一长串留言能刷出好几百楼。
这场面,张伟萍看着舒坦。
第755章
10
虽然他心知肚明,颜维明本人大概率根本不会来看这些乌烟瘴气的东西,但他就是乐意。
最近《极限逃生》的宣传,比起同期那部《如果爱》和《情癫大圣》,动静确实小了不少。
张伟萍每天扫着新闻,越看越觉得,这是自己使力压下去的效果。
直到那条“游戏上线两小时,访问量突破百万”
的消息弹出来。
他盯着屏幕,脸上的那点得意,一下子冻住了。
办公室的窗玻璃映着对面楼顶的霓虹灯牌,红光断断续续扫过张伟萍的脸。
他盯着电脑屏幕,指尖在桌面上敲出没有节奏的声响。
“那个游戏,”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干,“真有这么多人愿意花时间?”
站在一旁的助理挪了挪脚。
他刚刚关掉一个网页,浏览器标签还残留着浅色的印子。”数字有水分。”
他说话时视线垂向地板,“我查过他们服务器记录,两小时的实际点击量,大概在十万上下。
至于外面传的一百万……应该是有人故意散布的。”
张伟萍向后靠进椅背,皮革发出轻微的挤压声。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堵在胸口的东西都排出去。”我就说嘛。”
他扯了扯嘴角,“这年头,谁真有那份闲心。”
助理的嘴唇动了一下,话到嘴边又停住。
“想说什么?”
“张总,十万这个数……其实不算少。
按现在的传播速度,到今晚十二点,累计破百万的可能性很高。”
助理抬起眼,语速加快了些,“放在整个行业里看,这已经是相当亮眼的开局数据了。”
张伟萍的表情凝固了。
他感觉喉咙里涌起一股酸涩的味道,像是不小心吞下了什么变质的东西。
他端起桌上的杯子,发现里面早就空了。
“这些人,”
他把杯子重重放回去,“都不用工作吗?”
他转向窗外,霓虹灯的红光正好扫过他的眼睛,“社会进步缓慢,我看就是被这些事拖累的。”
沉默了几秒,他忽然转过椅子。”那部电影呢?《极限逃生》——现在什么动静?”
“讨论度明显上来了。
预告片下面的新增留言,很多都提到一定会买票支持。
另外,主演邓朝和李莲花的相关搜索量,也比昨天同时段涨了大约三成。”
张伟萍没说话,只是用手指反复刮擦着桌面边缘。
他是真的无法平静。
那部电影之前明明毫无声响,怎么就像突然被浇了水的枯草,一下子全活过来了?
“能不能想点办法压一压?”
他往前倾身,手肘撑在桌上,“比如举报那个游戏?我听说不少游戏都是这么被处理掉的。”
助理点了点头。”我马上联系几个懂行的人问问。”
助理离开时带上了门。
张伟萍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平时几乎不接触游戏,连那些图标都认不全。
大约过了三个钟头,门又被推开了。
助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纸页边缘有些卷曲。
“张总,您刚才提的那个方向……可能行不通。”
他把文件轻轻放在桌上,“《极限逃生》的游戏内容里,几乎找不到任何暴力元素。
没有出现武器,也没有血腥画面。
从剧情到视觉呈现,都符合最严格的审核标准。”
张伟萍盯着那份文件,半晌没出声。
“那就换条路。”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下去,“能不能从技术上……给它制造点麻烦?”
“我最近为了抹黑那部电影,每天都要忙到凌晨三四点。”
助理的声音里透出疲惫。
“加钱。”
张伟萍打断他,竖起一根手指,“再加一千。
范围扩大,不止电影,还有游戏,包括颜维明这个人——全都不能放过。”
他提高音量,像是要说服自己,“这种靠游戏毒害年轻一代的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
“明白。
我会落实到位。”
几份娱乐报刊的标题在茶几上散开:
“《极限逃生》游戏版上线首日,玩家评分逼近九分。”
“《如果爱》赴台宣传,吴宗献现场哽咽。”
“谢霆锋探望患病支持者,承诺共同观看《情癫大圣》。”
“街头随机调查显示,《极限逃生》成为观众期待榜首位。”
“《如果爱》东京记者会,周讯获赞‘灵动可爱’。”
十二月的风带着刀锋般的寒意,切割着城市上空的铅灰色云层。
几部瞄准年末档期的影片早已将宣传战火燃遍大街小巷的广告牌与电视荧幕。
其中一部名为《千里走单骑》的作品,近期动作尤为引人注目——它并未局限于常规的预告片投放,而是发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骑行活动。
数十名身着统一标识服装的骑手将穿越多个省份,每抵达一座城市,便向当地的养老机构捐赠物资。
此举赢得了诸多报刊版面的称赞,影片尚未公映,已被冠以“诚意之作”
的名号。
一时间,它的风头似乎盖过了同期角逐的其他三部电影。
投入巨资制造的声浪,在空气里震荡出清晰的回音。
风华影视公司那间视野开阔的办公室里,颜维明刚刚送走负责后期制作的王旋。
门扉合拢的轻响隔绝了外间的杂音,他走回桌前,端起微烫的茶杯,缓慢地饮下一口,让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紧绷的肩颈随之松弛了几分。
《极限逃生》的所有工序,至此已全部画上句号,剩下的便是等待市场检验的时刻。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韩三萍的名字。
“今天的新闻,你留意了没有?”
听筒里的声音带着些许无奈的腔调。
“还没顾上看,出了什么新情况?”
他习惯在夜晚浏览信息,白天的时光通常被各种事务切割成碎片。
说话间,他的目光无意投向窗外,天色沉郁得如同浸透了墨汁的棉絮,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抖落出今冬第一场雪。
“有消息说,谢霆峰和张柏之两人重新走到了一起。
现在各家媒体都在争相报道这件事。”
韩三萍顿了顿,“连带地,《情癫大圣》也跟着沾了光,话题度涨了不少。”
听罢,他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变故。
那两位明星的复合传闻,确能占据娱乐版面的头条,他甚至能模糊记起,似乎明年他们还会有更进一步的举动。
无论此时消息的放出是否经过精心算计,《情癫大圣》借此收割关注已是既定事实。
但这并非他此刻需要费神思虑的焦点。
除非他此刻立刻结束与陈恏的关系,转而与某位话题度极高的女星缔结婚约,否则在舆论热度上绝难与之抗衡。
进行这种比较本身并无意义。
宣传声势上的落差看来难以扭转。
他现在更关切的是,这股突如其来的娱乐热潮,是否会挤压《极限逃生》在影院里的生存空间。
“排片方面,”
他直接切入核心问题,“我们这部片子,能拿到预期的场次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恐怕会遇到些阻力。
《千里走单骑》和《情癫大圣》现在的势头太猛了。
这次,其他院线未必会完全跟随中影的排片计划。
我们自家的院线当然能保证,但别家的……就不好说了。”
平常时节,多数影院往往参照中影的排片表来安排自家厅堂的放映次序。
然而一旦进入贺岁档期,利润便成为更直接的指挥棒,各地影院势必优先考虑本地观众的口味与追捧。
譬如南国那些影院,向来对港产影片多有倾斜,总会为其留出相当比例的银幕时间。
北地的影院排片总显得稀疏些。
韩三**里的意思他听懂了——中影那条线能保住场次就够。
“要不要再添把火?”
对方又问。
这位导演似乎总惦记着弄出些轰动动静。
早先或许是为多争些投资份额,如今恐怕更多是悬着心,怕手里这部片子压不过同期那几部。
他沉吟片刻,还是摇了头。
记忆里,前世那几部片子同样闹得沸沸扬扬,票房却未见起色。
这时候的观众,到底比十多年后更沉得住气。
不必跟着凑那份热闹,差不多便行了。
贺岁档的日子一天天逼近,竞争的气息在空气里愈酿愈浓。
今天机场被拍到谢霆锋与张柏芝穿着相似的外套,明天《如果·爱》又传出被海外买家高价相中的消息,隔日张伟平宣布要在云南摆开千桌宴席,邀往来旅人随意入座,还能抽中电影票。
相较之下,《极限逃生》这边静得像一潭深水。
唯一特别的,是那个同名游戏——上线首日访问量竟冲破百万,确也引了些玩家注目。
可比起别家的喧嚣,这点动静很快又被淹没了。
上午的光斜打进风华影视公司的会客室,邓超和李冰冰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都把接下来一个月的行程清空了,全心配合这部片子的宣传。
可比起拍摄前后那段日子,此时他们眼底的光彩显然淡了些。
邓超目光里沉着忧虑,还有些许晃动的迟疑;身旁那位女演员稍镇定些,但眉眼间也凝着未说出口的疑问。
他们大概在想,为什么别人都恨不得掀翻屋顶,唯独这里如此安静。
颜维明一直觉得这两位是好演员,肯下功夫,也有灵气,往后还能继续合作。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声音平稳:
“你们是不是奇怪,我为什么没把宣传的锣鼓敲得更响?”
第756章
11
邓超不太自然地动了动嘴角,李冰冰则轻轻点了点头。
外面早有传言,说他前一部《出拳吧,爸爸》已经成功,对眼下这部便没那么上心了;又说贺岁档强手环伺,他其实早悄悄放弃了竞争。
“电影最后能不能卖座,看的不是宣传的音量有多大。”
他往后靠了靠,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冬日的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终究是看它能不能碰准观众心里那根弦——能不能让他们在黑暗里坐得住,看完之后还想拉着人讨论,还想再走进影院。”
寒风卷过影院走廊,颜维明拉高了黑色羽绒服的领口。
口罩边缘呵出的白气很快散在昏暗光线里。
身旁两人同样遮着脸——穿灰呢大衣的男人不时跺脚,蓝色短羽绒配牛仔裤的女人则抱着胳膊,目光扫过空荡的售票处。
“排片都差不多。”
男人声音闷在口罩后。
女人没接话。
她记得七天前那场对话。
当时颜维明用指节敲着桌面,语速平缓得像在陈述天气:“文艺片撑死三千万。
歌舞片?内地没这土壤。”
他甚至没抬眼,“硬蹭经典的反噬最快。”
那时她和邓朝对视,都在对方眼里看见同样的愕然。
现在站在点映厅外,十二月冷空气钻进脖颈,她忽然想起颜维明最后那句话:“观众会用脚投票。”
影城广播响起,机械女声报着场次。
今晚四部片子同时在七个城市亮灯——《千里走单骑》的放映场设在云南某个古镇,《如果爱》的歌声此刻正飘荡在黄浦江畔。
而这里,燕京冬夜,三部电影将共享百分之三的排片。
邓朝忽然压低声音:“要是……他说错了呢?”
李莲花转头。
走廊尽头的安全指示灯泛着绿光,映在颜维明镜片上,看不清眼神。
只见他抬手看了眼腕表,金属表带擦过袖口发出细响。
“错不了。”
颜维明的声音从口罩后传来,比走廊穿堂风更淡,“《极限逃生》够真。
真哭真笑真拼命,比什么情怀实在。”
厅门开了,检票员探出头。
三人依次递过票根。
走过猩红地毯时,李莲花瞥见宣传立牌——古装神话的鎏金海报旁,自家电影海报只有黑白两色,一个背影正在攀爬高楼。
落座时最后一排。
灯光暗下前,颜维明摘了口罩,侧脸在银幕反光里明明灭灭。”记住,”
他忽然说,声音轻得几乎被空调风声盖过,“好电影不是比谁嗓门大。”
黑暗彻底降临。
片头音乐响起刹那,李莲花感觉邓朝在隔壁座绷直了背。
她望向银幕,第一个镜头就是追逃——没有铺垫,没有抒情,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水泥墙摩擦声。
后排有观众轻轻“嚯”
了一声。
颜维明靠向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这个姿势他保持了整场,直到片尾字幕滚动,灯光重新亮起。
观众陆续离场,有个年轻男人边走边对同伴比划:“那段爬通风管绝了……”
邓朝凑过来,眼里有光:“反应不错。”
“才第一场。”
李莲花提醒,却忍不住翘起嘴角。
三人最后走出影厅。
走廊已经空了大半,只有清洁工推着垃圾车轱辘轱辘碾过地砖。
颜维明重新戴好口罩,忽然驻足看向对面厅门——《情癫大圣》刚散场,涌出的人潮里飘来几句粤语对白。
“走吧。”
他说,转身时羽绒服下摆划出短促弧线,“明天还有七场。”
电梯下行时,镜面墙映出三个沉默身影。
数字跳到“1”
的瞬间,颜维明忽然开口:“《千里走单骑》现在该放完丽江那场了。”
他顿了顿,“千桌流水席……不如省下钱做后期。”
电梯门开,大厅暖气混着爆米花甜腻气味扑面而来。
李莲花看见售票处排着队,有人指着《极限逃生》的海报问场次。
邓朝碰了碰她手肘,眼神往门口示意。
玻璃门外,燕京夜街车流如织,霓虹灯牌在寒雾里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海。
颜维明已经推门出去,冷风灌进来,吹散了那句飘在空中的低语:
“让片子自己说话。”
十二月十八日与十九日,燕京将先后迎来两部影片的首映。
点映场开启时,邓朝与李莲花第一次坐进影院,准备观看完整的成片。
影厅里散落着百余名观众,座位大约占去三成。
这数字已算难得。
两人都有些坐不住,频频望向入口。
颜维明站在走廊阴影里,朝他们摆摆手:“你们进去吧,我就不看了。”
他早已审过全片,此来只为观察观众的神情。
前世这部作品未曾登陆此地市场,他拿不准它会激起怎样的水花。
但愿一切顺利。
目送两人没入影厅的门帘,他在走廊的塑料长椅上坐下,拧开保温杯,抿了口水。
水还温着。
助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些急促。
“老板,那边简直胡来。”
“怎么说?”
“四部片子点映时间几乎撞在一起,可咱们的还没放完,网上已经飘满另外三部的所谓‘观后心得’了。”
颜维明握着杯子的手顿了顿。
这些手段,连遮掩都懒得做了么?
他放下杯子:“让我们的人立刻动笔,重点写——**,有笑有泪,普通人绝境翻盘。”
助理记下,转身快步离开。
还是经验不足。
下次该提早备好文稿,在点映前就撒出去。
他仰头又喝了一口,水温正合适。
影厅里忽然爆出一阵哄笑,闷闷的,隔着门也能听见。
他肩头微微一松。
两地观众的笑声终究是相通的。
能笑出来,便是好的征兆。
约莫半个钟头后,助理再次跑来,眼里带着光。
“派去其他影院的人传话回来了。”
“《如果·爱》看得人昏昏欲睡,唱跳段落显得突兀。”
“《情癫大圣》想学无厘头,却只学到尴尬。”
“《千里走单骑》稍好,但毕竟是文艺片,节奏沉缓。”
颜维明轻轻点头。
和他预想的相差无几。
助理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咱们的片子笑声不断,肯定能成。”
“先别声张,”
他抬手止住,“现在说这些还太早。”
影片散场后,他在贵宾休息室备了茶点。
邓朝和李莲花推门进来时,茶香已经漫了一室。
几碟点心精巧地摆在白瓷盘里,色泽温润。
他执壶斟茶,碧色的水线落入杯中。
“觉得片子怎么样?”
他问,没有抬头。
邓朝的手掌重重合在一起,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兴奋。”导演,这效果绝了!我自己演的时候都没觉着能这么精彩。”
李莲花的视线落在颜维明脸上,眼含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拍摄那五十多个夜晚留下的记忆,只剩下重复的奔跑、**,以及几乎要将人压垮的疲惫。
直到刚才坐在黑暗里观看,那些疲惫才被一种奇妙的吸引力取代,让人几乎想一口气看到底,舍不得中途停下。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
颜维明看了一眼屏幕,是韩三萍。
他按下接听。
听筒里的声音异常高昂,带着一股热气。”李导!《极限逃生》点映的口碑爆了!现在市面上吹什么的都有,但只有咱们这部,是实打实被看好的。
不止我们中影,好几条院线都主动联系过来,首映日排片初步定在百分之三十五。”
颜维明当然明白,自己派人去观察其他三部电影的同时,对手们、还有那些精明的院线经理们,肯定也把眼睛放到了《极限逃生》身上。
电影究竟如何,或许能暂时瞒住外面的观众,却绝对骗不过这些行家的眼睛。
他听着,胸腔里悬了许久的那块硬物,终于缓缓沉了下去。
风华的团队觉得片子好,现在,中影和院线的人也投出了信任票。
这部片子,看来是摸准了市场的脉搏。
“李导,照这个势头,票房破亿绝不是问题!”
“承您吉言了。”
颜维明笑了笑。
……
燕京新画面影视公司的办公室里,张伟萍放下电话,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有些迟缓地挪动脚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流动的霓虹与车灯汇成的光河,城市的夜晚正喧嚣着。
他刚刚得到的消息很明确:包括《千里走单骑》和《极限逃生》在内的四部影片,首轮点映都已结束,观众最直接的反应已经传了回来。
反馈最好的,正是那部《极限逃生》。
据说放映时,影厅里的笑声几乎没断过,节奏抓人,让人又紧张又想笑。
院线们的反应快得惊人,基于这些反馈,十二月二十二日的排片份额已经大致划定。
以中影为首,十几家主要院线将百分之三十五的场次给了《极限逃生》。
而《千里走单骑》和《如果爱》,各自只拿到了百分之二十。
这意味着什么,张伟萍很清楚。
在即将到来的贺岁档厮杀中,《极限逃生》已经抢占了最有利的起跑位置。
那么,他之前指使助理去暗中抹黑那部电影和它的导演,就成了毫无意义的徒劳。
他们投入大量资源的宣传,以及为重头戏首映礼准备的巨额花费,此刻看来,也仿佛一拳打在了空处。
第757章
12
窗外的夜色很美,光影交错,宛若倒悬的星河。
街道上掠过打扮入时的年轻身影,偶尔有引擎的低吼由远及近,又迅速远去,留下一点躁动的余音。
他无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触到的却只是一片坚硬而冰凉的玻璃。
他的背脊原本挺得笔直,此刻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弯了下去,仿佛支撑身体的某根主心骨被突然抽走,只留下一阵空落落的虚乏。
指尖划过报纸边角时,他停住了。
窗外霓虹将港岛的夜色染成一片紫红。
远处影院门口的队伍蜿蜒到街角,人群仰头望着巨幅海报——那只漆黑的猩猩正捶打胸膛,背后是燃烧的都市。
北美传来的数据很漂亮,漂亮得让人胸口发闷。
他松开手,报纸飘落,露出底下另一份报表。
十二月二十二日的排片数字密密麻麻,像一群蚁群在纸面上争夺地盘。
二十九号。
这个日期用红笔圈了出来。
在那之前,有一周的空隙。
有人把这叫作“抢票房的时间”
,他听着只觉得喉咙发干,像吞了把沙子。
电话在此时响起。
他没接,只是盯着墙上那张中国地图。
芸南那片区域被黄色荧光笔涂满了,旁边标注着另一个片名——一部关于孤独旅人的电影。
上面打了招呼,于是那里的银幕大多亮起同样的光影。
往南看,粤省的地界则泛着港式的油彩,超过半数的场次都留给了一部癫狂的爱情神话。
资本从来不只是资本,它还是人情,是看不见的手腕,是深夜酒局上碰杯时溅出的液体。
最终的数字出来了。
百分之二十九。
这个数字比他预想中高,却又低得让人不安。
另外三部紧咬着:二十七,二十一,二十。
剩下的那点缝隙,勉强塞进几部无人记住的名字。
网络上的声音已经涌起来了。
他关掉电脑前瞥见最后几句——“凭什么?”
“背后有什么?”
“让观众决定。”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
一张还算年轻的脸,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他忽然想起今早剃须时,刀片在下颌停留的那几秒。
镜子里的人仿佛在问:是不是到时候了?
点映时的掌声和眼泪还留在某些人的记忆里。
可他知道,那些黑暗影厅里收集来的赞美,就像雨后的水洼,太阳一晒就没了痕迹。
真正的较量要等大门彻底敞开,等成千上万的人用脚投票,用沉默的离场或不肯散去的叹息来裁决。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港岛的海风带着咸腥气涌进来,远处维港的轮船拉响汽笛。
那只海报上的猩猩仍在捶打胸膛,不知疲倦。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从衣架上取下外套。
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门关上时,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
惨白的光线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楼梯拐角,像一道缓慢愈合的伤口。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时,陈恏的呼吸还带着昨夜未散的潮热。
颜维明在九点钟被手机震动唤醒,听筒里传来助理的声音——那部名为《极限逃生》的影片,此刻正挂在票房榜第二的位置,头顶上压着的是《情癫大圣》。
“它好看吗?”
坐在床沿的女人转过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袍的系带。
他给了个含糊的评价:“能看。”
十点钟的街道还泛着冬日的灰白。
两人刚踏出房门,手机又响了。
数字有了新的变化:一百五十万对一百万。
周五的白昼向来吝啬给予影院太多热度,此刻的差距像一根细刺。”大概是包场,”
他对着话筒说,目光掠过橱窗里映出的、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粉丝的手笔。”
谢霆峰这个名字,在内地还能掀起一些风浪。
消息传得比票房数字更快,几家媒体的标题已经迫不及待地宣告“首日冠军”
的归属。
华宜和英煌深谙此道,哪怕领先只维持一个上午,也足够织出一张声势的网。
助理在电话那头迟疑地问,这些声音会不会卷走一部分还在犹豫的观众。
“港岛那边呢?”
颜维明换了个问题。
听筒里的回答带来些许慰藉:在港岛,《极限逃生》爬得更高些,压过了那部无厘头喜剧;新马泰的数字则相反,只是都低得可怜,远远望不见《金刚》扬起的尘土。
港岛观众对谢霆峰的旧事记忆犹新,劈腿与顶包的旧闻磨损了偶像的光泽,而跑酷与攀爬的动作倒能勾住一些目光。
陈恏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还去看电影吗?”
“去。”
他收起手机,寒意顺着领口钻进来。
胜负的棋盘才刚落下几颗子,白昼的票房不过是杯水车薪,夜晚的洪流尚未到来。
他想起昨夜她汗湿的鬓发,此刻却像某种隐喻——较量总是漫长,且充满意料之外的喘息。
颜维明放下手机。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转向窗外。
城市的灯火在傍晚时分刚刚亮起,像一片坠落的星群。
他知道决定一部电影命运的从来不只是银幕上的光影,还有银幕之外那些看不见的言辞与风向。
对手擅长用巧妙的语句编织幻觉,他自然也能让属于自己的声音被更多人听见。
他吩咐下去的话,此刻应该已经开始流转。
关于一部电影在南方那座岛屿城市拔得头筹的消息,会像滴入水面的墨,缓缓散开。
约莫半小时后,他与陈恏站在了电影院大厅角落。
两人脸上都覆着口罩,混在稀疏的人流里,与任何一对等待入场的伴侣并无区别。
空气里飘着奶油与糖浆加热后的甜腻气味,混合着地毯隐约的陈旧味道。
头顶的广播用一种平板的音调循环播放着即将开场影片的名字。
下一场还要等。
陈恏走开片刻,回来时手里多了两杯纸杯饮料。
她在他身旁坐下,塑料椅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吸管刺破封膜,她啜饮一口,随即眉心微微蹙起。”糖放少了,”
她低声说,舌尖尝到一丝清涩的茶苦,“味道有点淡。”
“去吧台那边可以自己加。”
他接过她手里的杯子,指尖碰到她微凉的皮肤。
等候区很安静,只零星坐着几对人。
不远处,一对年轻男女正头挨着头低声交谈。
女孩的声音带着一点柔软的拖腔:“……都说那部神仙打架的片子特别好玩,明星也多。
我们看那个嘛。”
男孩沉默了几秒,摇头时发梢擦过女孩的额头。”还是看老师傅那部吧,都说那是掏心窝子的东西。”
女孩似乎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听不真切。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陈恏重新拿回杯子,小口喝着。
她想起很多个类似这样的时刻,尤其是年节前后回到老家,无所事事的下午或晚上,他们常常这样走进一个黑暗的空间,让别人的故事在眼前流淌。
这一次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唯一的区别发生在他握住她手的瞬间。
他的手掌宽厚温热,但仅仅握了不到一分钟,那力道便松了,手指缓缓滑落。
她侧过头,借着银幕尚未亮起时安全出口微弱的绿光,看见他已经合上眼睛,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昨夜持续的会议与越洋电话显然耗尽了他的精力。
她却毫无睡意,睁大了眼望向那块巨大的、此刻尚且漆黑的矩形。
影厅里人不多,大约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
工作日的夜晚,这样的上座率并不出奇。
关于眼前即将放映的这部作品,她早已听过不少片段。
她知道主演们经历了长达百日的特殊训练,知道大部分镜头都在深夜里完成,知道那过程绝不轻松。
她对他挑选与打磨故事的能力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因此此刻心中充满了某种明亮的期待。
灯光暗下,银幕亮起。
第一个画面是一个男人在狭小凌乱的房间里,对着电脑屏幕一次次点击发送。
简历石沉大海的回音仿佛能透过画面传递出来。
接着是母亲寿宴的尴尬——寿星本人悄悄塞钱给儿子,用以支付本该由儿子承担的酒楼订金。
这个男人似乎被生活搁浅在了浅滩上。
但他又并非全然颓唐。
每天固定时间,他都会出现在社区公园那片空旷的场地,与冰凉的铁制单杠和双杠为伴。
雨水打湿器材时,他照旧前往;烈日将铁杆晒得烫手,他也只是抹一把汗。
经年累月,那副身躯被锻造得线条分明,蕴藏着力量。
只是这份坚持少有观众,长椅那头通常只坐着三位银发的老妇人,并排坐着,像观察什么有趣的景物般安静望着,偶尔才会抬起手,缓缓比出一个表示赞许的手势。
老太太方才还和颜悦色地夸赞那人,转眼嘴角便撇了下去,压低了声音:“瞧那小子,成天闲晃,也不见找个正经事做,难不成家里有金山银矿?”
旁边的人立刻接话:“哪来的金山?不就是六婶家那儿子嘛。
整天缩在屋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要是我家孩子这样,腿都给他打折了。”
银幕上的故事便在这样的节奏里推进——每当男女主角刚显得顺遂些,糟心事立刻劈头盖脸砸下来。
这种急转直下的落差,成了笑声的来源。
笑声在放映厅里一阵阵漾开。
陈恏咬着吸管,奶茶的甜味还留在舌尖,自己也没忍住跟着笑了出来。
故事继续往前赶。
毒雾弥漫的段落来了,男人带着一家老小跌跌撞撞地逃命。
亲人们陆续被轰鸣而来的直升机接走,最后只剩下他和那个女人,被留在了危机四伏的地面。
接下去是漫长的奔跑与攀爬。
第758章
13
两人都是攀岩好手,在高楼与窄巷间腾挪跳跃,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玩命的潇洒。
陈恏看着光影里李莲花那张沾着灰尘却眼神锐利的脸,心里某处微微动了一下。
哪个女演员不向往这样的角色呢?美,且充满力量。
她演过许多美丽的影子,但如此飒爽、动作戏这般漂亮的女性形象,她还未曾触碰过。
念头转到邓朝和李莲花为这部戏苦练数月的事,那点羡慕又掺进些迟疑。
这般拼命,值得吗?
电影的前七十分钟,就像坐过山车,笑声和紧张感轮番冲刷着神经。
陈恏觉得这无疑是一部好看的片子,可看完之后呢?似乎少了点能留在心上的东西。
就像许多好莱坞的爆米花大片,当时过瘾,散场后却很快淡去。
直到第七十分钟左右,她的心才被轻轻揪了一下。
这一次,生存的机会被让给了一群补习班的孩子。
毒气如影随形,两人带着家人一路奔逃,历经周折,终于盼来了螺旋桨的轰鸣。
可轮到他们时,机舱已满。
别无选择,他们只能继续等待,朝着更高处的楼顶转移,以躲避逐渐上升的致命雾气。
第二架直升机出现了,带着希望的声音由远及近,却又毫无停留地掠过他们头顶,飞向了邻近大楼里呼救的人群。
他们再次奔跑,朝着更远、更陡峭的建筑物顶端攀爬。
这一次,他们甚至找来许多废弃的人形纸板,散放在天台上,试图营造出人数众多的假象,吸引下一次可能到来的救援目光。
螺旋桨搅动空气的轰鸣由远及近,悬停的气流压弯了楼顶丛生的杂草。
金属舱门滑开的瞬间,他瞥见对面天台边缘蜷缩的几团影子——是几个半大的孩子,像受惊的雏鸟般挤在一起。
毒雾正沿着街道漫上来,墨绿色的烟墙一寸寸吞噬着窗框与招牌。
同伴抓住他手臂的指节发白,直升机垂下的绳梯在风里晃荡,像倒计时的钟摆。
没有交谈。
他松开攥着绳梯的手,朝对面屋顶用力挥动胳膊。
铁鸟盘旋半圈,终于拖着不甘的嗡鸣转向另一栋楼。
当那些年轻面孔被拉进舱门时,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半声笑,随即被涌上来的辛辣雾气呛出眼泪。
同伴蹲在地上,肩膀抖得像是要散架。
影院暗处响起细微的抽鼻声。
陈恏松开捏皱的纸巾,银幕光影在她眼底浮动。
先前那些零碎的情节忽然被这根线串了起来,生出沉甸甸的分量。
故事朝着终点流淌。
曾对油腻上司唯诺忍让的餐厅女主管,在经历整夜亡命奔逃后的清晨,径直将咖啡泼在了对方熨帖的西装上。
她转身走向靠在摩托车旁的男人——那个曾经被她暗自嫌弃不够稳重的青年,此刻正用沾着油污的手套擦拭额角汗渍。
她伸手替他捋了捋翘起的发梢,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而青年呢?那个在家族聚会中总是缩在角落的年轻人,此刻正蹲在母亲轮椅前,握着老人枯瘦的手,缓慢而清晰地讲述昨夜看见的星空。
他说妈妈,原来活着喘气的每一秒,都够我把“爱您”
这句话说上二十遍。
满屋子亲戚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早间新闻的播报声在背景里沙沙作响。
灯光亮起时,掌声从座位间蔓延开来。
陈恏拽着颜维明的袖口挤出人群,走廊壁灯将两人影子拉得细长。”很扎实,”
她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情绪,“那种……把人摁进故事里的扎实。”
男人只是颔首,嘴角有极淡的弧度。
他清楚这片土地对大洋彼岸流水线产品的狂热,也记得去年暑期档的混战——会说话的玩具、飞檐走壁的蜘蛛、草原上的百兽之王,还有那些贴着炫目标签的特工与赛车,它们轮番占据着半岛的银幕。
可最终留在票房顶端的,却是一部关于普通人奔跑与呼吸的电影。
“下次如果有这样的剧本,”
陈恏忽然停步,电梯金属门映出她发亮的眼睛,“能不能也让我……试试看?”
颜维明的应答被震动的手机截断。
助理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掺着电流的杂音:“《情癫大圣》单日冲过两百万了,我们刚破一百三十万。
数据曲线有点陡,要发声明质疑吗?”
他抬眼望向走廊尽头滚动的票房显示屏,红色数字正像心跳般规律闪烁。”别急,”
拇指摩挲着冰凉的手机边框,“这才刚开场。”
南国那两位年轻偶像的拥趸向来狂热,包下整场影院对她们而言不过是寻常举动。
可在这片土地上,再汹涌的粉丝潮水也托不起一艘真正的票房**——最终定音的,永远是沉默的多数。
听筒那头的声音还在继续,他指节轻叩桌面,片刻后才开口:“没有凭据的话,不必再说。
眼下他们冲得猛,未必能稳到最后。”
挂断电话时,窗外的暮色正渗进房间。
“是先填肚子,还是去瞧瞧那部片子?”
左右无事,他转向身侧的人。
女人摇头,发梢掠过他袖口:“直接去吧。”
影院里的光暗下去。
银幕上外星飞船降落在嶙峋山崖间,小妖们顶着滑稽头饰奔走。
他其实早已见过这些画面——在许多年以前的某个午后。
记忆里那些被称作“亮点”
的片段依旧突兀:机械翅膀从少女脊背刺出,她拥抱的姿势像捧着一尊木偶;本该汹涌的泪与笑,全凝固成两张漂亮而空洞的脸。
若是换作另一对男女呢?
譬如市井巷弄里那个总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男人,或是眼波流转间能漾出整个江湖的女子——只需一个对视,荒诞便成了传奇。
可惜此刻的台词正从喇叭里淌出来:
“癫狂才是情至深处的模样……”
他几乎要笑出声。
那不过是青春疼痛文学里摘出的句子,镀了层金粉,硬塞进神话的壳里。
散场时霓虹灯已经亮透半条街。
身畔传来一声轻嗤:“乱七八糟。
笑点僵得像隔夜馒头,五分都嫌多。”
她扯了扯围巾,又低声问:“凭什么它能压着我们?”
他没接话。
另两部片子他早独自看过,她却嫌太闷。
两人拐进一家暖光氤氲的餐馆,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窗。
回到公司时,助理快步迎上来。
“差距拉到一百万了。”
声音压得很低,“那边宣传稿发得铺天盖地,我们……”
数字在空气里悬了片刻。
排片率相近,首日又是粉丝最容易失控的时段——这一百万,忽然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办公室的玻璃窗外,天色正由明转暗。
助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兴奋。
那些关于对手捷报的汇报,他听完只是嗯了一声,指节在光滑的桌面无意识地轻叩两下。
港岛那边的数字一直压着对方,这他知道。
但内地屏幕上跳动的曲线,才是真正悬着的那颗心。
他没接话,只是起身,示意身侧的人一起离开。
傍晚五点三十分,城市开始切换成另一种节奏。
电梯下行时,能听见钢索细微的摩擦声。
他坐进车里,引擎启动的低鸣盖过了街头的嘈杂。
身畔的人系好安全带,侧脸映在窗玻璃上,模糊成一片柔和的影。
“每隔六十分钟,”
他望着前方流动的车灯,声音很平,“告诉我一次数字。”
“明白。”
……
暮色彻底吞没天际线时,写字楼里涌出的人流像水滴汇入河道,悄无声息地漫向各个亮着灯箱的入口。
原本冷清的放映厅,座椅被陆续压出轻微的声响。
百分之七、百分之八的空白,正被迅速填满,变成百分之十几,再变成二十几。
变化发生在呼吸之间。
超市的冷气很足,推车滚轮碾过光洁的地面。
蔬菜带着水汽,肉类覆着薄霜。
几个简单的菜在厨房里生出烟火气,油锅滋啦作响时,电话来了。
听筒贴在耳边,那边语速很快。
六点之后的曲线开始陡峭,像一支终于找到方向的箭,速度越来越急,距离正在肉眼可见地缩短。
预计在八点整,两条线会交汇。
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米粒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首日的胜负当然不是终局,但至少,能让更多的眼睛望过来。
这就够了。
碗筷收拾到一半,第二次震动从掌心传来。
时间指向七点四十分。
“追上了。”
那头的语气这次没再掩饰,“现在不止是追上,上座率的差距还在拉大。
而且……网上开始有声音了,自发的,很多。
都说另一部片子东施效颦,尴尬得让人坐不住。”
当看的人多了,少数人的声音便会被淹没。
白天那些沉寂的、观望的,此刻都成了评判者。
口碑像水渍,一旦洇开,就再也擦不干净。
“我们要不要……顺势添把火?”
助理试探着问。
“不用。”
他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刷着瓷盘,“我们只说自己好的那部分。”
去指责别人,有时反而是在替对方吆喝。
这里的观众,心思常常难以捉摸。
有些明明知道是粗制滥造的东西,偏偏有人愿意掏钱,理由千奇百怪——或许只是为了亲眼验证它究竟能糟到什么地步。
花钱买一份确凿的失望,这种心思,他始终无法理解。
就像那部后来被无数人拿来调侃的片子,打着“见证史上最烂”
的旗号,竟然也卷走了惊人的数字。
第759章
14
这世界,有时候并不按常理出牌。
他擦干手,走回客厅。
灯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窗外的夜,正深。
夜色渐深时,颜维明没有打开任何与那部电影相关的页面。
他知道此刻最合适的处理方式就是让它悄无声息地沉没,连评价都是多余的馈赠。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已经是晚间十点。
助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我们反超了,刚好一百万。”
“行。”
他回答得很简短,“把这个消息放出去,强调我们是首日榜首。
另外通知还在公司的所有人,夜宵我请。”
指针划过午夜,第二次通话在凌晨降临。
助理报出了一串数字:九百三十九万,八百一十万,五百六十万,五百二十万。
新片太多,市场被切得太碎,以至于榜首的成绩也没能突破千万门槛。
他握着手机,情绪被割裂成两半。
一半为登顶而松快,另一半却悬了起来——时间不多了,如果不能在更凶猛的浪潮扑来前攒足筹码,最终的数字恐怕难以触及那个期望的刻度。
各种标题已经开始在网络上蔓延。
“排片决定胜负,若给予同等空间,冠军本该易主。”
“区域佳绩值得庆贺,粤省单日票房首位。”
“港台市场反响热烈,诚意之作不容错过。”
“全天大部分时段领跑,后劲值得期待。”
“榜首位置取得艰难。”
“部分地区调整安排,明日场次占比升至百分之三十五。”
“区域偏好明显,明日场次占比高达百分之五十五。”
首日数据尘埃落定,背后的推手们纷纷活跃起来。
稿件与话题迅速铺开,焦点自然聚集在前两名身上。
至于另外两部,从今晚的走势看,已经基本退出了争夺战。
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开始。
私人时刻被接连的来电打断。
有合作方的,有旗下艺人的,内容大同小异:道贺,然后询问是否要趁势加码,制造更大的声势来奠定胜局。
他一概回绝了。
制造声势需要成本,况且,对手的口碑已然显现出裂痕。
何必再额外投入?只需要让那些真实的声音慢慢发酵,就足以形成压力。
除了安排一些必要的引导,他不打算再做更多。
他放下手机,窗外的城市灯火流窜,像一场沉默的倒计时。
电话铃声响起时,颜维明正望着窗外。
港岛那边传来的消息带着电流的微噪,一字一句钻进耳朵。
数字被报了出来,在空气中划出清晰的轨迹。
他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敲了敲。
那头的声音继续说着,语速平稳,分析着新马泰地区的走势。
粉丝的热情像潮水,来得猛,退得也快,最迟后天,局面就会翻转。
他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短暂的停顿后,他忽然问起另一个地方的情况。
“那边呢?成绩如何?”
听筒里报出一个数字,接着是解释。
那边的人更爱看别的片子,一部好莱坞的巨兽电影。
他听着,没说话,目光落在远处楼宇切割出的天空线上。
一些旧事浮上来,像水底的沉渣。
那边有一套自己的规矩,一套不对等的门槛。
他的片子进不去,别人的却能轻易过来。
这感觉像喉咙里卡了根细刺,不致命,但每一次吞咽都提醒着它的存在。
他沉默地挂了电话。
房间里很静。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扎了根,清晰而坚硬:总有一天,要让那片市场也听见这里的动静。
*
决定电影命运的,从来不是首映夜那些最响亮的欢呼。
散场后,走出影院的人,在路灯下、车厢里、餐桌边的随口议论,才是真正的判官。
一部让人能忘记烦恼,只管跟着节奏喘气大笑的电影,像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
涟漪从几个大城市的核心影院荡开,沿着街巷、网络、口耳相传,一圈圈扩散出去。
而另一部顶着经典名号的作品,却因为那份过于刻意的模仿,激起了相反的水花——期待越高,落空后的失望就越具体,化成网络上尖锐的字符和摇头时的叹息。
至于另外两部,它们收获的是另一种安静得多的认可。
只是那认可的圈子,终究有限。
舞台上的歌声与胶片里的凝思,能走进的影厅,门庭注定不会太过拥挤。
数字是最冷酷的日历。
星期六的太阳落下时,票房榜上的差距已经拉开了一道鸿沟。
一边冲上了一千两百万的高地,另一边却跌落了,连前一天的水平都未能守住,堪堪停在六百万的门槛上。
星期天,街道上弥漫着节日特有的甜腻与期待。
影院里人头攒动,爆米花的香气混合着各种香水味。
这一天的最终计数,一边借着节日的东风,跃升到了一千四百万;另一边却在同样的热闹里原地踏步,依旧只有六百万,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玻璃墙隔在了欢庆之外。
于是,首周的战局再无悬念。
三千五百四十万——这个数字被加粗,印在了本周行业简报的最顶端。
圣诞节前夕,银幕上的较量已见分晓。
那部名为《极限逃生》的影片,上映仅三日,便卷走了两千万元的观众入场券。
同期另一部主打奇幻爱情的电影,成绩是两千万。
而一部歌舞片与一部文艺片,各自收获约一千三百万。
院线方的反应总是迅捷如风。
十二月二十五日,排片表再次刷新。
《极限逃生》占据了近半的银幕,奇幻爱情片缩水至两成有余,歌舞片与文艺片则各自仅剩百分之十五的空间。
数字背后,是资本无声的涌动。
媒体的赞誉随之而来,仿佛潮水拍岸。
预测的声音此起彼伏,都在说那部逃生电影必将跨越亿元的门槛。
于是,更多制作公司的合作意向雪片般飞向风华,更多问候的信息涌入了那位李姓导演的手机。
节日当天,即便不是休息日,影院里依旧人头攒动。
《极限逃生》再下一城,单日成绩与前一天持平,一千四百万稳稳落袋。
工作日来临,热度终于稍稍减退。
周二九百万,周三略升至九百五十万,周四又爬升到一千一百万。
四天累计,四千三百五十万进账。
加上首周的三天,总数目已逼近八千万关口。
其他影片的轨迹则陡峭下滑。
奇幻爱情片后续每日仅能维持三四百万;歌舞片与文艺片更淡,徘徊在两百万左右。
截至十二月二十八日,奇幻爱情片总收三千五百万,另两部则在两千万上下浮动。
至此,岁末这场银幕角逐的轮廓已然清晰。
那部歌舞片,业内评价虽高,却未能赢得更广泛观众的青睐。
文艺片创造了同类型的票房纪录,预计最终能收于三千万,然而高昂的制作成本,即便算上海外市场的补充,回本之路依旧艰难。
奇幻爱情片在内地或许能触及五千万,但其他地区的反响**,总体亏损已成定局。
唯有《极限逃生》,再取三千万已无悬念,亿元里程碑触手可及,投资方的压力骤然减轻。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投向了即将登陆的海外巨制《金刚》。
它虽已延迟上映,网络上甚至已有模糊的盗版流传,但其声势依旧骇人。
国内的大制作往往选择避开它的锋芒。
然而该来的总会来。
院线经理的电话带来了最新消息:十二月二十九日起,《金刚》将吞下百分之三十五的排片,《极限逃生》则压缩至四分之一,其余三部影片,各自仅能分得约一成的空间。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探询:“李导,过亿已是板上钉钉。
现在的问题是,它最终能走到多高?”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隅,一位以动作喜剧闻名全球的巨星,指间夹着雪茄,烟雾缭绕中,他凝视着最新的票房简报,眼底有光芒微微闪动。
那光芒的名字,或许叫心动。
港岛摩星岭的别墅里灯火通明。
长桌上铺着深色丝绒,玻璃杯反射着吊灯的光,红酒瓶的软木塞散落在银盘边。
洪津宝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人——程龙坐在他对面,元彪倚着窗台,元秋正从果盘里拣出一颗樱桃。
窗外能看见海,夜色里的浪是黑的,只有远处航船的灯火像碎掉的星子。
“《突袭》的进度比预想快。”
洪津宝声音很响,带着某种满足的余韵,“添明那小子,这次倒是没给我丢脸。”
程龙笑了笑,没接话。
他拿起酒杯,却没喝,只是看着杯壁上滑落的水痕。
房间里短暂地静下来,能听见远处隐约的海潮声。
有人推门进来,是助理,手里拿着几份报纸。
洪津宝接过,目光在头版扫过,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他把报纸递给程龙,“看看,今天又有写你的。”
程龙瞥了一眼,标题很大,但内容无非是那些——票房数字,市场表现,谁又破了纪录。
他把报纸放回桌上,指尖在光滑的木质表面停了一瞬。
“都是虚的。”
他说。
洪津宝大笑起来,笑声在挑高的客厅里回荡。”虚?现在全港的院线,哪家不盯着你的名字排片?”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你知道昨天《极限逃生》在九龙收了多少钱吗?”
程龙没问。
他知道答案,或者说,他不需要知道具体的数字。
那些数字像潮水,涨上来,又会退下去。
真正留在沙滩上的,是别的东西。
元秋咬破了樱桃,汁水染红了她的指尖。
她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眼睛却看着洪津宝。”大哥,你这次倒是押对了。”
第760章
15
“不是我押对了。”
洪津宝摇头,目光转向程龙,“是他有本事。”
程龙终于喝了口酒。
液体滑过喉咙,留下一点涩,一点暖。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在片场,李莲花吊在威亚上,一遍遍重复那个从高楼边缘跃下的动作。
邓朝站在**后面,脸色发白,却始终没喊停。
那时候的夕阳是橘红色的,把整个棚区都染得像着了火。
“李导”
两个字,现在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各种报道里。
不是作为前缀,不是作为称呼,而是作为一个符号——某种可以被衡量、被比较、被放置在某个序列里的存在。
有人把他和冯小钢、老谋子放在一起说。
程龙听到过这种说法,在饭局上,在采访的间隙,在那些看似随意实则刻意的闲聊里。
他总是笑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但心里清楚,那是不一样的。
冯小钢的片子,他看过几部。
台词锋利,像刀子,能划开一些东西。
老谋子的画面,浓烈得像泼出去的颜料,每一帧都想让人停下来看。
而他自己……程龙放下酒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脚。
他想的是别的事。
想起更早的时候,在东南亚那些闷热的影院里,银幕上放的是《金刚》。
那只巨大的猩猩捶打着胸口,怒吼声从劣质音响里炸出来,震得座椅都在抖。
观众席上是黑压压的人头,每一张脸都仰着,眼睛被银幕的光照得发亮。
那时候他就知道,有些东西能跨过海洋,有些东西不能。
《金刚》在北美早就被人记住了,所以到了港岛,到了新马泰,它还能掀起浪。
但在内地,它只是一部电影,一部特效很好、故事很老的电影。
票房停在九千多万,没破亿。
有人说是盗版的问题,程龙觉得不是。
是那片土地还没准备好接受那样的故事,或者说,那样的讲述方式。
他的《极限逃生》不一样。
没有文化基础可以依赖,没有原版可以参照。
它就是从零开始,硬生生在十二月冰冷的档期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十二月二十九日,八百万。
三十日,一千一百万。
三十一日,一千二百万。
数字像台阶,一级级往上走。
总票房突破一亿一千万的时候,程龙正在剪片室,盯着屏幕上最后那段追逐戏。
助理推门进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他只是点点头,说知道了,然后继续看画面里那个在楼顶奔跑的身影。
那身影很小,在广角镜头里几乎要被天空吞没。
但就是那个小点,撑起了一亿多的票房。
洪津宝还在说话,声音忽远忽近。
程龙的思绪飘开了,飘到更远的地方——想起《如果爱》和《千里走单骑》,那两部被寄予厚望的片子,日票房已经跌到五六十万。
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虽然还在,却已经没了生气。
《情癫大圣》更好些,但也好得有限,每天一百多万的进账,离五千万的目标越来越远。
只有《极限逃生》在逆着潮水走。
助理又进来了,这次手里拿着最新的数据报表。
洪津宝接过去,扫了一眼,吹了声口哨。”新马泰那边,一千三百万了。”
他把报表递给程龙,“港岛一千一,加上内地的……这回赚翻了。”
程龙没看报表。
他看向窗外,海的方向。
夜色更深了,航船的灯火也少了,只剩下一片沉甸甸的黑。
“赚不赚的,不重要。”
他说,声音很轻,但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听见了。
洪津宝挑眉,“那什么重要?”
程龙没回答。
他想起李莲花杀青那天,卸了妆,穿着普通的T恤牛仔裤,站在片场门口跟他告别。
她说谢谢导演,然后鞠了一躬。
那时候夕阳正好落在她肩上,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
邓朝是第二天走的,走得匆忙,因为要赶下一个通告。
他在车上发了条短信,很长,说了很多感谢的话。
程龙看完,只回了一个字:好。
那些瞬间,比票房数字更重。
元彪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别想太多,该庆祝的时候就得庆祝。”
他拿起酒瓶,给每个人的杯子都倒满,“来,敬李导。”
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程龙仰头喝干,液体灼烧着食道,一路暖到胃里。
庆祝吗?也许吧。
但他知道,这场庆祝之后,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院线的排片表会变,媒体的标题会换,观众的口味会转。
今天把你捧上天的,明天可能就会把你忘在脑后。
唯一不会变的,是那个在楼顶奔跑的身影。
那个身影很小,但足够真实。
真实到可以撑起一亿票房,可以压过明星云集的《情癫大圣》,可以在《金刚》的阴影下,硬生生闯出一条路。
程龙放下空杯,指尖沾了点酒液,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
划不出具体的形状,只是一些凌乱的线条。
就像这条路,没有地图,没有路标,只能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
“大哥。”
他忽然开口,看向洪津宝,“《突袭》拍完,你有什么打算?”
洪津宝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怎么,想合作?”
“也许。”
程龙也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挤出细密的纹路,“不过得等我把手头的事忙完。”
“你手头还有事?”
“一直都有。”
房间里又静下来。
元秋吃完了樱桃,开始剥坚果。
壳裂开的声音很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程龙听着那声音,想起片场里威亚绳索摩擦的响动,想起演员落地时沉闷的撞击,想起自己喊“卡”
时,喉咙里那一点沙哑。
那些声音,组成了另一部电影。
一部不在银幕上,却始终在进行的电影。
助理又推门进来了,这次没拿东西,只是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程龙看向他,用眼神询问。
“李导,有电话。”
助理说,“是内地的媒体,想约专访。”
程龙点点头,“约明天下午吧。”
助理应声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洪津宝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欣赏,羡慕,或许还有一点别的。”你现在是大忙人了。”
“都是虚的。”
程龙重复了之前的话,但这次,他加了一句,“但虚的东西,有时候也得接着。”
因为不接着,就连实的东西也抓不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咸腥的气味。
远处,最后一艘航船的灯火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完整的、深不见底的黑。
但程龙知道,天总会亮的。
就像票房总会清零,纪录总会被打破,今天的头条总会变成明天的旧闻。
但那个在楼顶奔跑的身影,会一直跑下去。
在不同的的大银幕上,在不同的城市里,在不同的眼睛中。
那就是他要做的事。
不是创造数字,而是创造那个身影。
那个足够小,又足够真实的身影。
他转过身,背对着海,面对着一屋子的人。
灯光落在他肩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再来一杯吧。”
他说,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元彪拿起酒瓶,再次倒满所有人的杯子。
杯子碰在一起
港岛旧楼深处,摄影器材堆在角落。
窗外霓虹映着雨痕,几个武师蹲在楼梯口抽烟。
元华搓了搓冻红的耳朵,朝掌心呵出口白气:“那部逃生戏,我在曼谷影院看见满场人拍大腿。”
洪津宝用茶壶盖拨开浮沫。
热水汽晕开他镜片上的光斑。”年轻人手笔稳。”
他声音混着旧式吊扇的转动声,“南洋六个电视台抢他上部剧的播映权。”
程龙捏开一粒南瓜子。
壳碎在指尖发出细响。
去年秋天他在北京看的试映场——观众席爆发的笑声像潮水拍打墙壁。
跑酷镜头掠过屋顶时,后排有个男孩站起来了。
他记得那个剪影。
“陈木胜那边本子定了。”
程龙把瓜子仁丢进嘴里,咸香在齿间漫开,“四月前能杀青。”
元彪从果盘里拣出颗话梅:“听说好莱坞那边要拍第三部?”
吊扇突然吱呀转慢半圈。
洪津宝摘下眼镜擦拭,镜腿折出冷光。”一亿多美金扔进去。”
他朝程龙抬了抬下巴,“得多少票房才填得平?”
窗外有摩托车引擎呼啸而过。
元华起身关窗,玻璃映出众人模糊的倒影。”李导上次提过想找动作演员。”
他手指在窗框上敲了敲,“说有种新打法,不用吊威亚也能飞出花样。”
程龙又捏开一粒瓜子。
壳落在烟灰缸里,叠在先前的碎壳上。
他想起《神话》在釜山电影节散场时,几个韩国记者围着问:“以后还跳钟楼吗?”
他当时笑着摇头,喉结却发紧。
洪津宝突然笑出声,肉乎乎的手掌拍在膝盖上。”你怕他把你拍成小年轻?”
茶壶被震得晃了晃,“人家早算好了,东南亚票房就能保本。
欧美卖多少都是净赚。”
元彪把话梅核吐在纸巾里,酸味还留在腮帮。”试试又不亏。”
他瞥见程龙无名指上的旧伤疤——那是拍《红番区》时被铁片划的。
程龙终于抬眼。
他看见玻璃窗上自己的影子与远处城寨的招牌重叠在一起。”六月之后。”
他说得慢,每个字像在秤上称过,“等《宝贝计划》路演完。”
有人推门进来,带进一股炒牛河的镬气。
洪津宝起身招呼,椅子腿在地面刮出短促的锐响。
元华重新开窗,夜风涌进来吹散烟味。
程龙数了数烟灰缸里的瓜子壳——二十七片。
第761章
16
他想起《极限逃生》里主角数逃生梯台阶的镜头。
那个年轻人确实会算数。
程龙沉默片刻。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杯边缘,瓷器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
窗外有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模糊。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坐在**后的样子——背脊挺得笔直,每一个指令都清晰得像刀刻。
“大哥说得对。”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更平静,“是该见一面。”
洪津宝拍了拍他的肩。
那只手很重,带着常年练武留下的茧。
这个动作让他们同时想起三十年前,武行宿舍里挤着七八个人的夜晚。
那时候顾虑很少,摔断了骨头喝碗药酒,第二天照样上工。
现在不同了。
程龙望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眼角纹路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他需要一部电影,一部能让人忘记“程龙式打斗”
的电影。
但更怕的是,别人说他只能靠新晋导演才能翻身。
茶杯见底时,他做了决定。
***
元旦后的第七天,《金刚》依旧盘踞在票房榜首。
排在第二位的片子单日进账已经跌到百万边缘,但院线经理们还是把它的海报挂在显眼处——深绿色背景里,逃生通道的标识亮得刺眼。
最终数字停在一亿四千三百万。
核算员反复核对了三遍,在报表右下角签下名字。
这个成绩足够让投资方开庆功宴,却也够不上惊喜。
毕竟前年有三部片子跨过亿元门槛,去年也是三部。
市场好像在某个高度卡住了,像被无形天花板压着的弹簧。
当晚十点,通讯社的稿子发了出来。
笔者先列举了几部差半步破亿的作品,用词克制地称赞它们的贡献。
接着笔锋一转,提到三年前那部轰动全国的武侠巨制——两亿票房,至今无人超越。
“或许明年会有转机。”
文章结尾处这样写道,随后罗列了三部即将上映的大制作:李联杰回归之作、国师操刀的历史题材、还有冯氏导演首次尝试的古装正剧。
每个名字都足以撑起报纸头条。
读者们划过这行字时,窗外正下着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花粘在玻璃上,很快融化成水痕,一道一道,像计时器的刻痕。
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几道斜纹时,他才从沉沉的睡眠里挣脱出来。
枕边还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与气息,昨夜纠缠的痕迹仿佛还印在皮肤上。
她近来格外热情,甚至在某次情浓时,含糊地说起想要一个孩子。
浴室的水声停下,他擦着头发走到客厅,一股混合着药材与肉类的醇厚香气扑面而来。
厨房传来规律的切剁声,伴随着轻快的、不成调的小曲。
“醒了?”
她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手里端着一个白瓷汤盆,“特意挑了只老母鸡,加了莲子和红枣。
油都撇干净了,知道你怕腻。”
他嗯了一声,伸手揽过她的腰,将她带到身前。
她身上还带着厨房的烟火气,混合着淡淡的洗发水味道。
他低头,在她额上印了一下。
“奖你的。”
“谁稀罕。”
她嘴上这样说着,手臂却环了上来,脸颊贴在他胸口,安静了片刻。
等他坐到餐桌边,那盆汤已经温凉适口。
她又从砂锅里重新盛出一碗滚烫的,放在他手边。
自己则系好围裙,回到流理台前,继续对付那些翠绿的蔬菜。
刀刃与砧板碰撞,发出结实有力的声响。
“早上买菜,顺便带了份报纸。”
她的声音混在切菜声里,“上面有篇新化社的综述,讲去年电影市场的。”
他拿起那份折好的报纸,很快找到了那篇文章。
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印刷整齐的方块字。
“咚咚”
的切菜声更重了些,她的语气里带着点不平:“通篇只提了《黄金甲》、《夜宴》还有《霍元甲》,你的片子,一个字都没提。”
他的新项目连影子都还没有,别人如何能提。
他扯了扯嘴角,“不急。
以后总会提的。”
话音未落,搁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助理的号码。
“老板,今天几个主要论坛,首页飘着不少讨论去年票房数据的帖子。”
电话那头的声音清晰传来,“普遍观点是,全年没有一部票房冲过两亿的作品,是个遗憾。
现在有好几个预测明年市场的投票……绝大多数票都投给了《满城尽带黄金甲》,认为它最有希望破两亿。”
当下的舆论风向,显然更倾向于那位早已成名的大导演。
人们相信他的新作能跨过那道门槛。
但这和他眼下的处境有什么直接关联呢?他连剧本的最终方向都尚未敲定。
即便此刻让工作室引导话题,也缺乏坚实的支点。
“先保持观察。”
他对着话筒说,“等我这边项目明朗了再说。”
……
同一时刻,华宜兄弟总经理办公室内。
王中君与王中雷兄弟二人坐在长沙发一侧,冯小钢则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朦胧。
王中雷将茶杯推向另外两人,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市场需要更高的数字,”
他的声音平稳,“观众也在期待,我们必须朝这个目标推进。”
企业上市的愿景始终悬在王家兄弟心头。
公众的反馈与某些层面的态度,都被他们仔细掂量着。
冯小钢陷在椅子里,背脊弯成一道弧线。
眼球表面布满细密的血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仿佛已经许多个夜晚不曾合眼。
此刻他才真切体会到操作大规模制作的消耗——难怪那位以寡言着称的同行总是沉默,疲惫足以让人失去开口的欲望。
若是从前,冯小钢会立刻接过话头附和。
但现在他只是动了动手指,连抬眼的动作都显得迟缓。
“你得注意状态,”
王中君的声音插了进来,“体力跟不上可不行。”
冯小钢摆了摆手,依旧没有出声。
“今年能突破两亿门槛的,我看只有《夜宴》和《满城尽带黄金甲》。”
王中君继续说,“《霍元甲》做不到——主角的结局已经注定,观众不会买账。”
这句话让冯小钢嘴角扯了一下。”没人提颜维明的新项目吗?”
“连剧本都没公示,谁能判断?但如果还是《出拳吧,爸爸》或者《极限逃生》那种几千万的规模,两亿绝对不可能。”
早在《极限逃生》公映前,各种质疑就已充斥网络。
那些帖子反复强调场景格局有限,票房天花板清晰可见,断言颜维明的作品永远无法触及那个数字。
冯小钢想起对方前两部作品的成本,胸腔里那股紧绷感稍稍松动。
如今那人手握院线和视频平台,地位早已不同往日,连续两部破亿的成绩也摆在眼前。
但这次《夜宴》瞄准的不仅是内地市场两亿的门槛,更试图复制《英雄》在海外市场的成功。
他确信自己能够抢先一步——成为首个实现单片两亿票房的内地导演。
……
燕京的夜晚被灯光浸透,街道上流动着攒了一年积蓄的人群。
他们摩挲着口袋,步伐里带着某种笃定,仿佛随时准备享用积攒已久的消费权。
亮马河饭店七层的大厅被人群填满。
数十名侍者推着餐车穿梭,车上叠满高脚杯,深红的液体随着移动微微晃动,旁边堆叠着色彩各异的甜点。
这是为《极限逃生》举办的庆功场合。
近期院线陆续上映了几部新片:好莱坞的《黑夜传说2》、《最后的假期》,以及一部合拍作品《购物狂》。
月末的影院排片表上,本土制作的几部热门影片已近乎销声匿迹。
唯有那部讲述巨兽的片子还守着百分之十几的场次,而《极限逃生》的份额已缩至百分之三。
至于另外两部文艺向的作品,则只在边缘角落保留着百分之一的微弱存在。
这部名为《极限逃生》的影片,其在内地市场累计的数字停驻在一亿五千万。
香江地区贡献了一千四百万,而新马泰三地的总和则是两千一百万。
全球累计逼近两亿关口。
核算下来,利润大约落在三千五百万的区间。
欧美院线尚未铺开,后续应当还能增添一些进项。
这样的成绩自然值得一场庆贺。
甚至无需制片方风华公司自掏腰包,早有酒店、红酒商与糕点品牌争相提供赞助。
于是在这个灯火流丽的晚上,颜维明带着剧组的主创们聚在了一起。
邓朝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李莲花则是一袭垂坠感十足的长裙。
这部片子最大的赢家无疑是颜维明——他再次向市场证明了其掌控商业类型片的能力。
紧随其后的,便是这两位来自内地的演员。
与常见的合拍片模式不同,此片并未采用“港男配内女”
的组合,两位主角皆出身内地。
已有不少媒体开始讨论内地演员是否具备了独力拉动票房的能力。
倘若邓朝与李莲花此后还能有票房过亿的作品,他们便能稳稳踏入电影明星的行列。
此刻那两人的状态极佳,面庞被酒意与兴奋染得发亮,笑容从宴会开始持续了半个钟头,未曾有片刻褪去。
颜维明远远望着,心底也为他们感到些许欣慰。
在他记忆的另一个版本里,内地演员要到《画皮》横扫市场之时,才真正被认可拥有扛鼎票房的力量。
正想着,王中雷端着酒杯,脸上堆满笑意走了过来。”李导,恭喜啊。”
“王总太客气了。”
玻璃杯轻轻相碰,颜维明杯中所盛依然是清水。
第762章
17
“李导,这次这部《极限逃生》,就跟之前的《出拳吧,爸爸》一样漂亮。
两部片子都能大赚,您绝对是眼下国内最能让投资方安心的导演了。”
若论票房数字的巅峰,其实还得数张艺谋的《英雄》——全球两亿五千万美元的收成,至今仍是旁人难以逾越的高峰。
“王总过奖,小打小闹,不值一提。”
拍电影这行当,表面风光,实则除非撞上像多年后《战狼2》那样的现象级爆发,否则制片方能分到的利润着实有限。
无论是《出拳吧,爸爸》还是眼下这部,风华公司层面的盈利,大抵也就在三四千万之间。
当然,颜维明本人作为导演、制片兼编剧,单部影片的私人报酬便有一千五百万之数。
王中雷又说了些奉承的场面话,最后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李导,下一部片子,有方向了吗?”
颜维明拍戏向来筹备周密,执行认真,且从不中饱私囊。
在投资人眼里,他几乎是理想合作对象的模板。
韩三萍与王长钿这一回都分到了甜头。
王中雷看在眼里,心头那点算计便活络起来。
至于先前同张伟萍放话要联手对付颜维明的事,早已抛在脑后。
生意场上向来如此——无利可图时随口说说,有利可图时弯膝喊爹也不稀奇。
灯光有些刺眼。
颜维明脸上仍挂着笑,神情自若。
他摇了摇头:“还没定。”
这话是假的。
其实他已有了方向。
两天前程龙来过电话,语气里透出合作的意向,说是不日便北上京城,届时再细谈。
颜维明想借程龙那块敲门砖——这人在全球各地都有人认得。
他的片子不仅能进内地、东南亚和漂亮国,连法兰西、西班鸭、大鹰、意呆利的影院也进得去。
放眼整个华语圈,没人比他更合适。
有些电影,颜维明觉得能在海外收票房,缺的正是程龙这样的引路人。
他属意的本子是《飓风营救》。
这故事原是零七年法兰西那帮编导临时攒出来的,不必担心版权纠缠。
至于男主角那套动作风格,对程龙来说应当轻而易举。
眼下程龙的喜剧片在好莱坞已经卖不动了,他急需一部能转转型的作品。
《飓风营救》简直像是为他量身打造的。
颜维明相信,光凭这个创意和剧本就足以打动对方。
但他没把握程龙一定会点头。
除了题材,两人之间还横着另一道坎:片酬。
这时候周润筏开价四千万。
李连杰拍《霍元甲》要一千万美刀,接下来的《投名状》更是喊到一点二亿,最后抹去零头,仍收了一个亿。
程龙若按好莱坞的行情,开口就是两千万美刀——那根本不用谈。
颜维明再疯也不会掏一亿六七千万。
片酬高到这地步,还得跑去国外拍,哪还有赚头?
所以他心里并没底。
他愿意给程龙的最高价,也就是四千万,与周润筏齐平。
周润筏那四千万其实亏了——他在内地的号召力还不及刘德桦。
刘德桦这时的片酬在一千四百万左右,到《投名状》时才涨到一千六百万。
至于程龙,这两年他在内地能收几千万票房,加上海外市场的进账,拿四千万算是合理。
实际上,程龙和李连杰都从好莱坞回来了。
李连杰在《投名状》收了一个亿,之后的内地片约都在两千万上下,折合美刀约一千两百万。
等到了《木乃伊3》,那片子主打内地市场,他的片酬更涨到一千五百万美刀。
颜维明指尖划过杯沿,冰凉的触感让他思绪更清晰了些。
王中雷方才那副了然于心的笑容还留在空气里,人已经转身融入了宴会的嘈杂中。
不远处,水晶吊灯的光晕下,另两道身影正端着酒杯朝这边来。
韩三萍的声音先到了,带着惯有的试探:“李导,华宜那边……是谈新项目?”
王长钿紧接着补了一句,语速快得像要截断什么:“他们自家那部《夜宴》可没考虑过你。
有些合作,不谈也罢。”
颜维明只是颔首,嘴角的弧度很淡。
玻璃杯相碰,发出极清脆的一声“叮”
。
韩三萍抿了口酒,话锋忽转:“最近央视那篇年度总结,你读过了吧?”
“看了。”
颜维明应道。
他目光掠过会场,脑中却浮出另一组数字。
有人从大洋彼岸回来,身价也跟着漂洋过海,几乎原封不动地落了地。
主演的价码与好莱坞时期相差无几,这已是圈子里的共识。
但若换成另一位,那数字便陡然拔高到令人却步的程度——两千万美元俱乐部,华人演员中只此一位。
这样的数目,内地市场里能痛快接盘的制片方,屈指可数。
于是那位便换了个法子:自己当起了老板。
片酬折算成投资,注入一部部电影的血液里。
那些公开的成本数字——一亿四千万,一亿,一亿两千万——在懂行的人眼中,自有一番别样的拆解。
尤其是两部现代题材的片子,何处需要那般惊人的花费?明眼人都清楚,大头的去处在哪里。
外界虽无确切的片酬报道,但业内估算,总在五六千万的区间浮动。
票房却是另一本账。
一部内地与港岛票房合计六千万,另一部勉强过亿。
纵使算上全球市场的未知进项,最终分到手中的,恐怕也难及那笔折算前的片酬。
制作公司自然有他们的难处:近两千万美金的片酬支出,几乎注定是笔亏本的买卖。
颜维明心里有一条线。
四千万,加上全球利润百分之十的分红——这是他能给出的条件。
他盘算过,这般下来,对方最终所得应当能稳在五六千万。
这比那几部自己投资、自己主演的片子,收益要明朗且丰厚得多。
只是对方是否会点头,他并无把握。
“分析得很透彻,那篇文章。”
韩三萍的话将他的思绪拉回当下。
颜维明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空气里弥漫着香水、酒液与点心混杂的气味,远处隐约传来断续的笑语。
王长钿又说了些什么,他没有完全听清,只是再次举了举杯,让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他想起方才短暂的会面。
王中雷来得快,去得也快,话题并未深入,更像是一次探路。
而此刻眼前的两位,意图似乎也不在即刻的敲定。
这个圈子里的许多事,都像这杯中的酒,看似清澈,内里却藏着复杂的勾兑与沉淀。
夜还深,宴未散。
颜维明将杯中余酒饮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中,带来一丝清醒的涩意。
他知道,有些数字需要反复权衡,有些底线必须牢牢守住。
而所有的谈判,无论表面如何觥筹交错,最终都要落在实实在在的账目上。
二零零五年的大银幕比前一年热闹不少,可总归缺了点什么。
自那部轰动全国的《英雄》之后,便再没有哪部片子能跨过两亿的门槛。
人们都把目光投向即将到来的零六年,等着看《夜宴》和《满城尽带黄金甲》能搅起多大的风浪。
房间里茶香袅袅。
韩三萍放下茶杯,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话却是朝着对面的人去的:“李导,今年不打算再冲一次两亿吗?”
旁边的王长钿立刻接上话头,语气里掺着怂恿:“可不是嘛,眼下您的单片成绩也就仅次于张导了。
今年加把劲,两亿这个坎儿怎么也得迈过去。”
这两人手头都不缺钱,怕的反倒是颜维明继续拍那些几千万投资的“小”
片子——钱攥在手里花不出去,那才叫难受。
颜维明听着,只是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
他心底几个念头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决定漏点口风。”今年……是会做一部成本高些的电影。”
倘若程龙肯接下《飓风营救》,光是那份天价片酬就是一笔巨款,再加上出国拍摄、租赁游艇这些开销,算下来少说也得一亿五千万。
即便最后跟程龙谈不拢,他零六年也打定主意要拍一部场面够大的戏,投资额怎么也得破亿。
之前的《极限逃生》和《出拳吧,爸爸》都已经过亿了,人的胃口总是会被喂大的。
想要摸到两亿的边儿,照眼下这市场,非得是大制作、大场面不可。
韩三萍与王长钿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瞧见了对方眼底那抹亮光。
两人很识趣,没再往下深究,转而扯起了些不相干的闲篇。
没过多久,他们便一同起身告辞。
但脚步声在走廊里没响几下,韩三萍又独自折了回来。
既然要谈投资,自然不能跟王长钿挤在一块儿。
以中影的地位,份额总得占大头才行。
他重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李导,您刚才提的那个项目,我实在感兴趣。
能不能……再多透露两句?”
颜维明端起茶杯,吹开浮叶,啜了一口。
想请程龙的事瞒不住,过不了几天本人就要北上,现在说一点也无妨。
更何况,一亿五千万的盘子,风华一家也吞不下,本来就需要拉人入伙。
“韩总,”
他放下杯子,语气平缓,“我确实有个想法,想拉着程龙先生一起玩。
那边已经联系上了,这几天就来北京细谈。
眼下我还给不了准话,但如果程龙先生愿意来,总投资大概在这个数。”
他伸出食指,轻轻在茶几上点了一下。
第763章
18
韩三萍听完,整个人像是忽然被灯照透了,连眼底都闪着精光,嘴角几乎要压不住地往上翘。
不过到底是中影里历练出来的老人,那点失态转眼就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脸诚恳的赞叹:“好,这个想法太好了。”
中影里头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暗地里的较量从未停过。
颜维明记得前世看过的新闻,中影之所以敢往《赤壁》里砸两个亿,根源就在于韩三萍这一派急需一份够分量的成绩来站稳脚跟。
后来那片子虽说骂声不少,票房倒还过得去,尤其在东边那个岛国狠赚了一笔,总算让韩三萍这一系人喘过了气。
韩三萍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
“一个亿。”
他压低了嗓音,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中影可以出这个数。”
见对方没有立即回应,他身体前倾,补充道:“程龙那边,如果你觉得为难,我陪你一起去谈。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有分量。”
颜维明确实有一瞬间的动摇。
远处传来的玻璃杯轻撞声,混杂着鞋跟敲打大理石地面的脆响,将他拉回现实。
他缓缓吸了口气,摇头。
“太多了,韩导。
这个数字,会引来太多双眼睛。”
倘若程龙真的点头,这部影片的前景将截然不同。
连姆·尼森当年接下那部戏时,身价不过七百万,更别提他在动作场面上的局限。
而程龙,是另一个层面的存在——全球皆知的名字,意味着截然不同的票房号召力。
只要没有天灾人祸,颜维明几乎能预见更高的回报。
赚钱是必然的,但他没打算独吞,也没准备让出太多。
风华自己至少要握住八千万的份额,赚取一半利润,在他看来合情合理。
“投资方越多,扯皮的事就越多。”
韩三萍笑了笑,语气却带着试探,“不如简单点,总预算提到一亿六,你我各担一半。”
颜维明的视线掠过人群,捕捉到王长钿、王中雷,还有于东不时投来的目光。
他并不急于决定。
况且,四千万的片酬未必能打动那位巨星,他还打算额外让出百分之十的收益分红——这部分自然要从其他投资人的份额里划出。
若只有两家,中影难免会觉得不公;多几家参与,压力才能分散。
“程龙那边还没定数,”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稳,“再等等吧。”
韩三萍又劝了几句,见对方态度依旧,只得起身。
他听懂了言外之意:合作可以,但盘子需要再铺开一些。
他刚离开不久,王长钿便悄无声息地凑近,脚步轻得像猫。
“李导,”
他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透个底?光线的诚意,您是知道的。”
颜维明嘴角微扬,将方才的话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王长钿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击,节奏由急渐缓。
他抬起眼,目光在颜维明脸上停留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韩三爷那边……你已经应下了?”
“还没到那一步。”
颜维明将茶杯往桌心推了半寸,杯底与木质桌面摩擦出细微的涩响。”这是我的第三部片子,也是头一回经手过亿的投资。
步子总得踩稳些。”
中影与风华两家的资金池,撑起一亿五千万的盘子并非难事。
在这个前提下,对方特意强调“谨慎”
二字——
王长钿后颈微微绷紧,旋即松了下来。
他身体前倾,手肘压在膝头。”一亿五千万的总数,光线可以出三千万。
分红只要百分之十五。”
聪明人之间不需要多余的话。
一点即透,甚至能抢先半步亮出底牌。
这份决断力确实少见。
“王总就这么笃定?”
“你挑剧本的眼光,圈里人都看在眼里。”
王长钿声音压低了些,像在陈述一件早已明晰的事实。”既然能请动程龙,目标绝不会只盯着国内。
当年《英雄》的路子,谁都记得——万一成了,那是几千万美金的进出。
我这百分之十五,足够吃饱。”
那部片子成本三千万美金,全球票房滚到两亿五千万。
即便北美市场被买断,制作方依然赚得盆满钵满。
“大头自然是风华和中影的。”
王长钿笑了笑,指节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给我留口汤喝,行不行?”
胆大,却懂得分寸。
颜维明忽然意识到,能坐在这个位置的人,没有一个是靠运气。
若不是牵扯到真金白银,他或许会愿意多往来几次。
他沉默片刻,还是摇了摇头。”容我再想想。”
***
腊月的风像浸了冰水的刀片,刮过燕京的街道。
离春节只剩半个月,商场超市里挤满了置办年货的人,呵出的白气在玻璃门上凝成薄雾。
亮马河大厦高层,暖气开得很足。
颜维明终于见到了那位功夫巨星。
和记忆里相比,程龙几乎没什么变化——头发乌黑浓密,面色红润,声音清亮穿透。
外面天寒地冻,他只穿了件黑色唐装,里头衬着薄薄的棉内衫。
“尝尝今年的龙井。”
颜维明将白瓷杯递过去,茶汤澄黄透亮。
“我喝什么都一个味啦,解渴就行。”
程龙笑着接过,指尖在杯壁试了试温度。
几句闲谈过后,颜维明搁下茶杯,陶瓷与托盘碰撞出清脆一响。”我手头有个本子,如果拍出来,应该是能走全球发行的路子。
华语圈里能扛起这个角色的——”
他顿了顿,“只有大哥你。”
程龙缓缓点头。
他早料到这个答案。
对方找上门,看中的无非是他在海外市场那张脸。
这一点,目前确实没人能替代。
李联杰这个名字在太平洋对岸以及东南亚一带还算响亮。
但在欧陆与拉美那些地方,他的影响力就差了一截。
至于非洲大陆,除了芭西和哭泣国偶尔能贡献些票房数字,其他区域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不过欧洲市场倒是值得期待——法兰西、大英、西班鸭这几个地方的影院潜力不小,若是片子够硬,挣个千万美元并非不可能。
“是那种打打闹闹的喜剧路子吗?”
程龙放下茶杯,问出盘旋心头已久的问题。
如今这类功夫喜剧在北美越来越不吃香。
前些年那部《八十天环游世界》在那边只收回两千多万票房,赔得彻底。
他后来接的《神话》《新警察故事》都尝试转向严肃角色,可惜反响**,不光海**冷,就连内地和港岛本土也没激起多少水花。
去年岁末与陈木胜闲谈时,两人最终决定重回老路,启动《宝贝计划》。
但说实话,程龙自己心里也没谱——观众的口味,还和从前一样吗?
对面的人摇了摇头。
“不是功夫喜剧。”
程龙先是肩线一松,随即又沉了下去。
他一直在摸索新方向,既然对方否定了这个选项,说明或许真有另一条路可走。
这本来是好事。
可这个判断来自颜维明——那个以商业嗅觉敏锐着称的年轻导演——便意味着,连他也认为那种插科打诨的打斗已经过时了。
一股闷气堵在胸口。
“你觉得……我那一套不行了?”
话脱口而出时才意识到语气里的硬刺。
程龙的功夫喜剧的确在走下坡路。
往后也就《十二生肖》和《功夫瑜伽》在内地市场还算体面,但那更像是观众给他的最后情面。
再往后,票房便断崖般跌落。
而在北美,院线早已用行动表态:《十二生肖》仅九万美元票房,《功夫瑜伽》二十万,连大规模排片都未能争取。
不是谁刻意针对,只是数据摆在眼前——连后续影碟收入都近乎归零。
新一代的北美观众,早已对杂耍式的打斗失去兴趣。
颜维明抬起眼望过去。
程龙没看他,目光定在茶杯沿口。
那张脸绷得有些紧,嘴角抿成直线,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以他在圈内的地位,除了洪津宝,恐怕没人会当面说真话。
即便功夫喜剧真的走到尽头,周围照样会堆满恭维。
颜维明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
他决定说实话。
程龙放下茶杯时,瓷杯底与玻璃桌面碰出一声轻响。
窗外天色正由暗转灰,凌晨的光线漫进房间,在他侧脸上投下一片疲惫的阴影。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能听见空调送风的低鸣。
“三十年。”
他最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从《蛇形刁手》算起的话。”
颜维明没有接话。
他靠在沙发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皮质扶手上的一道细微划痕。
空气里有昨夜残留的烟味,混着晨间微凉的潮气。
“观众能忍受一个人三十年,这本身就像奇迹。”
颜维明说。
他的视线落在对面墙上一幅抽象画上,那些扭曲的色块在昏暗光线下仿佛在缓慢流动。”婚姻都未必撑得了这么久。”
程龙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苍老几分。”好莱坞那边,十年就嫌我老了。”
“不是老。”
颜维明坐直身体,双手在膝上交握。”是时代变了。
现在的人需要更直接的**,更快的节奏,更强烈的感官冲击。
就像——”
他顿了顿,寻找合适的比喻,“就像辛辣的食物,第一口就要抓住味蕾。”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远处传来早班电车的行驶声,隔着玻璃窗,闷闷的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
“你的身体状态依然顶尖。”
颜维明继续说,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客观事实,“需要的只是换一条跑道。
一条更直、更窄、但能跑得更久的跑道。”
第764章
19
他描述了一个可能性:十年,甚至更久。
提到某个西方演员五十六岁才开启的系列,提到那些简单粗暴的故事如何年复一年地吸引观众走进影院。
话语间没有夸张的许诺,只有冷静的推算,像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程龙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节奏逐渐放缓。
最后他抬起头:“剧本呢?”
文件袋是深蓝色的,在茶几上显得格外醒目。
颜维明将它推过去时,纸张边缘在袋口擦出细微的沙沙声。
故事被重新编织过。
主角的背景被移植到港岛,早年经历被改写,婚姻被赋予跨文化的色彩。
核心依然是一个父亲穿越半个世界寻找被**的女儿,但血脉的轨迹画出了不同的弧线。
场景设定在大洋彼岸,镜头将追逐着异国的街巷与天空。
一小时后,程龙摘下老花镜。
镜腿折叠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很常规的叙事。”
他说,将剧本放回桌上,“几乎可以说是简单。”
颜维明点了点头,没有否认。”复杂的电影留给喜欢复杂的人。
有些观众走进影院,要的不是精巧的谜题。”
他停顿了一下,让下一句话落在恰到好处的间隙,“他们要的是一场不用思考的风暴。”
晨光此刻完全浸透了房间,那些原本模糊的细节——地毯上的纹路、书架边缘的积尘、茶杯里残留的茶渍——都变得清晰起来。
程龙望向窗外,城市正在苏醒,无数个故事即将开始。
而他手中,正握着一个可能延续十年的新篇章的开头。
连姆尼森能接连出演多部营救题材影片,片酬从八百万美元攀升至两千万,关键源于《飓风营救》系列塑造出的那个深入人心的形象——被观众称作“全球最强父亲”
。
后续那些故事框架相似的影片,观众早预见到主角即将展现的身手,却依然愿意买票进场。
“大哥,这剧本的骨架确实不算新颖,但您注意到没有?男主角的刻画非常扎实。
只要这个形象立住了,后面惩治反派的段落就会让人看得畅快。”
程龙将杯子搁下,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脸颊。
他想起自己过去那些票房成功的作品,故事本身也都不复杂。
说到底,这类影片的核心终究落在动作场面上。
“李导,您说这部片子的风格会有所不同,具体是指哪些方面?”
“大哥看过《谍影重重》吧?就是那种写实化的格斗路数,充满**技巧的冷峻感。
男主角的气质极其利落。
不过马特·达蒙并非专业动作演员,很多招式需要依靠快速剪辑来弥补。
但您不需要——您的身手足以完成连贯完整的打斗。
如果是您来演绎那些动作,会比马特·达蒙更凌厉,也更漂亮。”
程龙听懂了对方话里的意思,沉默了片刻。
他意识到这或许真是一条可行的新路径。
合上眼,他脑海中开始浮现《飓风营救》剧本里的画面:一位身手超凡的父亲横跨千里,步步紧逼,那种决绝的推进感确实能带来强烈的宣泄。
“这样的模式能延续十年?”
“我手头准备了十几个相关剧本,当然《飓风营救》是其中最成熟的一个。
这个系列规划了三部曲。
只要父亲这个形象站稳了,后续足够维持十年以上的市场热度。”
程龙心中仍存疑虑。
他自己的《尖峰时刻》拍到第二部后,好莱坞制片方对第三部就持观望态度。
但《飓风营救》这个方向,确实值得一试。
马特·达蒙能走通的路线,他没理由走不通。
“李导,合作条件您怎么考虑?”
颜维明坐直了身体,语速放慢:“大哥清楚内地电影目前的票房体量。
我们现阶段确实无法承担两千万美元的片酬。
我希望片酬部分定为四千万人民币。”
程龙立刻蹙起眉,“四千万太低了。
李连杰拍《霍元甲》的片酬是一千万美元,周润发也有四千万港币。”
“四千万是基础片酬。
除此之外,您还能获得百分之十的净利润分成。”
在颜维明的记忆里,《飓风营救》首部全球票房约为两亿三千万美元。
若由程龙主演,他有信心将数字推至两亿五千万。
若一切顺利,影片净利润约在六千万美元上下,百分之十的分红便是六百万美元。
加上前期片酬,程龙的总收益可接近九千万人民币。
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程龙没有立即接话。
他侧过脸,手背蹭了蹭下颌,像是要拂开并不存在的痒意。”这事……容我多想想。”
声音沉在喉咙里。
对面的人没有催促,只是将期限轻轻推了过来:“正月十五之前,给我个准信。”
那语气平稳,却划下了一道清晰的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程龙起身时,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短促的“吱呀”
声。
他走到门口,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身后的话追了上来,带着一种笃定的温度:“公司里备着的本子,够你稳稳拍上十年。
而且——武行全用你的人。”
门合上了。
走廊的光线比室内暗一些。
……
报纸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压在会议桌光滑的表面上。
头条标题字号醒目:“TVB新剧《绝命毒师》定档,监制称其‘打破类型窠臼’。”
旁边另一版则印着:“《极限逃生》获江志墙力荐,有望登陆欧美院线。”
再往下扫,是拍摄现场的短讯:“《突袭》剧组动作戏密集,主演直言过瘾。”
角落里还有更小的字,揣测着两位动作巨头的合作可能。
翻过这一页,是行业大佬关于文化输出的访谈,以及某公司掷下重金购置产业的消息。
铅字密密麻麻,拼凑出岁末年初特有的喧嚷与盘整。
窗外的天色是一种灰蒙蒙的亮,像是蒙着薄霜的玻璃。
会议室里暖气很足,西装外套的布料贴着椅背,微微发烫。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无人交头接耳,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轮流响起的、平稳的汇报声。
数字,趋势,亏损,增长……这些词汇在空气中碰撞、沉淀。
一个网站正在搭建它的规则之网,用积分与订阅留住夜晚的读者;另一个窗口则试图吞下更多的光影,甚至计划将大洋彼岸球场上的汗水与呐喊也纳入其中。
至于那些更早扎根的业务,像院线的红绒座椅和制作组里永不熄灭的灯,它们提供的是一种近乎呼吸般自然的节奏。
坐在上首的男人听着,目光偶尔掠过墙上电子钟跳动的数字。
他背脊挺直,肩线平整,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裹着一种无声的专注。
当话题终于落到最初的那块基石——电视剧上时,他向前倾了倾身,肘部压住了桌上那份摊开的年报。
空气似乎随之凝滞了半秒,所有细微的声响都退远,只剩下他声音响起时,清晰而冷静的质地。
那才是这一切喧嚣与布局之下,真正的心脏所在。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过百叶窗,在长桌另一端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
颜维明没有起身,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光滑的桌面,发出轻微的叩击声。
“你觉得,”
他抬起眼,看向坐在对面的女人,“接下来这一年,观众会想看什么?”
苏茜坐得很直,深色套装的布料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字迹工整密集。”去年的数据已经出来了。”
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最受欢迎的那部战争题材作品,收视率断层领先。
但跟风的制作……质量参差不齐。”
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味,混合着**空调送风的低鸣。
颜维明向后靠进椅背,皮质座椅发出轻微的叹息。
他记得那些后续涌现的粗糙模仿品——夸张的情节,脱离现实的演绎,将原本严肃的题材变得近乎儿戏。
市场总是这样,嗅到成功的味道便一拥而上,直到把那点新鲜感啃噬殆尽。
“所以不能走那条路。”
他说,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女人点了点头,短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我明白。
我们手上的项目,重点不在国内电视台的排播表上。”
她翻过一页笔记,“您之前提过的那些点子——发生在热带地区的奇异故事,带着不死传说的探案者,被围困的校园,还有那座看似普通却藏着秘密的公寓楼——剧本开发组已经完成了初步的大纲。
拍摄地考察小组上周去了曼谷,反馈说那里的街巷气息、建筑色彩,还有那种潮湿闷热里裹着的异域感,都很适合营造我们需要的气氛。
成本也确实比预想的低。”
“很好。”
颜维明的指尖停止了敲击,“那些故事,内核是不变的:绝境中的人性,非常状态下的关系。
但**要变。
不能直接套用原来的叙事节奏和情感爆发点。
比如……”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具体的表述,“那个校园的故事,可以从事件发生三个月后、一个幸存者的回忆开始切入,而不是从第一个感染者出现讲起。
把恐惧感打散,揉进日常的细节里——比如突然安静下来的**,比如永远擦不干净的血迹气味。”
苏茜迅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还有跟其他平台的合作项目,”
颜维明继续说道,“与**那边合拍的,题材限制多,但创作空间反而可以更大。
与几家省级卫视合作的,定位要清晰:轻松明快的都市情感题材,画面要精致,节奏要轻快。
第765章
20
那份备选名单上的项目,《两个世界的交错》、《能干的首席助理》、《美味关系》、《邻桌的温柔同事》、《身份谜题》、《真心事务所》、《幕后的目光》、《不完美的人们》、《平淡生活的诗意》……这些,名字可以再斟酌,但核心要抓住:情感共鸣点要准,要细腻。”
他注意到苏茜听得非常专注,眼神里有一种捕捉到关键信息时的锐利光泽。
这个女人有一种天赋,总能从一堆市场报告和观众反馈中,精准地提炼出那些真正能打动人的元素,甚至将他偶尔提及的一些模糊概念,完善成比原初构想更缜密、更有张力的剧本。
正是这种能力,让她从编剧团队中脱颖而出,坐到了现在这个位置。
“不过,那些合作项目,具体对接和推进,让下面团队按流程走就行。
你现在的精力,要放在更长远的地方。”
颜维明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仿佛在强调接下来的话。”我们自己的制作,尤其是为海外市场准备的内容,需要新的故事源泉。
内地网络文学平台里,有很多适合改编的种子。
多派人去盯,去谈。
重点是那些情感线清晰、互动有趣的作品,做成节奏明快的系列剧。
那是我们接下来要重点耕耘的土壤。”
年度总结大会刚结束不久,远处隐约还能听到同事们前往庆祝宴会的喧闹声余韵。
但在这间突然安静下来的会议室里,话题已经跳向了未来。
苏茜合上了笔记本,双手交叠放在封面上。”我明白了。
市场在变,观众的口味也在变。
跟风重复没有出路,我们需要的是提前半步,找到下一个能让他们投入情感的故事。”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像去年那部大获成功的战争剧,它赢在真实和力量,而不是后来那些模仿者学去的皮毛。”
颜维明终于露出了今天会议以来的第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放松表情。”没错。
皮毛易学,筋骨难仿。
我们要做的,是打造自己的筋骨。”
他站起身,木质椅脚与地板摩擦,发出短促的声响。”今天就到这里吧。
细节问题,你后续整理个方案给我。”
女人也随之起身,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拿起自己的东西,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颜维明独自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渐次驶离的车辆。
年度规划已经部署完毕,接下来的路,需要那个眼光锐利的女人和她领导的团队,一步一步去走了。
他只需要在关键的路口,确保方向不至于偏离得太远。
寒风卷着细碎的冰粒拍打在酒店旋转门的玻璃上,颜维明拉高衣领,快步穿过那道将冷热分隔的界限。
助理紧随其后,手中文件袋的边角已被攥出细微的褶皱。
门厅内暖黄的光线下,一个裹在厚重羽绒服里的身影正频频朝外张望,脚底无意识地轻踏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
是柴智苹。
她几乎在颜维明踏入室内的同一刻就认出了他,脸上迅速堆起笑容,几步抢上前来。”您能来,真是给足了我面子。”
她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热络,“包厢都安排妥了,菜也刚上齐,就等您了。
这边请,小心地滑。”
她侧身引路,羽绒服摩擦发出窸窣声响。
走廊铺着暗红色地毯,吸走了大部分足音。
推开包厢厚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食物香气与**空调暖风的气流扑面而来。
桌上菜肴升腾着白色的水汽,在吊灯下晕开一片朦胧的光。
落座后,柴智苹并未急于动筷。
她搓了搓手,仿佛要驱散从门外带进来的最后一丝寒意。”最近电视上那种让人掉眼泪的戏,可是火得很。”
她挑起话头,目光落在颜维明脸上,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去年排前几的剧,好几部都是这个路数。
什么《错爱》啊,《老娘泪》啊,观众看得起劲,台里也抢着要。”
她顿了顿,见对方没有接话,便继续往下说:“苏茜跟我提过,说您觉得接下来这类题材,还有那些打仗的戏,机会不少。”
她拿起茶壶,往颜维明面前的杯子里斟了七分满,“可她也说了,风华不打算跟这股风。
我听着……实在有些可惜。”
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淅淅沥沥,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颜维明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
他没有看柴智苹,视线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淡金色液体上。”公司精力就那么多。”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平稳,“偶像剧,轻松点的爱情剧,这些才是根本。
海外那边认这个,市场得稳住。”
“国内这块大蛋糕,就不多切几刀?”
柴智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试探,“那些戏,本子好写,拍起来也快。
以风华现在的招牌,拉个班子就能开工,几乎是闭着眼睛赚钱的买卖。
放着现成的金子不捡……”
“不缺那几块金子。”
颜维明放下茶杯,杯底与玻璃转盘轻轻磕碰,发出一声脆响。”要是真有特别出彩的本子,像《暗算》那种水准的,投点钱支持一下,没问题。
但专门去搞流水线生产,没必要。”
他提到《暗算》时,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肯定。
那部戏的导演柳芸龙当初在沪城碰面时提过资金的事,后来果然找上门,风华投了八百万进去,眼下机器应该正转着。
柴智苹靠回椅背,脸上笑容未减,但眼神里掠过一丝了然的闪烁。
她拿起公筷,夹了一箸清蒸鱼腹部的嫩肉,放到颜维明面前的骨碟里。”明白了。
您这是要攥紧核心的绳,不跟着风向到处飘。”
她给自己也夹了一筷子,“也好,专注是好事。
就是这市场热闹,看着别人赚得盆满钵满,心里难免痒痒。”
颜维明没动那筷子鱼。
他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被厚重窗帘过滤后的风声,忽然想起早些时候和苏茜的另一次对话。
那时女助理脸上写满了不解,几乎要脱口问出“为什么有钱不赚”
这样的话。
他当时回答得简洁,和此刻说给柴智苹听的并无二致。
苏茜最后确认般又问了一次是否真的不跟进,得到肯定答复后,虽然点头,但眉宇间那点惋惜的痕迹,似乎到现在还没完全抹平。
柴智苹已经换了个话题,开始说起最近行业里的一些人事变动。
颜维明偶尔应一两声,大部分时间在听。
包厢里的香味渐渐沉淀下来,不再是刚进门时那种浮在空中的混合气息,而是变成了更具体的、油脂与酱汁在热度下散发出的实在味道。
窗外的风似乎更急了,偶尔能听到一阵紧过一阵的呜咽,但都被严实的窗户和厚重的窗帘挡在了另一个世界。
沙发靠墙摆了两排,三个年轻姑娘挨着坐。
长发都散在肩头,脸上没什么妆。
外套早脱了,剩下毛衣裹着身子,牛仔裤绷出腿的线条。
门轴转动的声响让她们同时站起来,目光齐刷刷投向刚进来的男人。
颜维明认出了那几张脸——张钧柠,郭碧葶,陈妍溪。
上辈子在屏幕里见过的名字,现在活生生杵在眼前。
他眉毛抬了半寸,视线转向旁边的柴智苹。
“都是岛上演艺圈的新苗子。”
柴智苹声音带着笑意,手在空中虚虚一划,“闲着也是闲着,带过来让李导指点指点。”
话音落下,三个女人便往前挪了半步,站成笔直的一列。”李导好。”
嗓音黏糊糊的,掺着海岛特有的软糯腔调。
颜维明嘴角弯了弯。
他一向待见懂规矩的年轻人。
桌子很快围坐起来。
颜维明被让到中间位置,左手边是郭碧葶,右手边挨着张钧柠。
陈妍溪坐在斜对角,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桌布流苏。
“机灵着点。”
柴智苹敲了敲玻璃转盘,“李导夹菜不方便,你们得帮着布菜。”
筷子立刻动起来。
清蒸鱼的肚腩肉、翡翠虾仁、淋了蚝油的菜心,一样样落到颜维明面前的骨碟里。
他点点头,没说话。
饭局在碗筷碰撞声中推进。
主要是柴智苹在说,颜维明偶尔应一声。
从那些零碎的话里,能拼出岛内影视圈现在的光景——风华公司拍的偶像剧像潮水似的往外涌,不仅淹了东南亚,连中东和南美的电视台都在播。
眼红的本地制作公司跟着学,可十部里头有八部扑得无声无息。
观众早被养刁了胃口。
柴智苹的公司几乎把岛上能看的年轻面孔都签了下来。
一边自己制剧,一边跟内地、港岛的同行搭线。
F4那四个男孩打头阵,确实闯出些名堂。
如今圈里人提起柴智苹,渐渐把她抬到比琼瑶还高的位置,新的“偶像剧教母”
这名号,算是坐实了。
郭碧葶偶尔插一两句,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她似乎不太擅长组织语言,话总说不到点子上。
目光刚碰到颜维明的侧脸就慌忙躲开,耳根红了一片。
张钧柠和陈妍溪明显从容得多。
话递得恰到好处,接茬也接得稳当。
到底是读过大学的,思路清楚。
她们看颜维明时眼睛不闪不避,甚至会在柴智苹说话的间隙,主动迎上他的视线。
糕点端上来时,墙上的钟已经走了一个格子。
柴智苹忽然压低身子,手肘抵着桌沿:“李导,岛上这块地界……总还有些您用得上的东西。
可别把我们给忘了。”
她说话时眼睛垂着,没看颜维明。
当年那个拍电视剧的年轻导演,如今成了内地商业片导演里拔尖的人物。
身家叠起来能堆成山,手里攥着视频网站,院线也铺开了。
第766章
21
柴智苹心里清楚,这高度,自己这辈子是够不着了。
空气里有桂花糕的甜味,混着冷气机细微的嗡鸣。
认识的时间不短了,眼瞧着那个人一路往上走,她当然也想沾点光。
电视广播公司,还有内地那几家数得上的电视台,连带着洪先生和王先生都捞到了好处。
她心里那份念头压不住——无论如何得搭上这条船。
听见她的话,他端起茶杯晃了晃,没立刻点头,也没摇头。
她看在眼里,心跳快了一拍。
和上回直截了当的拒绝比起来,这回的态度已经软了不少。
有希望了。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不太真实。
她灌下一杯茶,定了定神,才又开口:“李导,我们这次真是掏心掏肺来的,您可别拿我当外人。
认识这些年了,我什么时候糊弄过您?”
他听了只是笑,“这话可说不准。”
“您这可冤枉我了!”
她几乎要站起来,声音也扬高了,“我就是骗谁也不能骗您啊!”
看她演得投入,他心里只觉得好笑,摆摆手说:“行了柴总,心意我明白。”
她松了口气,眼神紧跟着追过去,“那……风华手头项目那么多,能不能也带我们一把?合作的事,我们肯定最靠得住。”
“这个嘛……”
他站起身,目光往旁边那个一直安**着的姑娘身上扫了一眼,“今晚不早了,明天早饭时再谈吧。”
她心头一喜,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李导,她们三个都是新人,都想请您指点指点……一起学也行。”
四个人凑一桌?
这阵仗倒是新鲜。
他垂眼看了看她——瘦削的脸颊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尖细。
他摇了摇头,“最近忙,就她吧。”
确实有段日子没碰生面孔了,除了家里那几位,他几乎忘了别的滋味。
这回人家大老远把人送来,太冷淡了反倒不近人情。
至于为什么只挑一个……
总得留点分寸,过了线就没意思了。
后来在酒店顶层的套房里,他握着那姑娘的手,一点一点教她演员该怎么呼吸、怎么站、怎么把词念出味道。
她学得认真,吃饭时还怯生生的,这会儿倒主动起来。
天赋不算突出,可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也够了。
第二天快九点,他走出房间时,她还躺在床上,像是还在回想昨夜那些功课。
他在餐厅见到柴智苹,两人点了些吃的,边吃边聊。
这回他确实打算和她合作试试。
指尖划过冰凉的玻璃杯壁,窗外霓虹在夜色里晕成一片潮湿的光斑。
颜维明记得那些无法跨越的海峡——他的电影像被无形的手拦截,停在了某个看不见的边界。
《出拳吧,爸爸》也好,《极限逃生》也罢,它们的票房版图永远缺了东南角那一块。
这念头偶尔会像细刺般扎进来。
对岸的人能过来拿走那么多机会,他的光影却渡不过去。
柴智苹出现的时候,他正需要这样一个人。
“考虑了一整夜。”
他放下杯子,让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我想我们可以试试。”
女人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仿佛等待多年的火种终于等到了风。”你不会失望的。”
她的声音里有种压抑住的颤动,“我是最懂你需要什么的人。”
他向后靠进沙发,皮质表面传来细微的摩擦声。”手头有个本子,或许更适合在你们那边拍。”
“什么样的故事?”
“关于少年时代的。”
对岸最擅长的,除了那些沉甸甸的文艺片,就是这种带着汗水和阳光气味的青春叙事。
颜维明一直想不通——早年内地不是没有过干净的青春记忆,《十七岁不哭》里那些真实的悸动,《花季雨季》中朦胧的情愫,都曾真切地存在过。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味,银幕上的青春只剩下破碎的誓言、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和莫名其妙的暴力。
他努力回忆自己走过的学生时代,那些画面里从未出现过那些夸张的情节。
就连曾经辉煌的港岛影坛,似乎也遗忘了这个类型。
偶尔有几部挂着青春名号的作品,却假得像橱窗里的塑料模特。
而对岸的青春片不一样。
或许是那些老旧的街巷,或许是横跨天空的杂乱电线,或许是机车引擎声贯穿的街道——它们的青春故事总带着某种泛黄的真实感,让人轻易就能走进去。
这才是他坐在这里的原因。
柴智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
她原本期待的是更宏大的计划,但很快又调整了呼吸——小成本试水或许更稳妥。
她注意到对方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便适时将纸巾盒推了过去。
“故事叫什么名字?”
“《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女孩》。”
这个名字属于某个还在书写中的故事,它的作者此刻大概正坐在某个书桌前埋头疾书。
颜维明知道那人后来的立场,所以借用这个标题时,心里没有任何犹豫。
他记得这电影在对岸卷走了四亿多,在港岛和内地也各自收割了数千万的票房——这些数字像密码般刻在他记忆里。
柴智苹的指尖在杯沿轻轻划动,茶水已经凉了。
窗外的天色正从午后转向黄昏,光线斜斜地切进室内,在地板上投出细长的菱形。
她听见对面的人说了个数字,八百万,各出一半。
但票房怎么分,是另一回事。
“弯弯那边的收益归你。”
颜维明的声音很平稳,像在陈述一件早已决定的事,“这里和港岛归我。”
她沉默了片刻,脑中迅速掠过几个数字。
内地的市场如今能撑起多大的盘子,她不是不清楚;可那边终究不是她的地盘。
她抬起眼,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一点算计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近乎倦怠的平静。
“李导,”
她放下杯子,瓷器碰触玻璃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这样算,我太亏了。”
他没有立刻接话,转而望向窗外。
远处有车流滑过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布。
过了几秒,他才转回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柴总,账不能只往一头算。
你出四百万,就能主导一部戏——从选角到拍摄,都是你的人。
回本不难,若运气好,弯弯本地就能让你赚一笔。”
他顿了顿,“至于这边,过亿的片子是有,可哪一部不是砸了重金、请了巨星?我们这种小成本的青春故事,能溅起多少水花,谁说得准。”
柴智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她想起之前听说的事:有些片子还没在岛上正式露面,高清版本就已经流得到处都是。
如果两边同时上映,这边的票房恐怕真要打个折扣。
他不要弯弯的收益,或许不是大方,只是看清了这里头的麻烦。
“要是你觉得不妥,”
颜维明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合作的事,就当没提过。”
空气凝滞了片刻。
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轻而短促。
四百万拍一部电影——确实不贵。
用自己熟悉的团队,演员也能从旗下挑,成本还能再压一压。
就算最后只在岛上收个一两千万,她也亏不到哪里去。
更何况,她一直想搭上他这条线。
“李导这话说的,”
她终于笑起来,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我怎么会不信你?行,就按你说的办。”
他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这结果早就在预料之中。”下个月我把本子给你。
四月前开机,时间够吗?”
“够。”
她应得很快,随即又想起什么,“那演员……”
“你看完本子,按角色感觉先挑一轮,名单给我过个眼就行。”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合不合适,你比我懂。”
柴智苹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用自己的人——这意味着许多环节都能握在手里。
先前那点不甘忽然散了大半,甚至生出一丝隐约的窃喜。
她垂下眼,掩饰住眼底闪过的亮光。
颜维明没有错过她神色的变化。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茶杯轻轻放回桌上,陶瓷底座与玻璃面接触,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嗒的一声。
弯弯那边拍电影倒是比拍电视剧讲究些,上辈子那部《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女孩》就是柴智苹当的监制。
这女人贪归贪,做事还算有分寸,不至于在质量上糊弄人。
柴智苹忽然想起郭碧葶来,便提了一句:“女主角让郭碧葶来演,你觉得行吗?”
颜维明直接摇了头。”她演戏太木,不合适。
陈妍溪吧,形象更贴。”
——刚招惹完郭碧葶,转头又盯上陈妍溪了?
柴智苹心里嗤了一声,脸上却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那我叫陈妍溪过来,你亲自给她讲讲戏?”
颜维明瞥她一眼,知道她是想岔了。
“用不着,我没那兴致。”
陈妍溪古装扮相是差些,但现代装束倒能看。
况且她确实读过些书,身上有点书卷气,演个班花不算勉强。
至于郭碧葶……演戏这块真是没开窍,站在镜头前跟块木头似的。
李大导演对作品向来不肯将就。
“柴总,那就先这么定,合作愉快。”
没多久,颜维明的车便驶离了国鑫大酒店。
第767章
22
窗外冷风一阵紧一阵松,街上的行人裹紧外套,脚步匆忙。
他指尖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嘴角无声地扬了扬。
过几天就要和陈恏回老家过年了。
趁着在老家那段时间,得把《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女孩》的剧本赶出来。
之后就得等程龙那边的消息——他答应就拍《飓风营救》,不答应就另起一部战争片。
***
正月初八上午九点半,颜维明老家小县城里日头正好。
阳光暖融融地铺了一地,风里夹着山茶花的时浓时淡的香气,沿着街道高高低低地飘。
滨江大道边一栋小别墅外,七八辆商务车排开,引得百来号人聚在门口低声张望。
屋里满是胸前挂工牌的人,都是省电视台来的。
客厅沙发上坐着颜维明、陈恏,还有颜维明的家人。
旁边几个生面孔是电视台的工作人员。
角落两台摄像机静静对着客厅**——这是一次省电视台的专访,为了让观众更了解这位导演,连他的家人也一同入了镜,还要回答几个问题。
颜维明出名之后,打听他往事的人就没断过。
他家里人早被各路记者问过不知多少回。
加上他这几年给家里买房买车,生活费从来没短过,老两口早就不工作了,跳跳广场舞、养养花、下下棋,日子过得清闲。
他面对镜头时神色从容,言语间不见丝毫局促。
记者提问时,颜维明时而接话,时而静立一旁,嘴角始终噙着浅笑。
这个年过得不算忙碌。
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了剧本上——那部关于青春与遗憾的故事。
为了避免与原着混淆,他给男女主角换了新的名字。
除此之外,便是些琐碎的日常:与公司几位高层联络感情,同几位导演朋友通电话闲聊,偶尔也接几通来自制片人的问候。
程龙那边还没有确切回复。
电话里对方语气温和,但态度依然悬而未决。
颜维明没有多劝。
到了那个位置的人,自有主张。
该说的话早已说尽,剩下的便交给时间。
采访结束时墙上的钟刚走过十点半。
主持人再三道谢后带着团队离开了别墅。
但院子里还站着两个人。
他们都穿着深色西装,一个年约四十,另一个看起来刚出社会不久。
两人站在冬日的阳光下,姿态与周遭格格不入——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目光扫过庭院时带着不易察觉的打量。
这是省文化厅来的人。
颜维明朝他们点了点头。”高主任,这边请。”
待客室在别墅后侧。
房间**摆着茶桌,四把仿明式椅分列两侧。
母亲早已备好茶点,瓷盘里盛着切好的水果和本地糕点。
颜维明提起紫砂壶,琥珀色的茶汤倾入杯中。
“都是同乡,不必这么客气。”
年长的那位开口。
“应该的。”
他放下茶壶,“朋友上门,总要招待。”
春节这些日子,家里确实来过不少客人。
县里市里的都有,说了许多漂亮话。
父亲名下那笔捐给敬老院的款项,也让他在席间听了好些称赞。
但省文化厅的人亲自登门,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高主任名叫高志怋。
几句寒暄过后,他与身旁的年轻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李导,今天过来一是拜个年,二是有件事想听听你的想法。”
“您说。”
“你现在是国内有分量的导演了。”
高志怋的声音压低了些,“家乡人都以你为荣。
你的成就,大家看在眼里,都很振奋。”
茶杯边缘升起袅袅白汽。
他停顿片刻,才继续开口:“你是从这儿走出去的,见过外面的天地。
自然也清楚——咱们省经济不算好,名声也不够响亮。
外人提起这里,总爱说些不太中听的话。”
高志怋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李导,不瞒你说,我们现在的处境……就像捧着一块传家的美玉,却找不到识货的买家。”
他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想来想去,只能来麻烦你了。”
颜维明没接话。
他清楚对方来自哪里——那个在旧地图上曾被朱笔圈出、文人墨客留下无数诗篇的地方,如今在许多年轻人嘴里,只剩下“难”
和“走”
两个字。
江水还是那条江水,山峦还是那些山峦,可火车站的月台上,总能看到拖着行李箱的年轻背影,朝着相反的方向去。
“具体需要我做什么?”
颜维明终于开口。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拧松了高志怋肩颈的僵硬。
他立刻往前凑了凑:“两件事。
第一,往后您拍片子,能不能多往我们那儿取取景?第二……”
他顿了顿,像是掂量措辞的分量,“您能不能抽空,帮我们拍个介绍风物的短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取景是自然的。”
颜维明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窗外。
梧桐叶的影子在玻璃上晃动。”至于专门的短片……眼下确实排不开。
新戏的本子正在打磨。”
他收回视线,指尖在木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而且光是拍山水,看的人容易忘。
我得想想,能不能编个有筋骨的小故事,把那些峰峦、古巷都织进去。
那样或许更能让人记住。”
“那……大概要等多久?”
“三年内吧。”
颜维明说得平静。
他心里估量过,真要动手,挤出十来天或许就能把骨架搭起来。
为出生成长的地方出点力,在他看来自是分内之事。
高志怋脸上绽开笑容,眼角的纹路深了几分。”好,我们等着。”
他像是忽然记起什么,声音又压低了些,“对了,听说您有建影视基地的打算?洪城有栋七层的楼,最近在走法拍程序,位置没得挑。
您要是感兴趣,这个月可以去瞧瞧底细。”
颜维明眼神亮了一下。
这类资产往往价格沾着灰,寻常人不敢轻易沾手。
对方既然提了,背后的意思他听得明白——那些缠人的藤蔓,自然会有人提前清理干净。
“多谢提醒。”
他应得简短,分量却不轻。
不久后,颜维明将两位访客送至电梯口。
返回时,陈恏正倚在会客室门边,手里转着一支没盖笔帽的钢笔。
“刚才谈了什么?”
“老家那边,想让我拍个宣传片。”
“你答应了?”
“应了。
不过得往后排。”
颜维明活动了一下肩颈,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响。”收拾一下吧,明天飞回燕京。”
程龙约定的日子,眼看就要到了。
二零零六年二月,寒意仍紧咬着燕京的街道。
上午十一点的光线斜斜切过楼宇,街上攒动着年轻的面孔,一拨又一拨,像潮水漫过冻硬的土地。
学期将启,这座城重新被喧嚷填满。
国贸酒店十七层的包厢里,窗玻璃将市声隔成模糊的背景。
桌边对坐着两人,各自身后立着沉默的助理。
程龙身上那件唐装是熟悉的式样,几杯酒下肚,颊边泛着薄红,眼神却更亮了些。
颜维明面前的碗碟已空了大半——这一顿是对方做东。
玻璃杯相碰的脆响在空气中短暂停留。
程龙仰头饮尽,长长舒出一口气,这才开口:“李导,我这趟专程从港岛过来,就是想当面和你谈一谈。”
他顿了顿,“年前你提的那件事,很有意思。
我欣赏你的眼光,也信你的本事,那片子要是拍出来,票房不会差。
但这次……恐怕合作不成,还请你多包涵。”
颜维明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一丝遗憾像细小的冰碴,悄无声息地滑进心底。
他知道,错过了眼前这个人,那部名为《飓风营救》的戏,便再难找到更合适的脸孔。
等到零七年夏天,大洋彼岸的编剧完成剧本,连姆·尼森就会成为另一个时空里的主角。
他能做的,至多是抢先注册,卖个本子。
没有程龙这块叩开海外市场的砖,换谁来演都差着分量——最多在亚洲几个地方有些反响,可那全球七亿多美元的票房风景,终究是看不到了。
“我本来是真想接,”
程龙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些解释的意味,“但好莱坞那边来了消息,《尖峰时刻》要拍第三部,已经找上我,催得急,时间实在排不开。”
他拿起茶壶,替对方斟了半杯,“你那本子好,我不演,可以找别人。
**云,梁家辉,演技都够硬。
要是嫌他们打戏不够漂亮,甄子丹也行,李连杰也合适。”
颜维明听着,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上。
**云和梁家辉?票房扛不起。
甄子丹?文戏的火候总欠几分,演警察尚可,演一个为女儿奔命的老父亲,那份沧桑与脆弱他给不出。
李连杰?他同样没空,后面排着队的片约早已堆成山。
更何况,这几个人在海外院线里的名字,加起来也不及对面这一个响亮。
他找程龙,图的不就是那点外汇么?
他知道,对方这些话不过是给场面铺层台阶,免得尴尬。
他也清楚,《尖峰时刻3》最终会亏钱,可现在说出口,谁会信?两千万美元的片酬摆在眼前,任谁都无法摇头。
颜维明抬起眼,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我会考虑。”
他说。
接着,他自然地转开了话题,问起对方正在拍的《宝贝计划》进展如何。
包厢里重新响起交谈声,不紧不慢,像窗外缓缓流动的云影。
约莫半小时后,颜维明站起身,握手道别。
第768章
23
程龙站在酒店门口,直到那辆黑色轿车彻底融入车流,才转身折返。
电梯上升时,他扯松了领口。
金属壁映出一张紧绷的脸。
“今晚飞回港岛。”
他对跟在身侧的人说道,声音里带着北方干冷的空气留下的涩意,“这地方待着骨头缝都发寒。”
助理应了声,嘴唇动了动,话却卡在喉咙里。
“有事就说。”
程龙推开包厢门,暖风裹着未散的酒气扑面而来。
“刚收到的消息,”
助理压低了声音,“是从大洋彼岸传过来的。
史塔克那边……把价码抬高了,一千五百万。
听说新线那边点头了。”
《尖峰时刻》的命脉握在新线手里。
那家公司在好莱坞扎根了四十年,枝繁叶茂。
程龙记得清楚,第一部他拿了八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