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娱乐:醉后求子,蜜姐喊我老公?

第二部,数字跳到了一千五百万。

等到那部环游世界的片子,两千万的酬劳便落在了合同上。 如今系列走到第三部,他自认是撑起一切的轴心,开口要两千万底薪加一成票房分红,合情合理。 新线却干脆地推了回来。 他原以为这只是谈判的开端,拉锯战还在后头。 他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磨。 可现在,这个消息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耳膜。 程龙觉得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史塔克?那个在首部曲开拍前,在电影圈查无此人、全靠在他拳脚间隙里抖几个包袱的家伙?第二部拿一千二百万已是侥幸,如今竟又涨了三百个。 新线答应得如此痛快,轮到他这个真正扛票房的人,反倒碰了一鼻子灰。 一种被轻贱的灼烧感顺着胃部爬上来。 他向来不是能忍气吞声的性子。 这股火越烧越旺,猛地窜到四肢。 旁边一把实木餐椅碍了眼,他抬腿就踹了过去。 椅脚刮擦大理石地面,发出刺耳的锐响。 “大哥!” 助理的声音有些慌。 程龙没理会,重重坐进沙发里。 玻璃杯被攥在手中,琥珀色的液体晃荡着,他仰头灌了下去。 液体滚过喉咙,却压不住那团火。 又倒满一杯,再次灌下。 先前宴席上的酒意本就未散,此刻混着新添的憋闷,在血管里横冲直撞。 空气里弥漫的酒精分子似乎都带着嘲弄的意味。 “您先歇会儿吧,” 助理上前想搀他,“晚上还要赶航班。” “别管。” 程龙挥开他的手,舌头有些发木,在齿间摸索着那个名字,“我找……颜维明。 对,找他。” 他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戳了几下,等待音响起时,他深吸了一口浑浊的空气。 “李导,你还没离开京城吧?” 他对着话筒说,尽量让声音平稳些,“再见一面。 关于《飓风营救》,我还想谈谈。” 大约二十分钟后,包厢门再次被推开。 颜维明走了进来,肩头还沾着外面带来的寒气。 他一眼看见瘫在沙发里的人,面颊涨红,手里还捏着见底的酒杯。 “大哥,” 颜维明走近,带进一丝冷风,“你这是?” 程龙把空杯往桌上一顿,玻璃底撞出闷响。 他胸膛起伏几下,语速快而沉,将新线的事倒豆子般扯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颜维明听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底倏然掠过一丝光亮。 程龙确实跟那家新成立的电影公司闹僵了——这事他记得清楚。 系列拍到第三部,主演提出要拿顶级片酬外加票房分成,在好莱坞不算稀奇事。 汤姆·克鲁斯和《碟中谍》的关系便是如此。 所以程龙开口要两千万美元底薪,再加全球票房百分之十的分成,听上去并非毫无依据。 颜维明知道后来的事:最初电影公司拒绝了,认为程龙还没到能参与分红的级别。 双方拉扯了一段时间,最终电影公司还是点了头。 结果程龙凭《尖峰时刻3》拿到四千万美元,当年收入跻身好莱坞前五。 但电影亏了本,制作方将亏损归咎于程龙的高额分成,双方彻底闹翻,再无往来。 眼下程龙和电影公司的谈判似乎刚陷入僵局,程龙话里透出明显的不满。 这是否意味着……《飓风营救》的机会出现了?拍这部片子不会耽误程龙挣钱——他之后依然可以接《尖峰时刻3》。 如果《飓风营救》成功了,程龙在后续谈判中甚至能喊出更高的价码。 想到这儿,颜维明嘴角微扬,重新坐稳。 他安静听着程龙继续倒苦水,那些关于**电影公司缺乏诚信、不守规矩的抱怨一句接一句飘进耳朵里。 忽然程龙收住话音,转过头来。 视线直直落在颜维明脸上。 “李导,” 他问,眼神清亮而平稳,尽管喝了不少,神志却丝毫未乱,“你不会也这样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颜维明立刻摇头。”大哥,只要你愿意合作,如果第一部电影爆了,第二部我保证给你顶薪加利润分红。” 通常系列电影都是第一部成功之后,主演才在续集中获得分成资格。 顶薪加利润分红——要是电影赔了,那就只剩底薪。 程龙却缓缓摇了摇头。 声音依旧冷静:“李导,好莱坞的玩法不是这样。 他们要的是顶薪加全球票房分成。” 颜维明顿住了。 在他记忆里,能做到全球票房分成的,似乎只有汤姆·克鲁斯一人。 程龙当然是华人巨星中的顶尖存在,可若真给他票房分成,制作公司还能剩下多少利润?《尖峰时刻3》就是例子:程龙拿走四千万,喜气洋洋,制作方却亏了钱,从此再无下文。 “大哥,” 他斟酌着词句,“只能给顶薪加利润分成。 票房分成我们要不起。” 停顿片刻,又补充道:“假如《飓风营救》赚了钱,第二部、第三部说不定能有两三亿全球票房。 你拿顶薪加利润分成,到手也能超过两千万美元——在好莱坞绝对排得进前十。” 程龙沉默了很久。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隐约传来车流声。 他最终没有立即回应,只是端起酒杯,又慢慢放下。 茶杯边缘还残留着水渍,指腹按上去能感到细微的湿润。 他放下杯子时,陶瓷底座与玻璃桌面碰撞出短促的脆响。 这个声音让他原本有些涣散的视线重新聚拢起来。 窗外是深沉的夜色,霓虹光晕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几道平行的暗红色条纹。 “第二部。” 坐在对面的男人向前倾身,手肘压在桌面上,“合约里必须写明,顶薪加上利润分成。” “可以写进去。” 回答的声音很平稳。 生意就是生意,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即便是血脉相连的同胞,当涉及的数字达到某种量级时,任何温情都该退场。 他当然知道,系列的第一部自己能拿走最大块的蛋糕,等到后面对方开始参与分成,流入自己口袋的数额就会缩水。 但缩水不等于没有。 好莱坞那些巨头面对真正有分量的演员时,不也一样会妥协吗?就连筹备新项目的制片厂,最初咬定某位演员不配参与分账,最终不还是松了口。 他从来不怕别人赚得多。 盘子做大了,分走一部分又怎样。 “好。” 对面的男人拍了下手掌,指节与掌心相击发出沉闷的响声,“签完字,等我手头这部戏杀青,我们就开机。” 心脏在胸腔里快跳了两下,但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他反而微微皱起眉,语气比刚才更沉:“你真的想好了?” 有些话必须在这里说透。 他不希望将来某天对方后悔时,把责任推到自己身上。 不是他诱导对方签下这份协议,是对方自己做出的决定。 “想好了。” 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第一部只有四千万人民币的固定片酬,加上百分之十的净利润分红。 没有其他了。” “我知道。” 很好。 他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站在阴影里的助理。”我这边没问题。 你要不要和他再谈谈?” 助理往前挪了半步。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了他半张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 万一电影票房失利,没有利润可分,那实际到手的就只有那笔固定片酬——折算下来不过五百多万美元,和这位演员在好莱坞的行情相比,差距太大了。 “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坐在灯光下的男人摇了摇头。 动作幅度不大,但很坚决。”不用。” 他说,“我要让他们看看,就算不在他们的地盘上,我照样能撑起票房。” 原来是这样。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对方选择合作的动机。 不是出于交情,也不是单纯为了片酬。 是为了争一口气。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茶香,已经凉了。 他重新拿起茶壶,往杯子里注水。 热水冲开茶叶,深褐色的叶片在杯底旋转舒展。 茶杯相碰的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程龙放下杯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温热的瓷壁。 窗外天色正渐渐暗下去,将玻璃染成一片沉郁的蓝。 他听着对面年轻人条理清晰的陈述,那些关于拍摄难处的分析——动作风格需要贴近实战,海外取景的安全保障,还有那个至关重要的、需要撑起不止一部戏份的女儿角色。 每一个问题都戳在实处。 程龙想起早些时候那份递到面前的合约,白纸黑字的分成条款,以及对方谈起好莱坞时眼里一闪而过的、与自己如出一辙的不甘。 那不仅仅是一份工作邀请,更像某种心照不宣的盟约。 “郑继棕可以过来。” 程龙接话的速度很快,几乎没怎么犹豫,“他手底下硬,人也通透,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跟他提。” 第769章 24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边有公司想挖他,但他还没走。” 颜维明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意外神色,仿佛早料到这个答案。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抵在桌沿,开始说第二件事:去法兰西拍摄需要打通的关节,当地可能存在的麻烦,以及如何借力使力。 他的语速平稳,用词具体,没有虚浮的担忧,只有一步步的拆解。 程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自己在那边的见闻,哪些人或许能帮上忙,哪些区域最好避开。 房间里的灯不知何时亮了,在桌面投下两道挨得很近的影子。 等到第三个问题——关于那个女儿角色的选角——被摊开时,窗外的蓝已经彻底浓成了墨色。 颜维明强调的不只是第一部的青涩,更是后续发展中必须逐渐显露的韧性与锋芒。 程龙沉默地听着,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划了一圈。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年轻人脑子里装着的,远不止眼前这一部戏的蓝图。 茶已经凉了。 颜维明说完,向后靠进椅背,等待他的反应。 空气里有种紧绷的专注,像弓弦拉满前的寂静。 程龙抬起眼,目光掠过对方年轻却沉静的脸,最终落在自己手中那只空杯上。 杯底还剩一点深褐色的茶渍。 “人选可以慢慢物色,” 他最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定调般的重量,“先把前两件事落实。 动作班子和海外保障,一个都不能出岔子。” 他放下杯子,瓷器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既然要让他们看看,” 程龙说,话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纯粹的陈述,“那就得做到最好。” 一九九零年,程龙便已获授法兰西骑士勋章。 若按另一段人生轨迹,不久后他还将相继成为巴黎与勒芒的荣誉市民,最终捧起荣誉军团勋章。 在法兰西,这份影响力尚无其他华人能够企及。 按理说,有他坐镇,本不该有人敢生事端。 可那片土地情况特殊——移民众多,绝不能以故土的安稳去推想。 最好能有当地的力量来确保周全。 程龙听完,目光里掠过一丝赞许。”不少人觉得内地与港岛太平,就以为天下皆然。 太天真了。” 他摇了摇头,“在漂亮国,天黑之后,普通人没车连门都不敢出,哪像我们这里随处可走。 你这顾虑是对的,得找懂那边门路的人。” “我虽常去法兰西,但多半是为电影宣传,并未结识当地可靠的关系。 你不如问问大使馆,联系那边的华人商会。” 颜维明沉吟片刻,觉得在理。 以他和程龙的身份,大使馆应当会予以协助。 接着程龙提了最后一问:“李导,你想找怎样的女孩?” “在漂亮国发展,要有演技,最好已有些名气。” 既然瞄准的是漂亮国市场,总不能全用华人演员。 颜维明原也考虑过法兰西女演员,只是他属意的那位今年已二十六,显然不适合饰演刚满十八的角色,只得作罢。 索性就用漂亮国面孔吧。 “把风声放出去,抽空你去漂亮国亲自挑。” 程龙说道。 在好莱坞,试镜再平常不过,即便大牌明星亦不例外。 颜维明原本还想送个顺水人情,看程龙是否有关系不错的年轻女演员。 如今看来是多虑了——对方并不需要。 “好,那我亲自去选。” 他脑中闪过好莱坞几位年轻面孔。 其中两位九零后尚未成年,但另两位已届合适年纪。 那位身高近一米八、身材出众的,后来先与某位巨星交往,又嫁给了以嘴碎闻名的男星。 想到或许有机会与那位巨星成为某种意义上的“同道” ,甚至资历更早,颜维明心头泛起一丝微妙的雀跃。 程龙却忽然正色:“好莱坞那地方很乱。 有些女孩为了出头什么都做得出来,你务必谨慎,别落下把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尤其要注意安全。 有人为了怀上名人的孩子,什么手段都敢用。” 这话让人想起某位球星遭遇的旧闻——连防护用品都被暗中刺破过。 办公室窗外能望见亮马河的水面泛着细碎的光斑。 韩三萍接过茶杯时指尖在杯壁上停留了片刻,茶汤的温度透过瓷壁传递过来。 “听说你要和那位国际巨星合作了。” 他没有碰茶杯,目光落在桌角那叠文件上,“外面传的数字很热闹。” 颜维明坐回宽大的皮椅,椅背发出轻微的皮革摩擦声。 春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消息总是比事实跑得快些。” 他说话时视线转向窗外,河对岸的建筑玻璃幕墙正反射着午后的阳光。 韩三萍带来的礼物还放在门边的矮柜上——两盒包装朴素的茶叶,深绿色的纸盒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这种登门方式本身比礼物更值得琢磨。 在整个行业里,能让这位人物提着东西走进别人办公室的情况,用一只手就能数完。 “成本两亿五千万?” 韩三萍终于端起茶杯,吹开表面浮着的茶叶,“这数目够拍三部大制作了。” “媒体需要吸引眼球的标题。” 颜维明转回视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实际的开销会控制在更合理的范围。 武行团队已经到燕京了,住宿安排在朝阳区那边,离训练场地近。” 茶杯被放回桌面时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韩三萍往后靠进沙发,沙发弹簧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海外拍摄的部分呢?那边的情况……和国内不太一样。” 这句话让颜维明想起不久前那次谈话。 那位功夫巨星说话时总习惯性地用手指点着桌面,每说几个字就停顿一下,像是要给听者留出消化时间。 关于大洋彼岸的某些规则,对方用了很具体的描述——那些描述里充斥着酒吧昏暗的灯光、陌生人递来的饮料、以及酒店房间里可能被动过手脚的包装袋。 那些提醒最终归结为一个简单的动作:从贴身口袋里取出那个锡纸包装的小方块,在灯光下仔细检查封口是否完整。 “会做好准备的。” 颜维明说得简短。 办公室里的空调发出低沉的运转声,混合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鸣笛。 韩三萍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央视八套那个新剧,首播当晚的收视数据。” 信封没有封口,边缘已经起了毛边,“破八的成绩,是今年开年以来最高的。” 颜维明没有去碰信封。 他知道里面的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黄金时段的屏幕被同一个故事占据,意味着成千上万个家庭在同一个夜晚选择了相同的频道。 这种影响力比任何宣传稿都更有分量。 “观众还是喜欢扎实的故事。” 他说。 “扎实的故事需要扎实的团队。” 韩三萍重新端起茶杯,这次喝了一小口,“你现在的团队,能同时兼顾海外项目和国内剧集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 颜维明能闻到空气中飘散的茶香,是龙井特有的炒豆香气。 他想起程龙团队那些武行到达燕京时的场景——十几个人穿着统一的黑色训练服,站在机场到达厅里格外显眼。 他们搬运器材箱时手臂上绷紧的肌肉线条,还有握手时掌心粗糙的茧,都带着某种专业的印记。 “不同的项目有不同的负责人。” 颜维明说,“就像做菜,灶台够大,就能同时开几个火。” 韩三萍笑了。 这是今天他第一次露出笑容,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皱纹。”你这比喻有意思。”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着手看向外面的河景,“那部海外项目的名字定了吗?飓风营救?” “暂定名。” “题材呢?” “父亲找女儿。” 颜维明也站起来,走到窗边另一侧。 从二十八层的高度看下去,河面上的游船像缓慢移动的玩具,“简单的故事框架,靠节奏和动作撑起来。” 韩三萍沉默了片刻。 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拍打的声音隐约可闻。”简单的故事最难拍。” 他说,“因为没地方藏拙。” 这话说得对。 颜维明想起剧本里那些被标红的段落——每一个打斗场景都标注了预计的拍摄时长,每一个追逐戏都画出了分镜草图。 简单的情节就像一根钢丝,走上去的人必须保持绝对平衡,任何多余的晃动都会让观众失去耐心。 “所以需要最好的人。” 他说。 韩三萍转过身,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从靠墙的书架到角落的绿植,最后落回颜维明脸上。”你这里视野确实好。” 他又提了一次这个无关紧要的细节,“但看得远的人,脚下得更稳。” 这句话里藏着别的东西。 颜维明听出来了。 他走到茶几旁,给两人的茶杯续上热水。 水柱冲进杯底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热气腾起来,模糊了视线。 “中影那边的新大楼,” 他一边倒水一边说,“听说设计图改了三次?” “五次。” 韩三萍走回沙发坐下,“每次都是因为管线布局。 外表再气派,里面管道不通,照样用不了。” 对话在这里转了个弯。 他们开始聊建筑,聊施工,聊不同建材的优缺点。 茶喝到第三泡时,颜色已经淡了许多。 韩三萍看了看表,起身告辞。 颜维明送他到电梯口。 第770章 25 电梯门打开前,韩三萍忽然说:“那个海外项目,如果需要协调当地资源,可以找我。” 电梯门缓缓合拢,不锈钢表面映出模糊的人影。 颜维明站在走廊里,能听见电梯下降时缆绳摩擦的细微声响。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隔断了走廊里空调系统的嗡嗡声。 桌面上那个牛皮纸信封还躺在原处。 他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两页打印纸,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折线图。 最顶上的红色标注格外醒目:8.23%。 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在河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 对岸建筑的玻璃幕墙不再刺眼,变成了温暖的琥珀色。 颜维明把数据装回信封,拉开抽屉放进去。 抽屉滑轨发出顺畅的滑动声,最后咔哒一声合拢。 他坐回皮椅,椅子又发出那种皮革摩擦的声响。 电脑屏幕进入休眠状态,黑色的表面映出窗外天空的倒影——几缕云正被高空的风拉成细丝状。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可能是某个学校的下课铃。 电话在这时响了。 铃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颜维明看了眼来电显示,按下接听键。 “李导,” 电话那头是制片主任的声音,“武行团队明天开始体能测试,您要过来看看吗?” “几点?” “上午九点,在朝阳体育中心。” “好。” 挂断电话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颜维明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件——是《飓风营救》的预算表。 那些数字和媒体炒作的数目相差甚远,精确到每一顿剧组餐的标准、每一晚酒店住宿的单价、每一件道具服装的租赁费用。 他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名栏停顿了片刻。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最终落下去时留下流畅的墨迹。 名字签完,他合上文件夹,边缘对齐时发出整齐的啪嗒声。 窗外,亮马河的水面渐渐暗了下去。 对岸的灯光陆续亮起,一点一点,连成一片璀璨的光带。 游船打开了装饰灯,在河面上拖出彩色的倒影。 夜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春夜特有的湿润气息,还有远处街边餐馆飘来的隐约油烟味。 颜维明站起来,走到窗边。 河面上的光斑随着水波晃动,像碎了一池的星星。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站在摄影机后面的感觉——那种透过取景框看世界的角度,能把一切杂乱都框进固定的构图里。 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短信提示音。 他走回桌边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映亮了他的脸。 信息很短,只有一行字:“合同已签,下周进组。” 他按灭屏幕,房间重新陷入昏暗。 只有窗外城市的灯火,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光影。 记忆里,华宜最初也无力购置那两座并立的塔楼,直到上市后才将其收入囊中。 颜维明没有让风华集团上市的打算——这艘船完全属于他,他不愿与人分享船舵。 不过,旗下的那些分支,比如风华视频、特效部门,还有起点,倒是可以推向市场。 等他积累足够的资本,那对双子塔便会成为他的目标。 到那时,他便不必再与其他公司挤在同一栋建筑里了。 韩三萍听了,只是笑了笑,随后又将赞誉投向风华的各个角落,从电视剧到电影,从起点到风华视频。 颜维明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应和几句,语气里总带着需要继续努力的谦逊。 终于,韩三萍结束了夸赞,道出了此行的真正来意。 “李导,去年我们就谈过你新电影投资的事。 现在你和程龙已经谈妥了,资金方面……中影可以出一个亿。” 颜维明嘴角微扬,注意到对方杯中的茶已见底,便提起茶壶,缓缓注满。 温热的雾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韩导,一个亿确实太多了。 这部电影总投资一亿六千万,风华这边肯定要占八千万。 我打算放出来的投资份额,也就是八千万。” 他原本的计划是一亿五千万,但考虑到海外拍摄的种种变数,最终将数字提高了一些。 至于风华投入八千万的想法,从去年到今年,始终没变。 他必须确保公司在《飓风营救》的票房分成中拿到一半,程龙占一成,剩下的四成,才是留给其他参与者的空间。 韩三萍立刻接话:“那中影就投这八千万。” “韩导,实在抱歉。” 颜维明的声音平稳,“之前光线的王总联系过我,希望我能给他留一些额度。 而且,有件事得先跟您说明白。” 韩三萍怔了怔,等着下文。 “您请讲。” “是这样,程龙在这部片子里拥有一成的利润分成。 风华占五成。 留给其他公司的,只有四成。” 韩三萍的眉头慢慢锁紧了。 颜维明保持着微笑,静静等待。 好莱坞的那些大片会缺少投资吗?当然不会。 有多少人捧着钱想挤进去,却连门都摸不着。 这个世界,最不缺的就是资本。 对于那些备受瞩目的大制作,外人想要入场,代价必然高昂——不可能你出了一半制作费,就能拿走一半收益。 天下没有这样轻松的生意。 中影从前或许在内地享受过不一样的待遇。 《极限逃生》和《出拳吧,爸爸》那两次,颜维明确实是按出资比例给予分成。 但那是过去。 如今,李导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这个名字本身就成了招牌。 情况自然不同了。 否则,岂不是白白为人劳作? 往后,无论是中影,光线,还是博纳,想要投资他的电影,都得接受溢价。 他确信,即便如此,愿意掏钱的人,依然会排起长队。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低鸣。 韩三指节在光洁的桌面轻叩几下,终于开口:“那么,李导准备留出多少空间给我们?” “六千万。” 颜维明的视线落在对方微微扬起的眉梢上,语气平稳,“影片收回成本后的盈余,三成归你们。” “剩下的两千万呢?” “那一部分,只能给一成。” 韩三向后靠进椅背,沉吟片刻。”不如全部交给我们处理。 八千万,四成收益。” “抱歉。” 颜维明摇头,声音里听不出波澜,“另外两千万已经许给别人了。” 在这片土地上,任何想要登上银幕的故事,都绕不开那座矗立在行业中心的巨塔。 从排期到审查,甚至那些镀金的奖杯,它的影子无处不在。 颜维明清楚,与这座塔建立联系是必要的——尤其是当一个人的名字开始被越来越多人记住时,独自站立往往意味着四面来风。 但距离需要精心丈量。 靠得太近,彼此的棱角难免磕碰;离得太远,又容易滋长隔阂与猜忌。 最好的状态,是让中间始终流淌着一段既不冰冷也不滚烫的空气。 因此,他从不将所有的门只向一方敞开。 这一次,风暴中心的旋涡需要更多船只共同承载,那座塔愿意加入,他自然欢迎。 但他刻意留下了另一处空位——多一个身影立在两者之间,关系的天平才更不易倾覆。 韩三再次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钟摆规律地切割着寂静。 大约五分钟后,他站起身,右手伸过桌面。”就按李导说的,六千万。 希望合作顺利。” 颜维明握住那只手,掌心的温度让他心底那根绷紧的弦稍稍松弛。 他既不愿与对方走向对立,也必须让对方明白,自己并非没有划下底线的勇气。 如此一来,还剩两千万的空白需要填补。 这应该不算难题。 程龙引荐的那位郑先生早已抵达京城,颜维明与他深谈过数次,将心中那些凌厉迅疾的画面逐一拆解说明。 接下来,他的行程已经排满:先去大洋彼岸挑选演员,而后转道巴黎,亲自踏勘每一条可能入镜的街道。 他还要去拜访使馆里的人——多一层保障,总是好的。 窗外天色渐沉,远处的楼宇亮起零星灯火。 他收回思绪,将注意力拉回眼前尚未完成的文稿上。 *** 2006年的**,钞票从**里涌出的速度尚未引起街头巷尾的骚动。 零元购的狂欢还未成为某些区域的日常,空气中飘荡的,更多是咖啡与甜腻点心的气味。 海峡此岸,那些积累起财富的人们——无论是商海沉浮的企业主,还是聚光灯下的面孔——许多都热衷于将孩子生在大洋另一端,或将资产安置于彼岸的宅邸。 好莱坞编织的光影故事里,头号对手通常是北方的巨熊。 至于东方,此刻尚能坐在同一张桌旁,维持着表面上的杯盏交错。 三月的风带着西海岸特有的咸涩,穿过洛杉矶的街道。 颜维明推开那扇嵌着磨砂玻璃的门时,身后跟着的五个人影迅速被室内的昏暗吞没。 空气里有旧木头和隔夜油脂混合的气味。 程龙那边递来的消息已经发酵了数周——关于那部新片,关于一个需要被寻找的女孩。 窗外的长队蜿蜒到了街角。 年轻的面孔在午后的光线里一张张掠过,像被风吹动的彩色纸片。 几个挂着相机的人影在对面的人行道上晃荡,镜头偶尔抬起,捕捉着这片不属于他们的热闹。 “排场不小。” 吧台后的男人用沾着水渍的抹布擦了擦手,口音里带着熟悉的腔调。 他是这家店的老板,姓陈,早些年从福建漂过来,如今说话时总爱夹杂几个英文单词。 颜维明只是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他走到最里侧的卡座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铺着红色塑料布的桌面。 第771章 26 桌上摆着一沓厚厚的文件,每一页都代表着一个可能。 三百多份,程龙的人说,有几个名字甚至在行业小报上出现过。 第一个推门进来的人让空气凝滞了半秒。 光线从她身后涌入,勾勒出过分修长的轮廓。 她走近时,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金色的头发不是那种漂白过的刺眼,而是像被午后的蜜浸泡过,松松地搭在肩头。 她站定,笑容绽开的瞬间,让人想起雨停后从云缝里漏出的第一道光——太亮了,亮得几乎有些不真实。 “我是布莱克·莱弗利。” 声音比预想的要低一些,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沉稳,“十九岁。 程龙先生的电影,我每一部都看过。” 颜维明抬起眼。 他注意到她说话时下颌微微扬起的角度,注意到那双包裹在牛仔裤里的腿长得几乎不合比例,注意到她身上那股混合了柑橘香皂和年轻汗意的气息。 确实漂亮,漂亮得像从另一个更明媚的世界误入此地的造物。 他点了点头,吐出几个字:“你很上镜。” “谢谢。” 她眼睛弯了起来,那光芒更盛了,“这是今天最好的消息。”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 颜维明的视线不动声色地丈量着——她若是站直了,恐怕要比程龙还高出几分。 那头灿烂的金发,那副过于西化的骨架,怎么也无法嵌进一个关于东方父亲与女儿的故事里。 观众会怎么想呢?他们会盯着银幕,心里盘算着另一种更符合逻辑的可能性,一种与剧情无关的、带着讽刺意味的联想。 同情或许会有,但绝不是故事想要的那种。 他看着她转身离开,金色的发梢在门开合的缝隙里一闪,消失在走廊的昏暗之中。 下一个试镜者的脚步声已经在门外响起,轻快而急促。 颜维明垂下眼,手指翻开了简历的第二页。 照片上的另一张脸,黑发,瞳色更深,正静静地望着他。 颜维明没有马上给出回应。 他确实欣赏这种身型高挑、充满活力的女性。 记忆里某个独自待在房间的夜晚,屏幕光影中跃动的海岸线曾反复出现。 “你擅长什么?” “唱歌,舞蹈,表演,乐器也接触过。 高中时期写过两首曲子。 烹饪和篮球都不错,游泳也可以。” 来自大洋彼岸的人似乎天生带着某种笃定,街头随意一个路人都能说出自己与众不同之处。 若论这份坦然,大概只有南亚次大陆上的人们能与之相比。 出身表演世家的她会些才艺并不意外,至于后面那些话,听过便罢。 他对那些并无兴趣。 “现在能跳一段吗?” 她穿着灰调的长袖上衣,蓝色牛仔裤绷出腿部线条,高帮皮靴踩在地板上。 嘴角扬起时,牙齿白得晃眼。 随即她开始移动脚步。 几个标准舞步的旋转间,腰臀曲线格外醒目。 旁边似乎传来喉结滚动的声音——助理好像有些失态。 他侧目扫去,压低嗓音:“注意场合,别失态。” 动作结束时她俯身行礼,姿态利落。 “导演,今天着装不太合适。 换上专门的舞蹈服,效果会更好。” 她笑容明亮,带着温度。 这张脸确实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后来那部让她成名的都市剧里,角色本身并不讨喜,可观众依旧买账——有些人天生就拥有这种特质。 他微微颔首:“如果电影需要动作场面,你能完成吗?” “没问题。 我一直保持训练,愿意尝试各种类型的表演。” 她确实注重锻炼。 日后为伴侣生下四个孩子后,身形依然恢复迅速。 拍摄那部海滩求生题材的电影前,她曾花三个月学习潜水和冲浪。 他越看越觉得合适……只是身高可能不太匹配某位以动作喜剧着称的影星。 沉吟片刻,他换了个方向:“有没有更特别的才能?” 她眼神闪动,忽然露出带着秘密的笑容。 “可以展示,但只能让你一个人看。” 余光里几位下属的目光变得灼热。 他神色如常地起身,朝内侧走去。 后方有间供他使用的休息室。 他率先推门而入,她紧随其后。 门板合拢时发出轻响。 “导演,我会的可不少。” 她向前走了两步,肩背舒展。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 下一秒,她的手臂环了上来,温热的气息贴近。 他抬手时却被轻轻按住。 门被推开时,鞋跟敲击地面的声响短促而密集。 一个身影停在长桌前方,微微颔首。”导演。” 她的脸型圆润,眼瞳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黑。 头发是染过的黑色,不太自然,发根处透出些许浅金的痕迹。 “我叫阿曼达·塞弗里德。” 语速平稳,像背诵过许多遍,“二十一岁。 会唱歌,跳舞,演戏,也能弹钢琴。 我喜欢程龙。” 她停顿半秒,嘴角向上牵起,“原本是金发,为了这次见面,特意染成了黑色。” 桌后的男人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剧本里的角色,刚满十八岁。” “我能演。” 她立刻接话,肩背挺直,“常有人问我是否成年——您看,个子不高,反而是好处。” 她没有移开视线,笑容里没有犹豫。 男人靠向椅背,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 “现在演一段:见到父亲,但不熟悉。 想靠近,又别扭。” “需要五分钟准备。” 她说完便转身走向墙角,背对房间,肩膀微微起伏。 房间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先前进来的那位金发女演员离开后,空气里还留着淡淡的香水味,甜腻中混着一丝草木气息。 几个助理低头整理资料,没人说话。 窗外的光渐渐斜了,把桌角文件堆的影子拉成长条。 男人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 之前那个吻来得突然,退开时只留下潮湿的触感,和一句压低的“我等着你” 。 他当时没回应,只是目送那截腰肢拧着消失在门后。 后来试镜的人不少。 有两个来自南方的女孩,肤色像被日光浸透的蜜,腿长得惊人,走路时肌肉线条绷紧又舒展。 但总缺了点什么——或许是名字带来的联想,或许是某种已成定式的评价在暗中作祟。 他没再问“特殊才艺” ,只让她们演学生。 有人僵硬,有人放松,他在名单上勾了几个名字。 墙边的身影转了过来。 她没走回桌前,而是停在三四步外,垂下眼睛,盯着地板某处虚无的点。 手指蜷起,又松开,反复几次。 然后她抬起脸,嘴唇动了动,像要喊什么,却没出声。 右脚向前挪了半寸,又缩回。 忽然别过头去,脖颈绷出一道僵硬的弧线,喉结轻轻滚动。 三分钟不到。 男人看着,笔尖在纸上点了点。 这张脸确实小,镜头会喜欢。 他想起之前那位金发姑娘——漂亮得极具攻击性,像盛夏正午的阳光,刺眼却短暂。 而眼前这人,更像黄昏前漫开的天光,不清澈,但能持续得久些。 “可以了。” 她立刻松懈下来,呼吸声变重,额角有细汗。 “谢谢导演。” 门再次开合,脚步声远去。 助理递来下一份简历,他摆摆手。”今天到此为止。” 窗外已是暮色初染,街灯接连亮起。 他起身时,瞥见桌角纸巾团成的一小团,顿了顿,将它扫进废纸篓。 门合拢的声响尚未消散,后背便贴上了一具温热的躯体。 她的手臂环过来,带着试探的力道。”真的是我?” 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拂过他耳廓。 他没有转身,只是点了点头。”两百万。 你的了。” 环在腰间的胳膊收紧了,他能感觉到她胸腔里急促的震动。 片刻,那手臂松开了。 她退后一步,鞋跟在地板上敲出轻微的声响。”我会跳舞,” 她说,声音里掺进了一点别的什么,“想看看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向后靠进椅背。 阴影从高处落下来,笼住他半边脸。 她开始移动。 起初只是肩膀和脖颈的微小弧度,像某种舒展前的预备。 接着,整个身体都活泛起来,不是舞台上的章法,而是更私密、更随性的节奏,仿佛空气里响着只有她能听见的鼓点。 动作间,外套的纽扣不知何时解开了,滑落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是里面的那件,轻飘飘的,像一片被风卷走的叶子。 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切割着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那些尘埃在她舞动的轨迹里打着旋。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以及她自己逐渐变得清晰的呼吸。 后来,这呼吸破碎了,混进了别的声响,短促的,压抑的,像被捂住嘴的呜咽,又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叹息,高一阵,低一阵,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 一个钟头后,门再次打开。 他先走出来,指节上还留着一点陌生的润泽感。 她跟在后面半步,头发重新梳过了,但颈侧有一缕没压住,汗湿着贴在皮肤上。 餐厅里已经空了,只剩残羹冷炙的气味盘踞在空调风里。 侍者悄无声息地过来,撤走旧盘子,铺上崭新的浆白桌布。 他点了菜,不多,几样清淡的。 瓷器的碰撞声清脆而节制。 她坐在对面,拿起水杯,小口地抿。 第772章 27 灯光下,她抬起眼看他时,那双眼睛的颜色显现出来——不是天空那种淡,而是更沉郁、更稠厚的蓝,像暴风雨前凝望深海所见到的,一种近乎于墨的色泽。 “六月到九月,” 他切着盘中的食物,刀叉没有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你的时间归我。” “是的。” 她回答,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工作式的干脆。 他想起稍早前,在试镜的那个大房间里。 她是从门口的光亮里走进来的,看见他时,脚步有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然后站定。 那时她眼里有些东西亮了一下,又迅速被一层怯生生的水光盖住,叫出那个称呼时,嗓音绷得细细的。 他当时只是颔首,问了句寻常的问候。 她垂下头,说学业遇到了麻烦,吞吞吐吐。 接着她往前挪了两步,停顿,像鼓起了某种勇气,忽然加快脚步撞进他怀里。 抱得很用力,他能透过衣料感觉到年轻身体里那颗心脏擂鼓似的撞着。 她仰起脸,说需要帮助,那对蓝色的眸子直直望着他。 然后,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背上,隔着衬衫,画了一个小小的、完整的圆。 她旋即退开,脸上浮起一层薄红,问那样演可不可以。 他走回座位时,无视了四周那些含义复杂的注视。 他问她有没有特别的技能。 她说有。 此刻,坐在餐桌对面的她,与那时判若两人。 安静,甚至有些疏离。 他最早注意到她,并非因为别的。 那一头深黑的头发,和略显娇小的骨架,与另一位功夫巨星并肩时,能轻易勾勒出类似亲缘的轮廓。 更重要的是,他记得她后来拿过的那个奖——尽管名称古怪,来自一个以流行噱头着称的颁奖礼,但在同期崭露头角的几位年轻女演员中,她是唯一一个名字后面跟着演技类奖项的,哪怕只是个小小的注脚。 去年那部青春喜剧的反响不错,为她积累了一些关注。 综合比较,今天见过的人里,她最贴合那些未曾明言的条件。 晚餐在沉默中接近尾声。 侍者撤走盘子时,他瞥见她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着桌布的边缘,那上面绣着细密的凹凸纹路。 一个非常轻微的动作,泄露了一丝残余的紧绷。 他放下餐巾。”明天会有人把合同送给你。” “好。” 她应道,指尖停止了动作。 一个小时后,经纪人签完字便匆匆离去。 颜维明领着阿曼达回到房间——今晚还有剧本需要讨论。 这里的空间更宽敞,墙壁更厚实,适合专注地交换意见。 窗外的天色早已暗透。 阿曼达裹着睡袍坐在床沿,拧开酒瓶倒了半杯,递向另一侧。 那只手却轻轻挡开了。 “你和我想象里的东方人不太一样。” 她的声音混着酒液晃动的轻响。 颜维明只是扯了扯嘴角:“也许吧。” “这么年轻就拍了那么多作品……你父亲也是这行里的人?” 在好莱坞,姓氏常常是通往片场的通行证。 他摇头时带动了枕头的褶皱:“我以前是打戏演员。 后来觉得没意思,就自己坐到了**后面。” 阿曼达的目光掠过他肩颈的线条,点了点头:“看得出来。” 酒杯边缘贴上她的下唇。”程龙真的会来?” 她咽下那口暗红色的液体,问道。 毕竟在任何人眼里,一位片酬两千万的巨星与一个在北美毫无名气的导演合作,都像是报纸娱乐版虚构的故事。 “合约已经签了。 再过几个月,你就能亲眼见到他。” 颜维明听见自己平稳的答复。 “像做梦似的。” 她低声说。 这个行业里,哪怕是最耀眼的星星,一年也亮不了几次。 更多人是挤在试镜室外,呼吸着混杂焦虑与廉价香水气味的空气,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来的电话。 虽然四年前那部青春电影让她有了些知名度,但走廊里的长队从未缩短过。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了片刻。 颜维明忽然开口:“如果这一部成了,后面还会有续集。 演得好,这个角色能陪你走很远。” 他记得另一个时空里,这个系列停在了第三部——不是因为票房,而是因为主演厌倦了重复的奔跑与枪火。 但若换个人来拍,故事或许还能继续往下写。 酒杯被搁在床头柜上,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温热的躯体靠过来,手臂环上他的脖颈。”你这次会留多久?” 她的气息拂过他耳侧。 洛杉矶的晨光还未完全铺开时,他已经站在了那座体育馆的入口。 水泥地面过于光洁,墙壁的油漆味尚未散尽,一切都新得有些失真。 他需要一段有阴影的走廊,空气里该有旧木头和灰尘的气息,而不是这种崭新空旷的明亮。 他把这个要求告诉了陪同的人,对方点头记下。 此前看过的两处房子倒是符合预期。 一处是带着草坪的普通住宅,另一处是带泳池的别墅,在加州都不难寻觅。 确认完这些,行程里便多出了一段空隙。 他去看了场球赛,与那位来自东方的高大中锋合了影。 相机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他想起的却是剧本里某个需要调整的镜头。 机票订在次日。 前一夜,酒店房间里的温度似乎比往常要高。 那个娇小的身影有着出乎意料的耐力,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雀鸟,直到天色将明才沉入睡眠。 他没有等到她醒来,提着收拾好的箱子轻轻带上了门。 引擎声在楼下响起,载着他驶向机场。 飞机穿越云层时,他脑子里列着接下来的事项。 回国,短暂停留,然后便是巴黎。 那边的选景更麻烦些,传闻中那座城市某些角落并不安宁。 他得找到一个能让剧组安心工作的地头蛇,付出些代价也无妨。 演员方面,除了核心的那几位,其余角色都可以从当地寻找——男主角那位已另嫁他人的前妻,需要一位能看出岁月痕迹的白人女演员,这个选择权,他准备留给那位在行业里根基深厚的前辈。 机舱窗外是一片无际的蓝。 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几条零碎的新闻标题:一部关于化学教师的剧集在海外引发了讨论;一部逃生题材的电影在特定社区有了些水花;某个知名制作人宣布开拍青春题材,声称要照亮亚洲影坛;还有一位老牌动作影星正在片场,宣称要打造前所未有的打斗场面。 这些消息像远处的潮声,隐约可闻,但与他此刻手头必须构筑的世界隔着一层。 他此刻的世界,需要一段陈旧的走廊,需要巴黎某个确保安全的角落,需要一位能演出复杂过往的女演员。 他调整了一下座椅的角度,在引擎的低鸣中,将这些具体的、待解决的碎片,一件件归拢到思绪的格子里。 三月里的港岛,室外空气已经裹着黏稠的热意。 短袖衬衫的行人像水流般漫过街道。 玻璃窗内却是另一番天地——冷气嘶嘶地渗出来,在桌角凝成薄薄的水雾。 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 年轻些的那个望着窗外,手里捧着半碗温热的豆浆。 街道上肤色各异的面孔交错而过:有些步子拖得慢,有些则快得像在追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这里和内地,感觉终究不同。” 对面的人说道。 “骨子里的气息不一样。” 他想起早上路过茶餐厅后厨时,听见瓷碗磕碰台面的脆响;想起昨天叫快递,听筒里传来不耐烦的催促。 这座城市仿佛永远在倒计时,连微笑都显得奢侈。 电视里那些慢悠悠打招呼的画面,倒像另一个世界的童话。 他来这儿有三件事:明晚的颁奖礼,要去两个剧组看看,以及眼前这场会面。 穿夹克的男人从包里取出文件夹,纸张边缘在冷气里微微卷起。”看看这个。” 窗外,一个金发男人停下脚步看地图,几个学生模样的孩子嬉笑着跑过。 室内,热腾腾的蒸点渐渐凉了,春卷的酥皮不再冒油光。 年轻男人接过文件,指尖触到冰凉的纸页。 标题是英文,夹杂着几个熟悉的名字。 他目光扫过那些字母,豆浆的余温还留在喉间。 “六月开机。” 穿夹克的男人补充道,声音压过了隔壁桌孩子的吵闹。 文件被轻轻放在桌上。 年轻男人的视线又飘向窗外——这次他看见一个老人慢慢推着载满纸皮的小车,轮子碾过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阳光把街道切成明暗两半,亮的那边刺眼,暗的那边藏着空调外机滴落的水渍。 “华纳那边松口了。” 穿夹克的男人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全球院线。” 茶餐厅的门开了又关,带进来一股湿热的风,很快被冷气吞没。 服务员端着托盘快步走过,塑料拖鞋拍打地面的声音短促而密集。 年轻男人终于收回目光。 他拿起文件第二页,纸角沾了一点豆沙馅的痕迹。 窗外传来电车叮当的铃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李联杰接过文件夹,指尖划过纸页边缘。 北美市场的销售记录列在眼前,那些数字让他想起上个月在巴黎见到的梧桐叶——飘在异国的风里,终究要落进别人的账本。 电影从来不是靠票房活着。 他比谁都清楚这件事。 就像《碟中谍》每次砸进去的钱能把人吓出冷汗,可阿汤哥照样分走大块蛋糕。 真正让制片方喘过气来的,是影院灯光暗去之后才开始流动的暗河:流媒体的授权费、电视台的播放权、那些成本低廉却标价不菲的光碟。 这些收入几乎不用和太多人分账,碟片的制作发行抽成不会超过三成。 第773章 28 若是碰上有角色**能卖疯的片子,比如当年让迪士尼笑醒的那部冰雪童话,赚到的钱能堆成雪山。 版权保护在欧美是道坚固的栅栏,护着这条暗河。 没有这道栅栏,他那些在好莱坞票房**的电影早该把公司拖垮了,哪还能让他拿到千万美元的片酬。 目光落在《出拳吧,爸爸》的明细上。 这部片子在北美的所有事务都交给了江志墙代理。 影院放映的票房分成还没结算,倒是碟片销售和几家华语电视台的播放权费用先到了。 两笔加起来八十多万美元,扣除佣金还剩个整数。 不算多,但能听见钱币落袋的轻响。 “如果数字没问题,我下午就把款转过去。” 江志墙的声音把他从纸页间拉回。 他合上文件夹,“就这样办。” “欧洲那边还有些账目,到账会慢一些。” “不急。” 他确实刚从法国回来。 这趟行程表面上是为勘景,实则是去铺一条安全的路。 他拜访了大使馆,向几位领导说明了拍摄期间可能面临的风险。 领导们牵线搭桥,让他见到了当地华人商会的负责人。 商会的人说话很实在:“咱们是来求财的,别卷进太深的浑水,让本地人处理他们自己的问题。” 他认同这个道理。 于是通过商会,他和一家安保公司谈了笔交易:风华公司以每月五万欧元的价格,买下六月到八月整个剧组的安全保障。 合同已经签妥,墨迹干透的温度,仿佛还留在指尖。 巴黎街头的喧嚣隔着玻璃渗进茶餐厅。 油渍斑驳的桌面上,两只瓷杯边缘挂着奶沫。 穿花衬衫的男人往后靠向塑料椅背,椅脚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嘶声。 “治安?”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掠过窗外追逐打闹的孩子,“别耽误剧组开机就好。” 让该操心的人去操心。 他端起杯子,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 对面的人咧开嘴,露出被烟渍浸染的齿缝。”以前那些老板,片子刚剪完就追着我问档期。” 他摇摇头,袖口蹭到了桌面的糖粒,“李导不一样。 您看得远。” 被称为李导的年轻人将豆浆碗推开半寸。 碗底在桌布上拖出湿漉漉的痕迹。”我也急。” 他说,“但游戏不是这样玩的。” 影院本该是现金流最顺畅的环节。 可全世界的规则都差不多——分账的日期总被拉长,像逐渐收紧的绳结,通常要缠上一年甚至更久。 花衬衫男人忽然前倾身体,手肘压住了菜单。”那部新片,” 他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调里的试探,“全球走?” 隔壁桌的婴儿哭了起来。 母亲摇晃着奶瓶,塑料勺掉在地上。 服务员板着脸经过,围裙下摆扫过椅腿。 在这种地方谈生意,听起来像个笑话。 但这座城市的许多决定,都诞生在廉价的卡座与油腻的空气里。 年轻人等哭闹声稍歇,才开口:“华纳来过电话。” “条件?” “两成。” 全球发行的光环听起来耀眼,实则不过是渠道的堆叠。 好莱坞能做到,是因为他们手里攥着让人无法拒绝的货。 那些公司用几十年时间,在各大洲埋下管线。 新片出炉,只需按下几个号码,阀门便会依次开启。 而来自东方的电影,想要推开那些门,需要一块足够分量的敲门砖。 他想起那个以玩命着称的演员。 那张脸本身就是通行证。 院线经理们愿意为他腾出一块银幕试试水温——只要观众愿意买账,银幕自然会扩张。 金钱的流动从不认地域。 花衬衫男人吹了声口哨,不成调。”两成……不算过分。” “所以我在等。” “等什么?” 年轻人望向窗外。 送货的摩托车喷着黑烟驶过,碾碎了积水坑里的霓虹倒影。”等更好的时机。” 江志墙指尖在桌沿轻轻叩击,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窗外的天色正由昏黄转向暗蓝,远处街道传来隐约的车流声。 他抬起眼,目光里带着某种斟酌后的锐利。 “这件事,让我来接手吧。” 他说,“百分之十九,这是我能给出的数字。” 这个比例比华纳那边低了一个点。 坐在对面的男人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将视线投向窗外渐次亮起的街灯。 过了片刻,他才转回头,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早已确定的事实。 “我要的不是小范围的试水。 每个主要市场,银幕数量必须达到规模。” “我明白。” 江志墙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抵在桌面上,“但最终决定权不在我手里。 片子本身够不够硬,才是关键。 如果内容撑不住,再多的银幕也只是浪费。” 他顿了顿,想起不久前那些失败的尝试。 某部古装题材的作品借着东风在海外上映,最终收获的数字却惨淡得可怜。 另一部**题材的片子更是在某个欧洲市场只坚持了两周,票房数字低得让人不忍直视。 “说到底,观众买账的永远是故事本身。” 江志墙继续说道,语气里多了几分朋友间的坦诚,“就算请来了国际级的演员,也不代表就能稳赚。 那边的观众很现实,口碑差了,再大的明星也拉不回票房。” 他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那个男人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没有接话,仿佛早已将这些可能性计算在内。 空气里飘着咖啡冷却后淡淡的酸涩气味。 江志墙想起自己这些年经手的那些片子——有些在亚洲市场风生水起,到了海外却水土不服;有些剧本扎实的小成本制作,反而能在特定市场找到知音。 电影这个行当,从来就没有什么万能的公式。 “发行本身不是什么高深的技术活。” 男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笃定,“拼的是人脉,是关系网。 如果我们的电影能持续输出,自然能建立起自己的渠道。”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在杯沿轻轻划过。 “但现在产量还撑不起一个完整的海外发行体系。 所以这次,我需要借助你的资源。” 江志墙听出了话里的潜台词。 这不是一次性的合作,而是长期布局中的一环。 他重新靠回椅背,感受着皮质座椅传来的微凉触感。 “我会尽力。” 他说,“但你也得理解,我的承诺只能到‘尽力’为止。 最终银幕上能留下多少场次,还得看片子自己能不能打。”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窗外的城市。 霓虹灯的光斑透过玻璃,在桌面上投下模糊的色块。 两人之间的沉默持续了十几秒,只有空调运转时发出的低微嗡鸣在房间里回荡。 “那就这么说定了。” 男人终于站起身,伸出手,“细节部分,我的团队会和你对接。” 江志墙握住那只手,感受到对方掌心干燥而稳定的温度。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刚入行时经手的第一部海外发行片子——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全凭一股莽撞的劲头。 如今坐在这里谈着百分比和银幕数,倒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只是这一次,他清楚地知道风险在哪里,机会又在哪里。 窗外的车流声似乎更清晰了些。 豆浆已经凉透,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 颜维明放下瓷杯时指尖触到那片湿冷,他转而夹起笼屉里最后一只汤包。 薄皮在筷尖微微颤动,咬破的瞬间滚烫汁液涌上舌根,顺着食道一路灼下去,驱散了空调房里盘踞不散的寒意。 “质量达标,全球院线都能铺开。” 他咽下食物,抽纸巾擦了擦手,“至于后续的碟片和流媒体版权,得劳烦您多费心。” 江志墙靠在椅背上,玻璃转盘映出他晃动的倒影。”李导放心,交给我办的事,从没出过岔子。” 窗外街道传来断续的鸣笛声。 颜维明望向远处写字楼群灰蓝色的玻璃幕墙,想起那些好莱坞报表上的数字——票房只是门槛,真正丰厚的利润总在银幕暗去后才缓缓浮现。 就像《飓风营救》这类片子,只要口碑立住了,后续渠道的收益足以抵得上一部中等制作的票房。 而这些钱,不必与任何人分账。 “那就说定了。” 他收回视线。 四月清晨的风还带着料峭的意味,从黄浦江面卷过来,钻进西装袖口时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新锦江顶层的宴会厅里,水晶吊灯将香槟杯照得剔透。 颜维明与几位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碰杯,杯沿相击发出清脆的短音。 “亚洲电影大奖。” 其中一位梳着背头的中年人重复这个词组,嘴角浮起笑意,“名字取得够气派。” “总不能老让外边的人替我们定规矩。” 颜维明晃了晃杯中金黄的液体。 他想起另一个时空里,这个名号被一群守着弹丸之地的人抢先注册,却始终没能真正撑起“亚洲” 二字的格局。 如今一切还来得及——通过韩三萍牵线,与电影节主办方和广电的人坐到这里,他只用了三场饭局的功夫。 有时候事情能成,不过是因为你坐到了该坐的位置上。 提案通过得比预期更顺利。 在座众人都清楚,多设一个奖项,便多一处施展影响力的舞台。 至于裁判席该由谁来坐,自然是心照不宣的事。 散席时窗外已华灯初上。 颜维明独自走进电梯,镜面轿厢映出他松了松领带的动作。 数字一层层往下跳,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片场啃冷盒饭的傍晚。 那时可没想过有一天能决定一个奖项的诞生。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掏出来看了眼屏幕,是剪辑室发来的进度汇报。 《飓风营救》的初剪版本已经成型。 第774章 29 他简短回复“明天看” ,将手机塞回口袋。 酒店旋转门将室内的暖意与街头的凉风搅拌在一起。 颜维明竖起大衣领子,朝停车场走去。 四月夜晚的空气里有樟树新叶的涩味,混着远处工地飘来的水泥气息。 他拉开车门时,瞥见后视镜里自己模糊的侧脸。 引擎启动,车灯切开渐浓的夜色。 收音机里正播报晚间新闻,主播平稳的嗓音叙述着某部进口大片在本土的票房失利。 他听了两句,伸手关掉。 街道两旁的霓虹流光般掠过车窗。 颜维明握紧方向盘,想起江志墙那句“从没出过岔子” 。 有些承诺听起来越是轻松,背后要打通的关节就越是盘根错节。 好在利益足够分明时,大多数障碍都会自己让路。 车拐进高架入口,汇入蜿蜒的光河。 他轻轻踩下油门,仪表盘指针平稳上升。 前方隧道像一张巨口,将流动的灯火尽数吞没,又在瞬间吐出一片璀璨的江景。 对岸金融区的摩天楼通体发亮,像一簇簇插在大地上的水晶碑。 颜维明降下车窗,让江风灌进来。 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淤泥和航船柴油的混合气味。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这味道比宴会厅里的香槟和香水更让人清醒。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等红灯时才查看,是助理发来的日程提醒:明天上午十点,与程龙团队开视频会议。 绿灯亮起。 他放下手机,重新握紧方向盘。 车流开始移动,像一条被唤醒的金属巨蟒,朝着城市深处滑行。 杯盏相碰的余音尚未散尽,宴席便到了尾声。 众人带着几分微醺的满足各自离去。 他与韩三萍同行,都要返回燕京。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间的声响。 韩三萍侧过身,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这个奖项的设立,眼光确实独到。 以我们的体量,在亚洲牵头做这样一件事,再合适不过。” 他闻言只是笑了笑,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夜色。”偶然在国外看到欧洲有个类似的电影奖,便起了念头。 欧洲能有,亚洲为何不能有?” 他省略了具体的地点与名称,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参照。 韩三萍重重地点了下头,脸上的神情在窗外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认真。”每年往来柏林的人不少,可偏偏没人转过这个念头。 还是得既有想法,又能落到实处的人才行。” 他停顿了片刻,像是斟酌好了措辞,接着说道,“既然是你提议的,这第一届评审会的主席,理应由你来担任。” 他微微一怔,随即从对方坦然的神色里读懂了未尽的含义。 这不仅仅是韩三萍个人的意思,恐怕也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回馈——他如此积极地推动,在旁人看来,总该有所图谋。 现在,图谋变成了递到眼前的实惠。 但他很快摇了摇头。”时间恐怕凑不上。 六月之后,我手头有片子的计划,分不开身。” “当真抽不出空?” 韩三萍追问了一句,脚步也缓了下来。 “确实抽不出。” 他的回答没有犹豫。 韩三萍沉吟着。”那……我和筹备方再沟通一下。 去年六月之后上映的片子,正好在评选周期里。” 话没有说透,但意思很清楚:那两部由他主导的电影,可以在奖项上有所考虑。 他沉默了一会儿。 车窗玻璃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想起过去对某些奖项结果的微词,认为那损害了奖项的声誉。 那么,自己的作品呢?它们是否足够匹配一个新生奖项的荣誉?这个念头只盘旋了片刻。 另一个更现实的念头随即覆盖上来:即便他拒绝,这个奖项在未来就能保证绝对的公正么?有些规律,他心知肚明。 既然如此,接受与否,似乎不再是一个关于纯粹性的问题。 他最终点了点头,声音平稳:“那就麻烦你了。” 韩三萍脸上绽开笑容,拍了拍他的手臂。”小事。” 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近前。 两人一前一后坐进后排。 引擎低鸣,载着他们驶入沉沉的夜幕。 车门合拢的瞬间,外界的嘈杂被隔绝了大半。 韩三萍的目光掠过车窗,停顿片刻,才压低了嗓音:“那部片子,筹备得还顺利吗?” “大体妥当了。 主要的人选已经定下,只等那边五月份收尾,我们六月便能启动。” “里头……还有分量足够的空缺吗?” 问完这句,韩三萍又一次侧过脸,看向窗外流动的街景。 颜维明指尖在膝上轻轻一叩。 他没料到,竟有人能将线牵到这位跟前,来讨一个机会。 “您亲自开口,这人情不轻吧?” 韩三萍点了点头,声音又沉下去几分:“是有些为难。 不过你若肯帮这个忙,往后在内地,无论是过审还是排片,都不会再是问题。” “什么样的人?” “是个小姑娘,年纪很轻,刚满十八。 一心想着拍戏。” 颜维明嘴角弯了弯,心里立刻有了数。”行。 剧本里倒真有个配角,原是女主角的朋友,戏份不多。 改写成男主角的侄女也行,自小和女主角亲近。” 韩三萍眼睛一亮,双手不由得拍在一起:“那就多谢了。” “可这角色后来要遭罪,会被打得挺惨。” “无妨。 那孩子说过,她不怕吃苦。” …… 飞机落地时,北方的寒气扑面而来,比沪城刺骨得多。 颜维明与韩三萍约好次日见那位姑娘,便独自坐上公司的车,驶向DC区那座安静的院落。 陈恏和董旋都在外地拍戏,这段日子,偌大的院子只剩他一人。 车还没停稳,他就瞥见院门外缩着个影子,裹着厚重的棉衣,脖子却不住地左右转动,像在寻找什么。 他皱了皱眉,对前座的司机抬了抬下巴:“去问问,什么人?在那儿晃什么?” 司机推门下去,呵斥声在冷风里格外清晰:“你谁啊?不知道这是私人地方吗?”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冻得肩膀耸起,听见声音猛地扭头,视线越过司机,直直投向车内的颜维明。 看清面容的刹那,年轻人整个人跳了起来,声音发颤:“李导!李导!可等到您了!” “问你话呢!干什么的?” “李导,您今晚……您今晚在家吗?我们老板真想见您一面,诚意很足的,您就抽空……” 语速又快又急,夹杂着寒风中的喘息。 颜维明和司机听了半晌,才理清来路——这年轻人是金立手机派来的,奉命在这儿守着,就为了能见他一面。 这事还得追溯到那部新片立项的时候。 尽管故事细节未曾公开,但外界早已风闻那是一部现代背景的动作戏。 风声一出,不少厂商便闻讯而动,纷纷寻上门来,探问赞助的可能。 《飓风营救》的拍摄资金已陆续到位。 班尼路与意尔康各自拿出两百万,马自达则添了三百万。 片子还没开机,账上便有了进项。 颜维明心情不错。 但他清楚,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头——几家手机品牌正争着要冠名。 金立、波导、三星、联想都递了意向,听说报价已抬到千万,风华公司那边却迟迟没定下合作方。 他扯了扯嘴角,朝眼前凑近的年轻人摆摆手:“这事不归我管,找我没用。” 其实他一句话就能拍板,可他懒得费神,交给下面人处理便是。 没再多说,他转身进了院门,只朝司机递了个眼神。 司机会意,留在门外盯着那不肯离开的身影。 冲过澡,颜维明刚躺下,电话就响了。 负责赞助事务的主管主动打了过来。 “老板,现在有四家。 三星、联想、波导都是一千万,金立开到一千二……但金立的口碑,您也知道。” 这通电话分明是探口风来的。 颜维明轻哼一声:“你们定。” “金立价最高,就是怕……配不上您的片子,拉低档次。” 他笑了。 《飓风营救》里那位主角本来就是个手头紧的,用什么名牌手机? 金立已经算不错了。 “不影响。” 他忽然想起如今市场上另外两个名字。 “诺基亚和黑莓没动静?” “有,但他们只报五百万,早被筛掉了。” “行,你们看着办。” 挂断电话,又过了两小时。 窗外天色已昏沉,胃里空落落的。 他披上外套出门,司机还在车里等着。 墙根边,那个金立的年轻人仍站着,寒风里不住地打哈欠,眼皮都快撑不开。 颜维明摇摇头,从他身边走过时丢下一句:“别找我,找风华对接的人。” 说罢上车,示意司机离开。 陈恏和董旋都不在城里,一时竟觉得有些冷清。 他正盘算着随便找家馆子填肚子,手机又震了。 这回是程龙。 “李导,这会儿有空吗?有位朋友托我牵个线,想跟您见一面。” 程龙交际广,人情债也多。 颜维明正好闲着,便笑了:“还没吃晚饭。 让那位备桌好菜,我这就过去。” “成,地址马上发你。” 二十分钟悄然流逝,四季酒店的旋转门映出颜维明的身影。 他示意司机一同进入,穿过铺着暗纹地毯的走廊,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香薰气味。 第775章 30 约定的地方在长廊尽头。 一名西装男子迎上前,微微欠身:“李导,幸会。 我是黄诚,三星手机在这边的市场负责人。 宴席已经备好,请随我来。” 包厢的门被推开时,一阵混合着食物与香水的气息涌出。 门内侧立着一列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长发垂肩,身着统一款式的短裙,**的腿在灯光下泛着瓷白的光泽。 从身形与神态判断,她们并非本地人,更像是来自半岛。 “欢迎李导。” 她们齐声问候,音调柔软。 半岛向来有这样的风气。 早些年向中原王朝进献**;后来外国驻军时期,某些行当甚至被冠以崇高的名号,成为换取外汇的手段。 再后来经济腾飞,此类消费从特殊群体蔓延至寻常百姓。 数据显示,那里的男性年均支出位居全球前列,远超邻近岛国。 职场文化里,生意往来常与这类场合绑定,仿佛成了某种不成文的规矩。 颜维明眉头微蹙。 对方莫非觉得他会被这种阵仗打动?他未作停留,径直走向主位。 圆桌旁,黄诚坐在对面。 左右两侧分别坐着三位与四位女子,距离不远不近。 交谈间得知,她们都来自半岛,涉足演艺圈,尚未正式出道。 黄诚一边介绍菜品,一边说着恭维的话。 餐毕,侍者撤去杯盘。 黄诚身体前倾,语气诚恳:“李导,三星虽是半岛品牌,但早已扎根这里。 我们视自己为本土企业,真心希望能与您合作。” 颜维明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这事不归我管。” 他抿了口茶,缓缓放下杯子,“之前还遇见金立的人,我也是一样的答复。” 黄诚神色未变,只是笑了笑:“是我们冒昧了。 楼上准备了休息的房间,您是否需要稍作歇息?”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那七名女子。 某个荒唐的念头一闪而过——传闻中有人能应付这般场面,自己或许也行?但半岛人行事难测,若暗中设局又该如何? 短短一瞬,思绪已转了几轮。 颜维明最终摇头:“不必,天色已晚,该回去了。” “那让她们送送您吧。” 送到住处?他未接话,只起身整理衣襟,朝门外走去。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发沉。 颜维明移开视线,瞥见黄诚嘴角那抹没藏住的弧度。 这人该不会真觉得我会上钩吧? 连个叫得出名字的都没有。 既不是全智贤,也不是孙艺珍。 真当他是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么? 他拧紧眉峰,转身就走,丢下一句“不必了” 砸在身后。 车很快驶上街道。 司机从后视镜里频频偷瞄,眼神里掺着某种过于直白的敬佩。 “看什么?” “老板,您这定力……书上说的成大事者,大概就是您这样。 钱和女人,都动摇不了您。” 颜维明笑出了声,那笑声在车厢里显得很干。”当然。 那些东西算什么?男人,总得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他靠向椅背。 一些面孔掠过脑海:陈恏的,董旋的,还有大洋彼岸阿曼达·塞弗里德的。 他忽然迫切希望《飓风营救》的剧组能快点动起来——有点事做,才不至于让思绪飘到别处去。 **二** 风从北边刮过来,撞在亮马河大厦的玻璃幕墙上,发出持续的、低沉的呜咽。 那是2006年4月8日上午,十点刚过。 “砰!” 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在高处碎裂了。 好几扇窗户后面探出了人影,目光向下搜寻,但柏油路面干干净净,什么坠落的痕迹也没有。 风华影视的办公室里,站着三个人。 颜维明和韩三萍并肩,对面是个女孩。 十七八岁的年纪,甜得像是刚从糖罐里捞出来。 长发披在肩头,脸只有巴掌大。 眉毛修得细致,眼睛圆而亮,鼻梁拔起一道秀气的弧线,嘴唇抿着,天然带着上扬的弧度。 骨相和皮相都挑不出毛病,只是太瘦了些。 身上那件时髦的飞行夹克和牛仔裤,空荡荡的,更衬得人纤细。 “李导演好。” 她开口,声音清亮,每个字都裹着笑意,连眼尾都弯起来,“我叫景田。 谢谢您给我这次机会,我一定会拼命努力的。” “不用谢我。” 颜维明语气平淡,“是韩导推荐的你。” 女孩立刻转向另一边,笑容又甜了几分:“谢谢韩导。” 被保护得很好的温室花朵——颜维明脑子里闪过这个判断。 和他模糊记忆里的某个形象重叠起来。 想到后来那个吊儿郎当、怎么看都不太靠谱的乒乓球选手,他几乎要叹气。 也就眼前这傻姑娘,以后会一头撞上去吧。 他对她没什么特别看法。”去签合同吧。 别想太多,角色不难。 六月份来风华集合,我们去法国拍。” 女孩乖巧地应了声,转身出去了。 韩三萍明显松了口气,坐进沙发里,闲聊了几句,最后打了个响指站起身。”我的任务算完成了。 李导,这回我欠你一次,改天摆一桌。” “小事。” 韩三萍正要走,门又被推开了。 景田去而复返,他便停住了脚步。 笔记本摊开的纸页边缘微微卷曲,黑色水笔被一只纤细的手递到眼前。 女孩站在半米外,睫毛在顶灯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颜维明接过笔时,指尖触到微凉的塑料笔杆。 “可以签在这里吗?” 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持续了三四秒。 女孩收回笔记本时,指关节有些发白。 她转向房间另一侧那个一直沉默的中年男人,将手机屏幕朝上递过去时,屏幕还带着掌心的温度。 “麻烦您了。” 她说这话时没有看对方的脸。 中年男人接过手机的姿势有些僵硬。 女孩退后半步,鞋跟在地板上磨出短促的摩擦声,然后侧身站到颜维明身旁。 两个人之间保持着大约二十公分的距离,但她的衣袖边缘几乎要碰到他的外套。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颜维明闻到了淡淡的柑橘香气。 “再来两张吧。” 女孩的声音里掺进了一点请求的意味。 快门声又响了三次。 每响一次,中年男人的眉头就收紧一分。 他把手机递回去时,拇指在金属边框上停留了片刻,像是要确认什么。 女孩低头滑动屏幕的姿势很专注。 肩膀随着翻页的动作微微起伏,有几缕头发滑下来遮住了侧脸。 她忽然笑出声——不是那种克制的轻笑,而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带着气泡音的笑。 然后她抬起脸,眼睛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我的剧本呢?” 这个问题抛出来时,她往前挪了半步。 颜维明能看清她瞳孔里映出的吊灯光斑。”开拍前会给你。” 他停顿了一下,因为对方又靠近了些,“如果担心的话——” 话尾消失在空气里。 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到一只手臂的长度。 她仰着脸,视线固定在他下巴的位置,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奇特的静止状态,仿佛博物馆玻璃柜里那些精致的瓷偶。 颜维明移开目光。 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来,玻璃上开始映出室内的倒影。 他转向中年男人,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动作,但足够传达意思。 “李导?” 女孩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刚才想到别的事。” 他清了清嗓子,“角色和你年龄相仿,在海外长大。 有时间可以练练口语。” 她点头的频率很快,头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记住了。” 说这三个字时,她的脚尖在地面上画了半个看不见的圆弧。 “去忙吧。” 但那双浅色运动鞋没有移动。 她捏着手机边缘,指腹反复摩挲着钢化膜的角落,视线飘向中年男人所在的方向,又迅速收回来。 耳廓慢慢染上一层淡粉色。 “以后……能来请教表演问题吗?” 这句话的音量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很少在公司。” 颜维明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稳,“最近行程排得很满。” 女孩肩膀塌下去一点。 她转身离开时,帆布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门轴转动时发出细长的吱呀声。 房间里安静下来。 中年男人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直接。” 颜维明坐进扶手椅,皮质坐垫发出沉闷的挤压声。 黄昏的光线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掌根抵在眉骨上时,能感觉到皮肤下细微的血管搏动。 有些事不需要开始就能预见结局。 他想起前世那些零碎的传闻——关于某些隐形的界限,关于漫长空白的私人生活。 麻烦就像远处地平线上聚集的云层,看见轮廓时就该转身。 椅背传来皮革特有的凉意。 他向后靠去,视线落在天花板的消防喷头上。 金属喷头在暮色里泛着暗淡的银光,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韩三萍在对面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颜维明拉开椅子坐下时,木腿摩擦地板发出短促的吱呀声。 “刚才的情形您也看见了。” 颜维明的声音压得有些低,像是怕被门外听见,“关于景田……或许这部电影还是不考虑她为好。” 韩三萍没接话,只是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通话时间很短,他嗯了几声便挂断。 再抬眼时,目光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在颜维明脸上停留片刻才移开。 “那边说了,” 第776章 31 韩三萍的语调平缓,“只要你这边稳住,就没事。 万一稳不住……那你得对她有个交代。” “不可能。” 颜维明回答得很快,几乎没经过思考,“我有在一起的人了。” 走廊里忽然响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轻快而密集。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风,景田的身影已经闪到桌前。 她将一瓶温热的奶茶塞进颜维明手里,塑料瓶身还带着她掌心的潮气。 “趁热喝。” 她说完这句,脸颊迅速泛起红晕,瞥了眼韩三萍便转身跑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瓶身上印着“优乐美” 三个字,广告词是什么“捧在手心” 之类的。 颜维明看了一眼,把瓶子推到桌角。 韩三萍嘴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还有个消息。” 他顿了顿,“巴黎那边的事,上面知道了。 拍摄期间,大使馆会协调当地警方,在你们取景区域增加巡逻频次。” 这确实是好消息。 安保公司加上警察的双重防护,足以让拍摄环境安全许多。 颜维明点点头,“多谢韩导费心。” “别谢我。” 韩三萍站起身,整理了下衣襟,“要谢就谢那姑娘吧。 是她家里过问的。” “这种玩笑还是别开了。” 颜维明的语气很淡,“我和她不会有任何工作以外的关系。” 送走韩三萍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颜维明重新拿起那瓶奶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甜腻的味道瞬间充斥口腔,他皱了皱眉,把瓶子放回桌上。 程龙接电话时,背景音里能听见片场的嘈杂和隐约的笑声。 颜维明把警方加强巡逻的事说完,最后补了一句:“现在所有条件都齐备,就等开机了。” 电话那头传来爽朗的笑声。”很快,等我这边收尾。” 挂断通话后,颜维明走到落地窗前。 玻璃映出他的轮廓,视线却穿过自己的影子,投向西方遥远的天际。 他此刻只希望时间能压缩,再压缩,好让所有人立刻飞往巴黎,让摄影机马上转动起来。 --- 媒体上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滚动着。 福克斯集团以七位数美元的价格购得了《绝命毒师》的改编权。 **《突袭》宣布杀青,定档八月。 程龙在新片《宝贝计划》的关机采访中形容影片“充满温暖与笑声” 。 曾被誉为全球最美面孔之一的伊丽莎白·赫利确认加入《飓风营救》剧组。 冯小钢执导的《夜宴》已完成后期,导演对全球票房表现出强烈信心。 张伟萍在宣传《满城尽带黄金甲》时,将其与当年的现象级作品《英雄》相提并论。 而张艺谋已着手组建全新团队,为即将到来的奥运开幕式做准备。 六月清晨的光线斜斜切过巴黎街角,独栋房屋前的空气里浮动着香火与水果混合的气味。 桌案上的铜炉插着未燃尽的线香,青烟被微风扯成细丝。 两侧人群泾渭分明——东方面孔与西方面孔各占一半,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院落**那对色彩斑斓的舞狮上。 乐器声忽高忽低,铙钹撞击的锐响惊起了远处梧桐树上的鸽子。 穿休闲装的男子将最后一只红包递到场工手中,退后几步站定。 他身旁那位身着唐装的身影正被对面街巷的呼喊声包围。 不同语言的叫喊混成一片潮水,三四百人挤在警察拉起的隔离带后,手臂像树林般举起。 有人踮着脚,手机屏幕的反光在晨雾里明明灭灭。 “注意你们的包。” 三十余岁的女声压得很低,几乎被乐器声吞没。 她说话时目光扫过街角那些游荡的身影,“在这里,手机不能长时间握在手上。” 年轻女孩转过头,视线掠过欢呼的人群,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身前站着五名体格魁梧的白人男子,这些人双手交握置于身前,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们的视线像探照灯般扫过每个靠近的行人,有个路人只是多看了一眼舞狮,立即被数道目光同时锁定。 穿唐装的人朝街对面挥手,呼喊声骤然拔高。 法语、英语、汉语的碎片在空气中碰撞。 一个黑人青年挤出人群,试图越过警察的防线,但立即被两名安保人员用身体挡了回去。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像潮水退去时带走一粒沙。 乐器声在这时转入急促的节拍。 舞狮突然跃上临时搭建的木桩,狮头猛地转向,镶着玻璃珠的眼睛反射出六月过于明亮的阳光。 拿铙钹的乐师手臂肌肉绷紧,每一次敲击都让空气震颤。 穿休闲装的男子抬起手遮在眉骨处,这个动作让他腕表表盘短暂地捕捉到一缕光线。 街对面有个白发老人举起老式胶片相机,快门声淹没在声浪里。 警察调整了站姿,防弹背心的尼龙搭扣发出细碎的摩擦音。 穿唐装的人终于走向桌案,从助理手中接过三柱新点燃的香。 烟迹在他面前画出曲折的轨迹,像某种看不见的符咒。 “可以开始了。” 副导演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变得有些失真。 香柱插入铜炉的瞬间,所有乐器同时收声。 寂静来得太突然,以至于远处救护车的鸣笛声突兀地闯进这片空间。 穿休闲装的男子朝身后做了个手势,场工们开始搬动器材箱,滑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规律而沉闷。 年轻女孩收回目光,低头检查自己挂在胸前的挎包搭扣。 她的手指在金属扣上停留了片刻,指腹感受到晨露未散尽的凉意。 助理大姐靠近半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晚上收工别单独出门。” 风突然转了方向,将香炉里的灰烬卷起少许。 那些灰白色颗粒在空中悬浮、旋转,最终落在桌案边缘切开的那盘苹果上。 最靠近桌案的白人演员摸了摸鼻子,打了个轻微的喷嚏。 穿唐装的人已经走到演员中间,挨个拍打他们的肩膀。 每一下拍击都带着特有的节奏,像在敲击看不见的鼓。 当他拍到那个金发女演员时,对方脸颊泛起薄红,用法语快速说了句什么,周围响起零星的笑声。 安保人员的对讲机在这时发出电流杂音。 其中一人侧过脸简短回应,另一只手始终按在腰间的装备带上。 他的视线没有离开街对面——那里有个穿连帽衫的人正沿着墙根缓慢移动,双手始终插在口袋里。 舞狮从木桩上跳了下来,狮头被演员摘下,露出底下汗湿的头发。 年轻场工递过去两瓶水,瓶身凝结的水珠滴在石板上,很快被阳光蒸发。 穿休闲装的男子看了眼腕表,表针指向九点十七分。 他朝副导演点了点头。 “各就各位。” 副导演举起扩音器,“第一场,三分钟后。” 人群开始流动,像被无形的手重新排列。 器材箱打开的声音、脚步声、压低嗓音的交谈声交织成新的背景音。 街对面的粉丝并未散去,他们依然挤在隔离带后,只是呼喊声变成了持续的嗡鸣,像远处传来的蜂群振翅。 穿休闲装的男子最后望了一眼香炉。 三柱香已经燃到三分之一,烟迹在无风的空气中笔直上升,在抵达屋檐高度时突然散开,融进巴黎六月澄澈的蓝天里。 六月巴黎的街道尚未被暑气浸透。 风从塞纳河面掠过,带着水汽的凉意钻进行人外套的褶皱里。 程龙站在临时搭起的红绸背景前,朝马路对面挥了挥手。 欢呼声像受惊的鸟群般骤然腾起,其中夹杂着几种语言的尖叫。 颜维明将视线从那些挥动的手臂上移开。 他注意到新聚拢的一小群人——东亚面孔,站姿拘谨,彼此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是游客,从体态与沉默的神气判断,很可能来自东边那个岛国。 消息传得比预想更快。 他舌尖抵住上颚,压下那声叹息。 治安官是这时出现的。 一辆深灰色轿车贴着人行道停下,车门推开时铰链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下来的男人头顶前半片光亮,像被仔细刮过的皮革。 他先走向人群中心,掏出笔记本请程龙签了名,又并肩站定让助手拍了照。 完成这套流程后,才由翻译引着,朝导演所在的位置走来。 “这位是兰斯警官。” 翻译的声音压得很低,“负责本片拍摄区域的秩序维护。” 两只手握在一起。 对方掌心有枪茧粗糙的触感。 “我们需要谈谈现场管控。” 兰斯开门见山,目光扫过对面越聚越密的人影,“目前的安保方案存在隐患。” 颜维明点头。 他闻见风里飘来的咖啡渣与旧报纸的气味。 三个月,他计算过,必须在夏末前结束巴黎的戏份。 临时演员的合同、工会的规章、超时可能产生的费用——这些数字在他脑中排列成倒计时的刻度。 而此刻,人群每增加一分,刻度就走快一格。 舞狮的鼓点还在响,但已被欢呼声撕成碎片。 有个女声反复喊着“娶我吧” ,音节因激动而扭曲变形。 程龙依然笑着,那笑容像焊在脸上的面具,在六月稀薄的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兰斯从内袋取出折叠的地图,在引擎盖上摊开。 他的手指点中几个路口:“我会增派夜间巡逻。 但白天的聚集……” 他抬起眼,瞳孔里映出对面攒动的人头,“需要你们配合约束。” 导演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向街道另一侧。 穿长袖外套的人们像潮水般涌动着,衣袖下摆随动作起伏,布料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样的装束,藏什么都方便。 巴黎当局承诺的警力尚未完全到位,眼前这位警官是第一个主动现身的负责人。 第777章 32 “演员的情绪需要照顾。” 颜维明最终开口,每个字都像在权衡重量,“但拍摄进度更重要。 我会和主演沟通。” 鼓声突然停了。 一瞬间,欢呼声显得格外刺耳,像玻璃划过石板。 程龙正朝这边望来,隔着二十米距离,两人视线短暂相接。 那位巨星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不知是对持续不断的尖叫感到无奈,还是对导演紧锁的眉头有所回应。 兰斯收起地图。”明天日出前,我的队伍会就位。” 他转身前又补充,“那些游客——他们很安静,但人数在增加。 需要留意。” 车开走了。 颜维明站在原地,感受着午后光线在建筑物边缘切割出的锐利阴影。 他想起合同里关于工时的条款,想起工会代表谈判时寸步不让的表情。 三个月。 时间像握在掌中的沙,正从指缝间加速流逝。 而对面的声浪又一次掀了起来,这次夹杂着新语种的呼喊。 他看见程龙抬起双臂,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欢呼声低下去片刻,随即以更大的力度反弹回来,撞在古老的石墙间,回荡成连绵不绝的轰鸣。 兰斯将脑袋仰起,舌尖在齿间快速弹动,发出一串急促的哒哒声。 颜维明向后退了半步,避开可能飞溅的唾液。 一旁的译员低声转述:这位警官认为,聚集在此的影迷规模过于庞大,对社区秩序构成了显着压力。 颜维明默然颔首——方才他心中所虑正是此事。 “导演先生,问题主要集中在四个方面。” 译员继续转述兰斯的话语,语速平缓却清晰: “其一,持续的高分贝喧哗会干扰本地居民,而他们有权享受宁静。 倘若接到投诉,剧组将面临不必要的麻烦。” “其二,人群聚集导致交通阻塞。 步行者、骑车者与汽车混杂在狭窄的街道上,事故风险正在上升。” “其三,巴黎的扒手往往趁此类场合活动。 如此密集的人潮,极易成为下手目标。 若有财物损失,恐怕对剧组的声誉不利。” “其四,本区域的警力配置早已固定,我无权增调人手。 事实上,我所有下属都已在此执勤,但面对眼前的人数,我们无力应对突发状况。” 颜维明听完译员的转述,沉吟片刻后开口:“兰斯警官,您是否有具体建议?” 他猜测对方既然点明症结,或许已有对策。 “建议?” 兰斯嘴角扯了扯,“那是你们需要思考的事。 我的职责仅是告知风险,如何处置,请自行决定。” 他说得干脆利落,随即转身,迈着大步消失在人群边缘。 场外的呼喊声仍如潮水般起伏,各种语言交织成一片喧腾的网。 那对舞狮的年轻人似乎被这声浪鼓舞,接连跃起,完成几个惊险的腾挪动作。 欢呼骤然拔高,有人试图向前涌动,几乎要冲破临时围栏。 颜维明望着警官逐渐远去的、反着光的后脑勺,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很清楚,对方可以置身事外,自己却必须面对。 这件事,得尽快与程龙商议。 稍晚时分,锣鼓声歇,舞狮队与乐手们收拾器具离去。 一位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子却仍紧握着程龙的手,语速飞快,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那是本地华人商会的代表——今晚剧组主要成员需出席商会安排的晚宴。 颜维明揉了揉眉心,他更愿将时间花在拍摄筹备上,但这样的场合推脱不得。 两人又交谈了近半小时,对方才终于松开手,再三道别后转身离开。 片场一侧,颜维明早已示意场务与副导演开始准备。 天色尚早,他打算今日就开机。 阿曼达脸上的妆容早已完成,此刻正安**在折叠椅上等待。 片场外围传来轮胎碾过碎石的细响,一辆深灰色轿车缓缓停稳。 车门打开时,先落地的是一双擦得锃亮的系带皮鞋——让·雷诺从后座探出身,常年紧抿的嘴角竟扬起了明显的弧度。 颜维明隔着人群认出了那张法兰西面孔。 这位以冷硬形象着称的演员此刻眼角堆起的笑纹让他看起来像是即将拆开礼物的孩童。 程龙已经快步迎了上去,两人握手时让·雷诺甚至用另一只手拍了拍程龙的肩背。 短暂寒暄后颜维明便退出了那片逐渐聚拢的人圈。 他瞥见程龙从助理手中接过签名笔时,心里已经重新排定了今日的拍摄清单。”先拍女儿线和闺蜜互动的部分,” 他对身旁的副导演低声交代,“个人独白戏也往前挪。” 场工们开始搬运器材调整布光时,颜维明听见远处又传来新的欢呼声。 果然整个下午都不断有陌生车辆驶近片场边缘。 他曾看见某位常在财经杂志出现的奢侈品集团负责人隔着护栏朝程龙挥手,也认出了两个本地脱口秀节目的主持人站在树荫下举着手机拍摄。 黄昏收工时,程龙终于从最后一波合影人群中脱身。 颜维明宣布解散后特意留住了三位主演。”商会晚宴在七点半,” 他说话时注意到片场铁网外仍有黑压压的人影在暮色中攒动,“我们得提前出发。” 那些守候整日的影迷看见程龙走向商务车时爆发出海浪般的呼喊。 程龙脚步顿了顿,转身朝人群走去。”我去留些签名,” 他回头解释时,颜维明看见他额角还沾着下午拍打戏时未能擦净的灰尘粉末。 三百多人的队伍在程龙走近时反而安静下来,只听见签字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持续了将近半个钟头。 最后程龙是被助理半劝半拉地带回车边的,他钻进后座时长长呼了口气,西装袖口还留着不知哪位粉丝蹭上的口红印。 “实在抱歉,” 程龙扯松领带时声音带着疲惫,“我也没料到会来这么多人。” 副驾驶座上的景田立刻接话:“这说明大哥的作品真正走进了西方观众心里呀。” 车辆驶入主干道后,颜维明才将身体转向后排。”上午兰斯警局的人来过,” 他省略了所有寒暄,直接复述了那位警官每句关键表态,“所以安保方案需要我们自行完善,尤其是人流疏导和应急预案。” 程龙沉默地听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车窗边缘。”你说得对,” 他最终开口时已收起所有倦色,“万一因为聚集引发事故,好事反而会变成污点。” 夜色透过玻璃在他侧脸投下流动的光斑,“李导是不是已经有预案雏形了?” 颜维明早就考虑过拍摄可能遇到的麻烦。 “听听这三个方案。” 他将手里的笔记本往前推了推。 对面的人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首先,安排一次本地媒体的访谈。” 他停顿片刻,让声音更清晰些,“当记者问起现场秩序,你需要表达对支持者安全的关切,并引导他们以更有序的方式表达热情。” “其次,那些人的初衷并不坏。 与其完全隔绝,不如选定几个时段,在足够开阔、安全可控的场地,安排你与他们进行短暂会面。” “最后,我们可以策划一次集体活动,比如探访附近的福利机构。 这能传递剧组的正面形象。” 第一条必须执行。 他盘算着,最好能让每日聚集在拍摄地周围的人数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只要不影响道路通行与工作流程就行。 第二条是基于疏导的思路。 彻底拒绝见面只会激起更多执着的守候,而有限的公开接触至少能缓解部分人的渴望。 至于第三条,则是预先铺垫一种温和的公众印象。 当《飓风营救》团队被描绘成富有同理心的集体,日后即便发生什么不愉快,舆论或许也会多一些宽容的空间。 程龙听完,缓缓点了点头,拇指向上挑了一下。”我在海外拍片的经验不少,知道其中有多不容易。”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你第一次处理这类情况就能想到这些层面,确实考虑周全。” 他稍作思索,又补充道:“前两点照你的意思办。 慈善活动不必局限于一次,可以每月定期进行——这边的人格外看重这个。” “有道理。” …… 十天后的巴黎,片场对面的街边聚集着百来号人。 偶尔有几声兴奋的呼喊传来,但比起最初黑压压一片、动辄数百人的阵仗,此刻的场面已经安静了许多。 安保人员与巡逻警力共同维持着区域的秩序,拍摄工作得以按计划推进。 颜维明还特意让人在对面立了几块醒目的告示牌,上面用大字提醒注意随身财物、警惕陌生人员。 这个细节让当地警局的负责人兰斯颇为赞许,他特意带着儿子来到现场,一是为了与程龙合影,二则是当面表达认可。 “你们处理得很妥当,为我们省去了不少潜在麻烦。” 兰斯说道,“如果每个剧组都能这样体谅,我们就能把精力用在更必要的地方了。” …… 半个月的时间在忙碌中流逝。 《飓风营救》的拍摄进度愈发顺畅。 暮色像稀释的墨汁,缓慢洇入巴黎的天际线。 阿曼达的戏份早已结束,景田也在昨日完成了最后一个镜头。 杀青的庆祝仪式很简单,几杯香槟,几句客套话。 那个年轻女孩始终站在人群边缘,目光掠过颜维明时,像触到冰面般迅速滑开。 他自然察觉了那份刻意拉开的距离。 几次深夜,他带着阿曼达穿过酒店长廊回房,转角处总有一片迅速隐没的衣角。 第778章 33 他并不在意。 路不同,便无需勉强同行。 “导演,景田想留下。” 副导演压低声音,“她说要观摩学习。” “这里治安不好,国内也能学。” 颜维明视线没离开**,“劝她回去。” 副导演去了又回,脸上带着无奈:“她说……想向阿曼达请教表演。” 真话或借口,颜维明都懒得分辨。 他摆了摆手,注意力重新投向屏幕上的打斗分镜。 午夜过后,套房里的温度还未降下。 喘息与床垫细微的吱呀声交织,却被一阵固执的敲门声打断。 颜维明皱了皱眉,以为是客房服务。 紧接着,门外传来压低的、熟悉的嗓音——是程龙。 这个时间点?他抓过睡袍披上,系带时瞥见镜中自己肩颈处未褪的红痕。 拉开门,走廊灯光下,程龙的神色有些难以捉摸。 “有点情况,” 程龙声音发紧,“得谈谈。” 他们进了程龙的房间。 除了程龙,还有三个男人垂首立在墙角,像三截被雨淋透的木桩。 颜维明认得他们——成家班的武指,跟着程龙十几年了。 平日精悍利落,此刻却缩着肩膀,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李导,” 程龙抹了把脸,语气里压着火,“这几个……惹麻烦了。” 颜维明没接话,等下文。 程龙重重吐了口气,说起原委。 收工后,三人结伴去了城北某条巷子,找了间亮着暖昧灯牌的店面。 出来时浑身松快,却在巷口撞见个举着相机的男人。 闪光灯连闪几下,对方笑嘻嘻亮出记者证,撂下句“明天见报” ,便吹着口哨晃进了夜色。 “以前也玩,从没出过岔子。” 程龙咬牙,“偏偏这次……” 墙角传来细微的吸气声。 其中一个武师抬起头,四十多岁的脸上竟有些惶然:“大哥,我们不知道会这样……” 程龙别开脸,没看他。 颜维明走到窗边。 夜色里的巴黎浮着一层朦胧的光晕,远处塞纳河的轮廓若隐若现。 他想起明天要拍的那场追车戏,分镜图还摊在房间桌上。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三张紧绷的脸。 “照片拍清楚了?” 他问。 程龙点头:“正面,躲不掉。” 房间里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颜维明走到小吧台,倒了杯水。 玻璃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 一声。 “那个记者,” 他慢慢说,“要什么?” 程龙说话时,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桌面。 三个武行站在一旁,肌肉绷得发紧,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们身上还带着昨夜未散的酒气,混合着廉价香水的甜腻。 颜维明接过那份报纸。 纸张粗糙,油墨味刺鼻。 头条位置印着一张模糊的照片——只能辨认出凌乱的床单和半截**的肩膀,面孔全被阴影吞没。 标题用的是花体法文,他眯起眼仔细辨认,大意是“街头巷尾的午夜生意” 。 “他们没写名字。” 程龙的声音压低了些,“连‘亚洲人’这种词都没用。” 窗外传来早市摊贩的叫卖声,法棍面包刚出炉的焦香飘进房间。 阿曼达坐在餐桌另一端,用小银勺搅动着咖啡杯里的方糖。 瓷器碰撞的轻响里,她抬起眼朝这边望了望,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颜维明把报纸对折,再对折,直到它变成手掌大小的硬块。 纸边硌着掌心,触感鲜明。”记者可能根本没认出他们是谁。”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那三个武行——其中一人正用指甲抠着裤缝,另一人的喉结上下滑动。 “巴黎每天有多少这种事。” 程龙靠向椅背,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 他眼底的血丝像细密的蛛网,但肩膀已经松了下来。”警察都懒得管。” 助理抱来的那摞报纸堆在茶几角落,最上面几份滑落到地毯上。 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切进来,在纸堆表面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有份小报的副刊翻开着,露出半版香水广告,模特锁骨上缀着水珠。 颜维明想起昨夜阿曼达说的话。 她当时赤脚踩在酒店房间的羊毛毯上,脚踝在昏暗灯光下泛着象牙色的光泽。”你们总把身体想得太重。” 她的手指划过他后背时,指甲留下转瞬即逝的凉意,“在这里,它轻得像片羽毛。” 现在他明白了那种轻——不是道德上的,而是目光上的。 没人会在意羽毛落在哪里。 “今天照常开工。” 他把折成块的报纸扔进废纸篓。 纸团撞击桶壁发出闷响,惊起了窗台上停着的鸽子。 扑棱棱的振翅声由近及远,最终融进街道的车流噪音里。 三个武行如蒙大赦般退了出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关门时带起的风掀动了地毯上的报纸,哗啦一声,那页香水广告彻底翻了过来,模特的眼睛正对着天花板。 程龙已经开始和助理讨论今天的拍摄顺序。 他的语速很快,手指在空中比划着机位走向,先前那些疲惫的痕迹被某种更锋利的东西取代了——那是工作即将开始的兴奋感,像刀片出鞘前的那一瞬反光。 阿曼达喝完最后一口咖啡。 杯底与托盘接触时发出清脆的“叮” 。 她站起身,裙摆扫过桌腿,布料摩擦的声音细碎得像雨点。 颜维明看着她走向门口。 晨光追着她的背影,在门框处截成规整的矩形。 她忽然回头,睫毛在逆光中变成半透明的金褐色。 “今晚,” 她说,“要不要试试别的地方?” 他没回答,只是抬手松了松衬衫领口。 空调出风口持续送出暖风,但颈后还是沁出了一层薄汗。 程龙还在说话,那些关于镜头和走位的术语变成嗡嗡的背景音。 颜维明盯着废纸篓里的报纸团,看见油墨正在慢慢晕开,在纸张边缘染出一圈灰蓝色的湿痕。 窗外的鸽子又飞回来了,爪子刮擦窗沿的声音短促而尖锐。 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桌面上切出几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一份摊开的报纸躺在光影交界处,油墨气味尚未散尽。 手指点了点其中一张配图,说话人的声音里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味。 “拍照的记者并不清楚他们的来历,只是凑巧拍下了这三张东方面孔。 文章里写,远道而来的客人似乎格外欣赏本地风情,甚至无意间带动了某些夜间经济的活力。 作者建议,巴黎或许可以在这方面多做些文章,让类似的访客更容易找到……他们想找的乐子。” 短暂的沉默。 果然,是典型的巴黎做派。 思维的方式从来就不在一条轨道上。 非但没有感到丝毫冒犯,反而透着一股沾沾自喜。 颜维明将视线从报纸上移开,看向对面的人。”昨晚大概没怎么休息?上午先缓一缓,下午再开工也不迟。” “小事,不碍事。” 他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敲了两下。”那三个人,还是安排他们先回港岛吧。 这边或许不当回事,但消息若是传回去,终究不太好。 不能有下次了,万一被那边的媒体盯上……” 程龙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端起面前的杯子。 “换几个人过来顶替就好。” 颜维明补充道。 那几个人,说到底都是跟着程龙讨生活的兄弟。 在某种普世的价值标准里,年轻男人有些额外的消遣,似乎也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过错。 问题只在于,他们忘记了把脸遮起来。 若是戴了口罩,一切便悄无声息,了无痕迹。 颜维明并非要指责什么,只是在拍摄期间,他希望所有人都能更谨慎些。 至少,别让自己的面孔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让这三个人离开,本身也是一种提醒——并非禁止,只是需要懂得如何擦去痕迹。 “行。” 程龙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轻碰,发出清脆的一声。”我订下午的机票。” 又闲聊了片刻,颜维明才起身,带着始终安静待在角落的阿曼达离开。 酒店隔壁就有一家挂着红灯笼的中式食肆。 他走进去要了一碗汤面,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窗。 阿曼达则转身去了隔壁的面包店,过了一会儿,才拿着纸袋装好的牛角包回来,在他对面坐下,小口咀嚼。 他从未试图向她灌输关于食物的任何优越感。 总有人坚信故乡的味道无可匹敌,足以征服全世界的味蕾。 但现实往往是,许多远道而来的客人,最终还是会频繁地走进那些全球统一的快餐连锁店,寻找熟悉的三明治和咖啡。 这并非孰高孰低,仅仅是舌头与记忆早已选择了不同的归途。 不同的土壤,本就孕育出截然不同的看待世界的角度。 昨夜那桩若是发生在别处或许会掀起轩然**的小事,在这里,却仿佛成了一抹值得玩味的点缀,甚至带着点微妙的欣然。 这其中的差异让颜维明觉得颇有意思,像推开了一扇观察世界的侧窗。 碗里的面见了底。 他擦了擦嘴,示意阿曼达该动身了。 拍摄进度紧锣密鼓,必须在九月之前,结束在巴黎的所有镜头。 片场里,各种器械已经就位。 接下来要拍的,是一连串需要精密配合的肢体碰撞与位移。 镜头扫过那些看似随意的碰撞与挥拳——每一次配角扑上前又被撂倒的瞬间,都浸着汗水的重量。 有人觉得这类戏码无需雕琢,实则暗藏玄机。 电影节奏如同呼吸,哪怕最微小的断裂都会让观众从梦境中惊醒。 因此不仅是主角的招式需要反复推敲,连群演跌倒的角度、喘息的时机都得经过精密计算。 第779章 34 成家班的武指们早已习惯处理基础动作。 但有些场景仍会让他们围在一起,指尖在空气中比划轨迹——尤其当剧本要求主角独自面对一群围攻者时。 真正棘手的从来不是炫目的腾空踢腿或依赖后期特效的华丽场面。 那些只需演员功底扎实或交给电脑便能完成。 最耗心神的是如何让“一人对抗众人” 显得可信。 早年影片里常见反派轮流上前的滑稽画面,观众总忍不住嘀咕:他们为何不一起扑上去? 要让围攻逻辑自洽,需要像解棋局般设计每个人的走位。 成家班最擅此道。 回溯**历史,李小龙时代的群战仍带着表演痕迹——敌人们总默契地等候轮番较量。 直到某个身影在家具城狭窄通道间穿梭奔逃,局面才豁然开朗。 秘密在于动态的空间。 主角从不静止伫立挨打,而是不断制造短暂的一对一交锋。 镜头紧随其移动,那些未被纳入画面的对手正从另一侧包抄而来。 这种处理在当年颠覆了全球**爱好者的认知——原来混乱可以如此井然有序,原来紧张感能通过奔跑的脚步声层层累积。 今日要拍摄的正是这样一场困兽之斗。 狭小房间里,武指们正分解着动作链条:挥拳的弧度、闪避的步幅、撞到墙壁时的震颤。 颜维明坐在角落阴影中,目光落在演员们紧绷的小腿上,仿佛已听见接下来即将爆发的、属于这场戏的独特呼吸声。 皮衣裹着紧绷的肌肉线条,男人立在原地,眼神像淬过火的铁。 他已经不是程龙,是那个时钟在颅腔内滴答作响的父亲。 九十六小时——这是他从无数破碎案例里拼凑出的极限数字。 超过它,女儿就会沉入黑暗深处。 没有周旋的余地,没有精心布局的时间。 此刻,隔着一道薄门,那个曾在他耳边响过的声音正混杂着粗鄙的笑骂传来。 就是这个人。 动作指导半小时前画出的走位图还摊在桌上:迂回、闪避、利用环境逐个击破。 很聪明,很符合一个老练者的逻辑。 但颜维明盯着**里那条狭窄的走廊,摇了摇头。 他招手唤来指导与主演。 “情绪不对。” 他声音不高,却截断了所有讨论,“一个父亲听到折磨女儿凶手的声音时,理智的弦会崩断。 这里不需要‘聪明’,需要的是碾过去。” 指导怔了怔。 他侧脸在阴影里确有几分像某位巨星,此刻却皱紧了眉:“从专业角度,硬碰硬是否……” “专业是角色的枷锁,” 程龙忽然插话,他站起身,手掌重重按在指导肩头,“观众要看的不是‘合理’,是这里——” 他拳头抵住自己心口,“被火燎过的疼。” 指导沉默片刻,点头。 原先设计的游走方案作废。 今天拍不成了。 下一场戏的布景已经就位:仿照法兰西旧式民居搭建的筒子楼,楼梯陡峭,走廊仅容一人侧身。 成片里这将是一段在窒息空间里迸发的暴力舞蹈,镜头挤压着肌肉的碰撞与喘息。 但拍摄时,每一个机位都是难题,每一次挥拳都要计算好与墙面的毫厘之差。 男人走向那扇门。 皮衣摩擦出细碎的沙响。 他听见门后有人在点数钞票,纸张哗啦,像某种恶心的咀嚼声。 九十六小时的倒计时,在他太阳穴里敲出了第一记重锤。 没有预兆,他抬脚踹开了门。 木屑炸开的瞬间,房间里四个身影惊愕地扭头。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帧——他目光锁定了那个嘴角有疤的壮汉。 就是那个声音。 接下来的动作不是设计,是本能。 靠近门边的第一个人试图抄起椅子,却被一记低扫踢中膝窝,闷哼着跪倒。 第二人挥拳袭来,他侧身让过,手肘如铁锤般砸向对方肋下,骨头发出脆响。 第三人摸向后腰,他抢先一步扣住对方手腕反向一拧,**应声落地,紧接着一记头槌撞上鼻梁。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没有游走,没有试探,只有精准而暴烈的摧毁。 最后,他踩过地上**的躯体,走向那个疤脸男人。 男人已经退到窗边,脸上血色尽失。”你……你是谁?” 他没有回答。 回答的是一只扼住喉咙的手,将对方整个人提起,抵在冰冷的玻璃上。 窗外是巴黎灰蒙蒙的天,鸽群扑棱棱飞过。 “她在哪?” 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锈。 疤脸男人双脚乱蹬,眼球凸出,从齿缝里挤出几个音节。 不是求饶,是另一个地址。 男人松手,任由对方瘫软滑落。 他转身走出房间,皮衣下摆沾着不知是谁的血点。 走廊幽深,更多的脚步声正从楼下涌来。 九十六小时。 现在,还剩九十五小时四十七分钟。 他扯了扯衣领,朝楼梯口走去。 狭窄的楼道限制了摄影机的架设空间,更别提铺设轨道或使用移动车与摇臂。 好在2002年昆汀的那部《**比尔》给全球**创作者带来了新思路。 拍摄该片时,他启用了斯坦尼康稳定器——自此,许多体格强健的摄影师开始背负数十斤的设备,单手执镜完成拍摄。 即便在曲折迂回的狭小区域,镜头也能流畅跟随。 这无疑是昆汀对**语言的一次推动。 不得不承认那家伙是个鬼才:旁人未曾设想的方法,竟被一个经营录像带出身的人琢磨出来。 随着《**比尔》的成功,斯坦尼康稳定器迅速普及,如今几乎每部**都能见到它的身影。 甚至足球或篮球比赛的转播中,观众也能瞥见摄像师穿戴这套装备,紧追运动员奔跑。 这技术早已不算稀奇。 港岛与内地都有专攻此道的摄影师,成家班中也有一位,颜维明自然将他请到了片场。 接下来这场戏,就需要那位摄影师立在程龙前方,正面捕捉他逐个解决帮派分子的过程。 颜维明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动作指导向程龙及其他群演讲解走位与招式。 这时阿曼达走了进来。 今日没有她的戏份,颜维明本以为她会去巴黎街头闲逛。 “怎么来这儿了?” “想看看动作戏怎么拍,说不定能学到点什么。” 她望着程龙等人比划动作,轻声接话。 颜维明只是笑了笑,未再多言。 好莱坞那四位年轻女星虽名气不及几位顶级女演员,但能在那个圈子崭露头角,终究各有本事。 至少这四人都称得上敬业——即便看似叛逆的克里斯汀·斯图尔特,演戏时也毫无含糊,需要剃发便真剃了头发。 不久拍摄正式开始。 阿曼达起初还安**在角落,随后却不由自主站起身,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颜维明的手腕。 好莱坞的动作演员,不论是以肌肉着称的州长,还是硬汉代表史泰龙,他们的出拳踢腿速度与程龙、李联杰相比,总显得迟缓几分。 那感觉就像职业选手面对业余爱好者。 阿曼达或许在好莱坞见过一些**拍摄现场,但眼前程龙这套行云流水的打斗,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颜维明心中暗觉有趣,目光仍专注落在片场**。 一场走廊间的搏斗戏很快便拍摄完毕。 阿曼达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双眼紧盯着前方。”我完全没看清他的动作,” 她声音里压着惊叹,“只在电视上看过拳击手有这样的速度,但他更快。” 颜维明只是弯了弯嘴角。 那些以敏捷着称的演员,自然无法与职业擂台上的拳手相提并论,可若与某些以力量形象示人的同行相比,他们的肢体无疑迅捷得多。 走廊、楼梯转角、光线昏暗的过道——一组接着一组的打斗镜头在闷热的空气里终于拍完,收工的时间也到了。 阿曼达几乎是跳着冲到程龙面前,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教我吧,” 她恳求道,手不自觉地比划着,“刚才那些动作,太不可思议了。” 程龙没立刻回答,视线转向了站在几步外的导演。 “她自己想学,” 颜维明抬起双手,做了个与我无关的手势,“教点基础的就行,比如怎么站稳,或者最简单的出拳。” 程龙却摇了摇头。 他朝颜维明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对满脸期待的姑娘说:“你该找他。 他才是真正懂行的人。” 阿曼达愣住了,目光在颜维明身上来回打量,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个人。 就在这时,程龙似乎被某个念头点亮了,他朝导演走近两步。”李导,” 他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明显的兴致,“你这身本事不留下点影像,太可惜了。 戏里该有你一个位置。” 颜维明沉默了片刻。 空气里弥漫着器材散发的淡淡金属味和众人身上的汗气。 他最终点了点头。”可以。 但怎么安排?一个亚洲面孔突然出现在巴黎的街头,会不会显得生硬?” “不需要出现在现在,” 程龙很快接话,“可以放在回忆的碎片里——你是他过去并肩作战的人,几个快速闪回的镜头就能交代。” 这主意不错。 用几个短暂的画面勾勒出角色过往经历中那些不为人知的片段。 颜维明心里同意了。 这种事不算复杂,即便后续需要去大洋彼岸补拍,也容易安排。 “今天先到这里吧,” 第780章 35 他看了眼窗外依然刺眼的天光,“该吃饭了,晚上还有安排。” 夜色降临后,他们还得面对摄像机的灯光,接受另一场询问。 *** 六月的最后一丝凉意彻底蒸发了。 七月像一头闯进瓷店的公牛,带着滚烫的鼻息,将整座城市置于它的炙烤之下。 热浪肉眼可见地从地面升起,扭曲了远处的建筑轮廓。 往年热衷于将皮肤晒成小麦色的人们,如今都躲进了建筑物的阴影里。 街道空旷得能听见自己脚步的回声。 据说在这片大陆的西边,空调是稀罕物——因为这般难熬的酷暑,顶多持续十来天,熬过去,便是宜人的凉爽。 颜维明觉得这说法可信,而且是个好消息。 但拍摄不能停。 机器还在运转,胶片还在消耗,尽管高温让每个人的动作都像是浸在了粘稠的糖浆里。 收工时,程龙的脚步有些拖沓,连一向活力四射的阿曼达,眼里也失去了明亮的光泽。 颜维明自己的衬衫后背早已湿透,紧贴着皮肤。 正午时分,即便一台工业风扇对着他猛吹,那股热力还是从四面八方裹上来,汗水顺着脊柱不断往下淌,留下刺痒的痕迹。 现在他周身都散发着一种劳作后的咸涩气味。 但他还不能洗去这些。 夜晚的行程早已定下,镜头和话筒正等着他们。 程龙在片场外的时间几乎被各种邀约填满。 每天都有不同面孔守候在拍摄区域外围,举着签名本或是相机。 其中不乏从柏林、罗马飞来的知名演员,他们专程赶到巴黎,只为能与他合一张影。 采访邀约更是排成了长队,电视镜头和录音笔总在收工时刻准时出现。 为了《飓风营救》的宣传,即便每天拍摄结束已经累得说不出话,颜维明还是会和程龙并肩坐在临时布置的采访区里。 更耗费精力的是那些晚宴——华人商会举办的招待会、法兰西电影联盟的**,以及数不清的首映礼和电影节开幕式请柬。 他暗自庆幸当初将拍摄周期定为四个月;若是按原计划压缩到两个月,以程龙这样的日程,进度根本不可能完成。 这天晚上的采访安排在酒店内部。 两人得以先回房间冲凉,简单用过餐点后再下楼。 采访团队来自国内,是央视电影频道的栏目组。 推开会议室门时,程龙已经坐在沙发上了。 他换了身深色唐装,头发还带着水汽,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工作人员正在调整灯光架设机位。 颜维明注意到手持话筒的女主持人有些眼熟——是涂经纬。 他有些意外,这类海外采访通常不会由她这样的资深主持人亲自出马。 “涂老师这次专程来巴黎,是还有其他任务吧?” 他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水时顺势问道。 涂经纬调整了一下耳麦,点头解释:“半个月后这里要举办中法电影交流展,国内会选送一批影片过来放映。 同期在北京也有对应的法国电影展映。” 希拉克执政期间,两国关系确实处在相当融洽的阶段。 程龙在一旁插话:“邀请函上周就寄到剧组了,你也收到了,是不是忙忘了?” 颜维明揉了揉眉心。 巴黎连续的高温让人头脑发昏,他确实把这事搁在了脑后。 此刻忽然想起另一条消息:今年威尼斯电影节的最大奖项,据说已经确定要颁给那部讲述三峡移民的华语影片。 这个念头闪过时,他胸口微微发闷,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漫了上来。 绿布前边摆好了两把椅子。 他坐下时听见布料摩擦的细微响动,程龙在他左侧调整坐姿,皮质外套蹭过椅背发出短促的吱呀声。 镜头后方有人举起三根手指倒数。 三大影展的名字在业内流传时总带着某种遥远的光晕——戛纳棕榈叶的阴影,柏林雪夜里的灯光,威尼斯水巷倒映的银幕波纹。 那些领奖台的台阶他曾在资料片里反复观看,但此刻不是时候。 他鼻腔里还留着片场机油和旧地毯的气味,指尖记得**按键的硬度。 文艺片的雨雾要等更潮湿的季节。 采访已经持续五十七分钟。 空调出风口持续送出低鸣,混合着涂经纬嗓音里那种央视特有的、平滑而稳定的频率。 问题绕着重洋之外的拍摄方式打转,又落到动作场景的拆解过程。 他回答时注意到程龙的手指在膝头轻轻敲击,像在默数某个节奏。 “上半年……” 女主持人的话锋在这里稍稍停顿,仿佛给听者留出回忆的空隙。 确实需要回忆。 数字自己会列队:一亿零两百万,一亿零五百万,接着是断层般的落差。 报刊标题他虽未亲见,却能从电话那端下属迟疑的语调里拼凑出来——那些铅字大概印着“溃败” 或“失守” 之类的字眼。 陈恏某次深夜来电时背景音里有电视广告的残响,她提起某篇评论时轻轻啧了一声。 谦虚的句子已滑到舌尖。 他习惯性地将它们排列成缓冲的垫子。 但身侧的人动了。 程龙向前倾了十五度,绿布映得他侧脸泛着微青。”两亿。” 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进静水,“《英雄》之后没人做到过。 我们要跨过那条线。” 敲击的手指收成了拳。 他咽下原本的措辞,颌骨向下点了点。”对,两亿。” 空调风忽然扫过后颈,他补充道,“今年榜首不会是好莱坞的。” 最后一个问题抛来时,程龙先笑了。 那笑声从胸腔震出来,带着点砂纸摩擦的质感。”一亿五千万美元吧。” 他说得像在估算一趟旅行的里程,“能到那儿就行。” 《英雄》和《卧虎藏龙》的数字悬在高处,像旧海报上逐渐褪色的金漆。 之后的九年里,再没有华语片能够着那道门槛。 九千万美元的《十面埋伏》之后,断层深得能听见回音。 一亿五千万——这个数字在寂静的摄影棚里落下时,他听见场记板合拢般的轻微咔哒声。 颜维明扬起嘴角,“我比大哥想得更远些,全球总票房或许能到两亿美金。” 四周的目光瞬间聚拢过来。 涂经纬握着话筒的手指紧了紧,“这个数字……会不会太高了?” 先前在北美掀起热潮的《卧虎藏龙》与《英雄》,都是靠着东方古韵才拿下周榜首位。 它们投资巨大,题材特殊,与现代背景的故事截然不同。 若单论当代题材,成绩最好的仍是程龙许多年前闯荡好莱坞的《红番区》——九六年上映,全球收进八千两百万美元。 颜维明能察觉空气里浮动的疑虑。 他肩膀松了松,“只是我个人期待罢了。 毕竟这次有大哥坐镇。” 程龙那两部《尖峰时刻》,前者两亿四千万,后者直逼三亿五千万。 这些数字在场的人都记得。 周围安静了片刻,没人再开口。 不久,涂经纬带着摄制组的人离开了酒店套房。 窗外的天色已暗成墨蓝,颜维明与程龙都感到胃里空荡,便下楼去了餐厅。 程龙要了份牛排。 金属刀尖磕在瓷盘上,发出细碎而急促的轻响。 他切了三四下,忽然停住动作,抬起眼时眉头微微蹙着,“刚才那些话……是不是说得太满了?” “大哥对自己没信心?” 程龙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鼻音,没接话。 他回内地拍的电影,票房还没跨过亿的门槛。 这次却放话要压过好莱坞大片,国内目标定在两个亿。 至于颜维明提到的全球两亿美金——那简直像在说梦话。 除了《尖峰时刻》系列,他近年的作品《沪城正午》首部刚过亿,续集跌到八千万;《燕尾服》勉强破亿;《八十天环游世界》更是惨淡,全球仅三千万。 这些数字像冰冷的雨点,敲在耳边。 颜维明心底掠过一丝笑意。 原本他只想说国内破亿便足够,谁知程龙抢先一步,把数字喊高了整整一倍,还加上了“压倒好莱坞” 的豪言。 “当时有点上头。” 程龙用叉子刺起一块肉送进嘴里,咀嚼时扯出个略带窘迫的笑容。 “国内两亿确实不容易。” 颜维明端起水杯,指尖在玻璃壁上轻轻敲了敲,“观众眼光越来越挑。 《霍元甲》也就一亿多点,咱们这部《飓风营救》……最后可能也差不多。” 他清楚记得,这片子最初在内地上映时,票房才一千六百万。 尽管后来网络评分节节攀升,可当年首映时的口碑实在平淡。 太多人用审视港产**的苛刻眼光去打量它,觉得那位外国主演年纪大了,身手不够利落,处处都是毛病。 程龙应了一声,目光却停在对方脸上——这位导演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焦虑。 那部电影投进去的钱不是小数目,任谁都会紧盯着票房数字。 但颜维明记得很清楚,上一世这片子在海外市场反响热烈;如今主演换成了程龙,动作设计又贴合当下的潮流,他确实有底气多看远一步。 国内若是收成**,还有海外能托底。 “国内市场未必是唯一的标准,” 他语气很淡,“我的目标放在全球。” 程龙想起之前听过的“两亿” 之说,摇了摇头。”导演志向远大,可事情没那么容易。” “那就拭目以待吧。” 晚餐结束,两人各自离开。 回到住处时,阿曼达正穿着贴身的运动裤在垫子上伸展。 她抬眼递来一个眼神,示意他稍等。 第781章 36 颜维明走到窗边,慢慢坐下。 和程龙的对话明明已经结束,胸口却像压了片薄雾,朦朦胧胧的,抓不住具体形状。 他抬手将窗帘拨开一道缝隙。 巴黎的夜晚和故乡截然不同。 路灯的光是昏黄的,街边建筑的窗口却大多暗着,只有零星几点亮光,疏疏落落洒在夜色里。 白天街上人不多,夜里更静。 偶尔晃过的人影,总是七八个结伴的年轻移民,在空旷的马路上游荡。 “嗬!嗬——噢!” 怪叫声刺破寂静。 没人上前阻拦。 面对这些身影,从上到下都显得无力,只能看着一切缓慢地滑向更深的泥潭。 颜维明松开手,帘布合拢。 一股没来由的躁意缠了上来。 这时一缕清淡的香气飘近——阿曼达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 温软在侧,不必辜负。 “一起冲个澡?” “我洗过了,” 他站起身,“但可以陪你。” 窗外又传来一阵喧哗的叫嚷。 阿曼达轻轻蹙眉。”在那边,他们早就挨枪子了。” 颜维明听了,嘴角浮起一点笑意,心情莫名松了些。 “华夏没那么多移民,这类麻烦少。”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忽然明白刚才那片阴云是什么了。 前两部作品在国内的票房都跨过了亿的门槛,却始终没能碰到两亿的边。 不少声音曾在背后嗤笑,说他破不了这个数。 筹备眼下这部电影时,他暗自希望它能成为内地首部冲破两亿的作品。 可记忆里,这片子在前世偏偏是海外火热,国内冷清。 颜维明放下手机,指尖在屏幕边缘停留片刻。 窗外蝉鸣撕扯着午后的空气,风扇叶片切割光影,将室内几种语言的碎片卷成混沌的漩涡。 动作指导的演示像默剧——挥臂、侧身、倒地——翻译们用不同声调复述着相同指令。 汗水顺着群演们的鬓角滑落,在水泥地上溅开深色圆点。 他想起昨夜重新审定的宣传方案。 父爱。 这个词在邮件里反复出现,像一枚过于光亮的硬币。 大洋彼岸的观众会为这个买单吗?他不知道。 某些扎根于土壤的情绪,移植后或许会水土不服。 但能做的调整都已做完,剩下的只能交给时间。 拍摄场地是栋旧式大厦,外立面贴着上世纪流行的浅色瓷砖,内部却闷热如蒸笼。 选这里是因为层高足够,能布置复杂的坠落镜头。 副导演过来低声汇报,说阿尔巴尼亚裔的群演状态稳定,没有提出额外要求。 颜维明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深色卷发的面孔。 剧本里的设定原封未动——弱小、偏远、不会引起麻烦的符号。 现实里那些真正盘根错节的势力,摄影机选择绕道而行。 翻译群里忽然起了小争执。 一位懂**语的助理正比划着纠正某个动作的发力方式,法语翻译**来提出不同理解。 几种声音交织攀升,在热浪里发酵成奇怪的韵律。 颜维明走过去,拍了拍动作指导的肩膀。 后者会意,直接上前抓住群演的手腕,带着他完成了一次标准的肘击动作。 肢体语言穿透了词汇的屏障。 休息间隙,他走到窗边。 街道对面咖啡馆的遮阳棚下,几个老人坐着不动,像搁浅在热空气中的标本。 早间新闻说今年欧洲的高温异常持久,某些数字被轻描淡写地带过。 他拧开矿泉水瓶,水流过喉咙时带来短暂的清醒。 有些对比不必言明,但会沉淀在观者的潜意识里——银幕上那个为女儿血洗黑帮的父亲,与银幕外这些被热浪吞噬的衰老生命,构成了某种无声的互文。 下午的戏份是走廊追逐。 灯光师调整着滤光片,试图营造出荧光灯管频闪的效果。 群演们反复练习着中枪倒地的姿势,身体砸在地毯上的闷响规律如心跳。 颜维明盯着**,忽然要求把某个倒地动作放慢半拍。”让观众看见他眼中的困惑,” 他说,“而不是单纯的暴力展示。” 翻译将这句话转化成三种语言。 群演们似懂非懂地点头,但再试一次时,确实有了微妙的不同——那具倒下的躯体在触地前有个短暂的僵直,仿佛在质问命运为何选中自己。 收工时天色尚早。 助理送来冰毛巾,颜维明接过来敷在颈后。 凉意刺入皮肤的瞬间,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南方小城看露天电影的经历。 银幕挂在两棵榕树之间,夜风把对白吹得断断续续。 那时他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为虚构的故事流泪,现在他成了编织故事的人,却依然无法预测那些泪会落在何处。 回酒店的车程中,他闭目养神。 城市街景在眼皮外流动成色块,像未调匀的颜料。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宣传团队发来的最新海报样稿——父亲的手与女儿的手几乎相触,中间隔着**的火光。 很直白,但或许有效。 他回复了同意,然后删掉对话框。 电梯上升时,金属壁面映出他模糊的轮廓。 这个角色正在被无数双手塑造:编剧的设定、演员的演绎、剪辑师的取舍,以及未来那些坐在黑暗中的目光。 他能掌控的只有当下这个闷热的片场,这些语言不通却努力理解动作逻辑的面孔,还有自己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执念——相信某个跨越山海的故事,终将找到它的归处。 浴室水声响起时,他站在窗前看夕阳沉入楼群。 远处工地的打桩声规律如钟摆,一下,一下,敲打着这个炎夏的黄昏。 明天还有十二场戏要拍,其中三场涉及复杂的**时序。 他需要早点休息,但思绪还在缓慢盘旋,像风扇叶片切不开的热流。 最终他坐到书桌前,翻开分镜本。 铅笔在空白处游走,勾勒出新的机位角度。 线条交错间,那个关于父亲的故事渐渐褪去所有外壳,露出最原始的骨架:一个普通人被迫成为英雄,不是因为想拯救世界,只是因为世界夺走了他仅有的光。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束光穿过银幕,照进某些相似的夜晚。 午后的空气凝滞而黏稠,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颜维明坐在遮阳棚的阴影里,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让人送来的冰镇饮料在桌上凝出一圈水渍,指尖触上去,凉意短暂地驱散了心头的燥意。 场工们在不远处忙碌,金属器材碰撞的声响断续传来,像某种单调的敲击。 一阵突兀的、音节急促的叫喊猛然炸开,盖过了所有杂音。 那不是英语,也不是他偶尔能辨出几个词的某种欧洲语言,而是带着喉音与**感的、完全陌生的腔调。 他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戏服的身影从人群里霍然站起,手臂激烈地挥舞,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过了片刻,旁边的人才低声解释:那位临时演员认为,指导动作的那位师傅在讲解时,语气里带着轻蔑,是针对他出身的侮辱。 “我哪有?” 被指认的人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嗓门扯得很高,带着港岛口音的普通话又急又冲,“我对谁都这样讲话!几十年了,骂过他半句没有?那个衰仔想怎样?要动手吗?” 这人颜维明见过几次,总是一副眉眼低垂、嘴角紧抿的模样,仿佛周遭一切都欠着他什么。 港岛来的艺人大多笑容可掬,可底层的这些老师傅,脸上却常常挂着挥不去的阴郁。 他没想到,仅仅是一张惯常紧绷的脸,也能点燃这样的火星。 在异国他乡组织拍摄,琐碎的麻烦总像藤蔓一样缠上来。 此刻他忽然格外清晰地意识到,为什么内地的制作环境能迅速膨胀起来——那里的人们,或许是这世界上最懂得埋头做事的一群,沉默,耐劳,极少为工作之外的事掀起波澜。 程龙已经走过去,手掌按在那位激动得脖颈通红的动作指导肩上,低声说着什么。 颜维明示意翻译靠近那位仍在喋喋不休的临时演员,试着让对方明白,那张看起来不善的脸,不过是天生如此,与轻视无关。 又是一串激烈而快速的音节从临时演员口中迸出,他胸膛起伏,眼神里烧着一种混合了愤怒与别样企图的火光。 翻译听完,转过脸,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他说感觉受到了伤害,必须得到补偿,否则这件事不会结束。” 原来目的在这里。 颜维明的眉峰不易察觉地拢了一下。 他目光扫过四周,不少穿着同样戏服的人正悄悄朝这边张望。 刚刚被程龙按回座位的那位老师傅,像被针扎了似的又跳起来:“大哥!你看到了!这就是**!我碰都没碰他一下!他是穷疯了!要我赔钱?我宁可从这里跳下去!” 程龙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抬起眼,朝颜维明投来忧虑的一瞥。 这类情形在好莱坞也不鲜见,通常的解决之道是息事宁人,破财免灾。 不能高估某些人的底线,为了利益,他们什么剧本都敢演。 但今天退一步,明天就可能涌来十个人效仿。 这个口子绝不能开。 否则成本会像溃堤的水一样失控。 更麻烦的是,如果被媒体捕捉到,扣上一顶歧视的帽子,后续的漩涡将难以脱身。 颜维明的视线游移着,落在不远处那台漆黑的摄像机上。 他记得,那位摄影师很早就站到了机器后面,一直在调整着什么。 第782章 37 他抬起手,指尖平稳地指向那个方向,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清:“如果真有歧视的言行,那台机器应该早就录下来了。 从开始到现在,它一直开着。” 翻译转述完那句话,站在对面的临时演员表情明显僵了一瞬。 他摆摆手,嘴里快速吐出一串含糊的音节。 “他说……算了,不追究了。” 周围几个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颜维明没动。 他视线落在对方躲闪的眼睛上,声音压得很平:“歧视不是小事,这关系到一个人能不能留在这个组里。 如果没有那回事,就谈不上原谅——该道歉的是你,你让一个认真做事的人受了委屈。” 临时演员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短促又尖锐的声响。 “做错了事就该认,凭什么你能例外?” 颜维明往前半步,翻译紧跟着把话递过去,“你觉得用这种手段能捞到好处?我不介意让法国所有找演员的地方都听听今天的事。” 话音落下,对面那张脸迅速垮了下去。 对方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好几秒,肩膀塌下来,终于点了点头。 颜维明侧过脸,朝扛着机器的摄影师递了个眼神。 机器从头到尾都没打开,镜头盖都没摘。 但足够了。 道完歉,片场又恢复了先前的节奏。 武指比划着讲解动作,翻译在旁一句句转译,一群临时演员围在那儿听。 颜维明坐回折叠椅里,手指无意识敲着扶手。 以后组里得装几个镜头,省得再遇上这种憋着坏心思来碰瓷的。 脚步声靠近。 程龙在他旁边停下,语气里带着没藏住的叹服:“李导,刚才那一下,我真没反应过来。 你怎么能那么稳?” “小事。” 颜维明收回思绪,“其实还是准备不足,早该把监控装上的。” “这边不让。” 程龙摇头,“片场也不行,规矩多。” 欧洲很多地方都这样,镜头不能随便架。 “那就买录音笔。” 颜维明立刻接上,“让咱们的人讲戏时都开着,录下来。 今晚我就让人去买。” “这个行。” 程龙走后没多久,那个一直绷着脸的武指走了过来。 他在颜维明面前站定,喉结滚动了一下。 “李导,刚才……多谢。” “应该的。” 武指沉默片刻,又开口:“以后有需要帮忙的,直接叫我。 刚才那种货色,来五六个我也能摆平。” “好,我记着了。” 当天夜里,助理拎回来一袋录音笔,三十支。 颜维明一支支分给了成家班的武师们。 时间淌得很快。 法国最热的七月总算熬过去了。 空气里的燥热不知不觉褪掉,白天的温度停在二十度出头,穿件单衣正好。 入夜后会更凉些,降到十五六度,套件外套也不觉得闷。 颜维明和程龙这几天出门做采访、参加晚宴,都轻松了不少。 录音笔的金属外壳在掌心留下微凉的触感。 动作指导咧开嘴,将那段录音重新公放——背景里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和他自己刻意放缓的指导声,每个音节都平直得像尺子量过。 那个几分钟前还挥舞手臂、用陌生语言激烈控诉的群演,此刻肩膀塌了下去,目光在地面的电缆线圈间游移。 颜维明没说话,只是朝摄像师抬了抬下巴。 镜头无声地对准了那张涨红的脸。 道歉的话通过翻译结结巴巴地转述出来,像隔夜的粥一样黏稠。 他挥挥手,布景板后方重新响起器械移动的闷响和零散的对话。 程龙从**后面探出身,拇指向上挑了挑。 颜维明只是点点头,坐回折叠椅。 椅面被午后的阳光烤得发烫,透过棚顶帆布的缝隙,能看见巴黎郊区灰白的天。 远处推车碾过碎石子路,声音干涩。 有些经验是用亏吃出来的。 早年跟着剧组跨过大洋,在语言不通的片场,一句无心的语调、一个手势都可能被拧成完全不同的形状。 后来他养成习惯:每次讲戏前,拇指总会先按下那支银色录音笔侧面的凹槽,直到轻微的“咔哒” 声从指尖传来。 不是不信任,是防着那些突然沸腾的“误会” 。 就像今天这个——指控指导骂了娘,却连具体哪个词都指认不出。 他接过助理递来的保温杯,杯壁挂着水珠。 茶已经温了,咽下去时舌尖泛着淡淡的涩。 翻译凑过来低声说,那人求情,说家里困难。 颜维明拧紧杯盖,塑料螺纹发出细碎的摩擦声。”留着吧,” 他看着远处正在调整护具的武行,“换一个,未必更安分。” 现在这人被捏住了把柄,反而能安静几天。 夜幕完全降下时,剧组转移到塞纳河畔一段封闭的支路。 警方设的路障在街灯下反射着橙黄的光,几个穿着反光背心的警察靠在摩托车旁抽烟,烟头的红点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租来的旧款雷诺和雪铁龙排成一列,引擎盖在低温中微微冒着白汽。 最后的重头戏要在这里收尾——父亲夺车、追击、登船、了结。 没有**,没有车辆翻滚的慢镜头,只有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和**击碎玻璃的脆响。 成本控制得像绷紧的弦,每一分钱都得听见响动。 程龙套着沾满污渍的戏服外套,正在和武指比划最后一个腾跃的动作。 两人说话时呵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很快被河面吹来的风扯散。 颜维明拉紧冲锋衣的拉链,金属拉头磕到下巴,冰凉的一下。 他看了眼表:凌晨三点十七分。 再过一个小时,天际线会开始泛出那种冰冷的蟹壳青。 “清场完毕!” 副导演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来,带着电流的沙沙声。 他按下录音笔,又松开。 这一次,指尖没有传来熟悉的咔哒声——电池指示灯不知何时已经暗了。 他顿了顿,把它塞回口袋深处,举起扩音器。 “各就各位。” 河面传来夜航货轮低沉的汽笛,长长的一声,像某种叹息。 河面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桥身投下的阴影斜斜切过水流。 男人站在栏杆旁,活动着手腕与脚踝,护具的搭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一旁有人正低声重复着动作要点,他微微侧过头,听着,嘴角有很淡的弧度。 导演站在几步外,沉默地看着。 身侧的女伴攥住了他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他真的要从这里跳下去?光是看着下面我就头晕。” 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这段要是被记录下来,所有人都会为他惊叹的。” “可以留些片段,” 导演接话,“以后或许用得上。” 热身结束了。 男人独自走向桥栏边沿,目光向下扫视。 游艇正从桥洞另一端缓缓驶来,甲板上有两道人影走动,这是后来调整的安排——原本只有一个。 导演上前问了句还有什么需要改动,男人摇摇头,示意已经妥当。 第一次跃下只是试。 游艇经过的瞬间,他纵身而下,身影在空中收紧,触到甲板时顺势翻滚,随即稳稳站定。 动作干脆,甚至带着某种轻盈感,完全看不出年纪带来的滞重。 比起某些硬撑的表演,这利落得多。 正式开拍时,机器运转的嗡鸣混着水流声。 那道身影再度从桥栏边缘消失,落下,撞击,起身——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导演举起手打了个手势,于是又来了一遍。 两次之间,河面的光斑已经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通过之后,人群开始向下一处转移。 接下来的场面早已在剧本里定了型:一路缠斗,直到最后那个老人用枪抵住女孩的太阳穴,试图开口谈条件的刹那——**会比话语更快抵达。 没有犹豫,也没有多余的停顿。 房间里的光线被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大半。 颜维明正单脚站着,看阿曼达低头整理那身过于贴合的白色制服袖口。 敲门声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节奏沉而急。 门外站着程龙。 走廊顶灯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眼下一片青黑,嘴角绷得很紧。 他没往房间里看,声音有些哑:“陪我下去坐坐。” 酒店三楼的包厢隔音很好。 成家班的几个人围在大圆桌边掷骰子,啤酒瓶碰撞的声音清脆响亮。 靠窗的小方桌旁,程龙捏着茶杯,指节微微发白。 颜维明在他对面坐下,推过去一碟切好的橙子。 程龙没碰水果。 他灌下两杯滚烫的茶,喉结滚动几次,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这帮人……根本就没打算好好谈。” 事情发生在一个钟头前。 新线电影那间会议室冷气开得太足,长桌对面坐着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程龙和他的经纪人把话说尽了——从前两部的票房数据,到亚洲市场的增长潜力,再到行业里同等咖位的分成先例。 数字、图表、报道复印件摊了满桌。 对面始终只是交叉着手,偶尔摇头。 最后那位戴金丝眼镜的副总裁站起身,整理了下袖扣:“两千万,这是最终报价。 分成条款不可能。” 茶杯被重重搁在玻璃桌面上,发出闷响。 程龙抓起一片西瓜,狠狠咬了一口,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滴。”他们就是觉得……黄皮肤的脸不值那个价。” 窗外的洛杉矶夜晚很安静。 远处高速公路上流动的车灯连成一条断续的金线。 颜维明听着大桌那边爆出一阵哄笑,有人输了骰子正在罚酒。 他转回视线,看见程龙盯着茶杯里晃动的倒影,下颌的肌肉绷得像是石头。 漂亮国的拍摄进度其实比预期快。 第783章 38 白天在片场,程龙每条戏都过得干脆,甚至会在镜头外即兴加些小动作,逗得郝莉笑场好几次。 只有收工后,他眼底那层挥不去的疲惫才会漫上来,像潮水淹没沙滩。 现在那些疲惫里又掺进了别的东西。 某种硬质的、尖锐的东西,沉在他拿起茶杯又放下的每个动作里。 “合约的事……” 颜维明刚开口,程龙就摆了摆手。 “不谈了。”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到眼睛,“先把你这部戏拍完。 我的事……往后放。” 他又倒了杯茶。 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窗玻璃上映出的霓虹光影。 大桌那边不知谁点了烟,灰白色的雾慢悠悠地飘过来,混进空调冷风里,闻着有些呛人。 颜维明嘴角扬起一丝弧度。 从投资方的角度考虑,他认为新线影业的决策并无不妥。 但此刻他与程龙并肩而坐,自然要稳住这位搭档的情绪。 “不必焦虑。” 他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尖峰时刻》第三部的筹备离不开你。 这个系列的灵魂始终是你,制作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湿漉漉路面的摩擦声。 雨后的洛杉矶街道弥漫着柏油与泥土混合的气味。 “更何况新线现在同时推进多个项目。” 他继续说着,目光落在茶杯中缓缓旋转的叶片上,“他们需要亮眼的业绩报表——《尖峰时刻3》早就在他们的计划清单上。” 这家电影公司最初只是家小规模发行商,后来尝试自制影片时,选择的都是青春题材与恐怖片这类低成本的类型。 被华纳收购后,资金流骤然充裕,开始涉足大制作领域。 与《魔戒》系列和那些史诗级项目相比,《尖峰时刻》的投资规模只能算中等水准。 程龙当然了解新线被收购后的内部变化。 他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你说得对。 没有全球票房分成,我不会在合约上签字。” 他的视线转向桌对面的年轻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木质桌面:“我们这部戏必须成功。 两亿美元——这是不能被轻视的数字。” 陶瓷杯沿轻碰出清脆的声响。”没问题。” 颜维明的声音平稳得像深潭的水。 程龙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他深吸一口气,让咖啡的焦香充满鼻腔:“还是和自家人合作痛快。 那些洋鬼子——” 话音未落,手机震动声打断了他的感慨。 他瞥了眼屏幕,按下接听键。 短暂的沉默后,手机被重重扣在桌面上,震得杯碟微微颤动。 一句粤语粗口从齿缝间挤出来。 颜维明垂下眼帘,注视着茶汤表面泛起的涟漪。 “史塔克打来的。” 程龙自己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压着火气,“质问我为什么拒绝第三部。 这不是装糊涂吗?他自己先抬了价码,倒不许我提条件?” 他向后靠进椅背,皮质沙发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油麻地拍外景的时候,我带他体验了半个月的夜生活。 这家伙——半点情面都不讲。” 空调出风口持续送出低鸣的暖风。 程龙盯着天花板的阴影,一字一顿地说:“记住我的话。 那些西方人不懂什么叫义气,他们眼里只有合同条款。” “我明白。” 颜维明将茶杯放回碟中,瓷器相触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所以《飓风营救》必须拍出水准。” 程龙站起身,走到窗前。 霓虹灯的光晕透过玻璃,在他侧脸投下变幻的色彩,“不能让那家伙看我们的笑话。” 史塔克在遇见程龙之前,演艺道路原本还算平顺。 他曾捧回一座MTV电影奖的最佳新人奖杯,可仅仅隔了一年,连续两部作品的糟糕表现就将他送上了金酸莓奖的提名名单。 在好莱坞,这几乎等于观众用脚投票的公开羞辱。 他的事业仿佛坠入深井,四周只剩黑暗。 直到《尖峰时刻》的出现——那个金酸莓奖的得主竟借着这部片子一飞冲天,待到第三部开拍时,他的片酬已经飙升至一千五百万美元。 人人都清楚,是谁把他从泥潭里拉了上来。 后来的事,颜维明记得很清楚。 《尖峰时刻3》票房惨淡收场,程龙转身离开了好莱坞。 那之后,史塔克只零星接过两个角色,还都是不起眼的边角料。 制片厂的大人物们早已将他遗忘。 离开了程龙,他几乎等同于从这片光影丛林里彻底消失。 于是史塔克开始反复在社交网络上贴出与程龙的旧照,一遍又一遍地宣布《尖峰时刻4》即将启动——就像某个总把重拍《西游记》挂在嘴边的“六哥” 一样。 十几年过去了,除了泛黄的照片和空洞的宣言,什么也没发生。 “他不过是踩着你的肩膀爬上去的,” 颜维明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哪有资格来嘲笑你?” “不行,” 对面的人固执地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绝不能让他看低了。” …… 程龙与新线影业谈判破裂后的第三天,颜维明在酒店套房里见到了一位访客。 来者是华纳兄弟的高层,托比·艾默里奇。 四十三岁的托比早年以制片人身份崭露头角,凭借精准的眼光和强悍的执行力迅速跻身华纳权力核心,至今仍被视作好莱坞最顶尖的制片人之一。 颜维明知道,在未来,那部讲述明星诞生与陨落的电影,以及那张覆盖油彩、咧开疯狂笑容的“小丑” 面孔,背后都离不开这个男人的推动。 或许是用脑过度,尽管托比身材保持得相当结实,看得出经常锻炼,但胡子与头发都已染上大片霜白。 此刻两人隔着一张矮几对坐,颜维明示意侍者给客人端上咖啡,自己则拿起一杯清水。 “李,你年轻得令人吃惊。” 托比啜了一口咖啡,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颜维明的脸,“我翻过你的履历,直到现在还是很难相信,一个二十六岁的人,已经在执导两千万美元预算的电影了。” 斯皮尔伯格二十八岁执掌导筒,**作成本三百万美元,那已是好莱坞口耳相传的传奇。 相比之下,颜维明的起点显得更加突兀,甚至有些刺眼。 “事实就摆在眼前。” 颜维明摊开双手,身体微微后靠,陷入柔软的沙发背。 和这些人打交道,谦逊是多余的,你必须把每一分底气都亮出来,哪怕要显得张扬。 后来那么多印度裔能挤进**大企业的顶层,靠的不就是那股能把一分说成十分的劲头吗?华人总是习惯把满分压成及格线,而他们,一张PPT就敢许诺整个世界。 托比笑了笑,眼角挤出细密的纹路:“你的口音很纯正,几乎听不出异样。 很难想象你没有在这里长期生活过。” 这一次,颜维明没有接话。 他只是端起水杯,透过清澈的液体,望向窗外洛杉矶永远明晃晃的天际线。 咖啡杯与瓷盘轻触,发出细微的脆响。 托比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对面那个年轻东方人的脸上。”你的口音,” 他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几乎听不出异样。 你一定对这片土地有特别的感情。” 颜维明只是微微侧过头,视线扫过窗外流动的车灯。”语言对我而言,就像钥匙。 不同的锁,需要不同的齿纹。” 他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边缘无意识地划了一下,“仅此而已。”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低鸣。 托比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十指交叉。”那么,谈谈正事。” 他的语速放慢了,每个字都像经过掂量,“华纳有兴趣,为《飓风营救》在这里的推广提供助力。 你觉得呢?” 这不是第一次了。 早在摄影机还没开始转动之前,就有过类似的接触。 那时对方开出的条件是百分之二十,覆盖全球。 他当时就摇了头。 此刻,颜维明的指尖在木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他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摇了摇头。”托比,这件事已经有了安排。 承诺过的事,不好再变动。” 在这个行当里,无论你身处哪一片大陆,当有人提起“推广” 这个词,耳朵最好竖起来。 那两个字背后捆着的东西,远比字面复杂。 发行环节,有票房数字和院线记录摆在那里,各国的法规也盯着,能动手脚的空间被挤压得很窄。 可“宣传” 是另一片深海。 水有多深,只有潜下去的人才知道。 他记得那些旧闻。 一部制作费惊人的魔幻系列电影,全球票房数字惊人地漂亮,可最后的账本上竟然是一片赤字。 官方的解释是,全球范围的宣传投入像个无底洞,吞掉了所有利润。 按照通行的分账比例粗略估算,那笔宣传费高得令人咋舌。 后来,其他公司的超级英雄电影,宣传预算通常也只是那个数字的三分之一左右,即便如此,仍有风声漏出来,说里面层层转包,真正落到实处的所剩无几。 关于宣传,他自有主张。 无论是在故乡还是异国,他都不打算把这柄钥匙交到别人手里。 他不太信那些天花乱坠的造势。 在他看来,让潜在观众知道这部片子何时出现在银幕上,就够了。 剩下的,交给走出影院的观众去评说。 片子本身够硬,自然有人替你开口;若是徒有其表,哪怕一时骗来了票房,也不过是透**点本就脆弱的信誉罢了,就像某部曾被寄予厚望却最终沦为笑谈的古画题材电影。 托比并没有继续游说。 第784章 39 他重新端起咖啡,杯沿贴近嘴唇,停顿了片刻,让温热的香气先涌入口鼻。”你们东方人重视诺言,” 他啜饮一小口,目光似乎飘向了更远的地方,“就像那位在火箭队效力的大个子,场内外,都让人挑不出毛病。” 洛杉矶的午后光线斜穿过百叶窗,在桌面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条纹。 托比推了推厚重的镜片,镜片后的目光像在审视一件精密仪器。”李,我们谈点别的。” 他停顿片刻,指节无意识敲击着木质桌面,发出沉闷的叩击声,“《越狱》和《绝命毒师》——那些故事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你手里还有类似的构思吗?” 房间里能听见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 颜维明靠向椅背,皮质表面传来微凉的触感。 他想起多年前休斯顿的某个训练馆,另一个东方面孔的男人反复擦拭着篮球,对络绎不绝的游说者只是摇头。 那个人始终记得是谁把他带进了这片赛场。 “我和他不一样。” 颜维明开口时,声音里带着某种锋利的质地,“如果我的下一部电影由你们发行,抽成降到百分之十七,或许我们可以继续谈。” 托比的手指停在半空。 片刻后,他收回手,摇了摇头,这个动作让镜链轻轻晃动。”我们还是说说剧本的事。” 他换了个坐姿,西装布料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华纳的诚意足够厚重。 只要你愿意,导演的位置、剪辑的权限、甚至票房的分成——这些都可以写进合同。” 窗外忽然传来断续的敲击声,像是金属棍棒反复击打硬物的钝响。 颜维明侧耳听了两秒,某种遥远的画面骤然浮现:十几年后的半岛,流媒体平台像潮水般漫过海岸线,本地电视台空荡荡的片库里只剩下积尘的母带。 那些精心编织的故事一旦交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版权。” 这个词突然跳进他的思绪,像一枚投入静水的石子。 托比还在等待回应,他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了。” 颜维明说得很干脆,仿佛在切断某根看不见的丝线,“我在华夏说过,电视剧已经是过去式。 现在我只做电影。” 失望的神情慢慢爬上托比的脸,像墨滴在宣纸上洇开。 他最终点了点头,从内袋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纸张与木桌接触时发出轻微的刮擦声。”华纳的大门永远开着。” 他说,“任何时候改变主意,随时找我。” 颜维明的目光掠过名片烫金的边缘,没有伸手去接。 空调的风忽然转向,百叶窗的影子在地板上微微颤动起来。 颜维明并未打算与华纳在影视项目上合作,但对方掌握的渠道或许未来能派上用场。 只要这家公司不主动与他为敌,他愿意维持表面的和平。 九月的洛杉矶午后,阳光斜照在一栋白色小屋外。 院子里聚集着不同肤色的人群,低声交谈间夹杂着器材移动的声响。 这是《飓风营救》最后一段镜头的拍摄地——父亲带着女儿拜访一位曾受他保护的歌手,帮孩子圆一个舞台梦。 那个曾经被时间与金钱困住的男人,如今不仅救回了女儿,更为她推开了一扇通往音乐世界的门。 前妻现任丈夫能做到的事,他已悄然超越。 **后方,导演安静注视着片场。 穿短袖牛仔裤的姑娘正笑着与灯光师说话,发梢在风里轻轻扬起。 她将一杯橙汁递过来,指尖还沾着室外带来的暖意。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泛起柑橘类果实特有的清甜。 他望着姑娘转身离开的背影,忽然想起这三个多月里学到的种种——那些来自**动作团队的技巧,如何让镜头里的碰撞既真实又充满张力。 若不是预算像细沙般从指缝间流逝,他真想继续待下去,将每一个分镜都磨得更锋利些。 但时钟终究走到了终点。 所有准备就绪的信号陆续传来。 主演与临时演员依次就位,三次打板后,镜头流畅地收录下父亲将女儿推向舞台**的瞬间。 当“结束” 二字通过扩音器传遍片场,欢呼声混着掌声炸开,像突然掀起的浪。 没有庆功宴,也没有冗长的告别。 工作人员收拾器材时,演员们已陆续驾车离去。 那位总爱哼歌的姑娘同样匆匆走了,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香水余韵。 按照合同,她下个月会飞往亚洲完成后期配音,其余角色的声音则会在当地另寻人选填补。 夜色降临时,两人乘车穿过霓虹流淌的街道。 NBC摄影棚的入口处挤满举着灯牌的观众,演播厅里熟悉的开场音乐正透过厚重门缝渗出来。 这档被称为《今夜秀》的节目,几乎已成为各界名人必须踏过的台阶。 过去那些跨越太平洋而来的面孔,也都曾坐在这张深红色沙发上,对着摄像机露出微笑。 导播打了个手势,观众席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 灯光师调整好最后一盏聚光灯的角度,主持人整理着西装领带,从侧幕稳步走向舞台**。 白发主持人将身体倾向沙发另一侧,目光掠过坐在程龙身旁的年轻面孔。”Jackie,这位是你的新搭档吗?来自华夏的演员?” 程龙笑着摆手,手掌在空中划出否定的弧线。”不,他手里拿的不是剧本,是导演话筒。” 他随即报出几部作品的名称,观众席适时传来低低的惊叹。 主持人摸了摸自己圆润的下巴,转向那位始终挺直背脊的年轻人。”聪明的选择。 摄像机后面的人,总是比镜头前的人掌握更多主动权。” 他停顿片刻,指尖在膝盖上敲了敲,“我听说有两只好莱坞的手曾向你伸出橄榄枝,为什么转身离开?” 年轻人将原本交叠的双腿放松,手肘搭在扶手上。”在我的剧组里,最终签字权属于我。 替别人掌镜,意味着将这份权力交出去。” 他肩膀微微耸动,“我不习惯被链条拴住。” “华尔街的先生们可不会欣赏这种态度。” 主持人扬起眉毛,很快将话题引回程龙身上。 演播室的灯光似乎自动调整了角度,更多聚光灯落在国际巨星的笑容上。 这很合理——观众更熟悉那张历经冒险的面孔,而非另一张虽然轮廓分明却尚未被记忆刻印的脸。 访谈接近尾声时,主持人才像是忽然记起什么,重新转向安**了许久的年轻人。”李,你得理解这里的规则。 名气是唯一的通行证,没有它,连麦克风都会降低音量。” 他做了个音量旋钮衰减的手势,“希望下次见面时,你能带来更响亮的脚步声。” 年轻人嘴角弯起极淡的弧度。”或许错过机会的不是我,而是这个舞台。” “哦?” 主持人身体前倾。 “等我的名字变得足够沉重时,你的预约名单可能已经排到三个月后。” 观众席爆发出笑声。 主持人拍了两下手掌,腕表在灯光下闪过。”有趣的观点。” 他收敛笑容,换上谈论正事的语气,“你们那部片子什么时候敲响影院的门铃?我会留出档期。” 关于上映窗口,年轻人早已与制片方反复测算。 后期工序至少需要六十个工作日,成片落地将是年末或次年年初。 北美市场没有春节档的概念,但岁末年初的银幕争夺,从来都不比夏季战役轻松半分。 深秋的夜风已经带着明显的寒意,从影院顶层的落地窗望出去,街道上的行人都裹紧了外衣。 那些执意穿着单薄衣衫的身影,恐怕很快就要尝到咳嗽与鼻塞的滋味。 宴会厅里的灯光柔和,酒杯碰撞的轻响与低语交织在一起。 两个小时前,同一块银幕上演完了《宝贝计划》的最后一段胶片。 主演们——那位以功夫喜剧闻名国际的巨星、两位来自香江的男演员、以及内地与组合出身的女星——此刻正穿梭于宾客之间,举杯致意。 到场的多是圈内人、媒体面孔,或是经过筛选的忠实影迷,因此放映结束时的掌声显得格外热情。 颜维明坐在大厅相对安静的角落,面前的矮桌上放着半杯清水。 从大洋彼岸回来后,他的时间几乎全耗在了那间剪辑室里。 两千万美元的投资不是小数目,每一个镜头的取舍都需反复权衡。 进度比原计划慢了些,大约还需要四五天才能最终定稿。 今晚是因为这部电影的首映,他才暂时离开那些闪烁的屏幕,带着近期恰好在京的女伴董璇一同露面。 此刻董璇已与几位相识的女演员聚在一旁说话,他便寻了这个位置坐下,倦意让他的动作有些迟缓。 他刚坐下不久,一个熟悉的身影便自然地坐到了对面。 是冯小刚。 “定了,十二月六号。” 颜维明端起水杯,没有寒暄,直接给出了结论。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长时间专注工作后的沙哑。 这指的是他们那部新片的北美上映日期。 已知将在年末档期亮相的片子不少:《博物馆夜巡记》、《亚瑟与微小王国》、《驭龙者》、《先祖之痕》、《浪漫交换》、《欢腾企鹅》等等。 其中前三部定在十二月二十二日亮相,而后三部——包括《先祖之痕》——则都在十二月六日揭开面纱。 《先祖之痕》是梅尔·吉布森执掌导筒的作品,阵势颇大。 但在颜维明的记忆里,另一部关于博物馆在夜晚复活的喜剧片,才是最终横扫全球票房的黑马,揽收超过六亿美元。 第785章 40 他的合作者,程龙与江志强,起初更忌惮《先祖之痕》,并希望将上映时间推至十二月底,以此避开那部大片,同时也避开国内定档十二月十四日的《满城尽带黄金甲》。 然而颜维明清楚《先祖之痕》的市场反响最终会远低于预期。 既然目标瞄准全球票房,北美市场便是首要战场。 他花费了不少力气,才让两位伙伴接受了这个看似冒险的方案:与《先祖之痕》和《浪漫交换》同一天起跑。 杰雷诺得到了这个日期,点了点头。”好吧,预祝这次能冲破两千五百万的门槛,对不对,Jackie?” 他指的是程龙那部《八十天环游世界》在北美仅收获两千五百万美元的旧事。 程龙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混合着无奈与期望的笑容。”是啊,但愿如此。” 冯小刚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在敬酒的主创们,又落回颜维明略显疲惫的脸上。”时间挺紧。 剪完了得赶紧送审,做拷贝,安排宣传。” “知道。” 颜维明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凉意顺着喉咙滑下,让他精神稍振。”所以一刻没敢歇。”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寒夜里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厅内的暖意、酒香、以及低声谈笑,构成另一个喧闹却隔离的世界。 颜维明的思绪有一瞬间飘回了剪辑室那些排列组合的影像片段,但很快又拉回眼前。 他需要这场宴会提供的短暂松弛,也需要理清接下来更为紧张的日程。 就在这片略显嘈杂的背景音中,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另一个正在为截然不同作品拼搏的演员。 那个人的路,或许更需要沉下心来,一步一步去踩实。 距离上次见面已有数月,却仿佛隔了十年光阴。 那个曾经神采奕奕的人此刻坐在对面,面容被时间磨去了棱角。 他眼窝深陷,皮肤透出瓷器般的苍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部分生气。 他望着对面那张年轻的脸,喉结滚动了几下。”真羡慕你啊。” “现在说老还太早吧?” 他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带着苦味。”不,是真的老了。” 酒杯被举到唇边,液体滑入喉咙时,他整张脸皱了起来,像是吞下了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叹息在胸腔里转了转,最终没有化成言语。 两只玻璃杯在空中轻轻相触,发出清脆的鸣响。 曾几何时,他执导的喜剧连续数年占据票房榜首。 直到那部武侠巨制横空出世,所有人都意识到时代变了。 他们跟着筹备新作,票房破亿,位列年度第三——那时候整个团队都沉浸在兴奋与期待中。 然而这一次,投入一亿两千万、耗时近两年打磨的作品,上映半月后只收获勉强过亿的票房。 海外市场更是冷清,尽管改编自经典戏剧,尽管请来了那位在国际上颇有知名度的女演员。 发行看片会上,来自各国的买家纷纷摇头。 他们期待的是一部充满东方奇观的视觉盛宴,可眼前这部作品打斗场面**,格局也谈不上宏大。 至于那位女星,她的名字并未能唤起太多关注。 亏损已成定局。 最近几日,公司那两位老板见到他时,脸色总是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盈利时笑容可掬,亏损时目光如刀——他太明白这种转变了。 酒杯再次被举起,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留下短暂的痕迹。 “现在的市场太难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今年到现在,能赚钱的片子两只手数得过来。” 那部功夫片靠着海外收益和碟片销售勉强回本;另一部小成本喜剧以极低的投入换来了不错的回报。 除此之外,即便是备受好评的历史题材作品,也未能收回三千万的成本。 那位导演甚至公开控诉票房被动了手脚。 “确实不容易。” 他抬起眼睛,目光在对方脸上停留了片刻。”你这部戏投了一亿六千万……不担心吗?” 周围的嘈杂声忽然清晰起来——女人们的谈笑,玻璃杯的碰撞,鞋跟敲击地面的脆响,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涌进耳朵。 灯光惨白地泼在冯小钢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灰色。 空气里浮动着发酵过度的酒精气味,混着些微汗液的咸腥。 颜维明环视四周,那些挂着笑容的脸孔底下,某种紧绷的东西正随着呼吸起伏——像藏在华服里的刺。 今年数字太难看。 关于华夏电影的未来,窃窃私语正变成公开的叹息。 “我不慌。” 颜维明的声音切开了那片低气压。 他搁下筷子,瓷边碰着骨碟发出极轻的脆响。”观众终归更愿意看自己土地长出来的故事。 只是我们得学会把脉,摸准他们心里真正痒的地方。” 冯小钢的视线钉在他脸上。 那副神情里找不出一丝闪烁,坦荡得像晒透的石头。 冯小钢喉结动了动,忽然觉得手里这杯酒有了分量。 “李导,就凭你这副定力……”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只是仰头又咽下一口。 液体滑过喉咙时带起灼烧感。”是该有点信心。” “哐当——” 玻璃炸裂的声响从角落迸出来。 满堂笑语戛然而止。 “小事!岁岁平安啊!” 有人拔高声音打圆场。 侍者小跑着蹲下收拾,碎片被拢进托盘时还在叮当作响。 热闹重新漫上来,却像层薄纱,盖不住底下骤然的寂静。 冯小钢却猛地左右转头,脖颈显出僵硬的弧度。”李导,这兆头……不太对。” 他压着嗓子凑近,“你说《宝贝计划》能卷多少票房?”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杯壁:“点映场出来的声音很杂。 有人笑岔气,有人半途就离席。” 那片子里程龙的模样确实不同以往——胡茬没刮净,眼袋垂着,插科打诨里掺进了太多温吞水。 说到底,骨子里还是那些老把式。 观众腻味,再正常不过。 《神话》停在九千多万的门槛前。 《宝贝计划》大概也绕不出这个圈——这就是程龙在这片土地能掘到的底了。 颜维明看着对方眼底那团阴翳,把涌到嘴边的凉话咽了回去。”破亿……或许能搏一搏。” “你真信?” 冯小钢的调子扬起来,掺着点难以置信。 “信。” 颜维明答得短促。 他重新端起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下晃出细碎的光斑。”大哥回到他最熟的那条老路上了。 老路虽然旧,至少踩不空。” 冯小钢胸腔里那根弦忽然颤了一下。 如果程龙都退回安全区……那他呢?冯氏喜剧再旧,总不至于赔本赚吆喝。 这个念头像枚火种,倏地点亮了他眼底。 他猛地举起杯子,杯沿撞过去时溅出几滴:“李导,走一个!” 仰头灌尽的动作近乎凶狠。 喉结剧烈滚动后,他抹了把嘴角,那股颓气忽然散了大半:“是该有信心。 你这话在理。” 颜维明的出现终究带来些许不同。 前世那部《宝贝计划》在内地收得九千七百万票房,这一回却与《神话》相仿,堪堪停在九千万边缘。 首周三日加上提前点映,累计四千三百万。 依照内地市场寻常规律,若无口碑加持,总票房往往止步于首周两倍上下。 这般算来,破亿再度成为遥不可及的槛。 程龙奔波于各地宣传,带着主演团队辗转不停。 偶尔得空拨来电话,嗓音里压不住的倦意便漫过听筒:“李导,还是跨不过那道线……好莱坞那边不知多少双眼睛瞧着。 如今只能指望《飓风营救》了。” 后续走势果然未出预料。 票房最终停在九千万出头,恰是首周数据的翻版。 港岛表现略胜《神话》与《新警察故事》,收得两千三百万。 然而对照投入的成本,亏损已成定局。 半月后,银幕亮起新的光影。 颜维明与洪津宝联手打造、吴鲸独挑大梁的《突袭》正式登场。 百分钟的片长里,拳脚碰撞占据九十五分钟。 打斗编排得密不透风,每一帧都绷着劲道,每一招都带着破风声。 只是故事终究薄了些。 内地观众自幼训练概括段落、提炼主旨,越是层叠的隐喻与复杂的文本,越能激起解读的热情。 譬若那部飞驰的列车故事。 至于套路明晰的作品,向来难获青睐——即便是风靡一时的超级英雄片,也不过短短数年光景便显疲态。 《突袭》便在这般语境下面临割裂的评价。 有人沉醉于动作场面的酣畅,亦有人摇头叹息剧情的苍白。 首周三千五百万的数字已然昭示市场的态度,最终落点预计在七千万左右。 转机出现在另一片天空下。 港岛三日即破千万,赞誉如潮水涌来。 媒体称其为功夫片新变奏,下画时有望冲击三千万关口。 东南亚更掀起罕见狂潮,街头巷尾皆议论片中招式,预估票房直指五千万——这已是近年华语片在彼处的最佳战绩。 当地报章不吝赞美,称其重现了旧日港产**的凌厉魂魄。 海外的热浪终于漫向更远处。 北美、日本、韩国乃至欧洲的发行商相继投来目光。 零六年深秋,《突袭》登陆北美院线,由环球影业铺开五百块银幕。 银幕亮起的刹那,风暴就此诞生。 消息从大洋彼岸传回时,京城正落着一场细密的秋雨。 雨丝敲在宴会厅的玻璃上,汇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模糊了外头霓虹的光晕。 厅内灯火通明,空气里浮动着食物与酒液混合的气味。 颜维明站在人群**,手里握着的是一杯清水。 他听着周围嘈杂的祝贺声,目光掠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第786章 41 关于那部电影在北美的成绩,数据已经足够清晰。 首周的成绩排在当周第二,仅次于另一部续作,但后者很快因评价骤降而迅速滑落。 待到第二周,更多强劲的对手接连登场,它的位置便落到了第四。 最终累计的数字,预计将停留在一个还算可观的区间。 这自然无法与那些曾在北美掀起狂潮的华语传奇相比,但考虑到它那低微的成本,这笔账无论如何计算都显得惊人。 更何况,这类风格强烈的作品,往往在后续的影像制品租赁与销售中,能持续获得不菲的回报。 洪津宝与吴鲸就站在不远处,两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畅快笑意,正与人高声谈笑。 程龙端着盛有琥珀色液体的酒杯,视线在那两人身上停留片刻,才转向身边的颜维明。 玻璃杯壁触感冰凉。 “李导,” 他压低了声音,混在背景的喧闹里,“我们那部……能比这个结果更好吗?” 颜维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记忆中另一条轨迹上,类似题材的影片在北美所能触及的天花板。 而眼前这部,因为主演阵容的差异、动作设计的升级,乃至大洋彼岸观众群体的微妙变化,已经超出了那条轨迹的预期。 那么,接下来那部投资更大、构思更成熟的作品,理应走得更远。 “会的。” 他转过头,看向程龙,声音平稳而确定,“放心。” 这个回答似乎让程龙稍稍松了口气。 他抿了一口酒,目光重新投向热闹处。 这时,吴鲸端着满溢的酒杯走了过来。 他脸颊有些泛红,眼神却亮得灼人。”李导!” 他的声音洪亮,引得近处几人侧目,“**了,您随意就好!” 说罢,他仰头,喉结滚动,将杯中物一气饮尽。 浓烈的酒气随之弥散开。 他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向前凑近半步,压低了兴奋的嗓音:“李导,那……这个故事,还会有后续吗?” 酒杯在掌心转了个圈,冰凉的触感沿着指节蔓延。 吴鲸咽下那口辛辣,喉结滚动时带起细微的吞咽声。 桌对面的男人只是笑了笑,手掌落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压了一下。 “全球。” 颜维明重复这个词,语气像在陈述一件早已落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