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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无禁忌

第542章烟白眼(万字)

老汉的笑容和话语都显得无比朴实。 有一种北风吹黄土的粗感。 如果他的头不是变大了好几倍,并且长在了一堵墙壁上的话,他所说的一切都会很容易让人信服。 四面的「砖墙」一起向内挤来。 这墙仿佛将他们所处这一处空间,从昌县县城中,直接切割了出去。 许源三人所能够活动的范围越来越狭窄,似乎就要被夹成了肉饼。 狄有志打出自己的剑丸,他善使刀,所以「剑丸」化作了一枚无柄的双头弯刀,刀型宛如新月,铮地一声刺进了墙壁。 那砖墙却如同血肉一般的蠕动起来,要将这刀吞没下去。 周雷子撒出了一把种子。 如今他的种子都经过了特殊培育。 每一颗种子外面,都长满了细长的尖刺。 尖刺如触手、种子似诡虫,先是飞快的在墙壁上爬窜,然后循着化为了血肉的地方钻进去生长。 可那血肉墙壁又重新化为了砖石,将种子封在了里面。 如果周雷子的水准比老汉高,那么这些种子就能撑破了砖石生长出来。 但周雷子的水准显然远不如那老汉。 他的种子就被封住了。 「嘿嘿嘿。」老汉长在了墙上的人头笑了起来:「老汉我从不说谎,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墙壁不断内夹。 狄有志和周雷子已经没有闪转腾挪的空间。 「你们要是不答应,杀了你们让皇帝重新换一个,一直杀到有人愿意听从靖王殿下的命令!」 许源看着面前的那巨大老汉头。 话说到最后的时候,这头甚至扭动着从墙上伸了下来,后面的脖颈好似一条巨蛇。 许源开着「望命」呢。 清楚的看到这老汉的水准是四流。 就觉得很好笑。 「处心积虑的布置了一场阴谋,只要这个阴谋得以顺利施展,就觉得自已稳操胜券了?」许源问道:「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的阴谋成功了,把我们困住了,但你其实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呢?」 许源一边说着,一边一挥手,筋丹飞出手。 兽筋绳快如闪电的打了个活扣,一声便套住了老汉的脖子,一拉就死死的收紧了。 与此同时,许源转身一脚无影,从衣摆下端出。 啪的一声印在了墙壁上。 化龙法加斗将法。 墙壁陡然变成了血肉。 浩荡的血肉震荡波动,想要化解这一脚的力量。 如果还是砖墙,必定是直接被端碎了。 但血肉墙壁也还是无法化解这一脚的力量。 墙壁上先是出现了一个清晰的脚印。 陷进去足有一寸多深。 而后血肉墙壁蠕动,却卸不去这庞大的力量。 蛛网一般的裂痕从脚印开始,迅速向四周蔓延! 老汉两眼圆瞪,这一脚让他痛苦不堪,惨叫声已经到了嗓子眼一一许源却又是猛地一拽兽筋绳。 绳扣再次收紧,他的惨叫声就被憋在了嗓子里。 许源又道:「你就没想过,监正门下三位,之所以不搭理你,是因为他们知道,你根本就不是本大人的对手?」 老汉以前不知道,现在想说知道了,却说不出来。 那一脚,直接端塌了一堵墙。 老汉这法就破了。 外面县城的喧嚣一下子涌了进来。 狄有志和周雷子瞬间就有了回到阳世间的感觉,那堵墙外面,臧天澜和闻人洛不紧不慢的走来。 老汉两颗眼珠子外凸,快要被从眼眶里挤出来。 闻人洛手里还盘着那只粗瓷茶壶,满不在乎的跟大师兄说道:「我就说不用来吧。」 臧天澜朝着老汉走去。 老汉脸上一道道青筋绷起,眼珠外凸,牙咧嘴,显得非常恐怖。 臧天澜刚迈出一步,老汉的一颗眼珠子突然从眼眶里崩出来! 那拳头大小的眼珠砸在了地上,却「砰」地一声炸开了大片白色的浓烟! 瞬间四周一片雾蒙蒙的迷茫。 许源感觉到手里的兽筋绳一轻「不好!」许源鼓起胸腹猛地吹了一口气。 白烟散去,四周空空如也,再也没有了那老汉的踪影! 「一—」专心盘壶的闻人洛也发出了一声惊讶,这老汉有点东西啊。 四流的水准,居然能从臧天澜眼皮子底下跑掉。 许源一脚,两只火轮出现在脚下,火焰涌出,许源凌空升起,四下搜索却没有发现「这手段好诡异,以前从不曾遇到过。」许源皱着眉落了回来,又问闻人洛和臧天澜:「两位师兄久在北都,见多识广,可曾见过这等手段?」 两人摇头。 闻人洛道:「他跑不掉。」 但为什么跑不掉、怎么找到他,闻人洛却没有具体说。 而是问许源:「你去李家查的如何?」 许源一边回答,一边还在检查周围的痕迹。 但那一团白烟分外奇异,竟是将各种痕迹都溶解消蚀了。 许源皱着眉,如果张猛在就好了。 心中又在计算着:张猛和傅景瑜他们应该也快到北都了吧? 是的,许大人也「兵分两路」。 许源自己这一路在明,傅景瑜带着张猛在暗。 明面上这一队,个人的能力也摆在明处。 容易被暗中的有心人针对。 但张猛的能力特殊,而且张猛新近投入许大人魔下,还不惹眼。 他和傅景瑜暗中调查,作为明处许源这一队的补充。 不过傅景瑜和张猛没有坐皇城司的快轮船,而是自己雇了一艘船快轮船。 夜里要靠码头停船,速度当然要慢上两三天。 找不到什么线索,许源一招手:「先回去,下午去雷家问问情况。」 I 许源等人走后,四条街外,一处墙角阴影中,有个脏兮兮的乞巧动了一下。 揭开了身上盖着的破烂航脏的衣服,露出一个缺了一只眼晴的老汉。 这衣服乃是一件遮掩气息的匠物。 和他的「法」同出一源。 竟然是瞒过了许源和臧天澜。 他刚才一动也不敢动,此时疼的全身颤抖。 眼眶里不住流血。 他却顾不上,双手捂着裆下蜷缩着在地上打滚,喉咙里发出「」的低吼声。 老汉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运气不好,还是许源的运气太好。 那对着墙的一脚,正好端在了他的要害上。 端碎了那一堵墙,也端碎了老汉的男人尊严! 这当然是因为许大人的运气太好。 诸多增加福运的命格岂是摆设? 老汉当时满脸青筋暴起,不光是因为被兽筋绳捆住了脖子,更因为爆蛋了疼的! 他在地上不停地打滚。 用头撞墙,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他连吃了几颗药丹,才算是将伤势压了下去。 好一会儿,药效发挥,才终于缓过劲来。他一身汗淋淋的,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靠坐在墙根,仅剩的一只眼晴,射出阴冷狠毒的光芒四处扫视。 另外一只眼眶中,鲜血泉水一样不停地涌出,已经将他的前襟染得一片鲜红。 子孙根的伤势暂时压住了,而且虽然很疼很屈辱,但将来还能挽回。 买一颗能「断肢重生」的药丹虽然昂贵,但能长回来就行。 宫里的那些太监们长不回来,是因为「净身房」有专门的诡术,切掉了就长不回来。 而老汉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要找一只眼珠。 那白烟诡术代价巨大。 如果不用眼珠把眼眶堵住,就会一直血流不止。 会硬生生把他流死! 不管什么药丹都止不住这血。 老汉侧耳一听,墙后便是一户人家。 都是普通人,翻进去就能杀了他们,取了他们的眼珠。 可是懒汉目光阴沉咬了咬牙,现在却是不能这么干。 昌县就这么大一点,出点事情很快整个县城就都知道了。 那许源一定还在寻找自己,这便会留下痕迹。 忽然,有两只野狗从一边跑过。 冲进了前边不远处的箱子中。 老汉挣扎起身来,跟了进去。 一进巷子,老汉便看到一只野狗骑在了另外一只背上。 老汉勃然大怒:「狗东西,竟敢当面嘲讽老夫!」 巷子里响起了一阵野狗的鸣咽声,很快平息下去。 过了一会儿,老汉从巷子里走出来,用力眨了眨眼晴。 狗眼珠有些小,他只能眯着那只眼,否则一不留神就可能掉出来。 老汉叹了口气,这次代价巨大,不过若是能成大事,那也是值得的。 回到客栈中,许源几人商议起来。 「靖王?」闻人洛一边盘着茶壶,一边漫不经心的回答:「他就这么肆无忌惮的告诉你了?那显然是假的喽。」 许源点头。 当然是假的。 那老汉估计消息也不够灵通,不知道半路上在安阳府的时候,程国舅出面试探过自己。 那个时候许源就明白了,靖王一脉虽有野心,但他们一切仍旧会听从皇帝的安排。 绝不敢主动跳出来争储。 狄有志:「这老汉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给靖王身上泼脏水?难道是靖王殿下的对头?」 许源看向闻人洛,后者便道:「靖王殿下在北都中名声很好,如果硬要说跟什么人有过节,那就是诚王了。 皇子们在文华殿读书,靖王总是第一,诚王顽劣,每次都是末尾,要被先生们打手心据说诚王因此对靖王心怀怨。」 顿了一顿,他又说道:「诚王的生母敬妃出身西南,乃是当年选秀女入宫。 但其实他家中乃是西南巨贾,家中金银如山,而且他家还是法修大会子‘百源流’的会主。」 七大门都有行会,人们习惯俗称之为「会子」。 西南各省山林密布,多蛇虫虎狼,民风彪悍,历来擅长蛊之术。 因而西南各省的法修最多。 相应的法修大会子也多。 「百源流」便是西南三大法修会子之一,在整个皇明的法修行会中也能排进前十。 所以即便是「选秀女」,也不是什么人家都能被选中的。 选中了也未必能有机会再皇爷面前露个脸,让皇爷看见。 这都是拿银子铺出来的路。 但敬妃毕竟出身远不如后宫其他妃嫔。 所以诚王从小也被兄弟们欺负。 偏生敬妃是个不知敬畏的主儿。 商贾之女天生一股子泼辣劲。 在后宫中但凡是受了半点委屈,也一定要想办法争回来。 她又颇有些精明,大错不犯、小错不断。 加上肚子争气,以及娘家有钱,所以安安稳稳的活到了现在。 这其中最重要的,其实是娘家有钱。 闻人洛提到了诚王和敬妃,许源听了他对于这母子的介绍,便不免觉得,还真可能是这对母子干的! 那老汉陷害的手法十分的粗糙。 真是那种心思深沉缜密的幕后黑手,断然不会如此。 倒是附和敬妃和诚王,有几分精明又眶耻必报的性情。 而且这桩案子别人都在暗中观望,不敢轻易出手,他俩不知轻重的跳出来一一也只有他们那种性子会这么干。 还有一点佐证便是,那老汉是个法修。 手段诡异少见。 敬妃的娘家控制着「百源流」,皇明西南有大量传承不完整、但手段冷僻、邪异的法修。 狄有志问道:「大人,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跟北都那边报告一下? 许源一摆手:「不必,咱们查咱们的。」 有些话许源不用跟手下们多说。 这老汉从北都外一直跟到了这里,而且之前盛山才已经发现了他。 许源相信皇城司那边,必定已经向皇帝禀告了。 这种皇帝的家事,作为臣子就不要胡乱插手了。 而且以许大人的性子,若是方才那一战吃亏了。 那当然是想方设法打回来。 但许大人占了大便宜,那么就当做此事没有发生过吧。 吃过午饭后,许源准备带着人去雷家。 雷家的位置就不那么好打听了。 周雷子在路边拦住一个人询问,那人一脸茫然:「雷家?哪个雷家?这城里姓雷的人多了。」 周雷子:「就是跟懿.」 许源拉住了他,摆摆手示意不要多说。 「再找别人问问。」 周雷子又拦住了几个人,这些也都是摇头不知。 许源暗中观察,发现这些人的神态不像作伪。 「也就是说,雷家在昌县中并不著名。」 「雷家出了个进士,在昌县这种小县城中,本应广为人知。」 「现在这种情况,只可能是李府刻意压制。」 「毕竟当年被退婚的事情,李家绝不愿被人提起。」 「所以知道雷家的人越少,这件事情被爆出来的几率也就越小。」 许源在心中梳理着脉络,李家的所作所为可以理解。 许源甚至觉得就该狠狠打压这种薄情寡义的负心郎。 但这又接着引出来一个疑问:「城里没几个人知道雷家,那位戴御史是怎么发现这条线索的?」 戴御史本来只是顺路过来查一查,李家所谓的「金鸡祥瑞」是真是假。 狄有志便问道:「大人,要不去县衙?命县衙派人带咱们去雷家。」 许源摇摇头:「去李家。」 县衙也是下一步被讯问的对象。 而且许源一行堂而皇之的进城,县衙必定已经得到了报。 到现在都没有主动找来,态度已经不言自明。 李家人肯定知道雷家住在哪里。 许源三人去而复返,李家门口的家丁客气的请他们入内,同时要去票告李肯。 许源却摆手,说明了来意后道:「给我们派个向导即可。」 家丁便进去了,不多时李肯还是亲自出来,带着一个稳重的老管事:「贵叔是我家早年的邻居,后来便在府上做事。 当年我们跟雷家的事情,贵叔一清二楚。 让他带大人过去,大人若有什么要问,贵叔都能回答。」 许源拱手:「李公子安排的妥当。」 贵叔胖乎乎的,个子不高,走起路来有些气喘。 但脸上还是能看出,早年艰辛生活留下的风霜。 「许大人这边走。」贵叔引着许源三人:「雷家住的不远。」 许源三人跟上,贵叔是个健谈的,主动说道:「小老儿早年跟李老爷是邻居,他是匠我是木匠,常能一起做一些活计,我们两家的关系一直很好。 李老爷发达了之后,就请我们这些老街坊都到府上做事。 您说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能做什么呀? 人家李老爷现在是贵人,贵人们的那些规矩我们也都不懂,李老爷就是念着当年的情分,让我们在府上养老呀。」 许源点点头,也顺着称赞一句:「李老爷高义。」 贵叔又接着道:「这李府是在当年李家老宅的原址上建起来的。 李家把周围我们这几十家老街坊的房子都买了,不但给了个高价,还在不远处给我们见了新房。 那雷家跟李家住得不远,李家二姐跟雷家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也算是青梅竹马,两家知根知底,若非如此李老爷怎么会举债助他读书?」 说到这里贵叔气得直脚:「哪想到那小兔崽子高中了,转头就把李家二姐甩了。 好在是苍天有眼,李家福贵了,姓雷的被赶到了北边吃雪子儿去了———」 他似是觉得失言,咳了两声笑了笑不说了。 众人拐了几拐,绕过两条街,眼前的房屋立刻变得低矮古旧起来。 又走不远,贵叔指着前面一座院子说道:「喏,就那家。」 许源三人望去,堂堂进士之家,门头低矮,门窗破旧,屋瓦不齐。 看上去并不比周围的穷邻居们好。 贵叔上前去拍门,大声喊着:「雷家婆子,出来了,有大人找你问话。」 院子里响起脚步声,接着是有个苍老的声音,絮絮叨叨的隔门骂着:「老贵子你不得好死!扒着他们李家,整日折腾我们孤儿寡母,你丧良心啊———」 声音到了门后面,接着嘎吱一声两扇木门从里面拉开,露出一个矮胖的老姬来。 她头发花白,身子虽有些佝偻,但是精神头却是极好,两只眼晴精光乱冒,先是恶狠狠地瞪了贵叔一眼,开口便骂:「杀千刀的,你又带人来做啥? 前阵子不朝廷的官不是已经问过了?我老婆子都按照你们交代的说了,怎还没完没了?」 贵叔一下子急了:「你这老婆子可莫要乱说话!我们什么时候安排你说什么了——」」 就见那老姬扑通一声坐在了门槛上,哭天喊地起来:「李家欺负人啊!」 「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你们让俺说啥俺就说啥,现在还要来作践俺啊,俺的儿啊,辛辛苦苦考中了,也被你们到北边去了,你们就是想害死俺儿,让俺雷家绝后啊」 她哭喊着忽然脱下自己的臭鞋子,用鞋底敲着门槛,一边敲一边骂:「李老佗狗入的,早晚被邪票掏了心肝! 赵贵子你狗仗人势,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早晚遭报应,天打五雷轰,生儿子没屁眼—..」 她越敲越响,越骂越脏。 贵叔一张胖脸涨得通红,许源三人倒是并不觉得局促。 他们都是小地方出身的人,比如许源在山合县中,也常见街坊上婆婆跟媳妇吵架,大都是这般做派「你、你、你这疯婆子」贵叔气的浑身发抖,却拿撒泼发疯的雷家婆子没办法。 许源轻轻拍了下贵叔的肩膀:「您老先回吧,我们单独问问她。」 贵叔急了:「许大人,你可千方莫听这疯婆子胡言乱语,我们绝没有威胁她说什么话!」 许源点头,道:「您老放心,不管谁说什么,本官自是不会偏听偏信。」 贵叔还有些不放心,犹犹豫豫的不肯走。 许源指着雷家婆子道:「您留在这里只会尴尬。」 那疯婆子又是「」的一声干豪,骂的更脏了:「赵贵子你媳妇早就跟李老佗睡了,你个绿毛乌龟,你真以为李老信是照顾你,那是为了方便他跟你媳妇偷会!」 贵叔反而冷静下来,看着雷家婆子:「当年真没看出你们母子是这种人性。」 他摇摇头走了。 等贵叔走远了,许源才道:「行了,别豪了,跟本官进去说话。」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大家都在看热闹。 但雷家婆子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大家只是笑着指指点点,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 许源要进去,雷家婆子却还赖在门槛上不肯起来。 许源扣指一弹,兽筋绳飞出,将她直接拎了起来。 许源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一片破败。 许源又走进屋去。 屋子里的一应陈设,跟这屋子的外在截然相反。 不能说是奢华,但也十分讲究。 许源就暗自点头。 这才对了,外面那些是给别人看的。 让人知道李家欺负人。 但雷进士毕竟是当官了,即便是在北四省条件艰苦,也不会真的穷的叮当响。 更不能真委屈了自己的老娘,狄有志和周雷子跟进去,就把院门关上了。 许源在屋中坐下来,对雷家婆子说道:「你家雷进士当年跟懿贵妃真有婚约?」 雷家婆子却是瞪着眼反问道:「你是什么官?看你比俺儿还年轻,品阶不高吧?有资格问这事吗?」 狄有志和周雷子便是暗自撇嘴,果然是市井悍妇。 许源没说什么「地理博士」的官名,这婆子理解不了这个官职,而且这个官名就不够嘘人。 许源只淡淡道:「本官正六品,比雷进士的官大。」 一般的进士授官也就是九品。 果然这一下子,就把雷家婆子吓唬住了。 她嘀咕:「上次来的御史是七品,这个官更大。」 许源顺势问道:「你跟那御史怎么说的?真是李家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 见这婆子眼珠乱转,许源便又警告了一句:「你最好说真话,本官自有诡术可以分辨真假。 这件事干系重大,你要是撒谎,影响的可不只是你儿子的前程,还可能是你儿子的性命!」 老婆子不由哆嗦一下,连连道:「我说实话,这些年我们跟李家没什么往来,而且老婆子我还是有几分骨气的,李家欺负我儿,我有岂能被他们摆布?」 她汕山一笑:「方才只是气不过那赵贵子狗仗人势罢了。」 许源点头:「那再说一说你儿子和懿贵妃的事。」 雷家婆子立刻叫起了撞天屈:「那是他们李家败坏我儿的名声! 我们雷家从未向李家下聘,又怎么说是我们雷家悔婚? 大人若是不信,也可以去问一问我们雷家其他的亲故。 我夫君死的早,若是我儿结婚下聘,那一定是要请族中叔伯出面的,这事情不是我老婆子一人扯谎就能遮掩过去的。」 许源点头,又问:「你跟那位御史也是这么说的?」 「是啊。」雷家婆子眼珠子又开始乱转,但终究还是顾忌懿贵妃现在的身份,不敢过分泼脏水:「我儿跟李家二姐顶多是··曾经互相有些好感。 后来我儿高中,那李老信就想攀上来,四处与人说我儿跟他家有婚约。」 雷家婆子振振有词道:「若真有婚约,当年的婚书在哪里?他拿得出来吗?」 许源又问道:「李家说你儿读书的花销,乃是他们借钱支持— 「瞎胡扯!」雷家婆子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一样跳起来:「借据呢?这么一大笔钱,他李老一个老抠儿,就这么偏白给我们了?连张字据也不立?」 许源点了下头,淡淡道:「好,本官已经了解了,今天先到这里吧。」 许源起身来就朝外走去,狄有志和周雷子立刻跟上。 雷家婆子也紧跟着,噗噗不休的说道:「这位大人,老婆子说的都是实话,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我儿好端端的一个进土,被他们李家赶去了北边,我儿苦啊,您可怜可怜我们孤儿寡母.」 许源已经快步走出了院子,周雷子毫不客气的一抬胳膊,把还想跟出来继续说的雷家婆子给挡了回去。 昌县县衙历史悠久,正堂前的石碑据说是元代的。 但整个县衙最古老的建筑,乃是西侧的那座监狱。 狭窄低矮,但是无比牢固,历经风雨而不倒。 县衙后院的书房内,知县夏昌大人正在借酒浇愁。 那位「地理博士」已经到了,夏昌当然知道。 昌县这种穷破小的地方,他堂堂知县,要是不能一手掌控,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目,那就回家卖红薯吧。 夏昌也的确不想沾染这因果。 但他知道自己躲不掉。 就看那位许大人什么时候来找自己一一夏知县每每升堂断案,都会故意在最后宣判的时候拖延一下。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宣判,会决定堂下跪着的原被告双方的命运。 双方都无比期待的望着自己,那眼神如同渴求食物的小狗。 夏知县很喜欢这种能够左右他人命运的感觉。 但是现在,他成了等着被宣判命运的那一个。 苍天饶过谁? 夏昌就着四个下酒菜,自己喝了半壶黄酒,就不敢多喝了。 怕许源这个时候找上门来,自己喝的酪酊大醉..— 「借酒浇愁还不能让人喝个痛快!」夏昌怒骂了一声,越发的不痛快了。 他起身来扯开衣襟,觉得有些气闷燥热,想要出去透透气。 却并没有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行动竟有些跟跑。 他走到了院子里,书房外便是一个不大的荷花池。 他隐隐看见荷花池里有个东西,想要看清楚却觉得两眼越来越模糊,他走进了一些,到了荷花池边。 水中伸出一只手,那手臂的长度远超正常人,抓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扯进了水里。 夏昌一沾水,顿时感觉全身僵硬动弹不得,八流文修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淹死在一片浅浅的荷花池中。 两只手从荷花池里伸出来,变成了正常人的状态。 他爬上来,挤着一只眼晴。 他将夏昌的户体从水里拖上来,扛在肩上,轻手轻脚的进了书房。 然后将尸体放平,去了一柄薄刃小刀,熟练地将夏昌的整张皮剥了下来,然后自己把身子一扭钻了进去! 县衙中原本戒备松懈。 但出了懿贵妃那事之后,县中一应账册、典籍,全都严加看管起来。 县中捕头是一位九流武修,最近吃住都在衙门里,亲自带人守着这府库。 一直没出什么事,捕头其实也有些松懈了。 他正跟手下几个捕快要钱,忽然看到知县大人背着手走进来,赶紧端开几个手下,陪着笑迎上去:「大人。」 「嗯。」夏昌应了一声:「开门,本官要亲自查验一番。」 「是。」捕快立刻开门。 「尔等在外面守着,任何人不准进来。」 「是。」 约么一柱香的时间知县大人出来了:「小心看守,莫要被列人混进来。」 「您放心,一只苍蝇飞进去,属下也要抓下来分一分公母。」 夏昌点点头走了,然后去了县丞处,与他交代:「本官要去小沱乡巡视水患。县里的事情就托付给你了。」 县丞急忙道:「可是那位许大人已经进城了,随时可能来找县尊询问情况—」 「那些事情你也知道,你替本官应付便是了。」 县丞傻眼:「这、这———」 夏昌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本官卸任之后,会向朝廷举荐,有你继任知县之职。」 给出了好处,县丞也只能硬着头皮顶了这个锅。 而后夏昌便不知所踪了。 许源从雷家出来便直奔县衙。 得知知县夏昌竟然躲了,也是眉头一皱,却没有多说什么,问道:「户籍在何处?本官要先看一看。」 「大人请随我来。」 县丞将他们带进了府库,翻出了李家的户籍册,呈上去:「大人请看。」 许源只看了一眼,便是脸色一变,将户籍册重重摔在县丞面前。 县丞疑惑,这位大人为何发怒? 「你自己看。」许源冷冷道。 县丞往户籍册上扫了一眼,惊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上面,分明记载着李老信二女,夫君雷承远! 「这、这——」县丞语无伦次。 户籍册他们已经看过很多遍,以前绝无这个记录! 县丞只觉得一股凉气直窜脑门,朝着外面一声咆哮:「马大狗,你给老子滚进来!」 县衙的捕头名叫马全。 县衙大门外,有一家酒楼养着一条大黄狗。 马全的脑袋,跟这狗脑袋长得有点像,所以有了这么个外号,但平日里谁也不会真的当面喊。 马大狗冲进来,脸色极为难看,却不等他发作,县丞已经怒喝问道:「最近什么人进过这府库?」 马全挠头:「没人啊,自从咱们把这些旧籍锁进来,我日夜看守,绝没有外人进来过。」 「真的?」县丞显然不信。 马大狗竖起手:「我敢用项上人头担保!」 许源忽问道:「没有外人,那你们自己人呢,谁进来过?」 「知县大人啊。」马大狗顺嘴就说了出来:「一个时辰前他才来过—」」 县丞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觉自己什么都明白了,捶胸顿足怒骂起来:「日你娘的夏昌啊,你坑我.」 许源低喝一声:「闭嘴!」 县丞一下子嘻住了声音。 「夏昌恐怕已经被害了。」 「啊?!」县丞和马大狗大吃一惊。 县丞结巴着:「知县大人说他去小沱乡巡查水患—」 「那就马上派人去小沱乡,看一看知县大人是否去了,不就明了了?」 县丞推了马大狗一把:「快去派人。」 马大狗赶紧去命手下分两个人去小沱乡,回来后看到许源慢慢翻看那本户籍册。 马大狗忍不住问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县丞失魂落魄,断断续续道:「懿贵妃——.的户籍,被、被人.篡改了———」 马大狗:「那咱们再改回来不就行了?」 县丞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对,许大人咱们再改回来———」 许源冰冷的望了他一眼。 瞬间让县丞恢复了冷静,又绝望的坐了回去。 再改回来?那可就更说不清了! 许源把户籍册放下,想了想道:「去夏知县的住处看看。」 从府库出来,许源一把从马大狗手里抢过钥匙,亲自锁上门,把钥匙交给狄有志:「你守在这里,没有本大人的命令,任何人不准进去!」 「大人放心,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狄有志铁塔一样跨步站在门口。 许源在县衙后院查看一圈,找到了一些痕迹。 又在书房里闻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但没有别的证据。 就在这时,忽然有个好听的声音在一旁响起:「许源。」 陪着许源的县丞被吓得跳了起来。 许源无奈道:「小师姑,您这样真容易吓到人。」 妙妍真人红着脸,现出了身形。 「这、这这————.」县丞是识货的,这种隐身的诡术水准极高! 妙妍真人心中委屈。 她是不想来抛头露面的。 但还真就是她最合适。 许源回收让县丞回避,然后问道:「有什么事?」 「你的那两个下属来了。」 许源大喜:「张猛来了?在哪里?」 许源这次出来,明暗两队人。 但傅景瑜和张猛这一队暗线,许源没有告诉郎小八他们,反而是告诉了监正门下三人双方约定的联络暗号,也告诉他们。 傅景瑜和张猛一路上紧赶慢赶,只比许源晚一天到北都。 而后又马不停蹄的赶来昌县。 许源通过妙妍真人传递命令,张猛立刻执行。先去了中午那老汉伏击许大人的地方闻了闻,然后又被妙妍真人使了诡术,隐身进了县衙后院,在夏昌知县的书房里闻了闻。 最后得出了结论:「是同一个人下的手,两处都是同样的一种古怪气味。」 闻人洛一边盘着茶壶一边疑惑不解道:「这就不对劲了。 那位敬妃虽然喜欢胡闹,但暗中是有分寸的。 残杀朝廷命官这种事情,太犯忌讳,她是不会做的。」 许源又仔细想一想,越发觉得不是敬妃和诚王做的。 因为动机不足。 诚王或许真的对靖王怀恨在心,可昌县这事情根源在于「立储」。 敬妃应该很清楚,自己的儿子根本没有那个希望。 既然没希望,掺和昌县的事情做什么? 只为了出一口恶气,却可能把性命搭进去? 敬妃那种喜欢算计的性子,算来算去只会觉得这事亏本。 「得把那老汉揪出来了。」 之前许源本想着让皇城司去解决老汉,但现在他竟然杀了夏昌,篡改了户籍册,那就不能不管了。 闻人洛问许源:「你有办法找到他?」 许源一指张猛:「他有。」 「夏昌」知县下午从县衙里出来,便沿着门前的那条大街往城外行去。 穿过一条巷子之后,走出来的就重新变回了一个挤着眼晴的中年人。 他戴上了一张人皮面具。 这中年人的脸,他也不记得什么时候弄到的。 反正是得罪了他的人,随手杀了把脸扒下来。 他十分得意,那关键的证物被自己篡改了,用不多久,这皇明的朝堂必定大乱! 皇明必须得乱! 乱了才能衰弱,皇明衰弱了,我扶桑才有机会光复! 他寻了一家茶楼,要了个雅间,然后去了笔墨、朱砂出来,照着这张脸的样子,给自已伪造了一份路引。 他的「法」中,专有一门诡术,用来伪造各种书信、凭证等。 随后,他拿着路引住进了许源他们不远的一处客栈。 客栈临街,窗户打开正好能看到许源他们客栈的正门。 他满心火热,为之奋斗了一生的伟大目标,终于看到了一线曙光! 便在这时,忽然敲门声响起。 「谁?」他警惕问了一声。 外面传来店小二的声音:「客官是我,给您送热水。」 他答应了一声:「来了。」 人却是朝着窗户的方向飘去。 他没有要热水。 虽然客栈在傍晚送热水很正常,但他还是决定谨慎一些。 他轻轻推开窗,一缩身整个人缩成了孩童大小,从狭窄窗缝中跳了出去。 却是一头跳进了「美梦成真」的车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