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修仙,我有六个装备栏
第501章德不配位
有道是:德不配位,必遭灾祸。
此语原指凡俗世间,人之德行若与所处之位不相匹配,纵得高位,亦难长久,终有倾覆之日。可在修行一途,此理同样严苛。张钰以神引劫之法强行引动地仙三灾,固然破开了燃灯与墨麒麟的双重封印,却也将自己陷入了绝境。
朱陵度命火不可抵御。即便他经过两次元辰炼神,元神之坚韧远超同侪,可在此火的焚烧之下,依旧痛苦难当,罪业为薪,执念为油,仇怨为引,无休无止。他只能坚守心中那一点求生之欲,勉强维持真灵不散,任由火焰焚烧。
他的凤凰之体在虚空乱流之中随波逐流,被空间风暴裹挟着不断改变方向。看似轻轻一动,实则因虚空之特殊性,已不知飘过了多少万里。有时一个空间风暴的余波,便将他推出数十万里之遥;有时一道混乱灵气的冲击,便让他改变了方向,朝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区域飘去。
他无力控制,也无心顾及。
时间就这样慢慢流逝。
一年,十年,百年。
……
便在张钰于虚空中煎熬之时,天地间的局势,也在悄然变化。
他被封印的消息,在各大势力中传开了。除去截教之外,天下间大部分势力,对张钰被封印一事,都是乐见其成的。
究其原因,倒也不复杂。
玉清、禅宗、龙族,这些站在天地最顶端的势力,最希望的就是天地的稳定。是秩序,是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确定性。
而截教,本身就是最大的变数。
截教的道,是“截取一线天机”。这个“截”字,便注定了截教与“稳定”二字无缘。当初大商之时如此,如今封天之时,亦是如此。
而张钰,更是变数中的变数。
以三百余载成就九劫人仙,身负阴阳道莲——这样的人,便是放在人才辈出的上古时代,也是万年难遇的异类。放在当今这个仙道已定、秩序已成、各方势力各据一方的时代,更是扎眼。
虽然他的修为不过人仙之境,可他的根基已成,潜力已显,假以时日,必成大患。
如今他被封印于虚空之中,待封天事毕,天意重聚,六御定位,天地规则重塑——到那时,即便他侥幸脱困,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天下各方,无不暗中叫好。
截教自然不可能无动于衷。
张钰失踪的消息传回金鳌岛后,无当圣母亲自出山,进入虚空乱流之中寻找。金箍仙马遂紧随其后,试图推算张钰的方位。夔牛亦不甘人后,以他那惊天动地的雷法开路,在虚空之中横冲直撞。
三位天仙级别的存在,在虚空之中寻找了数年。
一无所获。
虚空太大了。大到五洲四海加在一起,也不及其十一。一个封印光团在其中随波逐流,便是一粒尘埃落入大海,纵有通天彻地之能,也无从寻觅。
数年之后,无当圣母等人返回了金鳌岛。
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让许多原本以为截教会大发雷霆的势力颇感意外。玉清一脉甚至暗中做了准备,生怕截教会不顾代价地出手报复。
然而,一切都没有发生。
截教似乎将全部精力都压在了南赡部洲的楚汉之争上。刘邦的炎汉仙朝与楚国之间的战事愈演愈烈,霸王率军连破数城,炎汉一方虽节节败退,却始终未曾溃散。截教众仙在南赡部洲打得如火如荼,无暇他顾。
各方势力见此,渐渐放下心来。
时间一长,便也无人再关注此事。
张钰这个名字,渐渐从天下修士的谈资中淡去。偶有人提起,也不过是一句“哦,那个被封印的截教天骄”,便再无下文。
天地间,有太多事情值得关注。
蟠桃会上定下封天之约后,各方势力为争夺仅剩的三尊六御之位,明争暗斗,纷争四起。小规模的冲突时有发生,大规模的战争亦不罕见。
五洲四海,一片混乱。
各路妖神、天仙、人杰,你方唱罢我登场,好不热闹。
最初被各方看好的六御候选人,共有九位。可不过二百年,便有一位退出了角逐。
白泽。
北俱芦洲妖族共推两位妖神——白泽与鲲鹏,分别执掌人地之气,共同角逐六御之位。北俱芦洲妖族数量众多,高手无数,整体实力还在大周和龙族之上。可这一次,他们太低估了角逐的激烈程度。
大周仙朝背后有玉清一脉,有儒门为后盾,更有封天大事的主导权在手。
龙族有祖龙坐镇,有四海水族为根基,有无数万年积累的底蕴。
而北俱芦洲的妖族呢?
他们没有超脱级别的存在坐镇。
这是最致命的差距。虽然超脱者,不会亲自出手干预天地之事,可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慑。没有超脱者在背后撑腰,在气势上天然就低了一等。北俱芦洲的妖族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是一盘散沙,没有一个真正能够镇得住场面的存在。
妖族以一敌二,同时对抗大周与龙族,根本不够。
很快,妖族内部便有了分歧。一部分妖族认为,应该集中力量支持一位,放弃另一位。与其两位都争不到,不如集中力量保一位。
争论持续了数十年,最终,白泽自己选择了放弃。
或者说,他被抛弃了。
整个北俱芦洲妖族,选定了鲲鹏。白泽将自己收集的所有人气尽数交出,拱手让与鲲鹏。鲲鹏以此为本,不知与龙族私下达成了什么协议,竟换到了四海之地的地气。此消彼长之下,鲲鹏在六御之位的争夺中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白泽被放弃的理由,说来简单,甚至有些可笑。
他是走兽一族的妖神。他虽是先天神圣,在妖族之中威望极高,可他的根基,始终在走兽一族。
而鲲鹏不同。鲲鹏具有鲲和鹏两种法身。鲲为水中之鱼,属鳞甲一族;鹏为空中之鸟,属飞禽一族。他一人兼具两种法身,可以同时算作飞禽一族和鳞甲一族的妖神。
这意味着,他能得到更多妖族的支持。
就是这么简单。没有什么阴谋诡计,没有什么利益交换,没有什么背后算计。只是因为鲲鹏能得到更多妖族的支持,所以妖族选择了鲲鹏,放弃了白泽。
这便是妖族的行事方式。简单,直接,近乎残酷。
可这看似简单的理由背后,却牵涉到走兽一族数万年来的沉浮。
上古之时,走兽一族以麒麟为长。麒麟统御走兽,威震天地,与龙族、凤凰一族并称三族,平分天下。那时的走兽一族,何等的威风?何等的鼎盛?
白泽便是那时与麒麟一族交好的。他以聪慧闻名,精通天机术数,曾为麒麟一族出谋划策,在走兽一族中地位颇高。他与麒麟一族的诸位妖神私交甚笃,甚至与麟祖亦有数面之缘。
可惜,好景不长。
仙道崛起,人妖大战,麒麟一族首当其冲。人族占据了赤县神州,麒麟一族失去了对神州的控制权,实力大损。
后来,域外之战爆发,这一次,麒麟一族损失的更大。为了保护麒麟一族的传承,麒麟一族不得不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回归麒麟祖地,保存实力,不再参与天地间的纷争。
可这一退,便再也未能回来。
后来麒麟一族为了更好的发展,甚至主动和玉清一脉合作,参与封天之事,这让更多的妖族对麒麟一族心怀不满。在他们看来,麒麟一族已经背叛了妖族,投靠了人族。
麒麟一族彻底失去了恢复走兽一族之长的可能性。
走兽一族,从此群龙无首。
走兽妖族的数量,在所有妖族之中是最多的。虎豹豺狼、熊罴猿猴、鹿兔狐獐——走兽的种类,远在飞禽和鳞甲之上。
可他们各自为政,一盘散沙,被龙族和凤凰一族拉拢去了不少妖神,早已不复上古时的力量。
白泽虽是先天神圣,聪慧过人,可他也无力改变这种局势。大势所趋,非一人之力可挽。
他是聪明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六御之位固然诱人,可他更清楚,以他目前的处境,强行争夺,不过是徒增笑柄。与其被人赶下台,不如自己主动退出,至少还能保留几分体面。
白泽将自己所掌的人气尽数交出,悄然离开了北俱芦洲。
不知所踪。
……
虚空之中,依旧是那副模样。
无边无际,无始无终。空间风暴四处肆虐,混沌之气翻涌不息,各种狂暴的灵气在其中冲撞激荡,如同一个永远无法平息的战场。
可在这片混乱之中,却有一处极为宁静的所在。
方圆不过数里,在无边无际的虚空乱流之中,如同一粒尘埃。可这粒尘埃之中,却别有洞天。山清水秀,灵气氤氲。一座小湖,湖水清澈见底,波光粼粼。湖面上漂浮着几朵白云,白云之上,卧着一只奇兽。
其形似狮,通体雪白,无一丝杂色。鬃毛如雪,长尾如云,四蹄如霜。它的身形不大,不过丈许,可那威仪却如山如岳,让人不敢直视。
妖神白泽。
这方洞府,名曰“灵源天”。本是他留在北俱芦洲的道场,是他修行无数岁月的地方。灵源二字,取“灵性之源”之意。白泽以聪慧闻名,以天机推演着称,灵源之名,正是他道心的写照。
白泽离开北俱芦洲之时,以无上神通将这方洞府从大地之上连根拔起,托举入虚空之中。
这便是白泽的选择。放弃了六御之位的争夺,离开了纷争不断的天地,在虚空之中寻一处清净之地,不问世事,不惹因果。每日沉睡于白云之上,醒来时观观天象,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外界的一切,与他再无关系。
这一日,白泽正在沉睡,忽然——
他的双目骤然睁开。
那双眼睛,明亮如星辰,清澈如秋水,他的瞳孔微微转动,目光穿透了天机洞的空间壁垒,穿透了虚空乱流的层层阻隔,望向了远处。
他的身形从白云之上消失,下一刻便出现在了灵源天之外。
虚空乱流在他身周肆虐,空间风暴如同无形的利刃,疯狂地切割着他周身的护体灵光。可那些攻击落在他身上,只溅起几点涟漪,便消散于无形。
白泽没有理会这些。
他的目光,定定地望向了远方。
那里,有一团火光。
琉璃色的火光,在虚空之中缓缓漂浮。那火焰不大,不过数尺方圆,可在无尽的黑暗之中,却格外醒目。火焰呈琉璃之色,晶莹剔透,焰心之中隐约可见殷红的血丝在游走。
火焰随波逐流,被空间风暴裹挟着,在虚空之中不断变换方向。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它飘动的轨迹,竟隐隐朝着灵源天的方向靠近。
照这个趋势,再过不久,它便会与灵源天相撞。
白泽的瞳孔微微一缩。
“朱陵度命火?”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可那平静之中,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此火非同小可。便是天仙妖神见了,也要退避三舍。白泽修行无数万年,也不过在典籍中见过此火的记载,从未亲眼得见。今日竟在自家门口撞见了,如何不惊?
他定睛细看,目光穿透了那层琉璃色的火焰,看到了火焰内部的东西。
那是一只凤凰。
七彩的凤凰,蜷缩着身体,双翅合拢,尾羽低垂。她的身上覆盖着琉璃色的火焰,羽毛之上灵光暗淡,气息微弱,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白泽眉头微皱。
“凤凰妖神?”
他自语道,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
神道修士与仙道修士不同。神道之身与天地相合,以自身本源融入天地法则,待天行道,没有三灾九劫。除非——这只凤凰不是天生的妖神,而是改修仙道的妖神。仙道需要渡劫,妖圣转修仙道,也需要和人仙一样渡三灾。
可这只凤凰的气息,分明是妖神,不是地仙。
这就奇怪了。
白泽心中疑惑更甚。他再次凝神细看,这一次,他将自己的本命神通催动了起来。
观万物并作而知其复。
此乃白泽的本命神通,亦是他在天机术数上的立身之本。此神通可观照天地间一切因果脉络、气数流转,无论隐匿伪装还是因果纠缠,均无所遁形。追溯过往,可及千年;推演未来,可达百载。与太清一脉的周易八卦之术、七巧玲珑心,并列为世间最顶尖的天机神通。
白泽之所以能在上古之时便名震天地,靠的便是这门神通。他的战力或许不及那些以杀伐着称的妖神,可论洞察天机、推演因果,天地间能与他比肩的,屈指可数。
神通催动,白泽的双目之中,灵光闪烁。
那团琉璃色的火焰在他眼中层层剥开,露出了其中的因果脉络。无数条丝线从火光之中延伸而出,有的通向遥远的过去,有的通向未知的未来,有的与他自身交织在一起,有的则隐入混沌之中,不可捉摸。
白泽的目光顺着那些丝线回溯,看到了——
他的面色骤然一变。
“居然是他。”
他认出了那团火光之中的人。
张钰虽只是人仙,可他的所作所为,早已引起了各方势力的注意。白泽作为妖族中为数不多的先天神圣,自然也在暗中观察过他。
可他没有想到,再次见到此人,竟是在此地,竟是在这般情形之下。
在他的神通“观万物并作而知其复”的探察之下,张钰的底细被一层层剥开。虽因那朱陵度命火的阻隔,有许多细节看不真切,可大致的情况,白泽已经了然于胸。
凤凰天衣。
阴阳道莲。
龙凤之体。
还有——诛仙剑主。
白泽的眉头越皱越紧,眼中的忌惮之色越来越浓。
从渡过人仙九劫到引动地仙三灾——不过百年。
这是什么样的速度?
便是上古之时那些得天独厚的先天神圣,也没有这般进境。更何况,他引动的不是寻常三灾,而是朱陵度命火。此火之恐怖,便是天仙妖神也要退避三舍,他却能以人仙之身硬扛百年,真灵不散,道心不灭。
此子若度过此劫,成就地仙,天仙妖神不出,天地间还有谁能制他?
白泽心中,一股杀意油然而生。
他是妖族。张钰是人族,人妖之争绵延无数万年,从未真正消解。此刻一个未来的大敌就在眼前,虚弱不堪,毫无反抗之力——杀他,不过举手之劳。
这股杀意刚刚升起,白泽身上的毛发骤然竖起。
一股寒意,从虚空深处涌来,穿透了天机洞的空间壁垒,穿透了他的护体灵光,直直地钻入他的骨髓之中。那寒意之盛,让这位活了无数万年的先天妖神,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他的毛发根根竖起,四肢僵硬,呼吸凝滞。隐隐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他——那目光淡漠而高远,如同俯瞰苍生的天道。
白泽的面色瞬间惨白。
他不是蠢笨之人。能修炼到妖神之境的,没有一个不是心思玲珑之辈。那股寒意出现的瞬间,他便明白了——这绝非偶然。
虚空之大,无法计量。以兆亿里计之亦不为过。张钰在那封印之中随波逐流百年,如何就偏偏漂到了他的灵源天前?
这样的几率,基本上接近于零。
唯一的可能——是有人刻意安排。
而能够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将张钰送至此处,并且在他心生杀意的瞬间便以无上威压震慑于他的存在——天地间,能有几人?而那几个人之中,有谁会如此在意张钰的生死?
答案不言自明。
白泽不敢再想下去。
他匍匐在虚空之中,头颅低垂,四肢伏地,姿态卑微至极。
“道君见谅,”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白泽一时糊涂,妄生杀意,实在该死。白泽必当尽心救治,以赎己过。恳请道君宽恕。”
虚空之中,没有回应。
只有那股寒意,依旧笼罩着他,久久不散。
白泽不敢抬头,不敢起身,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他保持着匍匐的姿态,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或许已过了许久——那股寒意终于渐渐消散。
白泽缓缓抬起头,额头之上,冷汗涔涔。
他的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糊涂了,真是糊涂了。”他低声自语,声音之中带着几分后怕,“能在虚空之中将人送至此处,除了通天教主,还能有谁?我竟一时没有想到……真是该死。”
他站起身来,目光再次落在那团琉璃色的火光之上。此刻,他的眼中已无半分杀意,只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他抬手一招,一股柔和的灵力从他掌心涌出,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将那团火光轻轻托住,缓缓引入灵源天中。
火光穿过空间壁垒,进入了那方宁静的小天地。
白泽跟着进入,将火光安置在那片湖泊之上。
他站在湖边,看着那团在湖面上空静静漂浮的琉璃色火焰,看着火焰中那只蜷缩着身体、气息微弱的七彩凤凰,无奈地摇了摇头。
“当真是祸从天降,避无可避。”
他叹息一声,语气之中带着几分自嘲。
“通天教主都已经出面了,我还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他沉默片刻,目光在张钰身上停留了许久,若有所思。
“罢了。”
他的声音变得平静下来。
“此子身具龙凤之体,神魂之中又有异象,似乎与龙族颇有渊源。如此算来,他也不能单纯视作人族。救他……也无妨。”
白泽不再犹豫。
他身上的灵光骤然亮起。
那灵光呈幽蓝之色,如同深海之水,清澈而深邃。光芒从他身上涌出,在虚空中化作一条幽蓝色的光带,环绕着他的身体缓缓旋转。
白泽之道,以天机术数闻名于世,世人皆知他精通推演、善察因果。可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根本之道,并非天机,而是水。
他以水成道。
水之道,至柔至弱,却又能穿石破山,无坚不摧。白泽修行无数万年,将水灵之道推演到了极致。他的水行神通,在天地间能与之比肩者,寥寥无几。
而在他的诸多水行神通之中,有一门极为罕有的神通,他极少使用,甚至不为世人所知。
此神通名曰——天下莫柔弱于水
这门神通,与寻常水行神通截然不同。寻常水行神通,或以水攻敌,或以水困敌,或以水愈伤,皆是以水之“用”为根本。而若水之道,却是以水之“性”为根本——至柔,至弱,不争,不抗。
此水不与万物争,故万物莫能与之争。
白泽修炼此神通无数万年,从未在人前显露。他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天地间无人知晓他还有这样一门神通。可如今看来,通天教主显然是知道的。
否则,也不会将张钰送到他这里来。
弱水之道,正是少有的可以抑制朱陵度命火的神通。
朱陵度命火,以罪业为薪,以执念为油,以仇怨为引。若水的思路,不是灭火,而是断薪。它不与火争,而是将自身融入火中。火焰以罪业为食,此水便以罪业为径;火焰以执念为薪,此水便以执念为媒。水随火行,火逐水涨,二者纠缠如阴阳双鱼。火愈烈,水愈绵;水愈深,火愈茫。
水在火焰之中穿行,所过之处,罪业被浸润,执念被化解,仇怨被消融。不是强行抹去,而是以一种极为柔和的方式,让它们从烈火之中剥离出来,化为虚无。
待到罪业烧尽、执念烧光、仇怨烧绝,火焰的燃料耗尽,自然便会熄灭。
这便是釜底抽薪。
白泽深吸一口气,张口一吐。
一道清流从他口中吐出,如丝如缕,如雾如烟。那清流无色无味,清澈透明,与寻常泉水并无二致。
清流缓缓升空,向着那团琉璃色的火焰飘去,无声无息地渗入了火焰之中。
火焰依旧在燃烧,琉璃色的光芒依旧明亮。可那火焰之中,却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润。
白泽闭上眼睛,心神沉入那道清流之中。
弱水之道,以意御之。水随火行,逐薪而进。他不需要做太多,只需要维持那道清流的存在,让它自行渗入火焰的每一个角落,每一缕罪业,每一丝执念,每一道仇怨。
这是水磨功夫,急不得。
一日。
两日。
三日。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张钰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
那层琉璃色的火焰,原本在他身上燃烧得极为猛烈,每隔一段时间便会爆发一次,那殷红的血丝如同活物般在他身上游走,贪婪地吞噬着什么。可自从那道清流渗入之后,火焰的爆发便渐渐少了。
不是熄灭了,而是变得温顺了。
那火焰依旧在燃烧,可它的燃烧方式变了。不再狂暴,不再猛烈,而是变得平缓、柔和。
张钰的元神,也在发生变化。
百年以来,他一直在煎熬中度过。朱陵度命火的每一丝燃烧,都伴随着难以言喻的痛苦。
百年如是。
可此刻,他忽然感觉到了一丝清凉。
那清凉很轻,很淡,如同一缕微风拂过滚烫的皮肤,如同一滴清泉落入干涸的心田。
张钰的元神之中,那根紧绷了百年的弦,终于松动了几分。
他的意识,从沉睡中缓缓苏醒。
首先感知到的,是周围的环境。不再是虚空乱流中那种狂暴混乱的气息,而是一种宁静的、温和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灵气。有水声,有风声,有淡淡的云雾拂过身体的感觉。
然后,他感知到了那股清凉的来源。
那是一道清流,正从他的身体之外渗入,沿着他的经脉缓缓流淌,深入他的内景,深入他的元神。清流所过之处,那些附着在神魂之上的朱陵度命火竟自行让开了一条路。
张钰心中疑惑,正要探查——
一道声音在他的元神深处响起。
“不要分神。”
“朱陵度命火在你体内燃烧已逾百年,已深入你的真灵之中,非一时半刻可灭。老夫以弱水之道助你化解此火,但需你自己引动此水,深入神魂各处,方能让水火交融,彻底熄灭。”
“凝神,运水,莫问其余。”
张钰心中一震。
他虽不知这声音的主人是谁,也不知自己身处何地,可他知道一件事——此人没有恶意。
若有恶意,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以他此刻的状态,便是寻常人仙也能置他于死地。此人能将他从虚空乱流中救至此地,能在朱陵度命火的灼烧之下与他交流,修为之高深,远非他所能揣测。
这样的人,若要害他,他早已死了。
张钰放下心中的疑虑,依言凝神。
他的心神沉入那道清流之中,开始引导它深入自己的神魂各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