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第119章晚间祷告
六十四年八月十一日,始源省,红铁。
红铁的医疗站就在官府边上,灰砖青瓦,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医疗站”三个字,字迹工整,是官家统一发的。
门前有一条石板路,下雨不泥泞,晴天不扬灰。
挂一次号两钱,看病的费用另算。
两钱不算多,但刚好卡在了,生病了不嫌多,没生病又嫌贵的程度。
作为从医学院毕业的竹溪,则是毫无意外地被直接分配到了这里。
医学生的毕业没有自由,成绩越好的被分得离始源越远,至少得要工作满十年,才能辞职。
这是规矩,谁都一样。
成绩好的去偏远地区,成绩差的留在始源附近。
他在班上考了第五,所以被送到了红铁。十年后才能申请调回。
但也有好处,至少平日里面不怎么忙。
全据点大几百号人,真正会生病的倒是极少。
红铁的人大多从事重体力,身体硬朗,小病小痛自己扛扛就过去了,实在扛不住了才来医疗站。
更多的时候,都是些矿工凿石工受到了钝挫伤。
砸了手,撞了腿,伤口肿得像馒头,里面瘀着黑血。
处理方式倒也不复杂——用酒精洗过的针放在离火焰三厘米处,烤到手指能够明显地感觉到烫感,然后刺破瘀血处,放出瘀血,用化血草粉一涂,静养即可。
酒精消毒,火焰灭菌,化血草粉消肿化瘀,三板斧下去,大部分伤都能好。
偶尔有人断胳膊断腿的,大多数在送过来之前就已经没了气息。
矿洞里石头塌下来,人被砸在里面,等挖出来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如果送过来之后还有气,自己除了调整一下应急固定的木板松紧程度,用酒精消消毒,也没有其他能做的。
不过虽然相对更多,但实际上,一个月都没有几例病人会送过来。
有时候整整一个月都见不到一个病人,他就在医疗站里坐着,发呆,看书,或者数地上的蚂蚁。
工资拿得很清闲,这三年除了去年呼吸囊下发下来的时候忙了一会儿,要教导卫生员呼吸囊的使用方式之外,大多数情况下,只要坐在这里面就行。
呼吸囊是神明大人发明的,用来救那些出生后不会呼吸的新生儿。
他教了十个纳生员怎么用,后来又去隔壁涉水湾教了八个人,跑了大半个月,腿都跑细了。但那之后,又恢复了清闲。
他无聊地看着门前地上两只蚂蚁正躲着一块食物碎屑,一左一右地拉扯着。
碎屑比蚂蚁大好几倍,两只蚂蚁各咬住一边,往自己的方向拖,拖过去又被拖回来,像是一场没有裁判的拔河比赛。
竹溪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翘起。
随着一道阴影笼罩住那两只蚂蚁,他抬起头看向门口,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出现在门口。
“门口左侧交钱,两钱一次,进来吧。”
见两人交了钱,他打了个哈欠,用手揉了揉眼睛。
那道大的人影,正是鱼顺,而小的那道,毫无疑问就是鱼果。
竹溪认识他们——红铁就这么大,几百号人,住久了谁不认识谁?
鱼顺在碎石场干活,手上有厚茧,指甲缝里有黑灰,常来医疗站,不是自己受伤,就是带孩子来。
鱼果跟在父亲身后,低着头,不敢看他。
鱼顺在担忧之余也有些郁闷,这倒霉孩子,害得自己这个月的月假没了。
本来选一天良辰吉日,可以去河边钓钓鱼,或者在家里睡个大头觉。
“医生,这孩子把钱吃到肚子里面去了,会不会有事啊?要不要吃什么药?”
鱼顺的声音有些急切,眉头拧在一起,手指不停地攥着衣角。
他蹲下来,一只手搭在鱼果的肩膀上,鱼果低着头,两只手绞在身前,脸涨得通红。
竹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不是,原来真的有人会吃硬币啊。没事,小朋友,你不是第一个。
紫藤那边前几天也发生了一例,放心好了,没什么事,过个几天就会自己拉出来的。就是这几天可能肚子会有点疼。”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经一些,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紫藤那例是个七岁的小孩,吃了一钱,拉了七天才拉出来,哭着跟妈妈说以后再也不敢了,前几天同窗才发来信件,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第二例。
鱼顺还是有些忧心忡忡地继续问着。
“真的没事吗?铜矿区的水都不能喝,直接把铜币吃了,真的不会有事吗?”
竹溪止住了笑声,笑眯眯地看着两人。
鱼顺的担心有道理,铜矿区的水确实不能喝,喝了会拉肚子,严重的还会掉头发。
但那是水,水里溶解了铜的化合物,有毒。铜币是固体,表面致密,胃酸没那么容易腐蚀。
“当然不会有事,铜币是黄铜,是铜与锌混合的金属,吃到肚子里面,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如果是纯粹的铜,那当然不行。”
他顿了顿,歪过头,看着鱼果。
“话说小朋友,你为什么会吃钱啊?”
鱼果眼睛红肿着,嘟着嘴,不肯说。
他的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
他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竹溪,又迅速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脚上的草鞋磨破了,大脚趾从破洞里伸出来,趾头上沾着泥。
“这倒霉孩子,以为神明大人会直接给他很多钱,所以就把钱吃到肚子里面祈祷去了。”
鱼顺叹了口气,把手从鱼果的肩膀上拿开,叉在腰上,摇了摇头。
鱼果的头低得更深了,几乎要埋进胸口里。
竹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笑,但看着鱼果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又不好意思笑。
他忍了忍,嘴角抽了两下,最后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鱼果的头低得更低了。
后来,随着竹溪的笑声以及同窗信件的分享,“神前食钱”这一故事传播甚广。
竹溪给同窗写信,信里当笑话讲了这件事。
同窗又给同窗写信,一传十,十传百,短短半个月,整个始源省都知道了,并且还在往外发展,在这个娱乐本就不多的时期,这种小道八卦更让人喜爱。
官家都甚至贴了公告,白纸黑字,贴在各个据点的告示栏上——“神明大人不鼓励一切不劳而获的行为”。
每当听到有人谈论起此事,鱼果都羞红了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唯一的好消息是,没有人知道故事的主角是他……除了他姐。
水蔬每次提起这事,鱼果就捂住耳朵跑开。
水蔬不说名字,只说“有个小孩”,但眼睛看着鱼果,嘴角带着笑,意思谁都明白。
但他的一个观点得到了鱼顺的认可,吃饭的时候祷告,神明大人一下子听着那么多人的祷告,肯定听不过来,所以祷告需要换一个时间。
鱼果说这话的时候,鱼顺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于是从那以后,每当日落时分,其他家的人都早早地上床休息的时候,他们家却时常传出诵唱的声音。
“谢神赐耕,以得丰穰;谢神赐兵,以猎四方;祈神庇佑,岁岁安康。”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暮色里,传得很远。
邻居家的小孩趴在墙头上听,听不懂在念什么,只觉得好听。
河滩上的风把声音卷起来,吹过水面,吹过芦苇荡,吹到对面的山上,又弹回来。
鱼顺领着一家老小,站在院子里,面朝始源的方向,双手合十,闭着眼睛。
鱼瓜和鱼果站在前排,学得有模有样,水蔬站在后面,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跟着念。
水湖站在最后,手里还捏着一根没抽完的云丝草细丝,口里念念有词。
太阳落下去,天边还剩一抹橘红色的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六十四年十月二十一日,青山省,熊越沟。
熊橘趴在窗台上,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
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窗纸破了几个洞,风从洞里钻进来,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把眼睛凑到破洞上往外看,看得更清楚了。
窗外,一群工人正在忙碌。
有的在搬石头,有的在挖土,有的在夯地基,有的在抬木头。
有人喊着号子,一二三,嘿哟,一二三,嘿哟。
声音在空旷的河谷里回荡,惊起一群水鸟,扑棱棱地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又落回远处的芦苇丛里。
两个穿着青灰色布袍的人站在高处,手里拿着图纸,对着河谷指指点点,时不时用炭笔在纸上画几笔。
熊桃和熊莓挤在熊橘旁边,三个人把窗户堵得严严实实。
他们都想知道外面的人在干什么,但谁都不敢出去问。
那些大人看起来很忙,说话声音很大,手里还拿着棍子,万一闯进去被打怎么办?
旁边还躺着一个只能咿咿呀呀的熊果,不满一岁,还不会走路,被放在草席上,两只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在抗议被冷落。
三小只趴在窗户上看着窗外忙碌的工人和那两个拿着纸指指点点的人,撤下来。
在还只能咿咿呀呀的熊果边上,凑在一起,小声商量起来——谁出去问一下外面的那些最近新来的大人,究竟是过来做什么的?
“你去。”
熊桃指了指熊莓。
“你去,你最大。”
熊莓把手指转向熊橘。
“我最小,你们应该让着我。”
熊橘嘟着嘴。
三个人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肯去。
最后,他们决定由神明大人传承下来、用于决断的方法——猜拳!
年不满一岁的熊果被自动排除在外,他连拳头都握不紧,更别说比划剪刀石头布了。
剩下的三人蹲在地上,把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上下摇晃着拳头,嘴中念念有词。
“剪刀石头布,三二一,嘿。”
三只手同时亮出来,熊桃和熊莓出的是剪刀,熊橘出的是布。
熊橘沉默地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又看了看另外两个人的剪刀,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不甘。
“这把不算!肯定是你们商量好的!”
然而,他的抗议并没有奏效。
熊桃和熊莓一左一右,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推向门口。
“快去快去,问完了回来告诉我们。”
“你们等着!”
熊橘被推出家门,站在门前的土路上,回头看了一眼,门已经关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望着那群外来的大人。
他们还在忙碌,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鼓起勇气,迈开小短腿,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看,门还是关着的,又走了几步,再回头,门还是关着的,只能依稀的看到窗口有四只眼睛,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叔叔们,你们在做什么呀?”
他走到那群大人旁边,仰着头,看着那个手里拿着图纸的人,声音不大,带着一丝怯意。
花疆正低头看图纸,手里的炭笔在纸面上划过来划过去,标注着尺寸和方位。
他听见耳旁传来稚嫩的声音,顺着声音低下头一看,一个小不点就待在自己身边,仰着脸,眼睛圆溜溜的,像两颗黑葡萄。
他弯下腰,笑着摸了摸熊橘的头。
“一个月后你们就知道了。到时候会有很多很多的大人来你们这边哦,并且,你们的爸爸妈妈能得到更高工资的工作,不用天天跑山了。”
他的声音很温和,像是在哄自己的孩子。
这个地方的人大多数都是从事跑山的工作,他家应该也不例外。
熊橘好奇地踮起脚,看了看他手中的图纸。
好复杂,好多圆圈,圆圈里面还有其他东西,他看不懂,但他觉得画图纸的人很厉害。
花疆直起腰,看着熊橘蹦蹦跳跳地跑回家,嘴角微微翘起,然后重新看起了图纸。
他站在河岸上,目光沿着河道扫视,审视着这一块地方。
河道平直舒缓,岸高石底,落差一人,雨季时没有明显的水量变化,正合适。
他在图纸上又画了几笔,标注了水碓的位置、进水渠的走向、出水渠的排布………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青山,深深吸了一口气。
“神明保佑,水碓能够顺利建成